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见云错轻声道:“可是我问他,我娘叫什么名字,在家里排行多少,他又说不知道。后面我就没有再跟他说话了。”</p>
他垂眼看了一下缩在他怀里的雪怀,像是又怕他难过,于是说:“其实我早想过结果会如此。现在得到了这个答案,也算安心了。他本来就不该爱我娘和我。”</p>
云错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轻轻擦掉雪怀眼角的水痕,“怎么又哭了,雪怀,你跟个小孩儿似的。”</p>
雪怀闷在他怀里,好半天后才缓过神来。</p>
云错见他不哭了,一把把他抱起来,询问道:“那我们回去了?”</p>
雪怀轻轻点头。</p>
*</p>
幽深的宅院外,十里长街,仙家兵士夹道列迎,势如雷阵。</p>
云错踏出门后的第一刻,便听见将士呼声直上云霄,能惊飞深林中的鸟雀:“恭迎仙主归位!”</p>
云错麾下所有的兵士,他如今作为仙主能够调动的所有人马,无一不在此刻亲眼所见——年轻的仙主怀里抱着一个年轻人,一路上了金銮龙驾,都未曾让那人落地。</p>
他不在的时候,他的军队剿灭了他亲叔叔的叛军,以奔雷之势清扫了所有他继位的障碍。王城顶上的红霞烧了三日,前任仙主薄葬,而新人仙主上任的当晚并不在王座上,反而沉沦于跟自己的道侣一起快活,这个消息不胫而走。</p>
然而,这个古怪带着艳色的传闻并没有影响云错在仙民和士兵之中的威望。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烧干净了代代仙主留下来的亭台水榭、鲜花楼阁,将臣子为他准备的仕女、姬妾直接遣散。第二把火,他焚毁了云琰在位时腐朽板正的制度,全面提高军队待遇,改文治以武治,高度集权。</p>
第三把火,他将中洲的旗帜c-h-a到了魔界,他以前修行的那个灵洞中。他派去的人将已经抓获的魔界j,i,an细用明火活活烧死在那里,引发了仙、天、魔三界的震动。这是不言而喻的宣战和警告,战火一触即发。</p>
这些事情,云错一一进行得有条不紊。看似疯狂无度的举措一经分析,却往往证明他是正确的。前世雪怀教给他的一点一滴,他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无需过问,无需犹豫,因为这个位置他曾经坐过一次。</p>
而雪怀一直被他藏在深宫里。</p>
属于仙后的宫殿——云琰原来为东海龙女准备的宫殿,也被云错原样拆毁,又在一夜之间重新建成。他在一夜之间倾尽了所有资源、号令四海八荒的青鸟、灵兽,动用所有的工匠和鲁班后人,给雪怀造了一个水晶宫。</p>
晶莹剔透,如同寻常人家的园林一样,什么都有。他承诺给雪怀的猎场、亭台、茶园、池水与风荷,全部建成。</p>
雪怀被困在这座水晶宫中,从早到晚,他安静地呆在这里面看书、喝茶、听琴。外边的世界被结界挡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黄昏接近落日的时候,结界才会打开,与云错会从外面踏入,直接抱起他往床上摁,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他身上寻求温暖与慰藉。</p>
有时云错回来得急,身上的盔甲都尚未脱下,穿着冰凉的铠甲压住他,冷硬的玄铁压在赤裸的肌肤上,激得雪怀浑身战栗。</p>
雪怀渐渐明白了云错的心思。白日,他在外当他冷酷铁腕的君王,晚间则将整日的压力与疲惫在他这里放下。他像他的归处,他是他的床枕。</p>
云错怎么做,他都顺从地由着他,纵容得近乎于宠溺。而他也从这种奇异的相处模式当中找到了些许慰藉,云错在一次次地确认他的时候,他也在一次次地确认着他。</p>
雪怀偶然有一天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发觉镜中的青年眼波流转,形销骨立,活脱脱一副狐媚惑主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云错和他到底干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他已经习惯了,也禁不住脸颊烧得通红。</p>
这天云错晚上再来找他,他不肯让他过来,躲了又躲,小声说:“你该让我回去了。”</p>
云错顿了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一刹那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垂眸望过来,用手指轻轻地拨弄他的头发:“还没打到冬洲,雪怀哥。再陪陪我,就一天,好不好?”</p>
雪怀答应了。</p>
然而第二天,云错又来哀求他:“再一天好不好?真的是最后一天了,你留在这里陪我,我每天都会腾云赶回来的。”</p>
雪怀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p>
第三次时,雪怀的态度才坚决起来。他在云错回来之前换上了战袍,一切装束莫不如同前世,他当他左护法时的样子。</p>
云错推门进来,看见他后愣了。</p>
随后,他又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似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温柔地笑着。</p>
雪怀逗他:“呀,我的云错宝贝不哭也不闹,有进步。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p>
他低声说:“你这样也很好看。上辈子我就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p>
雪怀笑着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还有呢?”</p>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云错说。“以前你告诉我的话,我其实都懂,故意不按你说的做,是想让你生气,这样你就会跟我说说话,让我觉得你喜欢我。”</p>
“还有呢?”雪怀继续问。</p>
这次一别,云错率领仙洲大军直面魔界,雪怀回冬洲,配合天兵一起建立防线。</p>
魔界今非昔比,各种情况迷雾重重,这次一别,也可能是永别。</p>
云错伸手扣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他。</p>
那是个蜻蜓点水一样的吻。</p>
很轻,转瞬即逝。</p>
“等我回来。”</p>
第72章 </p>
雪怀这一去, 其实基本是在为天庭做事。</p>
慕容金川被转移到了浮黎宫休养,雪宗去向不明,但雪怀猜测,大概率是被浮黎宫暗地保护了起来。深花台联合的是天庭, 故而他也要担起这份责任。</p>
天界只有一个天庭,分南天门和北天门, 这两处都有重兵把守, 且没什么值得魔界争抢的资源。故而此次天、仙两界派遣兵士保护的重点,其实还是在仙界九洲之中。</p>
九洲之内,冬洲珍奇矿产丰富, 是冶炼神兵的绝佳之地, 风洲遍地奇花异草, 有着最令魔界眼热的药材与灵兽……如此种种,每个洲界按照地形上的重要程度排序;如果魔界来犯, 冬洲首当其冲。</p>
冬洲虽不在仙界边陲, 但是离魔界最近的一个仙洲。同理, 被盯死的深花台也位于这里,从此不难看出魔族的愿望。</p>
故而, 云错配合天庭行动的第一步, 就是攻占了冬洲以北的所有魔界地界,其中包括魔界的都城白凤城。</p>
雪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云错攻下白凤雪原之后的第三天了。</p>
天庭中有人议论:“仙洲这次新上任的云错仙主厉害是厉害,但是总感觉其人做事太过急于求成。这么点时间里,打下这么多地方, 能不能稳住还是个未知数。”</p>
也有其他人附和道:“对啊,还有这次攻占白凤雪原的事情,我也有点看不懂。重在打下都城,但是云仙主却偏偏把重点放在了都城后的那片雪原上,还非要大军驻扎在那里。”</p>
又有人道:“等着吧,这位仙主做事看着是莽,但其中心思缜密,或许是我们猜想不到的。你们也看到了,以他的手腕,这几天可有半点差池么?没有吧?照着做就完事了。”</p>
雪怀听说这件事后,却在心下有着微微的怅然。</p>
他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一刻般确定过,云错真的是为他开战的。</p>
否则为什么偏偏那么执着于白凤雪原呢?</p>
那是他前生死去的地点,或许也是云错此生不愿面对的伤心地。</p>
可云错却像是害怕他知道一样。他越是纵容云错,云错就越是努力展现出他本应该成长的那一面:大局观,责任心,还有宽和品性。</p>
像个记吃不记打的孩子,他越是对他温柔,他反而小心翼翼起来。</p>
云错就是这样,你给他冷眼时,他梗着脖子,眼神冰冷,死活不肯退一步。但你若是给他一颗糖,他反而会小心翼翼起来,除非那颗糖要化了,他才会谨小慎微地舔一口,尝尝那一缕甜味。</p>
仙洲大军攻下魔界都城的当夜,魔界剩下的大部队立刻转移去了魔界深处的蛮荒之境,并在幽冥两界之间游走不定。</p>
战事骤然就变得有些棘手起来。</p>
魔界由于根骨和血统的缘故,善于在暗中隐蔽,一旦逃到了幽冥或者蛮荒之地时,便具有天然的优势。天兵到了他们的地方,便犹如被蒙住眼睛的困兽一样,需要驯养的蝙蝠和冥府信鸦引路,方才能知道敌人的所在。</p>
但是隔着灵兽的传达,总是会比魔界人慢上一步,有时候还会猝不及防地遭到暗算和埋伏,防不胜防。兵士气焰开始低迷,状态胶着。</p>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界、仙界对于魔界的战争,基本变成了云错一个人匹敌千军万马的状态。</p>
他又回到了上辈子的模样,靠着自己天生的仙魔同体的根骨和无上修为,单枪匹马地打杀。</p>
他一个人成为一整支军队,毫无节制地挥霍着自己的力量和修为,像是不知疲倦的卯榫齿轮一样j-i,ng密准确,化作无人能挡的剑刃。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磨合、配合,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他只是没有止境地杀下去。</p>
杀,杀,再杀。</p>
他这种冷酷无情、让人感到可怕的、极端的执行力,甚至已经让仙界的乡民感到了可怕。甚至有人开始流传,云错本人就是魔界最大的j,i,an细。</p>
雪怀那天腾出时间来,向白弈告了假离开东洲,前往云错的大本营去看他。同时,他还准备代表冬洲和云错商讨接下来的计划。</p>
他在大本营中等了几个时辰,就听见消息来报,说云错快马加鞭归来。</p>
雪怀没忍住,骑着饕餮鬼前去接他。两个人在大本营外十仙里路的地方相逢。</p>
云错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军队。他本人打头阵,走在最前列,骑着高大的仙马,远远地就看见了他。</p>
他起初像是没发现似的,只知道来路上冒出一个穿白衣的人,过会儿才发现那是他的雪怀。</p>
那一瞬间,深红暗沉的魔眼中亮起了欣悦的光。</p>
雪怀就立在他远处,停下来,等他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笑。</p>
他从云错的神情可以瞧见,他生生忍住了下马向他飞扑过来的欲望。因为他现在是万民的君上,身后战士们出生入死的领袖,所以不能失态。</p>
他耐心地等着。</p>
云错加快了御马的速度,眼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旁边却突然闯入了一个仙民——</p>
双手捧花,直接冲了过来,险些横死在云错马蹄前。</p>
还好云错反应快,眼疾手快地勒马回转,仙马的惊嘶声中,那仙民跪了下来,虔诚地双手举过头顶,将花送到他眼前,高呼:“望仙主收下,这是小民的心意,感激您为我们出生入死,征战沙场。感激您愿意身抗魔界。”</p>
那花是雪怀和云错上辈子都很喜欢的花,只生长在冬洲,寒雪天气中才会出现,花瓣晶莹剔透,仿佛凝结的冰雪。</p>
云错显然不止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了,故而处理得也很熟练,他微微俯身,伸手要接过来,雪怀却在那一刹那叱道:“别碰!”</p>
就在那一刹那,洁白的花瓣突然变成了数只穷凶极恶的毒虫,嗡嗡飞着,龇牙咧嘴地要往云错七窍中钻去。雪怀抬手用灵火铳打出一道如同风暴一样强烈的清心决,刹那间驱散了所有污秽毒物。</p>
与此同时,眼前的仙民也消失在了风中。</p>
雪怀飞快地赶到云错身边,手脚冰凉地探查他的脉搏,发觉没有事后,这才放心下来。</p>
他低声道:“尘埃沙困之地变出了冬天的花朵,幻术师。会用毒,这人还学过药修,有木灵根和驯兽的根骨。”</p>
云错却只是温柔地看着他:“雪怀,我没事。”</p>
也就在此刻,远方突然涌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仙民,开始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雪怀细细听来,却仿佛是骂声。</p>
他耳力灵敏,很快在其中分辨出了愤怒的吼叫:“失手了!让那个魔族孽种逃过一劫!”</p>
还有人大声疾呼:“此人必定有鬼!我们为什么会让他当仙主!一个魔道十六重,仙道因果不沾的人,会这么好心帮我们?眼下是看着在一起打魔界,可谁知道到时候魔界攻占完了,他会不会突然宣布放弃仙界身份,这样就是魔界吞并了我们,而非我们吞并了魔界!”</p>
“就是就是!看他戾气杀性那么重,一点神相都没有,合该是给魔界人做事的!”</p>
雪怀眼神一暗,灵火铳再次出手,打出一道温和的结界。</p>
他现在已经可以比较成功地使用这把灵火铳了,尤其是在愤怒的情况下。这结界经过法器的数重加强之后,瞬间化为一道绵延上百里的巨大气墙,直接把远处的人群生生别开了。</p>
雪怀收回灵火铳,给云错回了一个温柔的笑意,“你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去吧。”</p>
*</p>
因为这次的事故,云错也一反常态,没有在带他回营帐的第一时间把他按在榻上胡作非为,而是先去泡了个澡,让军中的药修过来看了看。</p>
他让雪怀先出去吃一点东西,但雪怀表面答应了,内里偏不,偷偷跑到了他沐浴的屏风外,就那样坐着等他。</p>
那药修也不知道他来了,只在屏风内有些焦急地告诫云错:“仙主,您不能再这样使用力量了,到时候会对您的根骨造成不可逆转的毁伤。您的眼睛就是一例,您童年时看人看物,颜色应该没有现在这么灰暗吧?”</p>
云错不确定的声音:“唔。”</p>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少年时所见所闻,仿佛确实比现在鲜活些。”</p>
“这就是了,您过度修炼,已经对你的气脉、根骨造成了损伤,魔息越来越深入,正在侵蚀您的身体。您先在这样极端地使用力量,不仅以后看人看物会颜色不分,甚至以后连正常视物都难。”</p>
“知道了。”</p>
云错那边又停了一会儿,语气有点淡然无所谓的样子。</p>
但是过了一会儿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怎么确定地问道:“那我会看不见雪怀吗?”</p>
那药修像是经常被问这样的问题,已经麻木了,非常镇定地答道:“是这样的,会看不清楚所有人,包括仙后大人。”</p>
雪怀听到这里就笑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甜,却还有点酸楚。</p>
他想起来,同一个药修,曾经私下里跟他谈起云错的身体情况。</p>
那药修很是头疼:“仙主现在身上有什么病,都要先问一遍后果,然后再问一遍有关您的后果。仙主是真的从根本上觉得您和其他人是分开的。就算我们说得在清楚,比如说‘君上,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君上也一定会再问一遍,雪怀呢?睡下了没有?”</p>
他觉得傻,就一直拿来笑云错。</p>
屏风后又是一番拉扯。</p>
药修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番,终于让云错动了尊口,非常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好,我以后杀人时节制一点使用力量。你先出去吧,让雪怀过来。”</p>
药修就告退出去了。他刚从屏风后冒个头,就见到雪怀笑吟吟地抱臂看着他,无声做了个口型。</p>
药修赶紧知趣地溜走了。</p>
*</p>
云错自己一个人泡了一会儿澡,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p>
雪怀听见他起身往这边走来。人影刚自屏风后冒头,雪怀就坐在榻边,抬头冲他笑:“云错,我们来双修吧。”</p>
云错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地在这里出现,有点不知所措。</p>
雪怀却没那么有耐性。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自己的衣裳,接着又爬起来去剥云错刚穿上的外袍,拉着他一起往榻上滚。</p>
雪怀轻声说:“双修,认真的。我不想你以后看不见我。”</p>
云错赶紧说:“看得见的,不会看不见的,雪怀。”</p>
雪怀懒得跟他说话,一口咬在他肩膀上,配合着他的动作,逐渐沉浮、迷乱。</p>
即使还没有气行小周天,雪怀已经感受到了云错身上日渐明显的空乏感。眼前人正在透支自己的力量,这是伤害自己的方法。</p>
“……不用这么拼的,云错。”雪怀伸手拂过他的头发,“我还在你身边,我们都可以为你所用,你一个人不要把所有的事情扛下来,明白了吗?”</p>
云错却只是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战争。”</p>
“然后呢?”雪怀问。</p>
“然后和你成亲,我们两个人搬到一起住,养着呆瓜和小饕,你觉得呢?”云错说。</p>
那是真的很想很想了。</p>
自从开战后,他们两个聚少离多,即使像现在这样见到了,又要很快地分别。</p>
雪怀这次告假回来,只为了看一看云错,与此同时缠着云错双修好几次,自己累得话都说不囫囵时,还要云错继续。</p>
目的倒是很纯洁,只是为了帮云错弥补他的修为和j-i,ng神气。</p>
比起以前毫无止境的索要,云错心疼他,最后弄出血来了,就说什么都不肯再要他了。</p>
雪怀不肯走,他就把他打包丢回了冬洲,同时警告他:“雪怀哥,下次不要这样了,我要生气了。”</p>
雪怀偏不听他的,又告诉他:“我三天后再来。”</p>
*</p>
嘴上说是开玩笑着,三天后又要来找他敦固人伦;但三天后,雪怀的确是带着要事过来找云错的。</p>
他三天前将冬洲的情况汇报给了云错,三天后却出现了新的情况:魔界在继续转移根据点,目前连幽冥和蛮荒之地都难以发现他们的身影了。</p>
据线人来报,这次魔界换了个地方转移,去了一个名叫单狐山的地方。</p>
这个地方不复杂,甚至从当地居民划分来看的话,是可以归类于神界的,因为那里是凤凰族群的居所。</p>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凤凰一族一直高傲神秘、离群索居,这次的三界大战,凤凰族也是唯一没有参与的神族,完全处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p>
本来不参战也没什么,但问题是单狐山的凤凰族有个前科——二十年前的仙魔大战中,他们是站在魔界一方的。</p>
换句话说,二十年后的今天,也很可能是凤凰族主动投靠魔界,从而为他们提供避难所。</p>
单狐山人迹罕至,没有任何资料详细记载过其中情况。但凤凰一族能在其中隐身上千年之久,就足以证明了这不是等闲仙者能进入的地方。</p>
要想剿灭魔族,必须首先取得凤凰族的配合——或者,连着凤凰一族,也一起剿灭了。</p>
凤凰作为与龙并列的祥瑞之一,本来就是万仙朝拜的地位。如果仙界有朝一日要对它们刀兵相向,所承受的非议和阻碍只会多,不会少。</p>
更何况,浮黎宫太子白弈和他的太子妃,乃至于他们的帝后白料,都是如假包换的真凤凰。</p>
让雪怀没有想到的是,白弈和他的太子妃容仪,这两只凤凰都毫不犹疑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向:“要打就打,凤凰一族闭塞已久,我们这一辈说不动,那就打过去好了。说起来,这个所谓的凤凰族太子,我也没印象。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们上一任的王参与了二十年前的事情,最后也没造成什么大威胁,废物一个。”</p>
“但是有一点。单狐山居住的凤凰是会比魔界更难以应付的对手,凤凰一族天生气运高,如果跟这个神族对上了,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中,我们将一个都占不到,到时候对于云仙主会是非常大的压力。”</p>
白弈说,“而我也觉得,也应该存留一下实力。近来我们战果颇丰,想必对云仙主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这个情况下,我们其实可以选择拖延时间。也是谈和的时间了。”</p>
一边的太子妃容仪赞叹他:“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p>
白弈:“……”</p>
*</p>
仙界攻势太过猛烈,魔界的地界一下子被他们削去了三分之二,现在的确也是谈和的好时机。</p>
说到底,仙、天界一向都不是好战分子。这次这样声势浩大的战役,也是为了先发制人,给魔界一个下马威。六道众生之所以存在,都有其规律和理由,这也是大多数仙者的共识。</p>
在这样的情况下,仙界先按兵不动了两日,过后果然等来了凤凰族的求和书。</p>
凤凰族太子宣称,希望仙界派人谈判讲和,到时候会对仙魔两界交战之事作出决策。</p>
这封求和书中,除了隐晦的服软态度以外,还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冬洲雪怀能够跟着使者前来,凤凰太子意欲聘请他为军师。</p>
雪怀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人正在冬洲。</p>
他皱起眉,问通报消息的来人:“又是他?”</p>
传信青鸟被他问得一愣:“啊?什么是‘又’?这个人之前还找过雪少主您吗?”</p>
雪怀摇摇头。</p>
这辈子之前是没找过他,可是他不可能不记得这回事。</p>
上辈子他和云错闹翻的最大契机,就是凤凰族的这个太子发来的求贤书,开出了非常丰厚的条件来聘请他,其中还有个非常可疑的条件——甚至可以让雪怀过来,身为风羽族后人,被视为凤凰的同类,可以嫁入单狐山。</p>
云错认为他会变心,离开他,而他觉得云错会这么认为,本身就是对他的不信任。</p>
现在想来,云错这个家伙那时候不过是在喝飞醋。</p>
至于那所谓的单狐山凤凰族的太子,雪怀上辈子一直到死,都没见过这号人物。但他五六岁时再浮黎宫开设的兼圆幼儿园上的学,隔壁班就是一大群凤凰幼崽,当时全幼儿园的人都暗恋他,他招惹了这一桩桃花债,似乎也不是不可能。</p>
然而他是不能不去的了,大事当前,他就算是做个样子,也要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做一做,好探出个虚实。</p>
最后浮黎宫做出的决定是,直接派雪怀作为使臣,前去和单狐山的凤凰族谈判。</p>
*</p>
在那之前,雪怀先见了见云错,想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了,好好告诉他。</p>
没想到这一见,刚好叫他撞见了云错发脾气搞人的场面。</p>
他刚来到云错帐边,就见到里头踹出来一个人,接着是云错冰冷的声音:“滚。”</p>
那被踢出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装仿佛还是个传信兵,被吓得眼泪直流,惨兮兮的。</p>
雪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进入帐中找云错。</p>
云错一见到他,就立刻楞了一下:“雪怀哥。”</p>
语调马上软了下去,神情也非常自然地变得温柔,又有点乖的依赖感——只是还有点不确定的部分,像是怕他觉得他残暴不近人情,不太愿意让他看到这一面。</p>
雪怀冲帐子外面扬了扬下巴:“怎么回事?”</p>
云错沉声说:“这个人造谣,说你马上要跟凤凰族那个太子勾搭到一起了。又是这个人,我一定要让他死无全尸。挑拨离间我们两个人的人,我也要训斥一番,打发走。”</p>
雪怀抿着嘴,没说话。</p>
云错观察着他的神情,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补充道:“我知道你会去,但是你是不可能变心爱上别人的,我相信你,雪怀哥,你说是吗?”</p>
雪怀笑着过去抱住他:“我的宝贝说得对。”</p>
云错在他肩头埋了一会儿,过会儿又问他:“那你过去了,那个人要你嫁给他,你怎么办?”</p>
“不会的。”雪怀深知这个人的脾性,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红封的纸笺,“你看,我会给他送这个东西。”</p>
云错的视线往下看。</p>
那是一贴封得仔仔细细的请柬,大婚的请柬,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当中一个双喜字,底下纹着流云和花朵。</p>
“我去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大婚,云错呀,你看这样好不好?”雪怀笑眯眯地问他。</p>
云错立刻面露喜色,而后又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磕磕巴巴地说:“也,也好。你就去吧,路上小心,记得早点回来。”</p>
雪怀继续笑。</p>
云错又轻轻地咕哝着:“也不知道三生石修好了没有……”</p>
一模一样的问话和祈愿,说得雪怀也心痒痒的。</p>
他伸出手,勾住云错的指尖。</p>
“肯定修好了,等我们都不忙了,偷偷再过去一次吧。”</p>
雪怀脸有点红,“也是,你跟我都……这样了,还没去三生石上刻名字,这样太不好。”</p>
第73章 </p>
第二天, 雪怀正式出发。</p>
去单狐山的路程格外复杂漫长,处处都有阵法和仙障,还没到单狐山,但是就靠近凤凰族居所附近的小村落, 都花费了他们不少时间。</p>
跟着雪怀来的人不多,是他自己从云错麾下挑的信得过的兵士。</p>
当中, 昨日被云错从帐中赶出来的那个小传信兵也被他挑了过来。</p>
起因是雪怀昨天凌晨离开云错的营帐, 正巧碰见这小兵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见他出来了,还特别委屈地跟他哭诉:“大人,我真的没有故意造谣, 我只是跟君上说了, 说那个凤凰族的太子好像对您图谋不轨, 他就把我赶了出来……呜呜哇哇……”</p>
雪怀一想云错那个性子,倒是真有可能曲解旁人的意思。他看这个小兵哭得可怜, 干脆也把他带上了, 就当往后在云错面前将功补过。</p>
一路相处过来, 雪怀得知这个小兵的名字叫花青,修剑的, 也会一点高深的传音术, 比如万里传音定位,所以来这里做了斥候。</p>
花青给他讲了许多听来的有关凤凰族传闻:“听说凤凰现在已经分家了,在天界活跃的那一批,已经和住在山里的那一批不是同一批人了,两边互相都看不上对方。比如浮黎宫白弈那一家人, 就认为山中的凤凰族太过于古板闭塞,而里面的人呢,又觉得他们和世俗同流呵护,有辱凤凰的高贵优雅,拉低了上古神族的格调……反正这些烂摊子,谁说得清呢?”</p>
他讲起故事来很有趣,雪怀听得兴致勃勃。</p>
夜里,又有其他斥候来报:“大人,最近魔族和凤凰族都无动向,倒是有人看见,有魔族已经迁出单狐山了。”</p>
雪怀料定:“魔族估计还有个大动作,目前看来凤凰族的嫌疑倒是可以排除了,但是还不确定,可能是迷惑我们的手段。你先把这个消息带给云错和天庭,虚实如何,等我去试探了就知道。”</p>
越是平和的时候,越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p>
雪怀深谙这其中的道理,连着好几夜亲自值夜,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p>
这天,他值着夜,就望见花青过来找他换班:“大人,明天就能到单狐山了,我来值夜吧,您好好休息。”</p>
雪怀摇摇头:“正是因为明天就到了,今夜更要格外小心。”</p>
花青看了看他的神色,也不勉强,只是说:“那我在这里陪着您吧,我给您烤只兔子吃,有我在这里,您也可以顺便眯一会儿。”</p>
说完果然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提着两只肥美的兔子。</p>
兔子被他握着,毫无反抗之力,花青有点高兴:“真乖,好容易就抓到了。”</p>
花青三下五除二剥皮去内脏,架在篝火上烘烤,边烤着,边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p>
雪怀靠在篝火边,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寒意,可又想不出来这一股寒意到底出自哪里,好似如鲠在喉。</p>
想着想着,他困意上涌,居然没控制住自己,闭眼打了会儿盹。</p>
就在这须臾的半梦半醒间,他做了个梦。</p>
梦里回到他十岁那年,他娘亲病重。</p>
而他正迈着小短腿,努力抱着食盒,踮脚给慕容宓买东西吃。好不容易把那么沉的食盒全都塞进储物戒,他高高兴兴地走在路上,想着回去能哄娘亲开心,可是却被一个人拦住了。</p>
那个人过来给他报信,风风火火的,低声说:“哎呀,好乖呀,雪少主。可是,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娘亲走了啊?”</p>
他太小,那人太高,看不清他的脸。</p>
后面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抱着一只刚刚被打死一次的小饕餮回家,路上又遇到一个人。</p>
那人说:“真可怜,你娘走了,你爹也不要你了,另娶了其他女人,真可怜。”</p>
那张面孔千变万化,最后变成隔壁沙华师兄,变成那个预言师,最后变成他身边这个小兵的脸。</p>
*</p>
“好乖。”</p>
“就这么睡着了啊?真可怜。”</p>
*</p>
就在这一瞬间,雪怀拼尽一切力气睁开眼,陡生出无尽的恨意和愤怒,仿佛醍醐灌顶,烫热了之后从头浇下,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p>
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兔子还放在烤架上,滋滋地冒着油,仿佛刚刚只是一梦黄粱,他自己烤了一只兔子,身边从来不曾出现过一个叫花青的小兵。</p>
雪怀浑身紧绷,警惕地环视了四周一圈,打算去其他人的营帐内看看。</p>
然而,只一眼,就让他浑身血液整个冻了起来,变得冰凉死寂。</p>
他带来的二十个人,行走坐卧,或醒或睡,神态各异,都已经化成了灰色的雕像。</p>
在那一瞬间被烧成飞灰,凝固不动,仍然维持着人形。风一吹过,就轻飘飘地塌了下来,散了。</p>
这种情状,雪怀只在云错杀人时见过。</p>
魔道十六重的功法发挥出来,焚尽万物,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天地都变成了死寂的烟尘,轻轻一碰就泯灭无痕。</p>
那个人来找他了,这次就是如此清楚明白地找到了他身边,杀了他身边所有的人。</p>
这是无声的挑衅、嘲弄与讽刺。</p>
笑他至今不知道敌人是谁,笑他不自量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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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怀枯立良久之后,突然转身往外走,越走越快,腾云驾雾,连饕餮鬼都没有跟上他。</p>
饕餮鬼嗅来嗅去,察觉了凶手离去的方向,急切地想要带他追上去,但雪怀却走了相反的方向。</p>
他的去向仍然是单狐山。</p>
他几乎是用尽一切力气,克制住自己不往回走,往外追。</p>
他就是死,也要忍住现在想要杀人的想法。那个人越是激他,他越是不能如对方所愿。</p>
单狐山里一定有什么秘密。</p>
他连夜加急赶去,浑身烧得厉害,因为激烈复杂的情绪,让他浑身颤抖。但他的神志却越来越清明,清明得如同穿过晨间云雾的第一缕阳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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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狐山已经没有人了。</p>
没有凤凰,也没有魔族。魔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迁移去了他们所不知道的别处。</p>
冬洲青鸟千辛万苦地追上来,找到他,惊慌失措地告诉他:“少主!少主,完了,外面突然出了一个大魔头,没有人能挡住他!没有人能挡住他!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什么来历,但是他已经快要打到冬洲了!有人说那个人的修为不在君上之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p>
雪怀的神情却非常镇定:“云错现在在哪里?”</p>
青鸟快哭了:“正在赶过来!君上原本在风洲,正在往冬洲赶过来!”</p>
雪怀打断他:“立刻连线他,我要跟他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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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错的声音听起来焦急又嘶哑:“雪怀?”</p>
雪怀冷静地说:“云错,打起j-i,ng神来,不要回冬洲,这是调虎离山计。那个人是吸引你们注意力的,魔族人已经不在单狐山了,据我估计,应该是打算等你离开风洲之后,立刻占领风洲。”</p>
云错说:“不行,冬洲已经快——”</p>
雪怀强硬地说:“我去。那个人的目标不是冬洲,也不是你,不是仙界的任何一寸土地,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他的目标就是我。”</p>
云错在那边愣住了,连带着传话的青鸟也愣住了:“你……”</p>
雪怀没管这么多。他低声命令饕餮鬼去往某个方向,拍了拍它的头,全速前进。</p>
那个地名,他说得非常小声。</p>
但云错还是听见了。</p>
云错的声音突然暴怒起来,好像这个人立刻就疯了:“雪怀,你不许去!你等我过来,我不许你去,你回来!我命令你,你——”</p>
雪怀说:“云错,你信我。别让我失望啦。”</p>
云错在那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你不许去,雪怀,你不许去……”</p>
雪怀却挥手示意青鸟切断联系。</p>
饕餮鬼有点畏缩不前,雪怀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小饕,白凤雪原,现在就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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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怀时至今日依然记得,白凤雪原是云错的故里。</p>
也是魔族唯一下雪的地方。</p>
当初云错告诉过他,之所以他娘亲选定在冬洲居住,不仅因为冬洲是离魔界最近的地方,而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有雪的仙洲。</p>
四季都是雪,云错的母亲喜欢。云错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孩提时,故而上一世,他征伐到这里的时候,整个魔界对他下达了最高暗杀令,誓要弄死云错这个背叛魔族的孽障。</p>
而如果不考虑其他有的没的,这里其实是个很美的地方。静雪垂落,一望无垠。</p>
只是当雪都变成飞灰时,这个景象也变得死气沉沉起来。</p>
雪怀一路过来,已经看了一路的飞灰。那人说过之处,舞步满目疮痍,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p>
雪怀踏入这里的第一步,低头弄了个结界,把饕餮鬼扔进去丢到一边,任它怎么哭闹都不放它出来。</p>
他提着灵火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p>
这里一片死寂,没有进队,没有其他活人,只有他熟悉的一张脸。</p>
这种熟悉不代表他认识,因为此刻站立在他眼前的、一直在等待他的人,这张脸是拼凑出来的。</p>
他是他认识的身边所有人的合体,时常与他碰面、说话,但又永远不为人注意。</p>
是他隔壁的师兄,是他某个没记住名字的母家亲戚,是他身边的小兵。</p>
是他知道或是不知道的种种。</p>
那人看见他来,并没有动手,甚至态度也很和蔼。他仿佛很轻松闲适似的,伸手带起风中的一点飞灰,将它们摆出各种各样的形状。</p>
良久之后,此人才开口:“雪怀,其实你到现在,也应该知道自己前世为什么死了。同样的时间,我重来一世,修到了魔道十七重,而你呢?你的修为水平,若能把你手里的这个东西用到极致,应当是可以打败我的,可问题就是,你能用到极致吗?”</p>
“不能吧,因为你是个废物啊。”</p>
他叫他名字时透着一种诡异的亲昵,仿佛和他很亲近一样,让人不寒而栗。</p>
雪怀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羞辱一样,只是盯着他,轻声问道:“你是谁?”</p>
那人歪歪头,瞬间变换成沙华的模样:“小怀,我是你师兄啊。”</p>
紧跟着,又变成花青的模样,惊恐中莹莹带泪:“大人,我是您的士兵。”</p>
最后变成右护法的样子,沉稳淡漠:“我也是你的同僚。”</p>
他仿佛十分沉醉这种小玩笑,表演得非常起劲,当中透露着歇斯底里的疯癫,疯狂的入戏却能在之后的瞬间戛然而止。</p>
最后才变出一张雪怀从未见过的脸。出乎意料的,这是一张书生的脸,充满了书卷气,清秀俊俏。</p>
雪怀问道:“这是你?”</p>
“是,本来的我。不比你难看吧,雪少主?”那人微微一笑,“还想不想知道我当过什么人?”</p>
“我不想听。”雪怀亮出手里的灵火铳,“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p>
那人仿佛觉得他的话很有趣似的,歪头道:“哦,是吗?雪少主,不知者为不知,何必装模作样——”</p>
那个疑问的尾音还没过去,雪怀手中细碎的星芒已经往他的方向贯穿而过。不再是治愈术,而是汇聚了攻击力的一击,只是打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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