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退去了,临走还细心的为她关上了那扇半开的窗子。她们知道,此时此刻的娘娘已经顾不得再与她们争辩窗子的问题了。
最後,那枚簪子还是落了个深锁抽屉的命运。绝世珍宝又如何?终究打动不了林颜想要平静的决心。
林颜的风寒持续了很久,久得几乎让她以为已和这病缠绵了一世,永远也无法摆脱它的时候,它却慢慢退去了。那天早上,林颜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突然发觉身体变的很轻松,这段时日一直缠著她的昏沈也消失了,她马上光著两只脚跑到窗边,把窗子拉得大大的,闭上眼深深呼吸著健康的空气。天知道她有多想念院子里松柏的清香,那味道可以让她立即就振作起来。
院外的雪还没有退尽,松柏的青葱与残雪的洁白相映成辉,金色的日光温暖,眼前的一切多麽美好——前提是,下一秒的院门外没有突然出现那人身影的话,她想这世界会更美好的。
“皇上驾到。”
相隔了两月时光,他在院门内看见她,她站在窗边,眼眸微微张著,似醒非醒的模样令他的心突然一动,那夜的感觉又一次浮现出来。
在那个瞬间,他知道,这一刻,就是他曾说过的以後,後悔放开她的那个以後。而他决定,不再继续後悔下去。他要得到她,得到这个完全不同的方展颜!
16
四周很安静,在这个不大的天地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微闭的眸且慢慢睁开,林颜看著他,近在咫尺。
是噩梦麽?或者……是些别的什麽……,她不知道。她只是那样静静的注视著这个男人,一个掌握这个世界的俊美的尊贵男人。
突然她很想大笑,如果冥冥中真有著所谓的主宰,那麽它想将她的命运牵往何处?
先是穿越时空,然後寄居於一具失宠後妃的身体里,现在,它又想让这世界的君王对她做些什麽?爱上她?再然後呢?又一次丢弃後宫麽。
林颜不相信爱情。
即使在以前的生活里,她也不曾有过想要恋爱的念头。那些安静而又寂寞的夜晚,陪伴於她的只有床头案几上高叠的医疗杂志。
身边的朋友常说她太冷漠,她听後只是淡淡笑过。
冷漠麽?也许吧,但谁在乎呢?只要她自己觉得开心不就够了?
他看著她,如秋水一般清透的眸子仿佛穿过他看著别的什麽似的心不在焉。他挑挑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可以将他忽略的这麽彻底。而这个人还是他後宫中的一名嫔妃。
“听说,你病了?”
听说?
她笑起来。
如果不是他想知道,那些靠著揣君心意来度日的太监们又怎会将她一个废弃多年的前皇後的消息传进君王的耳朵里。
“这很明显,不是麽?”她挥起宽大的衣袖,孱弱而孤零的身躯便在那宽大中摇曳,仿如窗外只剩枝干的秋日墨菊。
“不请朕进去?”他与她站的极近,彼此温热的呼吸互相缠绵,一下,又一下的吹拂在对方裸露於冰冷空气中的肌肤。
这不是一句请求,而是来自帝王变相的命令。林颜无声移到门边——那门本就开了少许,缓慢拉开。
“臣妾恭迎圣驾。”
他在外厅的梨木圆桌边坐下,对著尚自跪在地上的她道。“天冷,过来朕这边坐。”
屋内明明燃著火炉,明明温暖,她却觉得一股寒冷从心底里涌现,不断不断的上升著,直至侵袭她的整个身体。男人的眼里,欲望赤裸的可怕。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该知道的她全都了解。那样火热而狂烈的眼神带表了什麽,她曾在无数个想拐她上床的男子眼中看到过。那时的她可以选择拒绝,但现在,她想,她无法逃开。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她不是拥有医生身份的林颜,而仅仅只是眼前男人众多嫔妃之中被废黜的一个。
清儿与秀儿从内间出来,她们刚整理完床铺。即使年幼,她们也明白君王的到来意味著什麽。
随著她们的离开,门被关上,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静逸的空间里,惟独两道缓长的呼吸在流动。
林颜走得很慢,很慢。可以的话,她希望这段短短的距离能在瞬间变得有如万里长城一般漫长,可惜,这终究不是万里长城,故此,当她拖之又拖的盏茶时分过後,君王已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而後延伸至尖尖的下颌、光洁的脸颊、小巧耳廓,面上五官一一巡回,无一遗漏。指尖每滑过一分,底下的肌肤便会轻微颤抖一次,对於这样的现象,他明显不甚在意。
勾在颈後的手缓缓施加压力,逼迫著她不得不随著那手而渐渐伏下身体,与君王的脸越来越近。
轻吻,如蝴蝶的蝉翼安静的落在她唇上——温润厮磨。
“闭上眼……”耳边是男人微微含笑的声音。
唇被碾转著,出乎意料的温柔。
为什麽不呢?
她顺从的闭上眼,心想——为什麽不呢?这很美妙,不管君王的想法如何,对她来说,这个吻除了生理上所感受到的愉悦之外不具备任何心理或情感上的半点意义。
之後,一切都发生的理所当然。
当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身上的锦丝被男子修长的指一点点拉离,她都一直望著窗外,微微合上的眼里,一片迷惘。而这一切都被君王看在眼里,突然,他失去了兴趣。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心里在想什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他要的,不仅仅只有这具躯体,还有隐藏在躯体内很深很深的那颗灵魂。
“皇上?”身体上骤然消失的体重与随之而来的冰凉唤醒了林颜一直神游於外的神志,她躺在那里,睁著一双明亮的眸子看他,语气里带著丁点不确定。
他回首望她,半晌。
“朕明天再来。”
说完这一句,他拢拢穿上的衣衫,掀帘出去。
被卧内还残存著男人高灼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属於松木的淡淡清香。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让突然冰冷下来的身体从那里汲取一点温暖。枕边,是男人忘记带走的腰佩,碧绿碧绿的。她拈在指间,看得出了神。
想著君王临去前的话,她慢慢勾起嘴角,笑著。
明天麽……噩梦成真了啊……
17
都说君无戏言,林颜却发现她担了一夜加上整个白天的心纯属於多余。第二个晚上君王并不没有象他所说的来到这个最为冷僻的宫里。
对著满桌因为君王而设的佳肴,她淡淡一笑,唤了人来撤去。
“娘娘……”涫涫陪在她身边,有些担忧。
“涫涫你看,今天晚上的月色很美。”
“啊?”涫涫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顺著她的眼神望向夜幕。那里,一轮皎洁正自熠熠生辉。“真的很美……不对!娘娘,我不是想和您说这个——”
嘘——林颜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越过涫涫身边走向门口。
“娘娘,您要去哪里?”直到她走出房门有一段路了,涫涫才後知後觉的追出来,手上紧紧拎著她的白缎披肩。“晚上风大,您把这个披著。”
“帮我准备笔墨,我想去湖心亭坐坐。”
“不行!晚上那边的风太大了,您的身体才刚好了没多久,要是再次著凉可不易调理。”
“涫涫,你不用担心。”她回身看著她,微微笑著。“我没事。”伸手取过涫涫挂在臂弯上的披肩,她再道。“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好,很想做点什麽,你别拦我。”
与她相处了三年,涫涫自是明白每当她露出这样的微笑,用这般语气说话之时便已怎样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那我陪您一起。”见她想要拒绝,她又忙著加上一句。“您身边总该有个人帮著磨墨啊。”
涫涫总能找到一些让林颜无法拒绝的理由,面对她的体贴与关心,林颜只得默许了。
碧玉宫地处偏僻,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宫门外边便成了漆黑一片,纵使涫涫手中提著宫灯也无济於事。短短的一段路行来,到达湖心亭的时候,原本高挂正中的明月竟已西斜少许,若按著现代的时间来算,没有一小时也该过了半小时左右。
尚幸,亭中四周都挂著宫灯,虽不如日光明亮,用来书写绘画倒也绰绰有余了。
林颜凝望空空荡荡的湖面,心生感慨。若换了此时为夏日的夜晚,这碧绿的湖面上定开满了洁白嫣红的荷莲,而今,却只得一片空寂。
一阵夜风吹过,卷得四周纱幔飞扬。涫涫怕冷的缩起脖颈,将那些纱幔一一放下。远远望来,裹在亭内的两道身影倒似天上仙子降临凡尘一般。
将上等的羊毫於涫涫磨好的墨中浸染饱满,林颜望著湖中明月的倒影,忽尔灵光闪现,提笔轻勾。
随著她落笔的越发快速,雪白宣纸上,淡淡的图象渐渐明显。
涂、点、勾、描——当她落下最後一笔,一株硕大的水墨荷花已俏生生的跃然纸上,鲜豔欲滴。
“哇!好漂亮啊!”涫涫惊叹的执起,“娘娘您既然可以画得这麽好,为什麽从不见您画呢?”
这本是因为母亲才去学的玩意,原就已经荒废多时,没想到偶尔兴起倒还能画出昔日的几分功底。“不过是拿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倒惹得你一番大惊小怪了。”
“恩,我现在相信了。”
“什麽?”
“您心情很好的事情啊!”涫涫扮了可爱的鬼脸,“心情糟糕的人可画不出这麽美丽的荷花来。”
这鬼灵精!
两人相视片刻,纷纷笑将起来。
弯身绘画多时,才一起身林颜便觉得小腹有些饥饿感,遂随口说了声。“此刻若有些白玉卷拿来当作消夜那是最好不过了。”
“那还不简单,您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去御膳房里给您取些来。”还没等林颜说话,她便已一溜烟小跑的没了踪影。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啊。”望著早没了涫涫身影的小径尽头,林颜的轻声喃喃被忽然吹来的夜风卷得灰飞湮灭,不复半点残留。
回过身,她正打算将刚完成的画作再加点改动,却没料夜风再吹,画应风而起,於半空中遥遥晃晃著飞向远处。原本她没想要拾回,不过方才见涫涫好似特别喜欢,便起了改好送与她的心思,如此一来自是不能任由那风将画吹至无影无踪。
风儿甚是调皮,每每林颜指尖触及画纸边缘便又高高带起,而後於不远处跌落。这般反复数回,不知不觉,林颜竟随著这画去了一条与碧玉宫完全相反的小路。
呼——终於抓到了!
林颜捏紧终於从半空中掉落地面的画纸,慢慢起身靠在身後一株树木上。寄居的身体太过孱弱,仅只行了短短路程便已开始呼吸急促,胸闷气喘起来。
闭眼调整呼吸好一阵子,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入眼,一片光华。
不远处那嘴角轻勾,怀拥美人的除了当今帝王却又是何人!
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後,林颜暗自吃了一惊。
糟糕!方才只顾著追画了,竟连闯进御花园了都不自知,看来得快些退去才是正事。
将拽地的裙摆稍稍往上提起一些,她尽量蹑手蹑脚的往来路退去,眼看就将出了御花园的范围,却不想一个没留心撞上了栏边的盆花,‘!啷’一声清响过後,宫中守卫便已循声找来。
“什麽人?!”
完了!
她长叹一声,索性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的自隐处现身出来。
“皇……呃,娘娘?”这些守卫都是皇帝的随身侍卫,自然是认得她的。只是她出现的太过突然,加上近日来身份模糊,一时之间他们倒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才是。
“不如……”她看看他们,尝试脱身。“你们就当没看见我?”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皆是满脸的无可奈何。“您认为这行得通麽?”
当然是……行不通的。
林颜也明白这一点,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吧,你们该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第四章
18
被一干侍卫“请”至园中,迎著君王饶富兴趣的眼神,她挺挺脊背,打算走一步是一步,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受些皮肉苦痛罢了。
“是你?”帝王放开怀中娇慵的美人,缓步踏下白玉台阶,向她走来。“怎麽跑这儿来了?”
林颜潜意识的後退两步,随即在君王好笑的容色中幡然醒悟,忙不迭止步,躬身行礼。“臣妾只是误闯御花园而已,还请皇上恕罪。”
误闯?
他看著她垂至极低的头颅,整夜无聊的心情骤然好转起来。一伸手,他将她搀扶起身,笑道。“无碍无碍,既然来了一起便是。来人,赐座。”
眼见一张宽大梨木椅被人利落的安置与帝王身侧另一边,林颜暗暗叫苦不迭。敏锐如她自是早已发觉端坐上方的丽人神情欠佳,隐藏於秋波明眸之内的更是利箭一般的锋芒。若是可能,她也不想去趟这番混水,奈何挽在消瘦削肩上的男子手掌却不曾有过半点松懈。就这样,她满心不甘愿的被牵著落座帝王另一侧身际。
何谓度日如年?林颜此刻总算是体验到了。
靠在宽敞舒适的椅内,柔软的毛皮垫子驱散了冬日里所有的寒冷,周遭数十个燃著熊熊火焰的火炉更为他们送来春天般的温暖。
“……好看麽?”
“啊?啊,十分吸引人呢。”天晓得她一点都看不懂眼前众人唱得是那一出。只觉咿咿呀呀之声嘈杂十分,直让人有一种掉头离去的冲动。但当著帝王的面她自是不能说出这般扫兴的话,只得强打起精神虚与伪蛇一番,心中却对这样的自己大吐不已。
帝王微微一笑,倒也再继续追著问下去。一转头又与身边娇慵无力的如妃细语连连。
视而不见的盯著身前唱作具佳的台上戏子,林颜极力忍下第三十个即将出口的哈欠,端起一旁的茶水轻嘬并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耳朵,饱受蹂躏的耳膜这才觉得好过一些。
如地狱般的折磨要继续到什麽时辰呢?她望天暗叹,却不知那百无聊赖的神情一一落入看似将全部心神放在如妃身上的君王眼底。换来他有所感悟的一记浅笑。
“都散了吧,朕累得很,想回宫歇息了。”一声令下,前刻尚歌舞不休的台子立即散了个干净,林颜站在那里,就盼著君王早些离开,她也能早些离了回去。想来涫涫等人找不著她该是急的发疯了吧?
“……娘娘……娘娘……”为脑海中勾勒出的那般景象差点笑出声来的她并没有听见来自帝王的唤声,直至靠近她身侧的侍卫连著唤了她几声,才蓦然惊醒。
“啊?”
“皇上唤您呢。”
shit!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粗口,表面上却仍得挂著笑容迎上。“臣妾在。”
帝王离她大约七八步左右,无宫灯的照映,那人神情有些模糊。再兼之她低著头,更是看不见薄长嘴角边浅浅勾勒的那抹诡笑。
“今儿个就由你侍寝吧。”
他倒是淡淡说来,完全顾不得这话才一出口便立即引起了身边两名女子截然不同的反应。林颜自是不用提了,满口银牙差点没在刚才咬碎了。
值得一提的却是新蒙圣眷的如妃的反应。
只见她先是微微错愕,而後竟能对林颜展开一抹和善的微笑,仿似毫不在意一般。“那麽,臣妾便先告退了。”
帝王微笑著拍拍她的肩,显然很赞赏她的识大体。
如果林颜不是来自21世纪,那麽她很有可能也象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被如妃的和善面貌欺骗。就在如妃笑意盈盈的从她身边优雅步过的时候,林颜很清楚的感受到了来自如妃的隐藏的极深的怨恨,那绝对不是一种心无芥蒂的表现。
林颜向来淡漠,人若不犯她,她便也懒得计较。但若有人欺压至她的头上,她却也不是那甘心忍气吞声的主。而今看如妃的神情她已知道,过了这一夜,定会有些不开心的事情找上门来。
然而当前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她整整衣衫,走至帝王近身。“只恐臣妾今夜无法侍寝,还请皇上恕罪。”
帝王无声的挑高了眉。
两人对视数秒,林颜无奈,只得再道。“今日正逢臣妾不适之时,实在无法侍寝。”
君王笑了。
凑近一把拉她进怀,笑容邪魅。“别紧张,朕不过只想与你聊聊昔日往事罢了。这样……应该没什麽问题吧?”
名为问句,实却已等同命令。看著那双黑亮的狭长眸子,林颜发誓,她分明看见了闪耀其中的狡猾,一如终於将猎物牢牢逮住的狐狸。
自己……就是被那狐狸看上的可怜猎物吧。
端倪四周,好似已经无路可逃了呢。
她从君王怀中扬起头,笑得淡然。“随君所愿。”
19
乾宁宫——帝王的寝宫,此际正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如儿臂般粗的红烛外壁,九尾金龙盘娓娓盘旋其上,吞吐著顶端的弹跳火丸。
嵌著幼细金边的淡黄|色纱幔低垂至地,於白玉地面上拖曳出一圈小小的圆形弧度,其间勾环丁零轻响。
“手上拿得什麽?让朕瞧瞧。”他早就发现被她小心护在胸前的浅墨画纸,出於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原因,适才在人前他并不曾开口唤她将画纸呈上。而今进得宫里却是再也忍不下这起了多时的好奇之心。
“荷花?”从貌似顺从的她手中接过画展开一看,他有些惊讶,亦有些赞叹。“画得很美。不过朕好奇这般寒冬之时,你是如何画出仅属夏季的仙子?”
林颜轻挪几步,“皇上又是如何知晓这画作为臣妾所为?也许,它不过是我於误闯御花园前偶然拾得之物罢了。”
他朗朗笑起。将手上所执画作平放於宽大的案几上,另拿龙形纸镇与一角压上。“你是在与朕说笑麽?选妃首要便是精通琴棋书画四艺,朕犹记得清楚,当初众多贵族女子中惟以你的画作最为出彩。现在你却要告诉朕这画作不是出自於你的笔下?”
“好吧,这化的确出自臣妾之手,不过那又如何?不过是一拿来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罢了,不值得皇上一提。”
他端倪画作的神情突然一动,抬头看她。“你刚才说什麽?”
“臣妾说,这画作的确是出自臣妾之手……”
“不对!不是这一句,是後面那一句!”
林颜愣了愣,恍惚中觉得该是方才的谈话中出了什麽差错,然面对君王,著实容不得她多费时间细想,遂开口回道。“‘不过是一拿来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罢了,不值得皇上一提’是这一句麽?”
就是这句话!难怪他总觉得有什麽不对劲,原来问题就在这里!
“看来这些年你改变了不少……就连以前你最得意的画技都已成了‘拿来打发时间的无聊玩意’了——恩?”临近了细看,却又从那张容颜上找不出半点人为伪装的迹象,只有稍稍陡变的容色加深了他心中的好奇。“令人不得不怀疑——究竟你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方展颜——朕亲自册封的前皇後呢?”
他的话,他蓦然靠近的身影都叫她不由自主的全身僵硬。
深吸一口气,然後慢慢吐出。她运用再也熟悉不过的医学上的放松方法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里镇定,试图从背後带给她压力的男子身影里跳脱。“皇上还说臣妾说笑呢。依臣妾看来,皇上现在所说的话才真真正正在同臣妾开玩笑吧?”
她不卑不亢的回身与他正面相对,一双明亮的秋波丽眸毫不畏惧的定定看著神情平淡的君王。“如果臣妾不是臣妾,那又会是何人呢?”
她的话倒也有一番道理。眼前的人无论从容貌、声音、体形上都与自己记忆中的方展颜一般无二,除了……他皱起眉,除了如刚才般大胆不退却的回视——及与以前截然相反的说话方式!
伸指在她光洁的脸蛋上轻轻滑动,他慢慢笑起来。
其实两相比较之下,他倒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方展颜。冷冷淡淡的,却又偶尔会从冷淡里透出些刺,有如娇豔玫瑰上扎人的尖刺,保护著内在脆弱的心蕊。
只不知,这般的突然改变是出自什麽原因?是丧父之痛过後的大澈大悟,还是——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之後,他微微上扬些的嘴角又陡然转得森冷。若只是如後宫众多嫔妃一般的争宠手段……怕她是用错了地方!
眼前的男人神情数番变化,林颜看在眼里,心里暗惊不已。近日连连接触让她烦不胜烦,心烦气躁下数次都忘了而今寄居的是一具古人身躯,心态语气皆在不自觉时回去了以往,如今看这男人莫测的容情,怕再也不能犯下丁点错误。
这一番各自思想却也不过短短数秒,两人眼神一触即分,一笑一僵,饶是有趣。
“罢了罢了,不谈这无聊的话题。来来来……”他拉起她来到桌前,指著案上画作。“聊了这许久,你倒还没一解朕的疑惑。”
林颜略一回想才想起早被丢去九宵云外的话题,望著案上鲜荷,她淡漠如昔。“寒冬又如何?只要我心中有荷,自然便能将它活现与纸上。”
“依此说来,便是你心中有什麽就都能一一绘出?”把玩著掌中纤细的指尖,他看似不经心的投下一道隐形陷阱。
被帝王以亲昵的姿态从身後堪堪圈著,林颜性子虽淡,却也禁不住微微热了脸颊。低低回道。“自然。”
‘然’之一字话音才落,余音还萦留舌尖,身後之人一个用力,娇而无力的身躯便随著男人意向而转去後方,完全陷入他温暖宽厚的胸膛间。
一双手,自上好黄缎袖拢中探出,食指轻抵她的下颌——缓缓抬起。
帝王的脸,近在咫尺!
细长的丹凤眼浅浅眯著,额际,一抹乌丝滑落,於脸一侧轻轻荡著。那模样配著那神情,竟有著一股说不出的邪魅气质。
他凑近她,突然伸舌在她耳边缓缓舔了一下,热气轻吐。“那麽朕呢?朕在不在你的心里?”那双紧紧盯著她的眼,仿佛一潭深不可测的泉水,只望过一眼便能让人失去理智的深陷进去,从此无法自拔。
那一瞬间,她有些慌了,直觉就想扭头离开。
“别逃!别逃……”他放软了声音,继续诱惑她。“为朕画一幅吧……让朕知道,你的心里——还是有朕的……”
她迷惑了。
她不知道这一刻,帝王的眼睛看的是谁?是她麽?还是方展颜?
哦,不!
她近乎恐惧的发现,有那麽一个短暂的瞬间,她竟嫉妒了!她嫉妒自己所寄居的这具躯壳,尽管它的主人早已烟消云散。
平静的心似乎即将因为这个俊美的男人而开始有所动摇,她感到了从所未有过的害怕。
爱情这玩意一向都为她敬而远之,都市的分分合合太多,她旁观的太多,男女间的爱情太过虚幻,她抓不到,也从不曾起过想要抓到的念头。
而今,生平第一次让她有了动心欲望的——竟是一个帝王!一个永远不可能只属於她一人的男人!若爱上了他,她所要付出的代价将不仅仅只是一次心碎!——而是,一生无数次的心碎!
她望著他,眼前的男人俊美的叫人无法不动心。她也是人,她无法逃开。但是——她轻轻笑起来——尽管无法管住自己的心,她却还有理智,那将是她唯一阻止自己的……
她放软一直僵硬的身躯,柔顺的依偎在帝王怀抱,眼,缓缓合上。
一夜的顺从如果可以换来余下日子的平静,她想,这也许是笔不错的交易。
20
依著惯例,若非帝後後宫嫔妃具不得在君王榻上留至天明。待到天半明时便由通夜侯於门外的太监将其裹上厚暖毯子送回居住的宫里头去。她如今既已废去帝後尊号,所得待遇自然也是不能例外。
听著帘帐外太监小心翼翼的请安声,她勉强撑起初承圣眷的软绵身躯,套上来时所穿的青纱赤足走出帐外。
“娘娘,该回去了。”近身请安的太监眉清目秀,眉宇间隐隐透著股慧黠聪颖的味道。只见他一把话说完,便轻轻挥手示意後边恭候多时的其他两名太监将其双手高捧的墨色厚毯迅速裹於林颜仅著一件单衣的娇弱躯体上。只得片刻,林颜便由火光通亮的乾宁宫静静回到了光微僻冷的碧玉宫里。
才进门,四个丫头已跪了一地。
“娘娘,请好生安歇,奴才们先行告退了。”领头的太监冲林颜微微一笑,也不开口讨赏躬著身子便悄悄退去了。
众丫头们原本倒是个个面容欢欣,却一瞧她面上并无开怀之意,自是识趣,收拾干净了床铺又换过房内灯烛後,蹑手蹑脚的将一室安静留予林颜。
烛火轻爆,雪白宫墙上暗影晃动,忽高忽低,仿如有人操纵一般。林颜倚床端坐,容色沈沈。
方才那场欢爱的确无懈可击,就算是她,亦差点失去神智迷失於肉体欲望的坑谷里而无法自拔。然而两人的肉体越是贴近她却越是心冷,片刻前起的一点动心感觉也於瞬间消失无影。
欢爱过後,她躺在帝王的身边,细细端详这张仅在片刻前还可让她起了动心感觉的俊美容颜。惟端详的时光越久她却越是失望。身边男人的眉眼虽然俊美却也透著丝丝冷意,悬胆鼻梁下的红润嘴唇与常人相比较更是薄上不止三分,足可看出此人在感情方面极为淡漠,或者该说冷漠才是。看得久了,她蓦然发现自己错了。原来她根本就不曾对他动过心,先前所谓的动心感觉却原来不过是暧昧氛围下的一种动情,仅仅一字不同,却已相去十万八千里!
待她收拾衣衫,走出帐帘外的那一瞬间开始,便已完全冷静下来。回来碧玉宫中後,她更是开始计算起今後。若没估算错误的话,碧玉宫里的前废後又重蒙君王眷顾的消息一传开,喏大後宫中想找她麻烦的定不在少数。如妃----该是第一个吧?看起来,她所希冀的平静生活真是离得越来越遥远了。
她起身推窗,窗外一片漆黑。这夜色仿佛她至今於後的日子写照,就似囚禁笼中的雀鸟,再也无法回到属於自己的那一片天空里。
那夜,无眠。
次日清晨,当涫涫拿了梳洗的用具进得房里,却见房中冷冷清清,连那床上锦被都触手发冷,分明是一夜无人安睡。
“娘娘不见了!娘娘不见了!”手中铜盆当下跌落,发出好大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数道急促脚步声。
“出什麽事了?”
“涫涫,你说娘娘不见了是什麽意思?”
“诶呀,你别哭啊,快告诉我们发生什麽事情了!”
当她们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碧玉宫的那条秘大道出口正自站著一名轻装女子,却除了林颜又是何人。
她望著方自东边缓缓攀升的红日,微笑起来。
这样,便能自由了。
将脚边一个小小包裹挎在肩上,她步子轻快的向著远处热闹的街市走去。那里,有她想要得到的平静生活,也许--还有一生一世,忠贞的爱情。
“什麽!不见了!好好一个人怎麽会不见了!”得了禀奏才知道林颜消失的皇帝当场雷霆震怒,紧锁著两道剑眉於一干跪了一地的太监面前不停踱步,越踱,面上的神情便越发难看。
桂喜恭身侍在一边,虽不用象那些太监般跪著,心脏却也急速剧跳。几度张口欲言,却又胆怯缩回肚中,终是不敢说出半字。
踱步半晌,他忽然停步屹立,眉宇间一抹狠厉若隐若现。
“立即传朕旨意,著宫廷御用画师绘出方展颜容貌,交由刑部监司令莫尚之,即刻在城中各个出入口张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方展颜缉拿回宫!”
下跪等人忙不迭领了旨意退去,站在空荡荡的殿堂内,他凝眸冷声。“桂喜。”
“奴才在。”冷进骨子里的声音叫桂喜著实浑身好一阵越发羞窘不说,就连手脚也变地无措起来。
“澜姑娘……在下……在下……”见他吞吐了半天也没蹦出个什麽,澜袖捏捏笑得快僵的脸蛋,赶著他前头进了回廊一番快走,偶尔,冬日的轻风中倒可听见一两声压至极低的女儿家笑声,只不过隔的远了,听来便不觉得太多困窘。如此一转再转,每隔数十步距离,回廊上方便都挂著一盏小小风灯,即便是天光白亮,那里头也燃著小支烛火,整日不见熄灭。
她,还是一样怕黑麽?只要这屋子稍稍少了些许光亮便无法安然睡至天明麽?这一路行来,他的一颗心不觉为那回廊尽头的房间主人轻轻疼著,初次见面所起的爱恋又於无形中深了几分。
“远大夫,劳烦走的快些。”不远处,澜袖停在一处风灯下等他,神情略微不耐。
“来了来了。”他应声,忙脚下加快了些,片刻便走到她身边。“叫澜姑娘久等了。”
澜袖冲他一笑,解释与他听。“原本不碍事的,只是今日主子的心情似是欠佳,我想她若见你来了会稍稍开颜些才斗胆催的,还望先生不跟我计较才是。”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回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厚厚的毡毯垂至地上,将屋内屋外隔成两个世界。
“主子,远先生看您来了。”澜袖单手挽起厚重的毡毯,对那坡有些重量的帘帐竟丝毫不当回事。笑了一张俏脸招呼远流风。“快进去吧。”又忽得探脸过来,诘声低语。“可别再傻乎乎的了,喜欢就说出来嘛。”
没等他反应过来,玉手一退,他便被推进了这厚重毡帐隔绝的一方小天地里。迎面,见著了她。
“是远先生来了啊,请坐。”清清淡淡的嗓子,如外头一路行来时见到的积成冰的雪,冷虽冷透,却也好听得紧。
远流风在一旁摆放的红木椅子上坐下,那上面铺著厚厚的毛垫,才一坐下去,屁股上便觉得一阵暖意,再加上房中燃得正旺的火炉,瞬间便已将在外时所感到的寒冷尽数驱散。
他抬眼望她,但见那一张略透著几分病意的容颜较之前几日却真是好过一些,一直隐隐作痛的心这才放下。“这几日……感觉可曾好些?”
窗边,她蜷缩在铺就许多层毛毯的软塌上,怕冷似的缩了缩脚,青葱般的十指倒是难得从放在膝上的手拢里探出,掠掠不经意垂落的青丝道。“劳先生费心了,喝过先生送来的药,这几日倒没前些时间那般难受了。平秋感,便是知道有人喜欢自己也不会摆出一副已然清楚的模样,碰上远流风此人个性温和,实在也有些温和的过了分,她装著不懂,他竟也不敢再近一步。相处近两月时光,这二人仍生疏客气的一如初见,真正急坏了一直旁观的澜袖,时不时的为他二人推上一把。
几声寒暄过後,林颜只管自己出神,愣愣望著窗外发呆。远流风见她这般模样一时也找不出话题来说,只得随著她静静眺视窗外雪景。
半晌,突有一灵感闪过,他走至窗前,低头笑看她。“既然喜欢,何不出去走走?总好过呆在这屋子里隔著看。”
林颜将头略抬起几分看他,微尔一笑。“太冷了,你忘了我才大病初愈麽?怕是让这风一吹又要加重了。”
“说得是说得是,我竟是没想到这一点,是我大意了。”喃喃说著,他有点讪然的回转身,正欲回座坐下,便听得林颜声音再度传来。
“若先生肯为我多披几件外衣的话,也许方才的提议可为之一行。”
他大喜,连忙回身,正迎上她浅笑盈盈的眉眼,心中忽尔又是一动。才知,情根已然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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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虽冷,空气倒也洁净,轻轻嗅去,满鼻都是积雪苍白的清冷。
她拢拢不离身的手拢,转首笑道。“多亏了先生提议,不然平秋便要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了呢。”
他痴愣贪看著她淡然的笑颜,却是呐呐许久不得出口一字半语。
平心而论,他著实不愿开口唤她‘夫人’,那只会提醒自己她曾身为别人的妻子,但若直唤其名讳又显得过於亲昵(虽这才是他心中所想所愿),惟恐招致佳人不悦,令那本已渺茫的希望更不见生机。故此,尽管脑中思绪瞬息万变,口中却是半天不出一言。
早在两人相携出门之时,俏丫头澜袖便已乖巧的在回廊一处既能瞧见廊外雪景又不用担心风大加重主子病体的合适之地安置好一切,厚毯与燃旺的火炉等必备物品无一缺少,其人细心可从这些地方略见一斑。
此刻,她随侍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