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家长:“……”</p>
眼看着跟大流氓是说不通道理了,温文尔雅的家长同志们盯上了雪怀这个小流氓。</p>
雪怀一一接见,认真地听取了他们的抱怨和疑问,而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再三道歉。</p>
雪宗长得有点随意,但雪怀继承了他母亲的好相貌,别人没想到传说中飞扬跋扈的雪家少主是这样一个漂亮温雅的小郎,还温声细语地跟他们说话,那点儿心疼自家儿子的心思几乎都要被策反了。</p>
当他们了解了抢法器一事的来龙去脉,回去还要指着自家崽子骂:“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跟出去抢什么枪?人家那么好的孩子,不是被你们先欺负了,会这样还手吗?被人画成这样活该,早日送你们去拜师修行的好,正正心性。”</p>
雪怀一夜之间变成了仙洲家长们人人称赞的“好孩子”,这事让他也有点措手不及——仇恨一下子就拉得有点大。</p>
果不其然,三天后,那群纨绔少年重整旗鼓,把他堵在了去深花台的路上,誓要找他讨个说法。</p>
其实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被欺负了欺负回来,雪怀做得一点都没错。</p>
但这帮小子连带着雪怀本人,都是流氓的想法:</p>
抢了就是抢了,凭本事抢回来,是大家说好的,还一起立了字据。你雪怀抢回来后还把人绑了起来,叫他们在人前出尽了丑,这就是背信弃义。大家说好了一起当流氓,你却突然考上了天官,就是这个道理。</p>
这天他们来找他,云错带头,却不说话,只是抱着一把长剑,靠在墙边看着他笑。</p>
他们两人有彼此的小秘密,谁也不能说。</p>
那一天,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要用琴来赢得这场赌局,看穿了他心思似的,晓得他当这是少年间的小打小闹,并未认真。</p>
说白了,这场法器引起的纷争,只有雪怀和云错两个人没有当真。</p>
云错那种态度……就好像是某种难言的纵容和宠溺,像兄长对弟弟,或是其他的什么。但在他其他的地方又分外执着,比如他仍然记着他拿花烟骗人的仇。</p>
雪怀有点不爽:不提上辈子的事,他本身就比云错大几个月,这辈子他也不再是他的左护法,实在轮不到他云错拿这种眼神来看他。</p>
他爹都不敢这么看他的!</p>
云错把他家的那只呆瓜猫也带来了,银灰色的猫,绒毛柔软。它天生没有灵根,不能开口说话,和凡间的猫没什么区别,但云错惯得它无法无天,动辄就敢爬人头顶。</p>
现在这猫蹲在他肩头,伸长脖子冲雪怀喵喵叫了几声,眼神中充满了好奇。</p>
*</p>
雪怀移开视线,并不看他们,而是将自己怀中的图谱收好放入袖中。</p>
这里离种了万花的深花台不远,路越往深里走,越见满眼风致。一阵风来,便抖落满身花香。他背着书囊,好似一个最乖巧不过的学生。</p>
“雪公子,我们来要个说法。上回你没带武器,我们便说用我们的办法,但你后来戏耍玩弄于我们,又是什么意思?”这次少年们有了进步,没只顾着看他,而是气势汹汹地发问。</p>
雪怀友好地笑了笑:“我玩得过火了,抱歉。”</p>
显然,他这个理由并不能服众。除了云错以外,其他人显然都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激怒了:“我还当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结果只会背地里使这些y-in招!敢不敢打一场,你说话!”</p>
雪怀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非要死缠烂打不放么?道歉信都写了,原来你们也不过是没有容人雅量的匹夫而已。打就打,我不出手,你们能碰到我半片衣角,就算我输。”</p>
“什么道歉信?你放屁,敢瞧不起人是不是?”他这话一出,直接把本来就憋着怒气的少年人们引爆了,一个个都红了眼,冲上来就要揍人。</p>
偏偏雪怀眉眼轻佻,很认真地道:“一个一个来?不如一起上吧,我省些时间。”</p>
这仇恨拉得太彻底,难为这些平日里半点委屈都没受过的小少爷们居然当真按捺住了心性,推出了一个拿着长鞭的少年人跟他打。</p>
雪怀不动声色,带着人寻了个开阔地方,倒也认认真真摆好了阵势。</p>
腰背笔挺,像一株白玉小树那样的往那里一站,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交叠背在背后,不动如风。</p>
“姓雪的,小爷今日不在你这张脸上添点花——”一鞭子甩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划破空气,迎面冲来。</p>
雪怀轻轻避过,像一片轻柔的羽毛。</p>
他歪头笑道:“就怎的?”</p>
他母亲是风羽族,天生轻盈敏捷,过世之前,雪怀跟着她踩云上梅花桩,最后能在初春的树梢头往来躲避春风和阳光,而不抖落一片树叶。</p>
别说他现在有银丹期的修为,就算没有,凭他十六岁时的身法,的的确确是难以让人碰到的。</p>
那银鞭如同发狠的灵蛇,左突右冲却不得其门而入,舞鞭的少年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到最后看得他的同伴都急了起来,雪怀却仍然气定神闲。片刻后,他见到这少年已经急红了眼,趁着一个错身便伸手夹住了那鞭尾,顺着自己的方向一扯,那少年措手不及,武器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落入了雪怀手中。</p>
雪怀再次建议道:“一起上吧?”</p>
“你放屁!”</p>
于是又打成一团。</p>
云错自始至终没有动,只是抱着他的长剑靠在墙边,面带微笑看着雪怀。银猫在他肩头蹲得不耐烦,看见面前一群人动来动去的好玩,雪怀动得多,尤其好玩,于是凑近了想要蹭蹭他的脚。</p>
雪怀便又要躲着人,又要躲着这只猫。他很快开始嫌烦,一个接一个地卸了这些少年的兵器,随手往树上抛,刀剑一把接一把地深深钉入了树干中,咚咚抖落一地的浮花。</p>
他问:“还打吗?你们没有人了。”</p>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把目光投向云错。</p>
他们是不敢叫云错出手的。他们平时依附云错,向来都是云错做什么,他们便跟着去做,但雪怀这件事上,并不是云错本意如此——起初只是云错追着雪怀出去,后面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而已。</p>
论到私仇,那是诸星的事。云错自始至终跟过来,却自始至终旁观,谁也说不清他在想什么。</p>
有一个心大的试探着叫板道:“谁说没有?雪公子,你是真没听说过云少仙主的名字还是假没听过?”</p>
雪怀抿抿嘴,不说话。</p>
他是想说没听过的,但他瞥见了云错递过来的目光,非常识趣地闭了嘴。</p>
凶巴巴的还记仇,上辈子坑走了他的大半人生,谁要听说过他?</p>
在众人的注视下,云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雪怀面前。</p>
他靠得很近,呼吸可闻。</p>
“要打吗?”云错问,“雪小公子。”后面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挟裹着点笑意。</p>
雪怀摇头:“不打了,你们若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将我绑起来照样画几笔就是了。我发的道歉信,你们没收到么?”</p>
他仍然是这幅清淡温和的样子。</p>
在场的少年们都迟疑了,想起了开打之前雪怀说的那句话,怀疑道:“你真写了?不会是来诓我们的罢?”</p>
雪怀站立不动,道:“你们将满城的青鸟找来问一问便知道了,我彼时宿醉未醒,醒来便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妥当,写了道歉信让舍弟转交给你们。”</p>
他话音刚落,云错便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一道红黑色的烟尘飘散,而后化为实形,变成了一只尖牙利嘴的血食乌鸦模样。</p>
诸星瞪大眼睛:“冥府信鸦!你从哪里搞到的?”</p>
云错淡淡道:“有一回路遇冥府主人,他随手赠与我的。”</p>
冥府的信鸦是连通y-in阳两界的信使,出口从无假话。云错低声问:“你告诉他们,雪家少主是不是一个小骗子?”</p>
雪怀:“?”</p>
信鸦嘎嘎地笑道:“是。”</p>
雪怀:“???”</p>
信鸦接着道:“可是这件事他没骗你们,给你们的道歉信现在正在饕餮鬼的肚子里,他弟弟并未送出,而是直接丢了。”</p>
话音刚落,黑烟散去,这信鸦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眨眼就消失了。</p>
冥府认证的“小骗子”雪怀眨巴着眼睛看着云错。</p>
云错收回了法术,淡声道:“所以,误会都解决了,话提早说开便是,还有什么问题吗?”</p>
其他人都讪讪的:“没,没有……”</p>
他看向雪怀。</p>
雪怀避不开云错的视线——黑衣少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其中仿佛暗含深意,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p>
雪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退一步,镇定地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p>
还未动身,手腕便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扣住,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p>
两人身后刚好是那柱参天仙树,云错将他困在树下,脊背轻轻一贴,便抖落一朵淡粉的花瓣,正好飘入雪怀发间。</p>
“你自己说的,如果我们实在气不过,便也在你脸上画上几笔,对不对?”云错俯身看他,认认真真地问道。</p>
他比他小,可比他高出不少,方寸之间,雪怀本来想挣动,却没来得及。云错就这么压下来,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睛跟着压下来,映出一个手足无措的自己。</p>
“……对。”他承认了。</p>
朦胧间有仿佛火焰升腾一般的风声,头顶的树枝像是迎了风一般,开始大幅度地晃动,沙沙作响,落花也跟着越来越多,如同流云聚散般切割、纠集、压缩在云错指尖,淡粉汇聚成急急积压的深红,散发着灼热的光芒。</p>
那股灼热逼近脸颊时,雪怀心头掠过一个想法——云错不会要把他的眼睛废了把?</p>
但出人意料的,并不烫,甚至是微温的触感,就如同人的手指,又轻又谨慎的动作,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云错用手指轻轻蹭过他的眼尾,往他眼下擦了擦,擦掉他刻意遮掩的脂粉,露出那粒轻佻的红痣。</p>
再顺着眼尾的弧度勾下去,几笔画出了一朵桃花。</p>
第8章 </p>
那一刹那,风光殊绝。</p>
“画了什么,画了什么?”</p>
其他少年们都想凑上来看,可都碍着两人没动,不敢凑得太近。然而在雪怀反应过来之前,云错眼中闪过一道微茫的光,又擦了一遍,将那转瞬即逝的桃花也擦掉了。</p>
留众人一头雾水。</p>
雪怀也问:“你刚刚画了什么?”</p>
云错松开他,低声道:“……不告诉你。”</p>
*</p>
来都来了,雪怀干脆请这些少年人去深花台吃了顿便饭。老翁简单炒了几个菜,加了分量,一群人也吃得津津有味。</p>
雪怀深谙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这些少年家中的关系出了仙洲,走遍天下都不怕,拉几单生意也是顺便的事情。饭毕,他以主人的名义开放了深花台的冶炼室和兵器室,让少年们尽情观赏。</p>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对兵器有着狂热的爱好,雪怀发挥j,i,an商本色,不动声色地先提价后打折,顺便清理滞销的冗余库存,一口气卖出去了许多样天价珍品。雪宗若是知道了,嘴巴都要笑歪。</p>
老翁陪着少年们参观、介绍,雪怀打了招呼出来透气,顺手便将前几天赢回来的法器拿在手中,端详了起来。</p>
像刀不像刀,像棍不像棍,有点像人间的火铳,却没那么笨重,也找不到扳机。</p>
雪怀将它倒过来看了看,发现尾端有个凤凰样的凹槽,张开着,里面是深刻细密的血槽,看样子还是个要用血饲开启的法器。</p>
雪家的兵器和军火一向是仙界九洲第一,冷兵器例如刀剑这些东西,直接垄断了浮黎天尊亲笔的图谱和最好的冶炼工艺,每年只需拿雪家深花台结出的樱桃果实上供即可。这些东西都是直接用法力催动的。热兵器则是仿着人间的火铳炮台等物,用法器将使用者的修为与灵力放大,效力强,但是不好c,ao纵,反应也很慢,各有各的优劣。</p>
“天上那几只蝙蝠,是来找你的吗?”</p>
云错的声音突然自他身后传来。</p>
“什么蝙蝠?”</p>
雪怀乍一听还以为不是跟自己说话。他顺着云错的视线仰头看过去,清白高原的天空依稀有几个盘旋的黑影,但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匆匆一瞥,只以为是一团乌云。</p>
他坐在游廊上,面前是深花台涌动的莲池,云错离他三五步远,在窗边站着,凭空扯了他们家的一枚冬莲蓬,挖出两颗在手里,剩下的原样种回去,不消几步路的时间,他丢回去的地方已经重新长出了茂盛的冬荷。</p>
云错从窗边走出来,挑了个地方坐下。他没有挨着雪怀,两个人隔了两尺左右,各看各的风景。</p>
雪怀道:“那是蝙蝠吗?我不是很清楚。”</p>
云错道:“蝙蝠是魔族的奴隶,在仙界身形消隐,不容易被察觉。这种东西在黑市卖得多,是用来监视人的,在寻仙阁的那一回我便发现它们跟着你,我当时找你,是想告诉你这件事。”</p>
雪怀楞了一下:“哪一回?”</p>
云错平视前方,声音有些谨慎:“我抱你的那一回。”</p>
雪怀:“……”</p>
“小心一下你的兄弟姐妹,或者继母、家丁之类的人吧,雪怀。”云错依然不看他,慢慢地剥着手中的莲子,声音仍然没什么温度。</p>
雪怀道:“好,谢谢你。”</p>
云错又加重了语气:“一定要小心。虽然你我还不太熟,必要时候,可以来找我。”</p>
雪怀看了他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p>
他有点意外云错会跟他提这样的事。</p>
重来一次,他早有提防,但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细节,许多事情他只能靠这辈子找答案。比如他清楚他父亲的病,甚而自己的死都可能与柳氏和雪何有关,却至今不清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达成的。</p>
云错有一半魔族血统,生来一双深如幽井的魔瞳。听说这样的眼睛,看鬼、魔、妖、邪远比仙界人灵敏,在黑夜中视物毫无障碍。但是相应的,他们的世界里不太能看见光,看不见灵气化物和微弱的仙。也常有这样的事情:魔界人生了病,反而要重金悬赏仙家去帮忙采药,因为他们看不见灵药。</p>
上天给这个族群适应黑暗与邪恶的天赋,却也隔绝了他们踏入光芒的机会。</p>
但让雪怀有些疑惑的是,云错上辈子直到他死,那双眼中的魔息都是被他自己借用仙洲仙气压下去的,为什么这辈子……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却好似他就是以原本的眼睛看世界的呢?</p>
是压不住了,还是根本没压?</p>
这又是一次偏差。雪怀记得很清楚,云错的发色,乃至他这双眼睛,都和上辈子对不上。</p>
他看了云错一眼——那双眼眸深处的确透着隐隐的红色,不仔细察觉不了。</p>
反而云错发现他在看自己,立刻移开了视线。</p>
雪怀重新望向天空,问道:“它们还在吗?”</p>
他依然只能看见几团若有若无的黑影,天比他们来时要暗了,他渐渐分不清云层和这些邪灵的区别。</p>
云错说:“在。”</p>
雪怀伸手拿起那件法器,对着天空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云错此时终于偏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p>
他要试试这样东西。没有丝毫犹豫,雪怀直接将拇指狠狠地按入那凤凰纹样的血槽中,任凭冰冷的千年玄铁划破他的皮肤,吞噬一般地吸纳他的血液。</p>
然而,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在他来得及催动自己的灵力之前,整个人却仿佛直接被这个东西连通了——没有得到他自己的指示,他的灵力放大数倍不止,径直奔突向苍天之上!</p>
风声猎猎,那一刹那的光华照得满院风荷都黯然失色。</p>
现在雪怀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灵火铳,但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样火铳法器更奇怪——他控制不了它,他的视线所及,所有的黑影与乌云都被齐齐击破、震碎,那东西跟着他的眼神和视线游走——</p>
不,它攻击的方向在跟着他的想法游走!</p>
他刚刚仅仅是想了一下,觉着这东西的风头连满院风荷都无法比拟,下一刻,锐利的光华带着凛冽杀气急转直下,生生削碎了整个庭院的莲花。</p>
“雪怀!”云错的声音陡然传入耳中,打乱了他的思绪。</p>
这武器散s,he的锐利星芒找到了下一个目标,立刻转向。</p>
雪怀反应不及,吼道:“闭嘴,快跑!”</p>
他眼睁睁地看着数不清的、碎星般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地像云错捅去,偏偏那法器好似咬住了他不放一样,使劲扯都扯不下来,手指生痛。</p>
云错这时候还不满十七,未曾开劫,如果硬生生受了他这修为深厚的一击,恐怕连魂魄都要碎个干净。</p>
雪怀那一刹那唯一的反应就是左手化出法力,想直接将右手砍下来——却被云错死死地拽住了。</p>
云错立在他身前,右手制住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凭空结出一个暗红的结界,将这法器的光芒统统挡住了。两边相合,光芒几乎灼伤人的眼睛,竟然暂时维持住了一个稳定的局面。</p>
雪怀仍然想着要将自己的右手解脱出来,随着他的想法变动,云错感到手上一轻,那些星芒居然眼看着要往雪怀自己那里去了。</p>
“雪怀,看着我。”云错低声道。</p>
他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不要想别的东西,想着我。”</p>
雪怀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法器既然是以j-i,ng神直接c,ao控的,那么他只要集中j-i,ng神就能慢慢稳住,说不定有破解之法。</p>
云错为什么能顶住他这一击?</p>
上辈子他刚见到云错时,云错就告诉他,他和他一样是刚大乘的水平,此后两个人齐头并进,进度都是一样的。如果他上辈子是骗他的,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重生的这一世,云错的修为如此深厚。</p>
他想东想西,盯着云错的眼睛,思绪倒是都停留在云错身上。</p>
等他认认真真地盯住对方,看见云错沉黑中带着隐红的双眸时,雪怀怔楞了一瞬。</p>
云错在笑。</p>
不带恶意的,干干净净的笑意,从他眼中露出来,这样的神情像他给他眼尾画画的模样,像一个细心作画的画者,又或是养花的匠人。即使他正顶着千百道灼人的星芒,面临着一个随时会混乱伤人的危险困境。</p>
这个人向来是没什么表情的,可他今天便已对着他笑了两次。</p>
雪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云错,直到眼皮泛酸。</p>
他想着上辈子的事情,他最后一战,上战场前还和云错吵了一架,云错坚持以一个虚无缥缈的“直觉”理由禁止他出行,他则坚持那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一击必杀。两个人大动肝火,却不知下一次再见,已经是天人两隔。</p>
那场战役他们的确胜利了,一击必杀,可他也死在了那里。</p>
或许他们两个人谁都没错,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呢?</p>
两人注视着彼此,像是在那一刹那穿过了时光与生死,定格此处。连风声都寂静了下来。</p>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手上的灼热平息下来,云错随机收回结界。这个寒冰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p>
雪怀浑身冷汗地放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刚刚死命想要掰开,连皮r_ou_都被他撕掉一小片,现在正在汩汩泛着血,伤口边缘翻白。</p>
一跳一跳的疼。</p>
他看了一眼云错,发觉对方好像没有伤到,不由得松了口气。</p>
这次的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雪宗跟他提到这样东西的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很重要”。雪怀便以为这东西价格不菲的原因仅仅只是它是下任浮黎宫主亲手打造的神兵,却没想到这样兵器如此危险。</p>
危险,却无比强大。</p>
无比强大,却……基本没用,是一块废铁。</p>
神界不是没出过用j-i,ng神力控制的宝物,但大多是直接让自己的意识寄托给武器身上,化为剑灵供自己驱使。雪怀手里的这个东西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无差别攻击主人脑海中所有的人和事,这要求完完全全的心外无物,以及对自己思维的绝对控制。</p>
别说普通散仙,就是六界中,也找不出一个真正心外无物的人。</p>
雪怀站在原地思考着,没注意到手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淌血,也忘了给自己捏个治愈术。</p>
云错立在他面前看着,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焦躁似的。最终,他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手,低头点了个治愈伤口的法术。</p>
点完后,又立刻把他的手给丢了回去,面无表情地道:“你在干什么?”</p>
雪怀说:“想事。”</p>
过了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回答大约有些敷衍似的,告诉他:“在想这个东西,我集中不了j-i,ng神,差点把你害了。”</p>
云错抬眼看他:“集中不了么?方才不是集中得很好。”</p>
又轻声说:“我不觉得……我不觉得难。”</p>
——看着我,别想其他事情,看着我。</p>
——雪怀,看着我,想着我。</p>
那滚烫灼热的诉求仿佛穿透少年人冷淡平静的声音,穿入雪怀脑海中似的。</p>
雪怀心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云错却不容他退步,干脆上来,拽住他一只袖子往里走:“那些蝙蝠都死了,别管了。我是来找你买兵器的。”</p>
这种客气和直接冲散了那种怪异感和不安感。雪怀跟着云错走进屋内,转了一圈,便见到云错指着一个东西问道:“我想买它,这个多少钱?”</p>
那里躺着一对漂亮的蝴蝶刀,一长一短,长刀战时用,短刀近身用,这是雪宗送给雪怀的十七岁成人礼,也是陪伴他走过战场的兵器。</p>
他下意识地说:“不卖。”</p>
云错却看过来:“为什么不卖?”</p>
为什么……雪怀突然顿住了话音。</p>
这辈子他不需要再上战场了。</p>
他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提刀,把自己磨得如同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他打定主意要好好守着父亲和雪家的家业,这辈子不会再踏入纷争半步。</p>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过。</p>
“……卖。”他说,“你开个价吧,云公子方才帮了大忙,价钱你定。”</p>
云错轻声道:“不,你定价,雪怀。我不要你因为这个给我打折,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p>
雪怀不解:“什么人情?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p>
云错看着他:“以后别躲我了,好不好?”</p>
作者有话要说: 云三岁:危险!快想着我!只许看我!</p>
第9章 </p>
偌大的兵器室安静下来,依稀能听见窗外荷塘残荷重新聚拢生长的声音,细细碎碎,如同落雨。</p>
雪怀说:“我没——”</p>
云错打断他的话,微笑着注视着他:“没有就好。”</p>
雪怀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p>
云错这个人天生带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气息,吸引着如过江之鲫涌来的狂热追随者,但比起雪怀为人诟病的“眼高于顶”,他是真正的心高气傲。他有许多同伴,但一个都没真正放进眼中。</p>
那种孤绝、狂热、黑暗可以将人拉入深渊,等到如同溺水的人坠入幽暗的水底之后,方才能在深渊之上窥见他发着光的幻影。</p>
云错是个幻影,抓不到,握不住,追不上。他永远是众人眼中那个完美的少仙主,未来铁血手腕的帝尊,他自有他的铜墙铁壁,不允许任何人踏足。这么多年来,最了解他的多半不是人,反而是他宠着的那只呆瓜猫。</p>
等上一世的雪怀想明白这点后,他已经为云错背离了自己原本的人生。最后他与他关系冷淡、时常吵架的那段时间,他也看明白了:云错其实一直没有长大,他仍旧是那个在幽寂禁闭的大宅中,独自生长的半魔的孩子。</p>
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豆丁,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p>
他日复一日地逗着猫,看着昏沉迷蒙的世界,脸上也不曾出现笑容。他冷眼旁观抽花烟的女子最后形容枯槁,带着怨毒的诅咒和恨意死在他面前,又毫无波动地看着关了上十年的大门突然打开,一大群人带着模糊不清的笑脸围在他身边,众星捧月。</p>
小孩就是这样,排外,孤僻,任性,固执。</p>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无人察觉的可怜。</p>
他笑了:“云公子是人人皆知的青年才俊,日后整个仙洲都要仰仗你,又何来躲的说法。家父成日催着我再请您上门一次,好将功补过,当做上回未曾好好招待的歉意。”</p>
明着躲是躲不过了,云错心思缜密,也敏感得很,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p>
云错不再说什么,他道:“等他们回来罢。”</p>
雪怀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云错没有留在屋内,怕他不自在似的,又去廊檐荷花池边坐下了。</p>
满院残荷悉数被摧折殆尽,这种可怖的破坏力甚至让带着灵性的池水久久无法回流。云错便好似没事做似的,这边洒点治愈术,那边修补一下,慢慢地杀着时间。</p>
雪怀和他隔半扇门,用珠玉纸慢慢打磨着一把短匕,顺手又将图谱展开,在最近一卷没画完的兵器图上添了几笔。</p>
片刻后,他忽而听见门外人问道:“雪怀,你以后会继承深花台吗?”</p>
雪怀遇到一个图纸上的小难题,分神思索着,随口答道:“会罢,等我爹什么时候想退休了,我就来帮他做生意。万一他不愿退休,我大约会去考个公务员什么的。浮黎宫照拂我们,七杀星空缺已久,我去做个星官也不错,那边待遇比天庭好,放假时间也很长。”</p>
好一会儿后,云错的声音传过来:“这样很好。”</p>
又补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九洲不太平,你不要出去跟别人打仗。”</p>
雪怀诧异地往外看了一眼,道:“不会的。”</p>
云错“嗯”了一声,接着没说话了。</p>
雪怀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云错自己还不知道前路如何,居然就来劝诫他了。当年,老帝尊就要不要把九仙洲之主的位置传给云错犹豫了许久,结果还没琢磨出来结果就已经羽化,撒手人寰。云错更因为那一半的魔族血统而不断遭人质疑,前路并不平坦。</p>
那之后他们的每一步路,都是一起咬着牙拼出来的。</p>
“那你呢?”雪怀想了想,“你也只得十六七岁罢,以后想干什么?”</p>
“我想学治愈术,当药修。”云错说。“以后说不定可以考一个神农使,往后你我二人能在天庭见面。”</p>
雪怀怔楞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p>
云错的理想当然不会是普世济民。他白天带来的那只银灰色的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雪怀记得这只呆瓜猫后来瘸了一条腿,似乎因为灵根缺损的原因,又傻,身体又不好。</p>
上一世的云错曾为了这只猫四处寻求药修,但这猫伤的是先天根骨,就算是神农再世也无能为力。</p>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p>
满院冬荷都被云错治好了,到了后来,细碎的枝叶生长的声音中当真掺杂了一些细小的雨声,远看是雪,落地又变成了雨。</p>
远处传来少年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充满生机,神木桥梁踏上来咯吱咯吱的,老翁在旁边撑着伞,满脸笑容:“回家了,少爷们。”</p>
他们便各自告别,而后回家。</p>
云错撑伞来到雪怀面前,问道:“以后我可以来你家找你吗?”</p>
雪怀:“……找我干什么?”</p>
云错说:“我家有上次太上老君串门给的天庭公考经典例题,还有福寿禄三星总结的做生意之道,以及浮黎帝君的神兵独家秘笈……”</p>
雪怀怀疑地看着他:“有这种东西?”</p>
云错点点头:“有的,还有一本是万兵图,记载了神界所有的法器与神兵,你今日用的那个兵器说不定大有来头,能在上面找到。”</p>
雪怀道:“好吧。”</p>
云错却像还是不放心似的,又问他:“时间呢?是我上来找你,还是你找我去?”</p>
雪怀突然就多了一位要招待的客人,他垂眸仔细想了一下:“我爹三日后回来,本来就欠你一个人情,到时候我让青鸟传信给你,随时恭候云公子大驾,可以吗?”</p>
云错点点头,转身和伙伴们一起离去了。</p>
那呆瓜猫不知从哪里蹭了出来,过来蹭了蹭雪怀的腿,而后一溜烟跑去了云错身便,被他抱起来摸了摸头。</p>
老翁给雪怀撑着伞,道:“少主,云公子好像很愿意结识您一番。”</p>
雪怀道:“是吗?您觉得此人值得深交吗?”</p>
老翁道:“值得,也不值得,随少主心意便好。”</p>
*</p>
雪何听人说,云错一行人将雪怀堵在了深花台,好像是没打起来,最后居然还一并言谈甚欢。</p>
有家仆是从深花台那边送饭过来的,带着笑意说道:“都是年轻人,不打不相识,这下老爷也能安心了,少主办事从没让人失望过。”</p>
柳氏从旁边经过,满脸沉闷的怒气。她被披风裹得整个人像是瘦长的一条黄鼠狼。</p>
她看样子是要出门。</p>
雪何察觉到不对劲,追上去后,却被他母亲骂了回来:“你看看你,三番五次贴上去,还不如你哥当甩手掌柜来得讨人喜欢!”</p>
雪何不敢吭声。</p>
柳氏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叹了口气:“娘出去一趟,你哥……随便试个武器,居然把蝙蝠全打死了,这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再去买一些回来。”</p>
雪何乖乖应了好。</p>
柳氏在监视他们,他一直都知道。不仅雪怀,连雪宗和雪何自己,柳氏都一定要把他们的行踪掌握在手中,她去黑市买了魔蝙蝠,用血饲养着,神不知鬼不觉,时至如今从没出过岔子。</p>
今日却是头一次例外。</p>
雪何总觉得,雪怀近日变了许多。虽然性情没有大改,但是做事方法,对他们的态度却有了很大的变化。仔细想来,仿佛是在外时低调收敛了些,在家中却更加任性独断——以前,他可是反过来的。雪怀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在家中护短护得人尽皆知。</p>
他突然想到自己没送出去的那些信——他趁雪怀不注意,直接喂给了饕餮鬼,预备到时候雪怀问起来,就说送丢了,被饕餮鬼跟在身后一路吃掉了。</p>
他蓄意要让云错那帮人讨厌雪怀,这样他的哥哥就不会去抢他的人脉了。</p>
现在看来这个办法不保险,雪浪纸烧不掉,他当时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处理方法。得赶紧在雪怀回来之前把那些信掏出来才行——</p>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雪怀的房间,还没转过弯来时,便听见了雪怀的声音:“你在干什么?”</p>
他吓得一跳,立刻转过身来面对雪怀,不想看见雪怀的那一刹那,更是魂都要吓掉了。</p>
雪怀立在庭院中,手里挽了一张银弓,弓弦绷到极致,箭尖直指他眉心。这天他一身白衣,黑发乌黑,侍女为他用金色的流坠挽出形状,本就是清冷沉静的一副模样,此刻沾染刀兵戾气,竟然生出了一等一的杀气!</p>
雪何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看清了雪怀的眼神——冰冷,幽深,没有丝毫怜惜。</p>
他是真的想杀他!</p>
雪何出声,发觉自己连声音都在打抖:“哥,我,我来帮你开窗,我娘说,说这几天将宅子中打理一下,通风透气。”</p>
雪怀纹丝不动:“以后,除了我自己,任何人不得踏入我的房间。另外,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p>
雪何哭腔都要出来了,他艰难地道:“哥,你的信,我前脚送出去后,后脚就被你房里的饕餮鬼跟着吃了,我不知道,今日听了老伯他们说你被堵在深花台,我才想到这件事,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p>
雪怀歪了歪头,吐出两个字:“雪何。”</p>
雪何吓得一激灵,看见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即将松开。</p>
风声乍起,锐利的箭响划破耳膜,跟着一并响彻庭院的还有雪何的惊声尖叫——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只觉得万念俱灰。</p>
但那风声却静止了。</p>
他闭着眼睛,却自眉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麻痒,带着浓烈的杀气悬停在此,仿佛下一刻就会钉穿他的头颅。</p>
“事不过三,雪何,你还有两次机会。”雪怀冲他温柔一笑。</p>
雪何睁开眼睛,发现这枚箭头停留在自己额前半寸的地方。随着雪怀收起法力,泛着光的箭头也应声掉落,啪嗒一声——贴着他的额前,从他脖颈前划过,在喉头划开了薄薄一道血痕。</p>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半天站不起来,好像已经死过了一次,整个人散了架似的。</p>
雪怀淡淡地道:“回去收拾一下,父亲要回来了,你这副模样着实难看。”途经他时,雪怀顺手拍了拍他的头:“乖。”</p>
作者有话要说: 雪怀:其实我一直倡导温情教育法,我是个温柔的哥哥</p>
(另:解释一下设定。延用我一直以来书中的世界观和私设,正规仙界是传统神灵组成的固有体系,比如玉帝王母、三清四御,这些神灵除了调遣天兵和天官以外,无权命令修真界的一草一木。</p>
而统御修真界的这个权利在谁手里呢,就是九洲仙尊,云错他爹手里。</p>
两边势均力敌,分庭抗礼~</p>
第10章 </p>
雪宗回来之后,云错如约前来,其他少年也一并到场了。</p>
这次则比上一次要正式得多——雪家家主和少主都到场了,但与上次与柳氏和雪何的无话可说相比,这些少年人更愿意跟雪怀打交道。</p>
雪何碍着雪怀在场,连c-h-a话都不敢,柳氏看得着急,面上却还要笑吟吟地跟着招待。</p>
少年人们给她三分薄面,看见雪怀没追究,也都不去问道歉信的事,但再和雪何交谈时,态度已经相当蔑视了。</p>
最沉默的反而是云错。他基本不参与少年们的对话,也不跟着他们去雪家园林赏玩冬景。反而一直在跟雪宗谈论生意上的事情。</p>
雪怀本在招待客人,中途被雪宗抓过来一起听。</p>
云错居然真的要跟他们长期合作,已经将初步需要的材料和兵器列了出来。雪宗仔细翻阅了一遍,跟他仔细讨论着。雪怀在深花台的时间不长,对自家的家底尚且还摸不清楚,于是只安静地坐在旁边。</p>
云错一向是个有野心的人,当年他起兵为自己继位荡平阻碍,不少人都说他背后集结的力量可敌整个天庭,但雪怀知道,远远不止。</p>
他追随的这个人,想当仙洲之尊便当,想当天庭之主亦可坦然前行,就看他想不想。</p>
半个时辰之后,两边谈妥。</p>
云错道:“还望您能为此事保密,从今以后承蒙二位关照了。”</p>
雪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把雪怀拉过来,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向云错介绍道:“定然保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犬子往后也承蒙少仙主关照了!有他在,我能早点退休享清福,往后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早日打点好关系,彼此都是个照应!”</p>
云错平静地道:“那是自然。”</p>
雪怀礼貌地微笑着,在他爹的疯狂示意下起身去给云错敬茶。</p>
茶斟七分,碧绿的茶汤衬得倒茶人的手修长白净。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好似停留了片刻,又像是没有。</p>
云错道:“雪少主年少有为,日后九洲变动,前途难料。雪家背靠浮黎宫,上至九天,下至黄泉的生意都做得,想必野心不小。我今日来此其实也是想询问您二位的意见,百年之内,你们是否愿意站在我这一边?”</p>
雪怀说:“其实我们也不——”但还没说完,便被他爹给打断了。</p>
雪宗盛赞道:“的确如此!我们雪家的生意暂且只做到南边三仙洲,还剩下六个仙洲不曾踏足。少仙主年少有志,现在又成了我们的大主顾,往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我雪家必定要倾尽全力搭把手。至于百年,百年之内,必然是小怀当家做主。”</p>
倾尽全力“搭把手”,继而再把锅甩到雪怀头顶。雪怀松了口气,他爹还是惯于打太极,从不肯明明白白站队的。</p>
云错看出了雪宗的意思,仍然坚持道:“您肯如此帮我,我不胜荣幸。百年之约太长,我想的是我们两家定个盟约,现在不如——”</p>
雪宗伸手摸了摸雪怀的头:“不如你们两个孩子,现在就拜个把子罢!”</p>
雪怀:“……”</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