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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分节阅读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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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电闪雷鸣,轰得人外焦里嫩,这位依旧神采英拔,历落嵚崎,分外潇洒。

    果然脸是王道

    桓容从宦者手中接过绢伞,向南康公主行礼,转身同谢玄并排而行。

    谢玄少有才名,人言凤骨龙姿,雅人深致,世间少有。

    珠玉在侧,桓容丝毫不落下风。虽不比谢玄俊朗,却是芳兰竟体,丰姿翩翩,同样令人赞叹。

    两人撑伞而行,落在旁人眼中,半点不觉违和,反而另有一种雅致。

    庾宣等人早到一步,见二人缓步行来,无不拊掌笑道:“如斯冷雨,我等风中狼狈,两位却颇有意趣。”

    庾宣和谢玄自幼相熟,早开惯了玩笑。

    桓容同他虽是亲戚,要唤对方一声“从姊夫”,关系却算不上亲近。仅有几面之缘,突然被这样打趣,难免有几分愕然。

    “容弟这边坐。”

    谢玄不理庾宣,招呼桓容到身边落座。

    庾宣摸了摸鼻子,知晓谢玄这是真对桓容上了心,将对方视做密友,不再随意打趣,转而温和笑道:“阿弟此番随军北伐,屡立战功。我等在建康听闻,知晓阿弟生擒鲜卑中山王,设计埋伏贼寇慕容垂,无不大感快意。”

    “正是。”一名王氏郎君道,“建康有言,阿容实乃当世英才。”

    “族兄弃笔从戎,大君本叹息摇头。不想,此次北伐连获大捷,大君转怒为喜,更言,先有彪之,后有献之,琅琊王氏再起有望。”

    在场的郎君多有才名,皆是家族中的佼佼者。前岁上巳节,和桓容都曾当面。

    桓容多数有印象,只是脸和名字一时对不上号。不想造成尴尬,没有轻易开口,仅微笑以对,倒是予人谦逊印象。

    说话间雨势减小,由雨幕变成细丝,俄而零星洒落,随太阳升起,终至云开雾散。

    文武官员陆续到齐,在御道两侧落座等候。

    宦者查看滴漏,确认时辰已到,当即点燃火盆。

    火焰跳跃燃烧,殿前鼓乐声大作。

    宫门大开,群臣接连站起身,分作两列,鱼贯走进宫内。

    鼓乐声中,司马奕迈步走进殿阁,脸色赤红,不停打着哈欠,脚步踉踉跄跄,显然是宿醉未醒。

    不知为何,司马奕忽然绊了一下,眼见要向前栽倒,宦者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脚踹在胸口,不提防坐到地上。

    群臣哗然,司马奕毫不理会,拍着腿哈哈大笑。

    鼓乐声仍在,天子的笑声却格外刺耳。

    众人之前,谢安王坦之神情微变。王彪之更是怒发冲冠,不是王坦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此刻怕已经冲上去,对天子“忠言劝谏”。

    看到这一幕,桓容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之前以为司马奕是被渣爹刺激,又被群臣压制,憋闷得无处发泄,才不得不借酒消愁,落得昏聩之名。压根没有想到,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倍

    平时糊涂也就算了,元正朝会何等重要,岂容半点轻忽。此番御前献俘,更是元帝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哪怕稍有理智,装也该装上一场。

    没料到他竟是这样。

    真的是不管不顾了

    难怪渣爹要求换个皇帝,建康士族少有出面反对,更是一反常态,主动帮他翻阅古籍寻找借口。

    一来是渣爹势大,反对必要付出代价;二来是皇姓没变,尚未真正撕破脸;三来,估计他们也忍耐到极限,为了国家颜面,再忍不下这样的天子。

    转念又一想,司马奕是自己愿意这样的

    做了几年的吉祥物,始终安安稳稳,突然间性情大变,岂能没有原因。

    桓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哈哈大笑的天子身上,突觉一阵悲哀。

    既为这个乱世,也为这个可怜的天子。

    立在人群中,桓容良久出神,半点不知,殿阁右侧,一名黑衣巫者正在帘后望着他,眉间紧锁,满面异色。

    此子贵极之相,不为权臣,莫非将是人君

    后宫中,南康公主刚见到太后,便有宦者匆匆行来,禀报殿前之事。

    听到整个过程,南康公主愕然当场,褚太后怒意盈胸,竟当场掀飞了茶盏。

    “他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

    “太后息怒”

    宫婢和宦者趴跪一地,褚太后怒气难消,眼圈竟有些发红。

    “若是我子还在,若是我子还在”

    褚太后翻来覆去念着,后半句话却始终没有出口。

    南康公主微蹙眉心,沉声道:“太后慎言。”

    褚太后抬起头,声音微哑:“南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同你直言,去岁至今,巫士几次入宫卜筮,皆言晋室安稳,天子出宫。”

    南康公主没接话,这个卦象她早知道。

    以天子如今的表现,就算那老奴不动手,朝中怕也不会安稳。

    “不过,日前扈谦同我说,卦象出现变数,关乎晋室后代。”褚太后顿了顿,握住南康公主的手腕,沉声道,“而这变数就在桓容身上。”

    “什么”

    第九十八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闻听太后之言,南康公主难掩惊色。惊讶之后,一番思量,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太后,如变数在我子,太后打算如何你可想过,一旦卦象之言流出,我子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有晋室安稳在先,太后无所顾忌,正好用我子为饵,一则聚拢人心,二则引那老奴犯错”

    南康公主面带冷笑,挥开褚太后的手,先时缓和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

    “南康,”褚太后面有难色,哑声道,“此关乎晋室存续,你应当明白。”

    “明白”南康公主笑容愈冷,硬声道,“我为何要明白”

    “南康”

    “太后,我们母子是什么处境,太后莫非不知”南康公主厉声问道。

    褚太后陷入沉默。

    “我子落地至今,可有一天安生日子”

    南康公主眼圈泛红,既有愤怒更有心酸。

    “我子自幼体弱,好不容易长到十岁,却要随叔父在外游学。名义上好听,实情如何,太后不会不清楚。”

    桓大司马不喜嫡子,几个庶子屡有动作。若是留在建康,南康公主总有看顾不到的是时候,远走会稽是为避祸

    会稽是士族势力盘踞之地,北来的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南地的吴郡陆氏、兴郡周氏,皆是树大根深,更有大儒名士常居,桓大司马势力再强,也不可能轻易插进手来。

    “前岁,瓜儿得了周氏大儒佳言,总算能回到建康。结果怎么样未留足两月,一道选官的上表就要远走盐渎”

    “南康,我是不得以。”提起桓容选官之事,褚太后就嘴里发苦。

    “我知老奴势大,太后有心无力。可我也和太后明说过,拦不住总能透出消息,太后是如何做的”

    褚太后张张嘴,终究是理亏无言。

    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殊不知,牵涉到桓容,南康公主从不会轻易放下。晋室是她的娘家,顾念亲情,纵然吃亏也不会过分追究。

    但是,损害到她的孩子绝对不行

    “去到盐渎之后,那老奴仍不罢休。瓜儿报喜不报忧,口中从来不说,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

    “刺客、杀手,从来就没断过”

    南康公主越说越气,十指攥紧,银牙紧咬,饱满的红唇留下一道齿痕。

    “暗中下不得手,那老奴竟让我子随军。试问元帝过江以来,可有士族嫡子被这般打压”

    “幸亏我子聪颖,且有忠心之人相护,方才能保得性命,回来建康。”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的眼圈泛红,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为了晋室,我可以赴汤蹈火,因为我父为天子,我是晋室长公主可是,我子不该牵涉进来。有那老奴在侧,无事尚要担忧性命,若是卦言传出,那老奴更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事情未到那般地步,且朝中有王侍中等人,大司马总有几分顾忌。”褚太后试图劝说,话语却苍白无力。

    “休要和我提这些”

    南康公主表情冰冷,语气更冷,打断褚太后的话,硬声道:“天命如何,岂是他一个未及冠的郎君能够决定。扈谦既卜出晋室安稳,太后就不能放过我子”

    “关乎晋室后代,不能轻忽。无论如何决断,现下总要清楚分明。”褚太后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南康,扈谦得我许可,将于朝会为桓容卜筮。”

    南康公主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箭射向褚太后。

    “太后这是真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我岂会如此。”褚太后也有火气,被南康公主一顿抢白,始终没有出言反驳,多是因为之前理亏,但如此指责却是过了。

    “扈谦不会在群臣前露面,更不会当众道出卦言,仅是躲在帘后卜筮。哪怕为了晋室,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轻易陷入险境”

    褚太后信誓旦旦,南康公主连声冷笑,半句话也不信。

    两人都不是寻常女子,半辈子都在和权势政治打交道。

    没有相当警觉,南康公主不可能平安生下桓容,更护着他走到今天。褚太后也不会在丈夫儿子先后驾崩,依旧安居后宫,甚至一度临朝摄政。

    牵扯到皇室和政治,褚太后轻易不会循私情,南康公主同样不会相信她的承诺。

    相信褚太后会为他们母子舍晋室利益不顾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都称不上是天真,分明是愚蠢

    “太后,我依旧是这句话,无论卦象如何,太后做出何种决断,如果伤及我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你不要钻牛角尖。”褚太后皱眉。

    “牛角尖”南康公主收起冷笑,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不从太后的意就是钻牛角尖太后可别忘了,我虽是晋室长公主,夫主却是当朝大司马。那老奴万般不好,手中的权势到底不是假的。”

    “南康”褚太后现出怒色,“你糊涂”

    “我糊涂”南康公主笑出了声音,对比太后的怒容,愈发让人脊背生寒,“那老奴有什么打算,我一清二楚。可太后明摆着要利用我子,又比他好到哪里去真被逼到份上,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刻的南康公主仿佛护崽的母虎,谁敢碰她的孩子一下,她就要和谁拼命

    褚太后看着她,心中生出一股酸涩。

    若她的儿子还活着,她也会如此。哪怕同天下为敌,也要护得孩子周全。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想,也一直在后悔。假如当时多加留意,哪怕以手段强压,结果是否就会不同

    可惜上天无情,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泪水哭干,也不会给她重来的机会。

    “罢了。”褚太后突然心灰意懒,“我会给扈谦下旨,无论卦象如何,均不可对人明言。宫中的人也会清理,不会流出半点消息。”

    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表情犹带不信。

    褚太后苦笑道:“如你之前所言,变数终归是变数,若是弄巧成拙,反倒得不偿失。依照卦象,晋室总能安稳一段时日。至于天子,即便桓元子不动手,朝中也未必容他继续胡来。早晚有一天,皇位上要换人。”

    在台城数十载,对帝位更迭一事,褚太后看得格外透彻。

    “一旦天子被废,几位诸侯王皆有机会。桓元子如何决定,朝中之人又是如何打算,现在还不好预料。”说到这里,褚太后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建康生乱,先随瓜儿往封地去住上几日,等到安稳再回来。”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半点没有虚假。南康公主胸中的怒火减熄,凝视褚太后,道:“太后呢”

    “我”褚太后转过头,望向立在墙角的三足灯,平静道,“我这一辈子,自走进宫门便已注定。”

    生在这里生,死在这里死。

    没有其他选择。

    殿中寂静许久,方才响起南康公主的声音:“太后,以现下的晋室,即使皇位更迭,也不会酿成元康年间的惨祸。要防的无非是那老奴,或许再加一个郗方回。”

    见褚太后看过来,南康公主继续道:“至于建康朝廷,总归是明白人居多。何况,郗方回的本意是扶立晋室,只要那老奴不自立,这乱未必能生得起来。”

    北方尚有强邻,桓大司马再是造反心切,也不能自己往死路上走。

    前车之鉴犹在,后人总能学到教训。

    付出的代价太大,登上皇位也无法坐稳。到头来,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落得偷鸡不着蚀把米,讽笑于史书。

    桓大司马有奸雄之志,曾言不能流芳千古,宁肯遗臭万年。

    但遗臭万年也有区别。

    被后世人唾骂奸佞,还是被史官记录成愚蠢,完全是两回事情。

    以桓大司马的性格,会选那个显而易见。

    “太后不能自乱阵脚,需得提前做好打算。”

    南康公主点到即止,并不多言。

    褚太后微微合上双眸,明白对方是在告诉她,赶在司马奕被废之前,尽快选出一个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马都能接纳的人选。固然要让出相当利益,但能促成桓温不兴兵,建康就不会乱。

    “我晓得。”

    褚太后郑重点头,谢过南康公主的提点,决口不再提卦象变数之事。

    然而,世间事早有定数,不是她不提就能当做没有。

    正如此次朝会,醉醺醺的当朝天子就做出一件大事,举朝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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