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上一顿,一醉方休。”
书呆子韩会计也明白这与生意不符,但人家好心要替自己饯行,自己心中再有不满,也只能口中说着感谢的话。
“大哥,你们先去,我和长富留下看车。”朝正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苦差事。
“行啊,那辛苦你了,一会我再叫人换你们。”吕敦文亲热地搂着韩会计,领着别的人,向不远处的街道走去。王长富和朝正同村而居,用句老话叫吃着一块咸菜长大的。朝正初中没上几天就辍学回家,尔后当兵,王长富则敏而好学,一直上完高中直到被薄情寡义的大学无情拒绝才回家务农。高中在农村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王长富以联队会计的身份发光发热。
待不见了吕敦文他们的身影,朝正招呼长富打开一只油桶,将油抽子插入桶中,一下一下抽取起了柴油。天下掉馅饼的事情只能是听听而已,真要掉馅饼了也没人敢吃。李朝正要确定一下韩会计是否会狸猫换太子。柴油抽了上来,顺着斜在边上的油嘴往外流,落在雪面上,化出了几片暗色的班块。李朝正凑上前,闻了闻,一股说不出舒适还是刺鼻的气味传来,确是柴油。李朝正不敢大意,又随机选了几只油桶,如法炮制,抽出的仍是不折不扣的柴油。为了不让鼻子误导自己的大脑,他又招呼长富过来确定一下。长富明白朝正的意思,他贴近油嘴,仔细闻了闻,不得而知。朝正疑惑了,难道真的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说会不会拿汽油来糊弄我们?”高级知识分子问道。
“汽油比柴油贵。”李朝正头也不抬,盯着油桶在发呆。
“到驾驶室暖和一会吧,上面冷。”长富不为自己的知识欠缺害羞,招呼着朝正。
“嗯,好吧。”朝正的心稍微安了点。他拔出油抽子往桶间一插,让长富拧上桶盖,自己抓住车厢护栏,两腿轻轻一蹬,翻了下去,干净利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雪时大时小,一直没停,路上行人的足迹早已消弥。
“朝正,小心点啊,呵呵,啊那个。”长富笑着还没提醒完,李朝正骨碌地爬了起来,一抓一搭又黑着脸地爬了上来,少见地严肃,直直盯视着他。
“去那边借个电钻。”朝正手指着不远方的一间维修部。
长富不解,但也没多问,小心翼翼地爬下汽车。
李朝正随意走向一只油桶,擦了擦桶沿上的积雪,双手抱住用力搬起了一只掂量掂量,挺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朝正,人家不借。”长富敞开腿,踢踏地跑了回来。
朝正想了想,脱下一只手套,从兜里取出五元钱递给长富,“让他把线也给我铺好。”
长富伸手接过钱,掉头又跑了回去。朝正跳下汽车,稳稳落在地上,放下一截车厢护板。不一会,长富手提一把电钻和一名维修工抱着电线走一段,铺一段过来。
通上电后,朝正手持电钻对着只最靠边的油桶底部打了下去,一束童子尿般的晶莹剔透划着弧线直浇向地面。
朝正伸出没戴手套的手接了一把,再次放在鼻子面前,绝对的无色,又无味,他百分之百地确定,这是生命之源——水。
长富见朝正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脱套伸手接住,低头闻了一下,再抬头时,那眼里就满是情人般的崇拜。
李朝正随手把油抽子丢向圆形油桶再怎么靠近也无可避免的间隙,在翻身下车的惊鸿一瞥间就见油抽子隐没于间隙之中。油抽子如果比油桶短的话,那油桶下面的油怎么能抽出来呢?带着这个疑问,武术高手就在长富的注目下,结结实实地摔出个洋相。
桶里一半是油一半是水,油比水轻,漂浮在水上。油抽子短了半截,不能触底,抽来抽去全抽的是上面的油。
不喜欢读书的未必是流氓,喜欢读书的也不一定是书生。李朝正决定告别买进卖出风险高大的流通商业,转而做些踏实生产老实收获的具体实业。
55三角一斤的鱼,三斤一元。
“这鱼,多少钱一斤?”
“三角。”
“这么贵?一元钱三斤好了。”
“什么?”
“一元三斤,我要六十斤,送人。”
“啊,行,行。这点全加起来差不多六十斤,全给你好了。”
见习鱼贩子李朝正以难得一见地速度,象征性地称了一下鱼,打好包,递给眼前那位带着眼镜貌似某部门小领导的同志。待那领导骑着自行车一拐弯,他以比刚才更快地速度收拾好用具也打道回府了。接下来的几天,朝正没敢抛头露面,出摊卖鱼都是合伙人赵专注出做,自己守在水库做些善后工作。
春暖乍寒,清晨水面上偶尔还有一层酥软薄冰时,李朝正说服赵专注与自己一起做实业,承包了剑之晶水库。赵专注年长朝正两岁,现在已是儿女成群,大儿子庆树、二儿子庆森已是结伴上学每早朗朗书生,三女儿西杏也能跌跌撞撞迈上几步,整日牙牙学语。
农村孩子小时候,不是遛鹰赶鸟,就是摸鱼捉虾。李朝正在前者出类拔萃,赵专注则在后者卓而不群,因此准备改行换业的李朝正拼命游说赵专注与自己一起发家致富。
承包水库的费用一年二百六十元,财大气粗的李朝正大方地说自己出这部分钱,以后赚了钱叔侄两人平分,按辈分,赵专注应该叫朝正叔叔。赵专注虽然早已风闻叔叔乃揽财高手,但在金钱分配上他则坚定保守地认为能放进自己兜里的钱才是自己的钱,因此他很谦虚地不和叔叔平起平做,只是鼓足勇气要求每年年底给他三百元钱,就当他辛苦一年的酬劳。
李朝正非常不解之下,只能感叹乡人的亲情来得比金钱亲切,几次劝说不成,就答应了专注的要求。
接下来的日子,李朝正并没有听从赵专注的意见,着急火燎扯起两指鱼网沿库边布防,而是又活用了军事教条“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一边招人唤工在水库边和泥垒土地盖起了两间低矮草房,权做平时歇息贮藏之用,一边去安峰山水库船老大那采购了只半新的木船,并半买半要了些二指、四指的鱼网。这些备齐后,他又从家里搬来床椅桌凳锅碗瓢盆,还从贺庄水库管理处收购了些缎网钩绳。一个看起来简易的家和相当专业的渔场就这样齐活了。
赵专注在感慨朝正叔气大财粗的同时,侥幸起自己的自知之明,这要是一人一半的话,得有多少钱往里丢啊。李朝正身为叔叔,坦然自得忽视起专注的想法。侄儿除了在捕鱼的技术上稍胜自己一筹外,在认知学识上差自己那不是一里半里,所以他从始至终除了偶尔问一下专注对以后打算谋划外,多半时间都是委托专注做监工或看护。李朝正费尽心思地拉赵专注入水,除了看中他的技术水平,更是深知其为人善良本分,在创业闯荡时可以做为一个放心的助手。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当各家各户将玉米种入土地的时候,李朝正的打渔之路锣鼓喧天的开始了。
一大清早,朝正和专注带着阳正、四正、射正三个自家兄弟,又喊来已在小学当语文老师的表弟孙仕,还有些村上的年轻后生共十好几个人,扛棍提绳的来到水库。十几米长的渔船停放在岸边。大家打好绳结,撬紧木棍,半蹲着身子,微微前倾着身体,双双平行站在船的两边。朝正大吼一声:“走”,双手猛地往前用力,木船在岸边枯黄的草地上缓缓向前滑动。
“停,停”远远地传来几声喊叫。朝正侧脸一看,贺发提着只黑口袋一边往这面跑,一边冲这儿挥手。
朝正忙喊“停”,大家都住手,站直了身子,往贺发望去。
“朝,朝正啊”贺发一把岁数,跑得苟延残喘式的。
“发叔,什么事啊,慢点说,我们正忙着呢。”朝正既恼怒他打断自己推船下水,又担心他历尽沧桑的身体。
“朝正,你的船驱法了没有?”贺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驱法?驱什么法?是不是怯邪?”朝正不解地问。
“也可以说是怯邪。做了没有?”贺发肯定了一下朝正的解释,又急切地问。
“发叔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信这个。”朝正现在一肚子全是对贺发的埋怨了。
“朝正,听叔说,叔在山东时,见过邪门的事情。”贺发仿佛着急万分,连自己光辉的快与日月争辉的往事都不避讳了。
文革之初,贺发被王国军左批斗右游街,不是顶个黑白无常式的尖尖高帽,就是摆个童子拜佛样的金鸡独立,每日活动丰富地很。运动深入后,贺发的每日活动却没有跟着水涨船高的日新月新。照理说,以贺发村支书这般品低职微,能捞个牛棚的右派待遇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谁成想人家倒是坐飞机式的连升多级成了高干,被公派到潍坊监狱十年。让贺发平步青云的当然不是他解放前与党的是是非非,而是一次他上交集体的草料中有两根铁轨上用的铆钉。几万公里的铁路,不论是轨道还是枕木,随便搞点都比种地刨田强,而这么长的铁路又不能步步驻兵把守,因此铁路部门就特事特办,乱世用重典。两根铆钉就解决了贺发十个春秋的住房用餐问题,真是比种地刨田强。当然,在依法办事执法必严之前,贺发懂规知矩,照例喊了几声冤枉,政府也按章办事,审问追查走了一番程序。
贺发到了山东华北平原,被发配到崇山峻岭里打鱼摸虾为日理万机一心为民的公仆们增加些营养。在群山环绕的湖边,除了每日的伙食差强人意,劳动超限透长外,一切都是世外桃源的感觉,青的山、绿的水,天上的白云朵朵飞。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中,只有贺发一个人滥竽充数,别的不是货真价实的高干,就是身藏不同政见的算命打卦、念佛吃斋、信主靠神的。
与奇能异士们共同劳作的还有当地的一对渔民夫妇,你打渔来我耕田,好象是不亦乐乎的。而事实上,在高干们未来休养之前,丈夫湖中打渔时,妻子也想夫唱妇随的,无奈一上船就头晕目眩上吐下泄的,所以只能夫妻分工。并且她还是从小在湖上长大的,据说年轻时一气游浮个两、三里后,还能再飘流个三、五里。
对渔家大嫂这种奇难疑症,那帮自谓怀才不遇的人象是得了什么无价之宝,一个个钻研思索起来。能坐牢的都是非同一般的人,此言诚不欺人,渔家大嫂的头痛病迎刃而解。
原来问题出在渔人打造船只之时。
木匠动手之前,主人家要请木匠喝开工酒。木匠中席内急,就推门而出欲找一偏静处畅快淋漓,不料一出门,一头罩上渔夫老婆的大红内裤。木匠这门手艺也算操刀弄枪,十分忌讳血染的风彩。为了破煞让自己免收血光之灾,木匠就偷偷从大红内裤边缘扯下一根线头,在做船时,打造进了船身。木匠是破了煞,可内裤的主人从此后也不能上船了。
破解之法看起来是相当容易,那么高人嘴里念念有词一会,让渔人夫妇烧点火纸,再对湖面磕三个头。待渔妇大着胆子登上船头时果然有如履如地的惬意。贺发也在无聊的同时,找到了消遣的方式,哭着喊着让人教他这些所谓的五行八卦。
听到这,李朝正才明白为什么发叔一个这样唯物主义的村支书,被被改造成了神神叨叨的贺半仙。
朝正听了不以为然,而那帮后生则面现诚恐,一个个请求发叔施法破解。
“我这船又没鬼没怪的,要破解什么?”朝正有些恼怒。
“叔啊,小心驶得万年船。”专注轻声说。
朝正看了眼专注,这个比自己还年长的大侄,满脸的虔诚,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发叔,我可没钱给你啊。”
“钱,钱,你叔就缺你那两钱。”贺发已是发如霜染,背如驼峰的年纪,见朝正说出这种话,面上就堆满了愠色,他生气地打开黑包,将火纸和鞭炮取出递给专注。
56富绝不会兼济天下
此后每天早晚两次,朝正和专注定时撒捞鱼网检查鱼缎。近百米长的鱼网一字排开,中间没入水中,远看波光粼粼,只有首尾两个大大的白色浮标随着湖水的呼吸在一上一下的惹眼。更长的鱼缎没有舒适熨贴地伸展开,而是在隔上几米就在加注捆绑的长长竹杆帮扶下,象螺纹一样从中间层层环绕而出。网缎检查铺设好后,朝正和专注,一个在船尾身子一倾一斜地轻轻划着船浆,一个在船头盘腿而坐象得道高僧一样,双手交替敲着摆在面前的铁板,那“邦邦”的响声就抑扬顿挫地飘荡在朝霞晚彩之中。而鱼们就在这节奏粗犷的敲击声里,要么随声翩翩起舞于丝网之间,要么循序纵贯而入竹缎之内。
当水库两边农田中的麦穗已沉甸甸的勾搭着脑袋在微风中不便摇摆时,朝正和专注的脑袋也和麦穗一样,垂地厉害。刚承包水库时,不说船满网盈,每日里至少也有个二百来斤的收获,青、草、链、鳙四大家鱼,那是排着队的往岸上跑。现在打上来的,不是左冲右突瞎扒拉的老鳖分量不足,就是活蹦乱跳乱钻缝的泥鳅正热衷减肥。
中午时分,专注回家侍弄自己的早麦,朝正赤身捰体地立于水中浆洗衣服,木船慵懒地停靠在边上纹丝不动。
天高云淡,水清底浅。朝正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拿着洋皂,用力搓洗出的白色泡沫戏谑着他的唉声叹气。朝正再次不实事求是地埋怨,好事是不能全让一个人占着,可我也没想如何大富大贵,你好歹能让我收支平衡吧?这些日子从专注的脸上看得出他内心多少有些灰心失望,当初自己大包大揽地又是买船又是盖房,全然无视专注小心谨慎的意见,甚至暗地里还笑话他的妇人见识,孩童胆量。如今房好船全,可它们既不能水中捞食,也不能岸上生粮,只是白白地占着资金,朝正好象已听到它们有关不自量力的嘲笑。
衣服洗好,朝正也想得焦头烂额。他把衣服甩到船上晾着,自己仍站在水里,斜靠在船边。
不想了,不想了,天那么轻渺虚无,只会往上飘绝对塌不下来。朝正微眯着眼睛,嗅着若有若无的丰收气息,心中渐渐捕捉到了夏忙之前难得的宁静。
这宁静稍纵即逝,朝正睁开眼睛,低头看看水里,想了想,就翻身上船伸手扯过衣服扎住四角成一个包裹状,又入舱找了些未吃完的馒头屑,顺手又拿了只碗,将它们一齐放水衣服中。他重新跳下水面,一手提着衣角打成的结,将衣服深深浸入水中。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猛地将衣服提出了水面。待水流四散渗漏而进,衣服包裹有了明显坠手的感觉。朝正笑了。
“朝正,朝正。”王国军噱梢噱梢连走带跑地赶了过来。
“王支书,什么事啊?”虽说早就不辞而退那份掌管拖拉机的美差,李朝正还是对王国军保留着职位上的尊重。
“看你,叫啥支书啊,叫王叔就行了。”王国军的扭捏谦虚之态表现地惟妙惟肖。
“不敢,不敢。王支书,有啥指示,小辈一定义不容辞。”李朝正没有因为人家给自己一个热脸,就忘记对方还长着一只冷屁股,虽说自己现在就光着屁股,他仍然中规中矩着。
“好了,朝正,别给我打哈哈了。叔这次来,是想请你出山。”说到这,王国军停顿了一下,见李朝正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做剑之村的党支部书记。”
“党支部书记?大队支书?呵呵。”李朝正干笑了起来:“您老还是别拿我开涮了。我就是小民一个,穷一定能独善自身,富绝不会兼济天下。”最后这一句,李朝正说得是斩钉截铁。王国军听了,脸上红地象被剥了皮。
李朝正回来后碰到一次基层党组织选举,一个村部22名党员等额选举支部书记,候选人只有王国军一名。王国军把几年前的讲话稿拿出来回顾了一下过去,展望了一下未来。演讲内容自是和以前大同小异,唯一变的就是以前讲话时或许唯唯诺诺,现在那绝对是神采飞扬。接下来就是循规蹈矩地不计名投票,最后是按部就班的唱票,王国军3票,李朝正18票。李朝正自己投了剑之晶村也有可能是晶都市的第一张弃权票。王国军的3票,当仁不让的有自己一张,另两张就是外御其侮的本族投的票。
一本族名叫王七弟的,当时就蹦跳了起来,他大叫着做弊,得找个党外人士来监督。找来找去,就把已被开除党籍,现在已不是非常彻底唯物的贺发找来了。关键时刻,王国军也没有说什么,比较厚颜地默许了。贺发勉为其难地做了一回监理,幸灾乐祸地看到了投票结果,王国军3票,李朝正19票。李朝正这次没有弃权,他投了王国军一票,而王国军的族人在大势已去时,反戈一击投了李朝正一票。王国军的铁杆族人见二次投票没有改变结果,又开始质疑起贺发监证人的公正合理性。别的党员谁也没有接王氏族人的话碴,相对笑一笑,仍旧绕有兴趣地默看着他的独角戏。王国军再厚黑,也不能面不改色地端坐了。
最后的结果,王国军仍为支书,他的亲戚刘镇长举贤不避亲,直接任命了他。对李朝正,刘镇长语重心长地开导他凡事往前看,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若想跳得高,就得蹲得低。李朝正听他聒噪半天,就随便拎出几段自己练兵时常用的古文背了背,天将降大任、君子自强不息什么的。刘镇长知趣地用面红耳赤结束了谈话。
“朝正老弟,叔以前官迷心窍。”王国军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了“现在叔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别的村子都经营得红红火火,就咱们村子老百姓碗里还是稀多干少,好多孩子都三根筋挑着个硕大脑袋,让人心疼地难受。叔知道你是个能人,你能领着咱村人走向富裕。”这几句话,王国军说得言辞恳切,一把浊泪在眼眶里打起了旋。
“叔啊,我也不好过啊,你不见我刚回来连媳妇也找不着吗?现在有了媳妇,可没有奶水,儿子小剑整天嗷嗷叫得我心都碎了。”说到这,李朝正的语气也软了下来,神色凄苦,只是那汪泪水却迟迟不肯酝酿出来。
王国军又劝解几句,李朝正仍是叫苦连天。
“朝正,难道,难道,你要让叔给你跪下来嘛?”王国军说着膝盖弯了弯。
“我的网。”李朝正随便扎呼一声,转身一个猛子钻入水里,留下王国军半下着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鬼门关前徘徊好几年的李朝正,对王国军的雕虫小技根本不放在眼里。世上最大的诱惑莫过于权利,所谓不爱江山爱美人,那是物极必反。说是市长,省长啥的爱民如子,李朝正还信,指望在物极的这一头最基层村支书,讲什么为民为村,打死他也不信有几个。
下午,专注忙完了地里活以后又来到水库和朝正一起赶鱼入网。朝正把琢磨一中午的话对专注说了。专注眨巴眨巴那双老实地费劲的眼,嘴巴一咧,先是来了一个无声的微笑,然后有些无措地说:“叔,你定,你定。”
今晚轮到专注看船护夜,朝正把房门钥匙丢给专注,就提着下午死乞赖脸往网上撞的王八回家。
妻子小尧扎着围裙,双手白乎乎地正在擀面。
57老鳖曾经很便宜
朝正看看边上堆摞一叠的面皮,又瞧瞧铝盆里切地绿油乎拉的韭菜条,问“今晚吃韭菜饺子?早就该换了,天天吃面疙瘩汤,吃得我都象面团。”李朝正边说边找桶放老鳖。
“你回来了啊,饺子要擀这么大的皮吗?”小尧说着提起擀好的一块面皮,在朝正眼前晃了两下,一手抖平和刚才擀好的放在一起。
“我也说奇怪呢,难不成大快好省偷工减料到自家来了,哈哈”李朝正和妻子打着趣,屋里屋外地转了一圈“平时放老鳖的桶呢?”
“又是老鳖?不知道。”看见朝正手里五花大绑着的王八,小尧没啥好气。老弊笨头笨脑、黑皮糙壳,模样丑地离奇,好象是癞蛤蟆的近亲,让人一见就没了食欲。朝正和小尧一个想法。拿到街上卖吧,人家当你疯了,老鳖也提出来卖,怎么不拿只口袋装点风卖?扔了吧,可惜,毕竟修行千年万年的,也太不能拿人家的努力不当回事,好歹是块肉。让专注提回去,专注夫妻的审美观念也低档不到哪去,给他三个孩子吃吧,可那三个孩子早就无师自通了美丑,以貌取食地更厉害。无奈,做为老板的朝正就精打细算地提回来了,好在牙还没长齐的儿子小剑没有那么嫌贫爱富,每次都是连汤带水,囫囵个干净。
“儿子爱吃,就让他吃呗”李朝正恬不知耻地拿父爱掩盖动机。
“你就欺负儿子不会说话,你给他什么他不吃?等你老了看他也这样对你。”小尧哭笑不得。
“他要象我对他这样对我,那我烧八辈子的高香了。天天有肉汤烧。土豆烧牛肉,共产主义啊,呵呵”李朝正笑着自我解嘲。
近邻眼里无伟人,小尧懒得答理昔日的偶象,自顾自地埋头擀面。
李朝正好不容易找到了水桶,手中提着的柳条一松手,老鳖就象个好斗的藤甲兵,刚还缩手缩角的以静制动,一瞬间就窥准时机拳打脚踏地落入桶中,划出“叭拉、叭拉”的声响。他转身进屋拖了只凳子斜靠着墙,坐在妻子的对面,静静欣赏着妻子忙碌美丽的身影,上衣米黄但不显招摇,裤子灰白倒有些抢眼,过耳抵脖的短发精细顺溜地分到两边,额头看起来精雕细琢的刘海倒有八分是天成,眼睛扑闪而灵动大地让人忘我。朝正有时想,一个人留名于世,要么因其言,要么因其行,而妻子若是能丹青书写,那必定是因为她有一双灵动纯洁的双眸。
相对于自己五大三粗的身材,妻子小尧的秀气挺拔是令人怜爱的娇小玲珑。结婚近两年,朝正已多方听闻众赞妻子是远近闻名的知性美女。
她的美丽无关传统所说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而是让人心旷神怡并为之痴迷的雅丽脱俗、清新婀娜。前者仅是在容貌上对人惊鸿一蹩的震慑,而后者则是在气质上让你从内心里生出悔不该见的痛苦。容貌,美则美矣,在岁月面前,流水落花,去往无情。气质,雅而无边,让青春暗喜,宇古宙今,何曾衰老。
“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妻子的绯红面色透露出她已知晓丈夫的三尺垂涎,但既为人凄,亦为人母,她分得清脉胳。
“好咧”朝正一纵身跳了过来,板凳好象还沉浸在美丽享受中,猝不及防地原处嘀溜旋转了起来。
朝正拿过一只面皮,平铺在案板上,用小勺舀了几下韭菜馅放入一边,翻卷起另一边折了过来成半圆形,用手轻轻托起粘合处稍一用力挨边捏了起来。
“今天,王国军让我当支书,我没给他好脸看。”朝正一边捏韭菜合子,一边和小尧拉起了家常。
“让你当支书?”小尧停下手,看向朝正。
“是啊,一个连品都没有的小职务还当宝式的现来现去。”李朝正专心地捏着面皮。
“朝正,如果王国军再让你当的话,你就当吧。”小尧轻声说完,又擀起了面。
“为什么?”朝正停下手,有点错愕地看着妻子“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会看中一个村支书?”
“也算为了儿子和我吧”小尧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你做支书,儿子将来还好说爸爸是做官的,这不比说是打鱼的好听?”
“我打鱼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朝正见做教师的妻子对自己从事的职业有偏见,那话就说得不太悦耳了。
“好了,好了”小尧见丈夫脸色不好就软语说道:“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快捏合子。”
“大哥、大嫂”射正抱着睡着的侄子小剑走了进来。射正上初中了,也成了半大小子,身体虽还单薄,但那肌肉块块已曲线分明着了。
“射正来了,等会在这吃韭菜合子。”小尧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就伸手接过儿子。小剑穿着背心裤衩,睡梦中还知投怀送抱,耷拉着脑袋把妈妈搂得紧紧的。
“嫂子做非菜合子啊,还没做好呢。”射正看着案板上还正在装配阶段的韭菜合子,内心欢喜又夹着隐隐的失望。
“你就知道吃。”朝正给弟弟没个好脸。
58没吃三天斋就想上西天
“嗯?”射正看了眼大哥,转脸向里屋“小剑可皮了,俺妈哄了一下午不能撒手,俺大一想抱,他就哭。直到我们放学回来,他皮累了,才让我抱。”
“我说我哄就行了,他奶奶想孙子,非要抱去啊。”小尧笑意盈盈地从里屋走出来。
“哥,嫂,我先回去了”见大哥脸色不好,射正看了眼桌上的韭菜合子,咬牙见机了一下。
“没听你嫂说让你吃完再走?”朝正看着弟弟硬吞口水的样子,刚才那点闷气哪挽留地住。
“嗯,我听嫂子的。我来洗手帮忙。”在深知自己的大哥面前,射正根本不怕自己的勤快被解读成迫不及待。
第二天,李朝正骑着他那辆风雨两年却依然惹眼的永久牌自行车,上青湖、下安峰,西面到石埠水库,东面到平明大河,一上午跑了近三百里,最后在张湾水库找到了理想中的渔具——弯弯篓——捉虾首选。
正常渔具非直即软,要么缎网式的,在水库中大张旗鼓地跑马圈地,在河湾处霸气十足地拦河捉鱼,要么丝网式的,在水边低调静默地守株待兔,在河沿屏气凝声地闷发大财,而弯弯篓这样即刚硬结实又弯身拐腰活象一只靴子样的少见不讲,做起来还耗时费工。先将竹子劈削成篾,再捡其中半青不熟可经长年水浸涝泡的顺下编织。编制出圆桶状的一半,再拐弯续编。篓还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大则入水沉重,起捞不易,小则须臾即满,起捞太频,粗为成|人手臂样则刚刚好。如此还不算完。靴子一头敞开,一头闭合,而弯弯篓则两头俱不封死,入口处竹篾收缩内编成倒刺状,若是用手试探,进时易如反掌,出来则要皮开肉绽了。
入水前在弯弯篓内抛入香油、面粉、肉沫调制成的饵团,再将弯弯篓每隔半米拴扣在长绳上,几十或上百个一串的长蛇排放入浅水多草之处。
一九八三年的“严打”让为非作歹的人后悔莫迭,让游手好闲的人也胆战心惊,但在几千亩水域的剑之晶水库上,李朝正带着一帮乡亲庄邻以对生活前所未有的饱满之情,奋斗欢跃在发家致富的真理路上。
他当机立断的购篓捕虾举动,在河虾肆无忌惮地思滛想欲之时,深水了自己的渔船,饱撑了自己的荷包。谁能和钱有仇呢?谁和钱都有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赵专注在上年年底分红时,捏搓着一把崭新的十元大钞,快乐在兴奋和后悔之中,自己孩子都人高马大了才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可当初为什么不答应朝正叔一家一半呢?哪怕砸锅卖铁,割肾献血也要和朝正叔同甘共苦啊。王本和张欢欣喜若狂地被孙老爹赶出了水晶行业,转身死皮赖脸地要为朝正牵马坠蹬。
在眼镜行业,随着近视眼的急剧增多,玻璃眼镜被迫迅速普及,而水晶眼镜则因其真假着实难辨,并因此带来的价格上的怀疑,直接导致了它的曲高和寡。孙仕的水晶眼镜作坊,在风光了两年后,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苟延残喘阶段。嫡亲传人大儿子孙占,在读了几本线装书后,居然匪夷所思地做起了人民教师。与子孙后代的千秋大业比,孙仕的手艺传承显得那么自私自利。半亲传人思正倒是不错,非但勤于动手,还敏于思考,不愧叫思正。当王本和张欢在唉声叹气锯绳成火般艰难地分割水晶毛坯时,思正却不声不响地设计改良出了放大版的切割机,并配合钻孔定向爆切技术,一举解决了困扰水晶雕刻前辈几千年的粗割难题。可惜思正一直以大哥朝正为榜样,自己攒了点又借了大表哥孙占些钱后留下一封信就跑去了北京。别说让其继承衣钵了,若不是后来回来了,妹妹、妹夫非烧了他的房子不可。嫡亲半亲的都如此不给面子,别人走起来就更理直气壮了,最后只剩下王本和张欢一时没有去处,只能念经撞钟般地挨过一天是一天。不过后来,孙仕还是把他们给赶了出来。用人民教师孙占的话说,他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本和张欢休息的那天,两人结伴去水库边去捡拾野鸡蛋。
春天正欲语还羞的时节,千亩水面轻轻荡漾,氤氲出柔柔、暖暖的微风,水库两边黄绿相间的茅草,郁郁葱葱的包裹着生机无限。在这黄绿夹杂中间或有一窝两窝的野鸡巢。
雄鸡色泽艳丽,红、绿、黄,三原极反的颜色涂抹起来毫不吝啬,那高昂的峨冠,轻佻的长尾,让人不禁疑惑起野鸡的命名。相对而言,雌鸡则内敛地多,首先个头就用上了小家碧玉的伪装,其次外表栗白两色素面朝天地恰到好处。
据有幸暴殓过天物并大块朵颐之辈所言,野鸡不仅看起来美不胜收,吃不起也是回味无穷。不过,不管是盛气凌人的雄鸡,还是假装不盛气凌人的雌鸡,都是双翅一展就直飞冲天,害得眼馋心系的人们就只能不讲仁义道德地从后代身上入手。
王本、张欢早早而起,迎东而去,生生逼退了启明星。待他们到水库边一看,这窝空空如也,那窝如也空空,只有几对野鸡早早腾起,金乌一样徘徊在东方的澄明之下。李朝正,赵专注早就近水楼台地先行洗劫了。
日日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却画蛇添足地跑来早锻,王本、张欢郁闷异常,他们发泄似地把水潮涨落时留下的石块一脚踢飞或捡起远远抛出。
“张欢,你看这是不是花石?”年长些的王本叫着还在乱踢瞎踹的张欢。
一块白森皱巴的石头静静躺在一洼清水中,约有两只茶缸那么大。
“花石,能不能换一、两块钱的?”年薪一百的张欢气色活泛起来,他一直想给马凤买只钢箍团圈背后贴花的小镜子。
“嗯,拿回去让师父带到天桥去,说不定能值几包烟。”快和当年李朝正一样齐名的大龄青年王本,只能与烟结缘。
“我们自己去吧,师傅就知道做眼镜,这么差的石头拿给他看,不要被他骂啊?”张欢建议。
“师傅常去那,认识人多,没准价高点。”王本显然看得远。
二人当即议定,不再留恋野鸡,兴冲冲地托着那块花石去找孙仕。
孙仕正拿着玉嘴烟袋猛敲二儿子孙山的头,“要么跟我磨水晶,要么死学校里待着。还去深圳,反天了你。”孙山哭丧着脸,老大个人被父亲敲得连躲都不敢。
王本、张欢在金钱的诱惑下,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孙仕白着眼看了一下石头,心中的恶气马上喜新厌旧了。花石在金黄的朝阳照射之下倒也熠熠生辉,但一放到背阴处就白森粗糙地厉害,说是“石英”那是委屈了它,但说是“花石”那绝对是抬举它。整个一块,绝大部分混沌,胶||乳|般密不透风,细看之下才能在坑洼之处找到那么几丝透明,但也是胶花棉角之中密布了所泡一样的缝缝空空。
“就知道钱,没吃三天斋就都想上西天了。”孙仕咆哮起来,王本、张欢忙抱着那块香烟镜子钱拔腿而跑。
59一毛变二十万元的奇石
一出门,张欢就禁不住地吹嘘起自己的英明睿智。王本一言不吭地走在前头,两人步行前往天桥。
天桥在火车站东面,北面是城区,南面不远处是105水晶矿,主体用钢筋混泥土浇铸,拱度有近十米高地横跨陇海铁路,长度连头带尾的近百米。如此庞然大物,理所当然地成为晶都标志性建筑。天桥为交通要道,上面行人如织,桥南堍靠东面,一些口袋平铺在地上,上面堆满了水晶和花石,几个出售的人坐着马扎背靠桥栏拉呱说家常,偶有行人停下来问个价,就抽空答理一下人家,然后接着拉接着说。民间经营水晶千难万险地开了头后,一开始大家不约而同地全在105矿门口摆滩。后来厂矿领导觉得门口蹲着一群土里刨食的农民实在有碍观瞻,就把他们全赶跑了。由于105矿是收购大户,那些工人常会偷偷溜出收购水晶,因此这些水晶散户们只得忍气吞声地往北挪挪搬到天桥上面。
“师傅,您收购花石吧?”张欢冲着一个比较和蔼的滩主走了过去。
“收。”滩主忙里偷闲地斜看了一眼。他们偶尔也会投机倒把一下。
“您看这块怎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