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紧跟着又笑了起来:“你这个性子啊,误了多少事?真的要改一改了,小怀。现在我来告诉你——”</p>
又是一下,他轻巧地避过了,而后反手一记符文弹出,雪怀情急之下横过灵火铳挡下了,只是落地后退了三五尺,闷声咳出了半口血。</p>
那人温柔一笑:“还记得你们第一次吵架吗?你临时出去谈事,不能陪他一起吃饭了。你找了一个下人转告他了,可他第二天还是对你发了脾气,你说,那个下人到底是说了还是没说呢?”</p>
又是一记符文,这次他打偏了,雪怀扭头躲过,头发被削碎半截,脸上多了一道血痕。</p>
“那个凤凰族太子,也是我。你只知道我想挖你过去,却不知道我还伪造了我们两个情意绵绵的通信记录,给云错看了吧?”</p>
雪怀微微一怔。这一刹那,又是一记强力的咒术,直接把他掀翻在地,狠狠地砸进了雪地里。</p>
那人觉得很有趣似的,喋喋不休:“这件事情很有意思,当你们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离间你们的时候……所谓二人齐心,无往不利,不还是个笑话吗?你和他,根本不合适,你认为他固执偏激,他认为你冷情淡漠。这就是你们的弱点。你们两个是魔界最大的隐忧,可是靠我一个人就把你们分开了,死的死,疯的疯,啧,真是可怜。”</p>
雪怀迟迟无法从雪地里爬出来,他居高临下地走过来,一脚狠踏在雪怀柔软的腰腹上,雪怀疼得整个人都痉挛了一下,却咬牙冷笑道:“那你怎么还是死了?你既然是上辈子跟过来的,怎么又死了呢?”</p>
他这句话出口后,却像是触犯了某种逆鳞一样,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戾色,踩得更重了,咬牙切齿地恨道:“都是姓云的那个疯子,生杀了那一役中所有的人,包括我,上万人啊,一个都没逃出来,他是疯子!他这个暴君,迟早要遭报应的!”</p>
“不如就让他的报应从你开始吧,小怀。”那人俯身下来,捏住雪怀的下颌,顺带着扼住他的咽喉,“把你每个躯干都砍下来,在你漂亮的脸上划几刀,装在盒子里送给他,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呢?”</p>
雪怀每动一分,他就压制得越紧。</p>
刀尖越来越近,雪怀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是眼中居然浮现出了一点笑意。</p>
这点笑意让对面的人心中敲响了警钟:“你说什么?”</p>
他松开手。</p>
雪怀猛地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一些血沫子。</p>
他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他,眼里看不见仇恨和愤怒,模样与他刚刚的样子大相庭径——反而透着一种怜悯。</p>
“我说,我知道你是谁,没有骗你。”</p>
因为疼痛的原因,雪怀一字一句地往外吐字,但声音仍然清亮干净。</p>
“第一,你比任何人都要好认。过度的伪装反而能暴露你的本性。你从不使用真实身份,而是用各种各样的虚假身份混入山庄里,所以首先,你原本应该是山庄里的人,这样做是为了怕被故人发现。”</p>
雪怀说,“而这个故人,就是我姥爷,对不对?”</p>
他没等回答,继续说了下去。“第二,这么多身份,幻术师,预言师,驯兽师……这些东西你无一不j-i,ng,而且装得很像。你是个天灵根。”</p>
眼前人猛地一怔。</p>
雪怀停下来吸了几口气,而后才缓慢地说:“我知道姥爷以前有个天灵根的学生,是他最后的关门弟子,但因为心性刻薄被逐出师门,看来就是你了——虽然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非但不检视自己,反而盯上了我。”</p>
“呵,你还算有点小聪明。”刀尖挑破他的下巴肌肤,血液慢慢渗透,那人说,“是又怎么样?我不过是想看看,那个老头子真正放在心上的宝贝,所谓的纯粹心性,到底是怎么样的。”</p>
“不过如此啊?雪家少主,父母和睦,众星捧月,你是个生来什么都有人的人,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苛求其他从泥沼里爬起来的人呢?”</p>
他的声音变得尖酸刻薄起来,“百年寒窗苦读,最优秀的天灵根,被你们心性两个字打发了;我辛苦辅佐的人,轻轻松松就被你迷丢了魂魄,我倒是想看看,你没了这些光环,还怎么纯粹下去?你没了爹妈,被人嘲笑,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又是什么感受?这么多年,我和你朝夕相伴,有时候我觉得我简直爱上你了——但我真的不理解你这种人,有时候简直蠢得让我窒息——”</p>
“第三,”雪怀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似的,静静地开口。</p>
还有第三?</p>
这一瞬间,被打断的人也不禁狐疑了起来。</p>
“你对我从好奇,到仇视,到想毁了我——或者你说的,爱。”</p>
雪怀笑了起来,“我换个说法,我是你的死x,ue,这么说不为过吧?虽然云错那个家伙听见了多半要吃醋。但,死x,ue的意思就是,你会为了恶心我,折磨我而不择手段。起初你为了帮魔界做事而离间我和云错,但最后,你已经控制不了你自己,你只想毁了我,对不对?”</p>
“办事最忌感情用事,这一点,我这些年已经慢慢在懂了,但是我看你却未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个……你难道不懂吗?”</p>
雪怀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雪原周边,不知名的大军悄悄逼近。</p>
铺天盖地的,如同潮水。为首的人正是白弈,还有多日不见的雪宗。</p>
这才是真正的局中局。</p>
假意失意,假意与天庭决裂,假意自己仍是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人,他赌的就是这最后一刻。</p>
他从来都是有备而来。</p>
那人在察觉有人靠近的一瞬间就已经祭出了全身修为,想要直接打碎包围他的军队,然而未能如愿——因为雪怀的灵火铳对准了他,又是一记力量深重的星芒。</p>
雪怀低笑道:“虽然还不能用到极致,但若是只用来牵制你,绰绰有余。”</p>
那人猝不及防,修为只能用来抵抗雪怀这边的攻势,而无暇分新其他。然而就连这一击,他也差点没挡下来。刚刚雪怀和他试探的时候,根本就是在做假样子。</p>
那一刻,他目眦欲裂,惨笑着说:“他们离我还有好几十丈远呢,这么点时间,够我收拾你了。你给我死——!!”</p>
雪怀亦飞身而上,祭出全身修为,脑海中别无他想,迎着对方通天本事,心中唯有剩下四个字:不死不休。</p>
第74章 </p>
几十丈, 对于仙者而言一眨眼的距离,是一枚落花缓跌进水中的时间,够一个人说一句情话,也够濒死之人回光返照, 拼尽最后一口气刺出一剑。</p>
雪怀的一生死敌——尽管雪怀时至如今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确认了他的身份;他背后空门大开, 千万道兵士的法术像他的后心奔去, 但他什么都没有管。</p>
眼见着雪怀完全没有留后手,他同样祭出了全身修为,尖利的风声刺在耳边, 几乎让人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这是撞向刀锋、铤而走险的做法。入魔十七重, 高于目前已知所有的仙者;对上银丹水平, 经过灵火铳数倍增强的强烈星芒,未知能否到达什么境界。双方已经不再有任何的退路, 双方眼中只剩下了此生最强烈的仇恨, 抛却其他的一切。</p>
玉石俱焚。</p>
那一瞬间, 雪怀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那种如同潮水般包裹他的、死亡一样的寂静和恐惧包围了他, 他眼前一片空白。</p>
他没有意识到他看到的是苍白的天幕——雪怀被那人手中长剑当胸穿过,在交锋的那一刹那瞬间被甩出十几丈远,重重地砸在地上。</p>
而对面那人,已经化为齑粉,灰飞烟灭。</p>
人已经消散了, 天幕中却开始浮现奇异的景色——大雪混合飞灰烟尘,当中还夹着千万朵不知名的花,染红的枫叶,轻轻落下。</p>
好看又安静,安静得像个幻梦。</p>
那魔鬼一样令人心悸的话音在空中回荡:“我死也要死在你手里,雪怀,我给你看四季风景,你是我的,黄泉路上,我们再来作伴。”</p>
这句话音刚落,一片飞花触碰到雪怀的眼睫,而后泯灭无声,消散去了。</p>
是个幻术。</p>
但这一刹那,汹涌的委屈和难过把雪怀拉了回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剧烈的疼痛——浑身上下仿佛被冻过的寒刃切碎了黏磨一样的疼痛,但他来不及哭,愤怒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完全控制了他。</p>
他只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是当他发现娘亲和爹亲合伙起来逗他玩时的那种委屈,纯粹而热烈,挤满了他的心扉。</p>
这怎么能?</p>
那个人凭什么给他看这个风景?</p>
他凭什么说,黄泉路上,要他作伴?</p>
他这辈子除了两个人外,不会再在奈何桥上等别人。</p>
一个是他母亲,已经先他而去;另一个人有着深红的双眸,银色的长发,他还没来得及给他看这种风景,其他人凭什么?</p>
迷蒙间他看见了云错的脸,满脸惊慌的样子,好像还在哭。</p>
可是雪怀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记起云错嚎啕大哭时的声音,本能地想要笑一笑他,可是他痛得连眨一眨眼都不能,连呼吸一口都不能。</p>
他看见云错在他眼前跪下来,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雪怀辨认了好久,才知道他在说:“求求你。”</p>
他说:“我的事情做完了,我没有让你失望,我把魔族人都打散了才过来找你的,可是雪怀,求求你,求求你……”</p>
雪怀却微微入神了。</p>
他躺在他怀里,满眼看到的是他那双暗红的眼,云错的魔眸。从前这双眼里风云变幻,似有万千火烧云霞在里面翻涌,而现在它变得黯淡无光,再也照不见他的人影。</p>
他为了赶过来,为了完成他的愿望,到底还是过度使用了力量,废了一双眼睛。</p>
雪怀轻轻叹息一声。</p>
这一声浅浅的低叹随着喷涌的血沫ji-an落在地上,雪怀居然还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p>
低低的,温暖又柔软,似乎带着某种惘然。</p>
他说:“云错呀……”</p>
*</p>
他上辈子刚死时,见过全白的上下四方宇宙,见过黑白无常,见过缱倦缠绵的彼岸花。他不畏惧死亡,只畏惧那种天地间唯他孤身一人的苍凉寂寞。</p>
前生的奈何桥上,一个小鬼和别人津津乐道地谈论仙界新鲜事,眉飞色舞的:“诶,你们知道吗,仙主最宠爱的那个左护法和魔界人打仗的时候死了!那个左护法可有名,仙界一半少男少女都倾慕过的吧?叫雪怀,是冬洲雪家的独子。”</p>
“我知道他,这么好的人,可惜了死的这么早。就是他那个君上,忒不值得了,人死了,还要说一声护法无能,造孽哟……”</p>
彼时雪怀正盯着眼前的孟婆汤发呆,那碗底盛的东西是他娘亲给他煨过的j-i汤的样子。</p>
孟婆说:“喝了吧,喝了好上路,下辈子又是一次开始。”</p>
和他记忆里如出一辙,青花的碗底,是他对人世最后的留恋。可是那句话落入耳中后,他手一松,青瓷碗应声而碎。</p>
他说:“我不入轮回,我要去寻仇。”</p>
死人俱是一体魂灵,看不清谁的样貌,也彼此不知道谁是谁。别人笑他:“小哥!算了吧,死后寻仇,若是真做下什么事,要被捉回去不说,还要下十八层地狱受苦;若是没做下什么事,成了怨灵,耽搁你轮回啊!到时候世上你认得的人都一个个的死光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漂泊无依。”</p>
但他是不管的。</p>
他委屈——他凭什么这么对他?</p>
他只记得,他逆着众鬼的人流往回走时,听见了身后人的窃窃私语:“唉,又疯了一个,多半是没有善终的。”</p>
*</p>
当鬼的感觉很奇妙。</p>
他回了家,看望了卧病在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父亲;看望了几乎库瞎眼的外婆和一夜之间满头白发的外公。</p>
他心疼他们,可是他这种没有正缘牵绊的鬼没办法说话,也无法过去抱抱他们。</p>
他去看了自己房间里养的吃垃圾的小饕餮,饕餮鬼能看到他,可是摇着尾巴兴奋地向他扑过来的时候,又扑了个空。屡次这么尝试之后,这只小饕餮哭了。一边哭,一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前身后,帮他撕碎周围想要吞噬他的恶灵。</p>
他去自己坟前看了看,望见了半红半白的花;看见了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来坟前吊唁。</p>
看见了一个清秀的、书生气的青年,有些怅然似的站在他坟前,脸上一抹狰狞笑意稍纵即逝,随后又哭了起来。他坟前哭的人多,陌生人也有,大抵都是曾经恋慕过他的什么人。</p>
因为没有看见云错,所以他就去找了云错,却看见这位昔日铁腕冷硬的君主,抱着他的骨灰坛,哭得浑身发抖。</p>
上辈子,雪怀的记忆断裂在此,这一切的因缘际会、因果交织,他无从得知。</p>
但当他再次感受到纯白死亡的召唤,感受到死亡的极致空虚时,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什么。</p>
*</p>
那是他灰飞烟灭前的最后一段记忆。</p>
*</p>
他看着云错泣不成声,心里轻轻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呢?</p>
他陪了他大半辈子,死后也依然。</p>
他是一只小鬼,浮游不定,始终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天天地憔悴下去,看着他他一夜之间走火入魔,乌发尽雪。</p>
越看,越懵懵懂懂地知道。</p>
这个人,原来是喜欢自己的呀。</p>
他看见云错万里跋涉,带着他的骨灰求访西天如来,求人起死回生之法;看见他带着大军压境,直逼冥府,希望冥府交出一个人。</p>
可是判官告诉云错:“这种事情不是没有,齐天大圣逆改生死簿,使人长生;扁鹊起死回生,使死人复苏,不是不可以;但要归还魂灵,也得死者尸身完好。仙主,像您这样只给一捧灰的,纵然是天道,也难为您达成愿望啊。”</p>
他看着他荒废了政务,成日潜心修炼,修为突飞猛进。</p>
他真的没骗他,为了能和他成亲,云错一直将自己的修为压在仙道银丹、魔道五重的地步。</p>
云错读医术,读怪谈,读上古绘卷,知道仙家最高一重修为名为“因果不沾”,他便想着,要是能逆转因果呢?</p>
如果因果断裂,死亡不再让人分别,是不是就可以再见到他的小仙郎了?</p>
唯一一个达到因果不沾境界的人是浮黎帝君星弈,听说他已经活了上万年。而云错只有二十五岁。</p>
但他偏偏就这样修炼了下去,不知日夜,醉生梦死。他在袖中藏着雪怀的书信,有时两人来不及亲笔写信,便用法术保存声音,托青鸟传达。</p>
他一遍遍地听着,一遍遍地修炼,醉生梦死,好像他还活着,就在他身边一样。那声音c,ao纵着他的喜怒哀乐,使他坚信,雪怀一定还活着。</p>
寂静的魔界山洞中,九五之尊的仙帝看着断崖下的风景,轻声呢喃。</p>
“……为什么不下雪了?”</p>
雪怀喜欢雪。</p>
冬洲,为什么不下雪了?</p>
*</p>
“你一个人好好过吧。”雪怀轻轻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呀。”</p>
这句话,他知道他没办法听见。他的鬼魂承受不了人间的阳气,很快就要灰飞烟灭了。云错出关前的最后一日,他跪坐在他身边,轻轻告诉他这句话。</p>
云错当然不会听见。</p>
可是雪怀却看见他哭了,哭过后又换上了笑颜,那是笃定、安稳的笑意。雪怀察觉到云错身上戾气猛然增长了一大截,便知道,他的功法已经大成了。</p>
雪怀看着自己发飘的、快要消散的躯体,又说:“那我再陪你走一程吧。”</p>
他其实不知道云错出关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p>
他只知道这短短几月时间,他们花费数十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功业已经崩散。但他已经不在意了,功业虚名,当死了之后,谁也不认识谁,说出来又有几人听呢?</p>
云错来到了他的坟前。</p>
头七已经过去,雪家更新换代,尽是新面孔。</p>
云错立在他坟前,轻轻扫去他墓碑上的残雪,温柔地看着上面的名字。</p>
他叫他,声音中充满依恋:“雪怀。”</p>
在他手中,暗红的蝴.蝶双刀闪闪发亮,剔透冷冽,像雪怀眼下那滴红色的泪痣。</p>
他的少年没有墓志铭,那些人轻慢到把雪怀的名字都刻花了,更不用说墓志铭。</p>
而他,云错,此生如果有墓志铭,这些应该写上去:魔道十六重,仙道因果不沾;最纯正的仙家血脉和最烈性的魔族王室混合的血,背负着罪孽与冷眼长成的孩子,有朝一日终于踏上王座,成为万仙之尊。</p>
——而后,自尽在一方不知名的坟墓前。</p>
蝴.蝶刀稳重有力地穿透心脏,再用最后的力气拧转。他沉默、冷静、专注地杀着自己,他在铤而走险,赌一把天道是否怜悯它,因果是否会为他逆转。</p>
一个人的死亡,如同一抹魂灵的飘散,他们二人像水珠一样蒸发了,从此销声匿迹,不再在这个世界中存在。</p>
“雪怀,奈何桥上,我来等你。”</p>
*</p>
雪怀醒来时,只觉得连这一生都走尽了。</p>
他身边没有别人。饕餮鬼在他身边趴着,忽而惊醒,而后狂喜着扑过来,疯狂地舔着他的脸颊,满房间跑着绕圈子。</p>
不多时,门外跳来一只小灰猫,也是疯了一样地过来蹭他的手臂、头脸。</p>
雪怀有点恍惚,身上仍然疼痛。</p>
但他强撑着下了床。</p>
他也慢慢认出了这个房间——是他自己的卧房。</p>
虽然陈设有些改变,但是熟悉的景象仍然鲜明。只是正因为太过熟悉,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在身处何时,只有走出去,四处看看。</p>
院中立着一个正在给花除草的老翁,一见到他出来,先是楞了一下,接着狂喜地喊出了声:“——少主???您醒了!”</p>
其他人也闻声赶了过来,都是他们家一直以来的忠仆,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的,对他嘘寒问暖。问他是否还有不适,是否要吃点东西,他都摇了摇头。</p>
他四下看了一圈,有些懵懂似的,反应跟着慢了很多。最后才想起来问:“……其他人呢?”</p>
“老爷谈生意去了,晚上才回来,哎呀,您醒了,我们马上报给他!”老翁说,“您在那场大战中受了重伤,睡过去半年呢。”</p>
半年。</p>
雪怀看着重新打点整齐的府邸,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没有落地。</p>
他心里还装着一个人的名字,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问,别人也没说,也许是太过兴奋,一时忘记告诉他了。</p>
既然他醒来时,云错不在他身边,那么肯定就是去做其他事情了。</p>
他说:“我出去看看。”</p>
却立刻有人面露难色地提醒道:“少主,你身体还不好,今日外头刚好百鬼夜行,出去冲撞招惹了就不好,这……”</p>
雪怀听他这么一说看,却突然来了兴致:“百鬼夜行?好玩,我去看看。小饕跟着我,不用怕。”</p>
原来他重来这辈子,已经刚好两年整了。</p>
饕餮鬼立刻抱着他的大腿往上爬,直接爬到了他肩膀上,然后抱住他一条胳膊赖住不走了。</p>
老翁想斥责这只小饕餮,雪怀却笑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饕餮鬼的头:“没事。”</p>
小灰猫爪子不灵活,原地跳了半天,也跳不上雪怀的肩膀,雪怀就蹲下去,把它抱进怀里,就这样带着两只小宠物出了门。</p>
天气晴好,本来无雪无风,雪怀走几步,停几步,有点累,也很容易出汗。</p>
他身体依然很虚,可是这种从死亡的髡梦中醒来、重获新生的感觉,依然如同昨日。</p>
他去熟悉的酒楼转了转,问了老板,用灵视往楼上看,看见了他父亲和别人喝酒的样子,笑一笑,没说什么,就像他刚来这一世的时候,接着往下走了。</p>
他的步子很散漫,但是目的地却非常明确。</p>
巷路尽头出现小桥人家,烟柳画台,华丽阔大的楼阁在雪中显得宁静安然。</p>
是寻仙阁。</p>
他走进去,问道:“上面还有人吗?”</p>
老板认识他,说:“没人,都没人,这时候哪里有人来,百鬼夜行呢。去年那件事大家都记着,今儿个除了胆子大的,还有谁敢来?”</p>
雪怀就带着笑,慢慢往上走。</p>
寻仙阁果然空无一人,仿佛就是为他此刻的到来而准备的。</p>
雪怀很安逸,他去了二楼外面的凉台,坐在高处饮茶,吃点心。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阁楼中寂静,外面的s_ao动却越来越大。</p>
百鬼过处,寸草不生。</p>
雪怀站起来,往楼下看了一眼,望见栏杆处并无人倚靠,于是抿起嘴唇,起身要回去,回手关门,顺手撒了一把金瓜子。</p>
没有人抢,只是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上,仿佛碎琼乱玉,好听。</p>
撒完后,雪怀又走神了一会儿,然后准备关门。</p>
便闻见温柔的风声掠过——</p>
外面的风景突然变了。雪怀手扶在门框边,还没有关闭,却见到雪突然变了颜色,变成了桃花一样的粉色。</p>
再仔细一看,不是雪变了颜色,而是真真正正的桃花。庭院中参天桃树忽而在凛冽寒风中抽条、生长、迅速地开出花来,花瓣随风飘落,汇聚成漫天花雾,花香袭人。</p>
紧跟着,山林百树齐齐褪尽花容,生长出蓬勃绿叶,云雾y-in霾散开,日光透过来,亮得晃人眼睛。还在飘的雪融化成为雨,化成细丝一样的长段,晶莹剔透,看起来圆融甘甜;而后是绿叶变为风红,染红眼前一片,风云变幻,无穷无尽。</p>
随时随地都有新叶生长、新花盛开,也有丹枫落地,枝杈凋零。云、雾、雨、风,快要让人迷住了眼睛。</p>
这是他给他的承诺,不是幻术师造出的假象,而是真正地学会了号令万物生长的方法,能随意c,ao控时节。</p>
这种手段,唯有九洲仙主能有。</p>
“还不出来?”雪怀笑道。</p>
卡擦一声,是有人踩碎落叶的声音。下一刻,黑衣白发、双眸鲜红的青年人出现在他面前,自凉亭跨入他眼前,深深地看着他。</p>
雪怀却带着他的笑意,歪了歪头,转身往回跑。他在前面慢腾腾地跑,身后人却急急忙忙地追,直到云错一把将他拉回来,小心翼翼地拉近怀里时,雪怀方才大笑出声。</p>
云错低头看着他,微微喘着气,肩头耸动,眼睛暗沉如晦,没有光亮。</p>
“雪……”</p>
云错仿佛是在辨认他。他突然上前,忽而加深力道,将他狠狠地抱在了怀里。</p>
他是如此用力,雪怀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掐断了,连带着呼吸都困难了起来。</p>
那一瞬间,仿佛逼近火焰的人感知到热气,雪怀在那刹那隐约抓到了眼前人的一些情绪,那是积压了极深,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与庆幸,仿佛劫后余生,也仿佛失而复得。</p>
是因缘让他们重逢,那个从出生就被众生抛弃的人,终于获得一次命运垂青。</p>
——别怕,你叫雪怀是不是?我送你回家。</p>
然后就有个胆怯的青年人,跟在他身后跟了一路,最后送了他一双鞋。</p>
雪怀轻轻笑了起来。</p>
他踮起脚,更加用力地回抱眼前的人。</p>
他说:“敢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为何如此不成体统,见我第一面,就敢冲上来抱我?”</p>
云错低头看着他,轻声说:“我姓云名错,从冬洲雪家来,要找一个人回去,和他成亲。”</p>
雪怀也说:“那阁下看我如何?我名为雪怀,在等一个人接我回去,和他成亲。”</p>
窗外桃花、雪花一起飘摇,纷纷扬扬落下,日光透亮,照亮两个人清透的眼神。</p>
这是最合适的初见,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因为相思病一场,因为别离醉一场,最后月上枝头,花落水流,又逢君上阁楼。</p>
一切正好,相遇不晚。</p>
——全文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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