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正害羞的表情,拍着胸脯保证。
“好兄弟,不急,不急,先喝酒。”李朝正把酒给王本满上。吃了定心丸,他舒畅了许多。
礼尚往来,王本主动地让出了地基,李朝正就被动地把他介绍给孙仕舅舅。
王本惊诧于李朝正一无所有地回来,不到一年就要培土盖房。这在别人,也许几十年下来,连个山墙都搭不好。
王本记得当李朝正从北京回来时,叔叔王国军告诉他,别看李朝正在外面趾高气扬的样子,臭轰轰地很牛,其实就是个沼气,虚头八脑地空壳子,连个屁都不是。王本对本家支书叔叔是言听计从,也跟着在暗地里用屁民称呼李朝正。
谁知大半年后,李朝正又趾高气昂地拉石卸瓦、培土夯地地准备盖新房。这时本家叔叔又对他耳语道,那个屁民在部队里肯定是贪污腐化被开除回家的,然后在家好不容易熬了半年,就把那些兵血拿出来犒劳自己。王本这次就当本家叔叔的话是耳旁风了,也就比屁强一点。王本也是二十出头的人,拿了地基好几年,连只砖片瓦都置不起,娶妻同样心切的他就不免仰视起李朝正了。他想去找朝正哥取取经,让他指点自己一二招,又怕人家讨厌自家叔叔顺带着也看自己不顺眼。虽说朝正哥和叔叔在村里也投桃报李地热乎一阵,但谁都知道,那和桔子差不多,外面光鲜一片,内里七八瓣地裂着。这次机缘巧合,就着地基的事,让李朝正帮扶一下自己。朝正看王本刚二十年纪,想到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现在国家正慢慢走上正轨,这些过去被称为玩物丧志的东西早晚要重登大雅之堂,就把他介绍给舅舅,学习一下做水晶眼镜。
41马桂别旧欢
改革开放政策在江苏终于被义无反顾地执行下去了。土地包产到户后,各家在农闲时分也不甘于倚着围墙晒太阳,一个个都挖空心思想捞点外快以期腐化堕落自己的生活。在追求精神时,人民的智商昭示着良莠不齐,而在追求物质时,人民的智慧则彰显起秋色平分了。舅舅孙仕在王国军通传完政策的第二天,就让孙占弟兄几个搬出水凳、丝锯什么的重新开始他的水晶眼镜事业。与此同时,同样智慧的马宗却只能慨叹起命运的不公。自己半身不遂,两个儿子,小儿子马成还小,大儿子马桂装小,他结婚没多久,就整日和老婆家长里短的闹得不可开交。
在婚后才经人事的马桂,惊喜地发现自己在床上是如此地勇猛。自从洞房花烛夜和老婆连开三度后,以后他夜夜如此,而且私毫不觉疲惫。可怜新婚正娇嫩着的媳妇在蜜月里就象受到了重度的家庭暴力,干什么都要掂着一只腿。公婆两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以儿子媳妇这般卖力,要不了一年,马家第三代就会呱呱坠地。而邻居村人见了也赞不绝口的,看这小两口如胶似漆的,夜夜笙歌不停啊。刚开始伊鲜对阿桂的这种勇猛,还不甚在意,新婚燕尔的,有时她偶尔还沉浸在美妙之中。可是后来,伊鲜就渐渐觉得不对劲了。凡事都要有个度,不说马桂的身体并非坚强似铁,就是自己这块水田也不是肥沃丰硕,哪经得起这番深犁重耙的呢。好不容易到了月末(什么习俗?),新娘象得到解放一样,一瘸一拐又连蹦带跳地逃回了娘家。在娘家小住几日后,伊鲜心怀恐惧又心存侥幸地回到了婆家。
当夜,养精蓄锐多日的马桂,一会当面枪来棒往,一会背后冷箭连放,整整折腾了她三个多小时。当马桂沉沉睡去时,伊鲜躺在旁边,下面流着血,上面流着泪。
如此生不如死的半年后,伊鲜不顾羞耻地把这事向母亲汇报,和周围的邻居小媳妇探讨。但她们不是对新娘子严加训导,就是对新娘子艳羡不已。外面争取不到道义的支持,家里就得自己努力的抗争,再不休养生息,自己这块薄田就要变成寸草不生的荒地了。她委婉地对阿桂提了出来,那个东西是有数的,用一点少一点。而阿桂正为自己的勇猛自豪,哪听的进去,于是夫妻俩就有了茶余饭后的锅撞碗碰。
再后来,在床上越来越驾轻就熟的阿桂就整日卧着不起,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只要想了他就大呼小叫老婆过来耕田施肥。老婆操劳过度,忍无可忍之下,就和阿桂上演了原始部落般的生死大战。女人毕竟是女人,阿桂每次都打得她奄奄一息,再加上村人由于传统观念作祟一致地支持阿桂,伊鲜的苦楚就可想而知了,终日里只能以泪洗面。打过闹过后,阿桂突然对她这块薄田不如以前那么兴趣盎然了。老婆心里稍宽,她想等她这块田地肥沃了,为阿桂生个同样勇猛的儿子,夫妻二人就可以美美满满地生活下去。她甚至想,等她以后也亩产万斤般肥沃时,阿桂可以夜夜笙歌,自己也可以象西方极乐世界般没有昼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对称地信息观念蛊惑着她全身心地爱着阿桂。就在她暗暗感谢上苍时,她发现阿桂已经好久不喜欢耕田犁地的粗活了,一天到晚,甚至连话都懒得和她说,就算偶尔一句,也是礼貌得让人心冷。阿桂又开始整晚看着他宝贝似的天书,还会不时的写写划划。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不对劲了。
李朝正在言论的风口浪尖上格外醒目地操办完自己的婚礼。鸡鸭鱼肉,传说中的东西第一次在剑之晶村的正桌上连袂亮相;永久自行车,祈祷时才出现的词汇真实地携手面世。村人们再次真诚地恭维起李才,“朝正行啊,这半年多就把房盖了”“永久啊,一买还是两。”李才哈哈大笑着自责没有能力为朝正完婚。
当汤小尧的肚子微微隆起时,马桂买酒赊肉把李朝正父子请去喝酒。
42老子不想再干你了
李朝正和父亲前后脚进了邻居家的门,一张八仙桌边前后交错挤坐着马桂全家还有四五位马氏宗族的长辈。已出落得有模有样的马凤见朝正进来,脸色象初春的杏子饱受细雨,红嫩嫩白腻腻的一片。李朝正猛然瞥见正慌忙低头的马凤,脸上微热起来。听妹妹正华说自己结婚的那一晚,马凤哭了一夜。很多种心安理得是欺骗而来的,包括自己骗自己。李朝正念叨几句马凤是小孩后,就心安理得地坐在她的对面。
待落定后,朝正才发觉今天的主人马桂不在席上,马桂媳妇伊鲜正受宠若惊地坐在上席,一会拿眼瞟瞟这个,一会看看那个。都是前村后院,大家一会就热闹起来,朝正刚要问马桂哪去了,就见马桂端着一盘菜(地方特色菜)从门外走了进来。
“马桂,今天有啥喜事啊?”李朝正看着一桌除了他自己的家人外,不是邻居就是族人的,猜想八成是马桂觉得自己以前对老婆有些过分,所以请了大家来吃喝一顿给老婆赔罪。男人啊,自己不承认错误,满足的是自己的欲望,承认错误,满足了一堆男人的欲望。
大家刚还互相絮叨着,见朝正发问,都闭上嘴听马桂怎么回答。他们肚子还不习惯发问的功能,正憋得难受。
“满酒,满酒。”已落座的马桂双手歪拿瓶兰陵大曲给在座的一一倒满酒。心急的马成已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阿桂,到底有什么事啊?”马宗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儿子自从结婚后,象娶了个佣人,自己越发懒惰,要不是看在还不知啥时出世的孙子面,马宗早一拐杖打了过去。
“先喝酒,先喝酒”马桂现在懒得连饭都不想多说似,真怀疑刚才为什么那么献殷勤地做饭。
马桂连干三杯咂咂嘴,大家也跟着呲匝了三杯,一位人老心不老叫马题的族人心道,再不说我得起个表率不喝了。
“今天有个事给大家说一下”马桂没给老族人表现机会,严守事不过三的规矩。
“伊鲜,我们结婚也有一年了。”马桂把脸转向坐在边上的老婆。
“是,是,差两天一年整。”长这么大头一回坐上席的伊鲜惶恐着。
“啊,那是结婚纪念日了。恭喜啊。”对这种事情,李朝正只听说过,还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不由自主地卖弄了一下。
“伊鲜”马桂又咂咂嘴。
“我给你倒酒”伊鲜忙从东面主位上站立起来。从刚才被阿桂强迫着和公公婆婆坐在一起,她背上的汗就一直没有停过。现在看阿桂咂嘴的动作,她自救地站起来要给阿桂倒酒。
“坐下”马桂的声音低沉着,伊鲜又哆嗦着坐了下去,眼角有了晶莹的闪动。在剑之晶村有几个媳妇做过主位?就是在晶都,在全国又有几个媳妇坐过主位?我值了。伊鲜心中激动,眼睛却眨也不敢眨,就怕那幸福象泪水一下流去。
“我,我”马桂的笨嘴拙舌让人怀疑起他两考大学凭的不是能力,而全是勇气。
“有屁就放吧”马题到底是忍不住了。
43有钱就有一切
“好,那我就直说吧”马桂看了眼爷爷辈的马题把脸转向伊鲜。
“伊鲜,我们离婚。”说完,马桂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我要吃菜”马成伸筷夹向鸡肉,整个屋内只有马成的嘴巴蠕动的声音。
伊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抹着脸跳离那不该属于她的主位,向卧室奔去。
马桂离婚了,当“结婚”这个词还没有完全代替“成亲”的说法时,马桂已身体力行了离婚。劝了,说了,打了,骂了,都没有。马桂不应该跟马姓,而应该跟他的近亲“骡”姓,倔得要断子绝孙。李朝正干喝了三杯酒,烈得他出了个馊主意,建议马宗带儿子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毕竟两次大学没考上,不要受了刺激。马宗瞪着眼笑得上牙全露了出来“你才要上医院。”说归说,怒归怒,马宗还是偷偷拿拐杖威逼马桂跟着去了趟医院。医生检查一遍后,偷偷问马宗家族是否有神经病史。马宗忍着气回答说没有。医生又问马桂是否有间歇性神经病症状,马宗骂了句庸医领着儿子回了家。
自从离婚后,马桂就有些神出鬼没了。他白黑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神神秘秘的,只有吃饭或上茅房时才出门,鬼鬼祟祟的。朝正闲聊时问父亲,这是不是报应?张宙他?李才让他吃饱饭没事干下下“六周”或“大炮轰小兵”。马宗三只腿不是晃到东家就是串到西家的,对马桂不闻不问。马宗老婆倒是又做了几笔贺发的生意。在她找贺发时,贺发还自爱地说“女儿不让做这个,女儿不让做这个。”当马宗老婆掏出一把钱时,贺发马上就显出他治病救人的善良本性,又画符又念经地忙了好几回。但这也只是说明他善良而已,治病救人还是要靠能耐的。
李朝正现在俨然是一个离经叛道的致富高手。村人不是在养鸡、养猪上活跃思维,就是捡拾水晶、花石、石英上锻炼智力,要不然就象孙仕一样打磨水晶眼镜挑战极限,而李朝正则别出心裁的包起火车车皮贩起了粮食。
与李朝正志同道合的人仍是山东的会计吕敦文。两人通过上次的流血事件,结下了生死的情谊。贩卖粮食的事情算是一帆风顺,大家总体上都保持着诚信有加,极个别上也没有全盘忘记无j不商。一道贩子把成袋成袋的麦子、大米收集好,吕敦文就招呼人手把麦子往租运的汽车上搬,而李朝正就和一道贩子躲在汽车驾驶室里钱货两清。第一次,大家太过憨愚。李朝正把麦子倒在打谷场上,再装入火车拖运专用的麻袋时,发现麦子是麦子,大米是大米,一个个斤两十足得让人不好意思。第二次,大家就放松了许多。李朝正再倒装进麻袋时,就发现粮食中间夹杂了许多小石头、碎泥块什么的。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它们全堆在打谷场的一角。以后几次,大家就越来越象生意场上的人,装运货物之间还谈谈天说说地,彼此勾肩搭背的,钱货两清后,还手拉着手,意犹未尽样。回来后,李朝正把那些意料之中的砖块、鹅卵石什么的悉数堆放在一起。最后一次,大家已是相见恨晚,钱货两清后,李朝正夹着一道贩指挥卡车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打谷场。吕敦文指着那一堆小山样的建筑材料还没说啥,一道贩就已是冷汗直下。他颤抖着手给李朝正吕敦文点烟赔罪,又把最后一次的货钱全退了回来。
小赚几笔后,李朝正在村里的名声如日中天,隔三岔五的就有人向他请教赚钱秘决。李朝正没有得意忘形,他尽可能多地根据对方的实际情况,结合自己投机倒把一年多的经验,提出些切实可行的计划或意见。
44牛逼到底有多大
这天张欢进了李朝正的新房。新房鹤立鸡群地矗立在新修的主路旁。果不出李朝正所料,房子盖好没多久,村部就招集群众义务劳动修建了一条笔直的南北路。王本除了佩服李朝正有先见之明外,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后悔的意思。一村之主,自家亲叔的房子也不挨边不靠路的,被数十家民房团团围在中间,非但不觉闭塞,反而有天下舍我其谁的霸主姿态。李朝正的新房看似占了路边,其实并没有把守要道。大家请示汇报还是要穿巷走湾的找家里叔叔。走的人多了,再小的路都是通天大道,走的人少了,再大的路都难掩寂寞凄凉。
那座醒目的房子,先在底下彻上半米宽的石基,再在石基上垒上一米多高四十公分厚的石墙,石墙之上才是传统盖房用的土坯。土坯是李朝正借了()叫上阳正、思正、射正、四兄弟夯筑的。屋顶铺上当年新出的稻草,又别出心裁地在屋檐边上加两层红瓦,既显得洋气又显得阔气。
“朝正哥”张欢恭敬地叫道“你能帮我给孙仕舅说个情,让我学磨眼镜不?”
别人都是来求朝正指点迷津,只有张欢自作主张地来让朝正说个人情。李朝正不禁抬头看了看张欢。他明白,若不是因为以前酒壶的事情,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自个就屁颠屁颠跑去了,哪用得着来找自己。
几年前,孙仕无意中得到一只神奇的酒壶。酒壶神奇之处在于壶中的酒永远也喝不尽,没了就生,倒了就有。李朝正复员后也见过那只酒壶,锡头铁脑灰不拉叽的,和自己父亲所用的酒壶并无二致。他问父亲李才酒壶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才颇为惋惜地说,都怪张欢那个小王八蛋。
农村人有了好处都不会独乐乐。孙仕有了宝贝,就让老婆炒了几下小菜,招集妹婿兄弟们来家小饮。孙仕拿着那个小酒壶给大家都倒上满满一杯,大家一饮而尽。两圈下来后,亲戚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都知趣地闭口不谈。他们知道,孙仕遇到了传说中的聚宝盆。聚宝盆并不一定以盆的形势出现,或缸、或袋的,但无一而外的都是可盛放物品的器皿。碰到了传说中的宝贝,并不能到处炫耀地声张,而要自谦地享用,所谓闷声发大财也。妹婿兄弟们都异常感激孙仕,这是只有绝对信任的人才可能得到的邀请,更因为大家前心后背饿了这么多年,能有一次打牙祭的机会谁都不会错过。饥荒之年,粮食可比亲情珍贵得多,而孙仕的无私举动又让亲情占了粮食的上风。
大家说说笑笑,杯来酒往地喝得高兴。喝着,喝着,就坏事了,张欢来孙仕家找点不用的水晶碎片什么的,好包裹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给母亲治偏头痛。
孙仕看这个小小年纪就显出过不务正业前兆的张欢,居然难得有一份孝心,就叫他也来喝上一杯。张欢一进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经孙仕这一邀请,连客气一声都没有想起,把水晶碎片往磨盘上一放,尖脚就跑进了堂屋。孙仕忙叮嘱他只可埋头吃饭,不可胡言乱语。张欢点头的空隙已咽下了一块炒鸡蛋。
看着张欢吃没有吃相,坐没有坐相,孙仕感叹这个孩子饿坏了,孤儿寡母的不易啊。
张欢的父亲张宙,虽然做得是斯文的生意,身体也不太好,但长得却是五大三粗,一脸门神相,那性格更是豪爽得没事就信口开河。在祸从口出的年代,马宗为把弟的这个不良嗜好头痛不已。
有一天,马宗又看见张宙和一群村里的懒汉闲人在一起唾沫星子乱喷。
45开心去要饭
马宗过去听了一下,把弟正在吹嘘自己艺高人胆大,敢去老陵地喂死人。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史无前例地大饥荒年代,活人尚且缺吃少穿,死人就更是席子一卷往老陵地一扔。在那些年,老陵地里尸籍骨累,搬到新村没多久的村民有一半饿死在那。饥荒刚开始时,死的都是年老体弱的,每个人魂归黄土时还能有口或薄或厚的棺材。贺发书记的主要任务就是搜集村上的青壮劳力抬尸挖坟,报酬是每人二两黄豆。到了后来,青壮劳力也开始成批地饿死时,就干脆直接裹着往老陵地一扔。那几年凄惨啊,家家有悲歌,户户有死人。后来村上有一位光棍去世时,连张卷席也没有。贺发向他的邻居借苇席一用,说是以后由村里来还。那位和光棍多年交好的邻居嘴巴一撇,过几天我还要用呢。
在这场史无前例地大饥荒刚刚小荷初露时分,李才的母亲已经敏锐地预感到了它的残酷性、长期性。眼见家里的余粮越来越少,老太太当机立断,在家干吃饭的自己带着大孙子朝正出去要饭,儿子媳妇和二孙子阳正在家留守,一家人分两拨总要给李家留个后。
老太太临走的那一天,李才和抱着阳正的媳妇一路把她们送到铁路北。
“妈”李才的鼻子酸酸的“真走啊?还没到那一步呢。”
“李才,你是大人。”老太太拄着根枯木棍,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肩,够不着就抓住儿子的手说:“你现在是一家之主,要照顾好媳妇。”
“妈”媳妇的眼圈红了。她抱着阳正,尖尖的小脚吃力地走了这么远。
“好媳妇”老太太拉住媳妇的手“到这面来,妈有些体己话和你说说。”说着,两辈小脚女人往边上走了走。李才轻轻抓住朝正的两只幼小肩头,蹲下身子,“朝正,你长大了。在外面要听奶奶的话,照顾奶奶啊。”
“嗯”七八岁的朝正点点头,“大,你怎么哭了啊?”
“没哭,小孩别瞎说”李才站起身,仰了下脸把剩下的眼泪生生地给逼了回去。他侧头看向妈妈和媳妇。
才刚过五十的妈妈已是满头白发,很干净整洁地往后梳去,在后脑结了个发纪。她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拉着媳妇的手,在小声说着什么。媳妇一手抱着探头探脑的阳正,一手紧握着妈妈的手,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说着,说着,媳妇一把抱住了婆婆,“呜呜”地哭了起来。阳正也跟着哇了一声。
李才转过了身,不忍心再看下去。
“大,大”朝正扯着李才的手,轻轻地问“妈妈为什么哭啊,是不是想和我们一起走亲戚呢?”
“是啊,是啊”李才眼望着前方,欺骗着儿子。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是去逃命。
“朝正”老太太笑眯眯地叫孙子“和你大你妈说再见,咱走亲戚去。”
“好咧。俺大,俺妈,我走了啊。”朝正高兴地应了一声,搀扶着小脚的奶奶就要往北走去。
“妈,带上吃的。”李才把背在身上的一只包袱解了下来递给妈妈。
“家里人要紧,家里人要紧”老太太直直地摆手。
“妈,你不带上,就别走了。”李才半是心疼半是赌气地说。那包袱里是全家一大半的口粮,李才连夜烙的煎饼。
“孩子”老太太深情地望着眼前已为人父的儿子,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落落地滚了下来。
“妈”“妈”李才和媳妇一起哭了起来。
“好了,我要走了,你们回吧。”老太太接过包袱背着,猛地转过了身。在东方冉冉升起的旭日中,老太太她那佝偻着的腰身渐渐凝重坚强了起来,几根散逸的白发跟着灰褐色的衣角在春风中飒飒作响,她微侧着牵起朝正的手,在金黄|色的希望中缓慢地走动,却豪放地向前。
“妈,儿子”李才瘫软在地上。
46孩子,我们回家
有了煎饼吃的朝正,一路蹦蹦跳跳。他一会拣起块小石头飞击已不多见的麻雀,一会又扯把甜草根自己嘴里嚼嚼,又往奶奶嘴里塞两根。
老太太尖着自己的小脚,一步不停地坚定地向北方走去。她必须走快点,在煎饼吃完之前要找到一个富庶的地方。自己是风烛残年,黄土已盖了大半截,那小半截也已在头上悬着,随时都有可能盖下来,对她来说,生死已无所畏惧。儿子儿媳也老大不小,纵使和自己一起奔赴黄泉,也是路上打个伴,没有什么遗憾,但是孙子却要活下去。他们才来到这个世上不久,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活着的快乐。所以为了孙子,她在自己已近油尽灯枯之时,还要撕掉脸皮放下尊严,出来乞讨要饭。
出来之后,老太太才知道自己估计了这场饥荒的残酷性、长期性,却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快,而且范围还这么广。自己村上只不过刚刚青黄不接,众人虽然忍饥挨饿,但好歹还能吃糠咽菜的,毕竟还活着。而这一路往北,则时不时地传来吹吹打打的哀乐声,那送葬的队伍是如此紧密相连。越往北,则吹打的哀声越少,出殡的队伍越多,送葬的人数倒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沉默。死人都死不出新意了。
老太太腆着脸皮,克服羞愧的心理,向沿街各路的人们伸出了乞讨之手。但大家要不是只给她一碗清水,要不然就指指嘴巴,那意思是自己都没有东西吃。
朝正已知道自己不是出来走亲戚,而是在做着曾和小伙伴一起嘲笑过的要饭活计。开始几天,他还耿着脑袋走在前面,对奶奶不理不睬,后来看见奶奶总把煎饼留给他吃,自己只喝几口凉水,才懂事地回来搀着奶奶一起走。
祖孙俩已出来快两个月了,光秃的树枝本该万嫩吐绿,可此时依然落井下石地干枯一片。
她们虽然竭尽全力地节约再节约,那所谓全家一半的口粮还是没有能坚持半个月。她们已接连一周只能要到些号称玉米糊糊的清水汤。老太太饿得两眼发昏,步履蹒跚着。朝正前两天还连哭带喊着饿,这两天连话也懒得说了。本来还算白净的脸上,现在灰乎乎、黄泱泱的一片,皮肉的生长已怠工,颧骨则形势喜人的外凸着,原先扑灵闪动的眼睛,现在生气式的半天也不转动一下。他只是一声不吭,无精打采地搀着奶奶亦步亦趋。说是搀着奶奶,其实是半拖半挂在她的胳膊上。
孙子虽然还能够走动,但自已好象已坚持不下去。老太太悲哀地想,自己到底老了。这一会的路程,她就有好几次想躺倒不动,要死也希望能在临死前安稳舒适地睡上一觉,最好是在睡梦中就去相见老伴。
“歇歇”老太太再一次感觉有想躺倒不起的冲动,就赶紧叫孙子停下。朝正声也不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扑通一声向后倒去。
“朝正”老太太吓了一跳“快起来。”
李朝正已闭上的眼睛半睁了下,又闭上了。
这里绝对不能停下来,这一停祖孙俩就算交待在这了。不行,不行,我得带着孙子回去。我死了没关系,但孙子一定要活着回去。老太太蓦然有了力气,她一把拉起了朝正。朝正象只散架的风筝任由奶奶拖曳着。
“乖孙,奶奶给你要馒头吃啊。”老太太边说着边拖着他往边上的一座大院子走去。李朝正听到“馒头”有了点力气,爬起来微闭着眼牵着奶奶的衣角。
院墙上刷着的激昂奋进的标语已斑驳剥落地奄奄一息,两扇近三米宽的大铁门锈迹斑斑,七扭八歪地挂在门轴上。这是一所废弃的国营养猪场。猪被搬运到别处,就算剩这,也早被附近的饥民吃光了。老太太半拖着孙子从猪圈搜索到平房,又从平房搜索到仓库。偌大个仓库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散落些土坯。有什么吃的东西,也轮不到他们啊。但是老太太仍然希望某个角落里遗落着一颗半粒的粮食。这时,一粒种子就是一个生命。
转了一圈,一无所获,老太太又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我们祖孙两个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吗?李才,娘对不起你啊。老太太看看瘦得只剩下薄皮包裹些骨头的孙子,悲哀地想。
不行,一定要找到吃的,我们今晚就回家,回家。老太太又鼓了鼓勇气。
朝正呢?孙子,朝正,老太太突然发现刚才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朝正不见了,她拼尽力气喊了起来。
“奶奶”朝正摇摆着从墙角走了过来,手里抱块缺角少棱的黑坯,嘴角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嘴里正巴答着。
“朝正!”老太太悲嚎一声,孙子是在吃土啊。
“你吃,你吃”朝正费力地举着那块黑坯,“大煎饼。”
“我这是做什么孽啊”老太太丢下拐杖,一把抱住了孙子“好好的,出来要啥饭啊。要死死在一起好了。我浑啊。”空旷的仓库里,老太太的哭声撕心裂肺地回荡着。
孙子已分不清煎饼和土块了,孙子完了。刚才还拖牵着她,动也不动的孙子,现在能自己抱着东西走了。孙子已经回光反照了。老太太呜呜地哭着。老辈人流传当年郯城大地震时,不少灾民找不到吃的,饿得都捡土坯吃,最后都活活胀死了。今天,我们祖孙俩也要这样死去吗?
“儿啊,妈对不起你啊”老太太想着走时自己对李才的承诺,禁不住一阵阵悲伤袭来。
“奶奶,不哭,不哭”朝正一只胳膊费力地夹着土坯,一只手腾出来给奶奶抹眼泪。
“朝正啊,咱奶孙俩今天要死在这儿了”老太太满眼泪水地看着孙子。
“奶奶,不哭,吃,吃”李朝正又把黑坯递了过来。
“朝正啊,朝正”老太太哭得更伤心了“好,咱吃,咱吃,死也不做饿死鬼。”老太太对着黑坯就咬了一口。意料之中的坚硬,想象得出的臭味,却包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老太太不哭了,她用指甲轻轻在黑坯上刮了一点,放进自己干瘪的嘴里,慢慢品尝起来。天啊!这是块霉硬了的豆饼。以前是喂猪用的,现在,它就是救命的粮食。虽然不大的一块,但它却是粮食。
“朝正,朝正,咱奶孙俩有救了,咱回家,咱,现在就回家。”老太太喜极而泣。一块豆饼,虽不大,却比没有强。靠着它也许支撑不到回家,但离家不会那么远了。人,生而不能回家,就是死了,也要让魂魄回家的路近点。家,家,那是有着亲人的地方,不管是活着还是已死去的亲人,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
47奶奶,我们回家
老天无情地给大地抛来罕见的饥荒灾年,却没有完全绝决地断绝水源。祖孙俩就着河沟里时有时无的水洼,每天刮食着豆饼,一路往南,向家的方向走去。前进,家,前进,家。
看着沿途越来越熟悉的景色,老太太知道已进入晶都地界了,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出去两个多月,回来用了十七天,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老太太欣慰地笑了。那块救命的豆饼已吃完,自己后来的日子只喝了一点凉水。没有关系,只要孙子能活着回来,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从昨天早上开始,孙子也只喝了一点要来的白开水,但走回家已经没有问题了。
“奶奶”朝正的声音小得象月亮穿过云层,“我困。”
“朝正”老太太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牵着孙子“再走一晚,就到家了。你大和弟弟在家等你吃花卷呢。”老太太知道重复的欺骗已不起作用,却只能一次次用它鼓起孙子回家的意念。
“奶奶,我不要花卷,我现在就饿。”说了这么长的话,朝正粗粗地喘起了气。
“朝正,到家什么都有啊。”老太太昏花的眼睛又觉得湿润了,却流不下眼泪。她已经非常虚弱了,若不是对孙子强烈的爱护之心在支撑,也许一个月前她就倒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奶奶,饿”朝正说完,身子又一软,松开奶奶的手,直直地躺在了地上,激起粉样的灰尘。
“朝正,朝正”老太太放下拐杖,俯下身子,拼命摇着孙子。而小朝正就是躺着不动。老太太伸手探探孙子的鼻息稍宽了一下心。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往四下看看。清冷的月光下,大地白灰灰的一片,田野路面,已干碎成粉末状的表层随着老太太的移动,扑松扑松地腾起一阵阵烟雾。老太太沿着河沿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处低洼的水面。那水面只有巴掌大小,既无水草,更无鱼虾,在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片。老太太把挂在身上一直没有舍得扔掉的粮袋解了下来。粮袋早就空了,连表层都被朝正刮舔过多回。老太太蹲下来,把粮袋撑开,靠近水面舀了起来。粮袋鼓了起来,老太太迅速拿起拐杖,一步三点地快速跑了回来。粮袋稀花地往下漏着水。她边跑边喊:“朝正,起来,朝正,起来,粥来了,粥来了。”
老太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还离朝正有两三米远时,就一把丢开拐杖,猛地扑向了朝正。朝正仍然仰面躺着,动也不动。老太太把粮袋悬在孙子嘴的上方,那水串就稀索地浇灌了下来。朝正感到有水流了下来,张开嘴巴一抿一抿,喉节艰难地移动。
喝了水的朝正重新坐了起来,他抓住粮袋推向奶奶:“你喝,奶奶,你喝。”
“哈哈,乖孙,奶奶喝过了”老太太把仍滴着水的粮袋往孙子嘴边送去。
朝正信以为真,接过粮袋吸吮起来,又把粮袋翻转一下,再次舔舐一遍。
“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饿了?”奶奶问道。
“嗯”朝正还在舔着粮袋的内里。
“那咱们走吧”老太太拉起朝正,向前走去。刚才跑动太快,老太太尖尖的小脚已是红隐隐的一片。
靠着从凉袋里过滤过一遍的清水,小朝正坚持着和奶奶走了一夜。朝正小小年纪已明白,家就是生存的希望,他一定要搀着奶奶走回家。
当太阳带着一身血,撞出东方的地平线时,祖孙俩已能望见剑之晶村光秃的树木和低矮的草房。
“朝正”老太太眼望着前方,一跤向后仰去。十来天滴米未尽,她已突破了生命的极限。
“奶奶”朝正看着一直呵护自己的奶奶,突然倒在地上,不由得慌了起来。
“乖孙啊”老太太平躺在地上,全身放松,懒洋洋的。她慈祥地看着朝正“奶奶只能送你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回去了。”
“不不,奶奶,我们一起走。”小朝正哭了,拼命地想拉起奶奶。而奶奶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安静地躺着,如此安静,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如此满足。
“奶奶,奶奶”小朝正哭了,他拼命地摇晃起奶奶,可是奶奶就是对他不理不睬。小朝正哭了一会,站起来,看看村子,又看看奶奶,一咬牙,拔腿往村上跑去。
他跑啊,跑啊,跑过一片片光溜溜的土地。他跑啊,跑啊,跑过一块块废弃了的打谷场。当他跑过铁路,跑进村庄,眼看着还有几十米就要跑到家门时,一个磕绊就趴在了地上。其实地上什么也没有,平平如也,但是他生气地感觉到有石头绊住了他。他想爬起来再接着跑,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他想喊大,喊妈,嘴巴好象不是自己是的,张也张不开。但他没有就此躺着不动,他知道奶奶在等他,在等他叫人来救她。奶奶,奶奶,我一定会来救你。奶奶,奶奶,我一定会来救你。在这种坚强的信念指引下,朝正勇猛无惧,他奋力地挪动胳膊,卖力地移动双腿,艰难地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地向前爬去。短短几十米的路,就象人生一样,是那样的漫长,那样的痛苦。
剑之晶村最年轻的生产队长马宗,一大早起来赶去村部开会,商量如何要求上级救济的事。他披着外套,正走得急时,冷不丁发现路上有个东西在慢慢地往前蠕动,定睛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正在吃力地爬动。哪来的小孩呢,他抓着小孩褴褛的衣服一提,小孩轻的象没有体重一样。
48您老放心,我一定会养活孩子
“朝正”马宗认出了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小孩,本来不大的眼睛,现在大的必须要努力半闭着。
“叔”小朝正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句,脑袋一歪象睡着了一样。
马宗抱起朝正往李才家跑去,他边跑边喊:“李才,李才。”
“什么事啊?”李才和老婆孙兰刚起床,看见急忙慌地邻居抱着个头大身小的黑孩子,不解地问。
“朝正”孙兰大嚎一声,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母子连心,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