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二世 再相逢
第二世 三生门之千花刻
楔子
民国三年(1914)。
湘西,桂东县。
桂东女校。
午夜。
程芳菲一直挣扎着想让自己醒过来,可是过于真实的梦境,纠纠缠缠,让她无法清醒。
梦境里,山河染血。
一个男人跪在墓前,手轻抚着木牌上的字——爱妻程紫英之墓。看不清他的深情,可是那种悲伤,仿佛透过孤单的背影,袭了过来。
程芳菲好奇地走近,想知道男人的样子。
男人似乎听到脚步声,转头,“紫英!”
程芳菲只觉得身体一惊,从梦境中醒了过来。梦中,男人悲凄的声音还如犹在耳,可是样子却还是没有看清。
“芳菲!芳菲!”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黑夜中还是显得清晰,程芳菲坐起来,发现是同宿舍陆孝琳。
程芳菲顿时清醒过来,“是不是后山出事了?”
陆孝琳小声道:“他们说,明天早上之前就要离开,让咱们想想办法。”
程芳菲在学校后山无意中救了一些人,想不到这些人竟然是袁世凯想抓的要犯。眼下全湘西什么人都有,彼此之间势力交错,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而袁世凯虽然自称政府军,但到底是哪个政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倒是老百姓,日子越发艰难。
程芳菲没有想过要支持谁,但不支持谁却很清楚。
至少,不会支持袁世凯这个企图复辟的假皇帝。
程芳菲从床上下来,和陆孝琳小心翼翼离开宿舍。
“你是说,明天政府军会押一些假犯人来学校抓人?”
“他们是这么说的,也只有政府军想得出这种下三滥的办法。”陆孝琳说完,又道:“可是这么一来,我们想把人送出去根本不可能,到时候肯定会封锁学校。”而大半夜的,大门也锁上了。
“未必。”程芳菲道:“虽然不清楚政府军是不是还有其它目的,但学校是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大张旗鼓闯进来的,到时候就算老师不反对,学生也不会允许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平常大摇大摆想送人出学校很困难,但是如果有人来闹事,那混乱之中做点什么反而安全。
程芳菲的神情熠熠夺目,只可惜在黑夜中,无法看清。
而两人也没有发现,在路过干枯的桃花林的时候,一阵清风吹动,一个红色的诡异身影飞速掠过,让人不寒而栗。
红色的身影看着程芳菲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后山。
此时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知道政府军派谁来抓吗?”
“不知道,但反正肯定不是好人。”
程芳菲点头,敢乱闯女校来抓人的,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芳菲,这后山传闻闹鬼,这大半夜的该不会……啊!”
“孝琳,你吓死我了!”
“哈哈哈。”
“嘘。”
寂静的后山,阴风阵阵。
第1章天历(1)
清晨。
湘西东南部的桂东县正下着绵绵细雨,地面有些湿漉泥泞,天色阴沉沉,随时可能来一场瓢泼大雨,但这依旧阻止不了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
自打紫禁城里的皇帝被赶跑,袁世凯当上民国第一大总统后,这全国各地的热闹好像也都被折腾完了。虽说有小道消息称,国父和姓袁的已经不合,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可对于湘西偏远的小老百姓来说,那是谁也没真正见识过。
不过,今天注定是大开眼界的日子。
“都听好了!这八个人不知好歹,对袁大总统颁布的《国币条例》指手画脚,汤将军有令,示众完,就择日将他们枪毙!”政府军的小头领拉着长调,不知疲倦地喊着话,其中“枪毙”两个字最为大声。
老百姓们议论纷纷,面露谨慎,显然枪毙和砍头具有一样的威慑力。
八个“反袁”的犯人跟蚂蚱一般被串起来,由街头走向目的地桂东女校。他们有的剪了辫子,有的没剪,外表看起来一样狼狈。
不过观他们的神态,却不像是将死的犯人,倒有种诡异的平静,似乎这枪毙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嘴巴一张一合,不像在交待遗言,像是在聊天。
“不管怎么样,既然兄弟们有缘走在一起,就说说看都犯的什么罪?”走在中间的独臂小胡子开了口。
“政府军都说了,咱们反袁。”一个秃子嗤笑着接了话。
独臂小胡子不服,“那是放屁!真正反袁的早就被姓田的救走了,咱都是他妈的替死鬼。老子杀了两个革命军,要真算起来,这政府军得给老子颁勋章!”
秃子接话道:“你杀革命军,姓田的杀你也不冤枉,老子不过就是锤死了睡我婆娘的龟孙子,也他妈狗屁的要枪毙,这年头上哪说理去?”
秃子旁边的人开口道:“杀人偿命那就是理,我呢,不过是做了点买卖……”
从中间往后,又从前往中间,挨个轮着反驳上一个,又挨个说自己的冤枉。这一圈下来,地、富、反、烧、杀、掳、掠竟然都齐了。
最后只差一人没开口。
这人一直站在中间的独臂小胡子旁边,他二十五六岁上下,身量八尺有余,面貌清俊丰朗,面带笑容,像足了落难的谦谦富家公子,唯一的一点不好的是,笑里透着不谙世道的玩世不恭,不像时下做梦都想着救亡图存的年轻后生。
“这位兄弟,你又是犯的什么事儿?”独臂小胡子斜着眼问。
不等对方说话,秃子就暗中扯了扯小胡子的袖子,眼神示意他别问,那面上还有几分惧色。
小胡子眉头皱起。
何文山却是懒懒地动了动被绑得有些酸的手腕,“都有,杀人、放火、抢劫、倒卖……”
七人互相对了一眼,秃子赔笑着问道:“兄弟,你看起来可不像、坏事做尽的样子?”
何文山眼眸看着前方,笑容勾着,似乎在注视什么人,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被他盯着的张家大嫂,早已经红了脸。
何文山:“你们看起来也不像。”
“哦,兄弟觉得我们是好人?”独臂小胡子开口。
何文山摇头,道:“你们跟我一样,和好人是沾不上边了。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们明明认识,却要装作不认识;明明无恶不作,却编得一个比一个无辜。看来现在做土匪也不容易啊。”
何文山这三言两语将七人真实老底揭了个干干净净。
独臂小胡子眼中闪过杀意,秃头示意他镇定,用土匪间的黑话说——这人碰不得,有些来路。
独臂小胡子恶狠狠道:“兄弟可别乱开玩笑!”
何文山笑眯眯地将目光收回来,手指暗中快速掐着占卦的动作。片刻,他看着独臂小胡子,“原来你们和我的目的一样。”
独臂小胡子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枪,抵着何文山的后背:“兄弟倒是说说看,什么目的?!”
“自然是……”何文山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门道:“看看这湘西第一女校,到底藏着怎样的天香国色!”
秃头和独臂小胡子相互看了一眼,停顿了有一秒,突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让街头两旁的百姓大为称奇,也让政府军的威严扫地。有小兵抬枪就想狠揍犯人,却被领头的拉住,似乎有所忌惮。
何文山笑着,站在桂东女校的门下,眉宇间却透出一丝复杂。何文山心里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女校,很脏。
何文山转头对七人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进去,否则,必定有去无回。”
独臂小胡子目露杀意,“你少他妈威胁我!老子也是道上混的,不管你是谁,敢挡道,老子宰了你!”
何文山的目光却是直接越过独臂小胡子,落在桂东女校打开的铁门后头。一个身穿红色旗袍,梳妆精致的女子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她身材玲珑有致,整张脸却腐烂发黑,青筋横布,眼球微凸,但依旧看得出生前是个惊艳的美人儿。
除了惊艳外,何文山还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新鲜血气。
突然,女鬼转头看向何文山,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何文山对美女一向是不拒绝的,当即也回了一个登徒浪荡子看到美女时该有的轻浮笑容。
一阵阴风刮过。
女鬼朝何文山冲了过来,煞气扑面。
独臂小胡子只觉得脖子有点凉意,但并未在意,而是转头向政府军小头领使了眼色。那小头领暗暗点了点头,开口令人强行打开桂东女校的校门。
何文山看着从里头冲出来的女学生,喃喃自语道:“阴气汇聚之地,难怪恢复得这么快,有点麻烦了。”毕竟任何一个美人儿受伤,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女鬼眼看已经到了眼前,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何文山手上的镣铐断开,一把锋利的黑色小刀自他的袖中滑落,落到掌中。
何文山抬手抓住女鬼伸过来的手,在女鬼惊骇的目光之中,举起了小刀……
砰!
突然一声剧烈的枪响,是小头领为了威慑挡路的女学生用的。何文山手中的动作一顿,女鬼趁机挣脱,沾着鲜血的黑色指甲朝何文山刺了下去!
何文山侧身闪躲。
“有犯人逃脱!快给我抓住他!”
何文山觉得自己很冤枉,不说他从来没被抓住过,就说他一路上的良民表现,也绝没有逃的说法。再说这桂东女校的天香国色他都还没见着,凭什么要逃?
因为何文山的缘故,政府军一片混乱,本来拦在桂东女校前面的女学生更是趁机隔开政府军,令他们无法闯进桂东女校。
程芳菲看了眼顾着抓何文山的政府军,小声对旁边的女同学陆孝琳道:“趁这个机会,把人送出去给田长官,走西门。我会尽量拖延时间。”
“好。”陆孝琳谨慎地看了眼政府军,悄无声息离开。
程芳菲正打算将趁着政府军没注意,将校门关上,不想何文山却突然朝她跑了过来。
何文山大喊:“快让来!”
程芳菲怒道:“是你让开!不许过来!”
可惜两人的警告对彼此都丝毫没有作用,政府军已经冲了过来。
“不许动!再动老子就开枪了!”小头领说着,还威风凛凛地又朝天开了一枪,如果不是顾忌何文山的身份,相信这一枪肯定已经将何文山的脑袋开了瓢。
何文山不敢动,程芳菲也不敢动。
女鬼却敢,那女鬼面上露出狰狞凶狠的笑容,朝何文山毫不犹豫地袭击过去。那一瞬间,何文山脑中出现了无数种可以将女鬼击杀的方法,但没有哪一种,是可以不动实现的。
程芳菲狠狠瞪了何文山一眼,就在何文山感慨美人儿连生气都漂亮的时候,程芳菲突然一把将他推开,大喊,“政府军杀人啦!政府军在学校开枪杀人啦!”
砰!
应景的枪声响起。
“他妈的谁让你开枪的!”小头领气急败坏骂小兵,这一枪,还不得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记者把英明神武的政府军骂死!
何文山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不是被枪打死,就是被女鬼给抓死,可是哪一样都没有。
那枪打偏了,算他命大。
那女鬼,居然被程芳菲一推,给推没了。
何文山诧异地看着程芳菲,莫非这桂东女校,还藏龙卧虎,有自己不知道的同道高手在?
何文山迅速掐指算了一遍,无论怎么样算,眼前这个女人都绝对不会是高手。
那么问题来了。
被女人救,而且还是被漂亮的女人救,这对何文山来说,是一种耻辱。
何文山很严肃地对程芳菲道:“这位同学,我这人是不愿意亏欠人的,请问,可以把你的手给我吗?”
如此混乱的时候,程芳菲是疯了才会跟一个犯人纠缠不清,不过倒是可以利用这个犯人再多制造点混乱。
她笑容勾起,清澈的眸子透出能令人晕眩的笑意,两条黑色的辫子垂在白色的盘扣旗袍衫上,黑色的半截长裙此刻如水波微扬。
天然去雕饰的纯净和惑而不媚的美相结合,像是一剂毒药,直接打入男人的心。
何文山觉得自己遇到了比女鬼更棘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