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期与君同
程紫英此时正与柔福帝姬说话，两人此番再见，各自已是经历了诸多风雨。本想互相关心几句，张口却发现，周折过甚，竟是反而不值得一提，又或者是不知从何提起。
此时，两人聊起的是柔福十四岁年纪时发生的趣事。
终究，还是年少的时光最不需要有顾虑。
大概半个时辰后，柔福道：“好了，我不与你说了，我还要去看我皇兄。”柔福口中的皇兄指的是郓王。
程紫英并未挽留，而对于郓王，她也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同情。如果不是郓王用自己的自由，换柔福的自由，程紫英甚至连郓王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我送你出去。”
“好。”柔福走到宫门口，突然转身，对程紫英轻声道：“其实我皇兄对我挺好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从来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这可以，程紫英在柔福帝姬身上，看到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悲凉和沧桑，在厚重的宫墙下，压得人心里生闷。
柔福转身走了。
程紫英记住的是她鹅黄的衣摆，那衣摆上绣着尊贵的金丝雀，一针一线极为华丽，而这些，却是柔福以往最不喜欢的。
慕容卿本想给程紫英一个惊喜，却听她轻轻一声叹息。
冷不防，她突然转身。
“啊！”
慕容卿立刻拉着人就走，生怕程紫英的声音引来周围的侍卫注意。程紫英被他拉着手，往宫门里跑，突然生出几分滑稽的感觉来。
噗嗤。
等停下来，她忍不住笑出声。慕容卿却是哭笑不得，“现在可不是偷笑的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了，很麻烦。”
程紫英手由他拉着，抬头看他，不用打量就能看到他晒黑的脸，脸颊上还有一道疤痕，眼底下不少青黑，看得出疲惫。
“什么时候回来的？是陛下召你入京？”
慕容卿摇头道：“是我决定进京的，刚入京不久。”
程紫英面露担忧，正要说话，却被慕容卿拦住，笑着道：“我说过，会回来带你走。”
程紫英靠在他怀中，点头，笑着道：“嗯，你没骗我。”
慕容卿轻吻了一下她的发丝，出口的话却带着几分的不满，“为何不回我信？”
程紫英抬头，疑惑道：“可是我分明让人送出去了，我还以为是你没回信，担心了许久。”
慕容卿眉头微皱，但想到自己送给陛下的信都会被拦截，给程紫英的自然更有可能。
程紫英看出他面上的担忧之色，心中的喜悦不由得压了压，“是……出了什么事吗？”
慕容卿道：“信被人拦截了，这个人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宫中。”
慕容卿想到自己入京以来遇到的事，推测出耿南仲必定是从他驻太原开始，便在盘算如何阻断他与汴京的联系。
此番周折，的确是他从未想过的。
“这个人，是不是，耿先生？”程紫英迟疑着问。
慕容卿意外，“为何猜是他？”
程紫英也是有些愕然，“猜对了？”
慕容卿点头道：“嗯，的确是耿南仲。”
程紫英道：“当初你回太原的消息便是他告诉我的，他还问我，你是否有与我联系。此事陛下都未曾问过，他问起，我便觉得有几分奇怪，所以留意了几分。”似乎在这宫中，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戒备。
说到这，程紫英又想起了陈六，她有几分责怪的味道道：“当初你为何要骗我小六子和他家人在一起？”
程紫英说着，眼眶忍不住就湿了。
慕容卿倒是把陈六这事给忘了，听她这么说，自然猜到陈六也在宫中，两人已经见上面。
慕容卿擦掉她眼角的点点泪光道：“不说便是不想你伤心，你看，还是不知道的好。”
程紫英道：“不说便不会伤心了吗？这是横竖都会知道的事。”她最心痛的并不是小六子依附了耿南仲，而是小六子一直心心念念的家人全被杀了。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她十分清楚。
慕容卿看她越说眼泪越止不住，连忙不断赔不是。
程紫英缓了缓才道：“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并非真的怪你，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六子，若非因为我，他也不至于失去家人，也不用再回到这深宫里。”
慕容卿抱紧程紫英道：“不要再责怪自己，要怪就怪我，是我一定要将你留在身边。”
程紫英轻吻他的下巴，那上头的胡须有些刺人，可是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打从心尖颤动。
慕容卿低头轻吻她的眼角，两人拥抱着，用彼此来告慰和安抚对方。
片刻之后，慕容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问程紫英，“是陛下将你软禁在宫中？”
程紫英摇头，“不算，是我自己要留在宫中的。青远，我想用我的方式来守候你。只有在这里，我才能随时知道你的安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
慕容卿自是义薄云天血性男儿，可此刻，内心依旧受到震动。
“紫英，这一生能遇到你，便是老天对我最大的眷顾。”
程紫英眸中含笑，面上却佯怒道：“那你往后便该好好待我。慕容卿，往后你若是负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缠着你，直到你还清为止。”
慕容卿笑着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道：“若是我未曾负你，那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要是我的。”
程紫英抬手，摆出要拉钩的样子道：“一言为定。”
慕容卿看着这幼稚的动作，眉头拧了拧，似乎觉得有些幼稚，可是看着程紫英的笑脸，又无法拒绝。
可惜，不等他动作，程紫英已经拉起他的手，和他打了勾，“好了，这样谁也不能骗谁。”
慕容卿忍俊不禁道：“好。”
几番打闹之后，程紫英关心道：“此次回京，可是有事要做？”
慕容卿点头道：“嗯，有两件事：一是带你走；二是要面见陛下。”
程紫英听闻他要单独面见陛下，心中便是揪起，如今形势，即便她不去打听也知道多艰辛。
程紫英不由得紧紧地握住慕容卿的手，道：“我在宫中一切安好，你不用为我分心，青远，我只想你好好的。”
“我知道，不会有事。”慕容卿安抚道。
程紫英道：“要不，你直接带我走？青远，你已经从太原回来了，太原之事已了，我们去江南怎么样？就像我们之前约定过的那样，可以一起泛舟煮茶，夜枕星河。”
慕容卿看她红了眼眶，有些失态，连忙安抚道：“好，我们去江南，到时候什么事都不管。”
程紫英唇瓣轻咬，有些嗔怨地看着他，“这话分明是在哄我。”罢了，既然选择了这个人，便该对他的志向有所准备。程紫英深吸口气道：“陛下虽然好说话，但还不算是有道明君，你还是要小心。”
“嗯，我知道。”慕容卿道：“可知道陛下在何处？”
程紫英想了想道：“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文德殿。不如我想办法让陛下过来？这样你也可以避开耿南仲等人。”
慕容卿正要阻止，就见她抬手挡住了他的要出口的话，“不会有事的，这段日子陛下每日都要来我这里小坐，今日还未曾来过。我去请他，也说得过去。”
慕容卿却是忍不住皱眉，“陛下每日都来？”
程紫英知他会错意，掩笑着道：“我与陛下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较常人亲厚一些而已，不过这也是因为当年我与陛下互相照抚的缘故。你且等着，我这就命人去请陛下。”
说完，不等慕容卿拒绝，程紫英便走出宫门，令宫婢去请。
那宫婢显然也习惯了宋钦宗每日来小坐的事，对于程紫英让自己去请陛下之事没有半点意外。
此时的文德殿，宋钦宗正头疼日常事务。
往常还是太子的时候，他还可以全权交给耿南仲等人去处理，可是如今，有些事他身为帝王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抽身。
比如，后宫之事。
懿肃贵妃如今对他是每日谩骂，说他软禁郓王等，可对于赵桓来说，这已经是他仁至义尽的做法了。
朝中大臣每日都有人让自己杀了郓王。
而且这软禁之事，也是郓王自愿的，以此来换取他母妃和柔福帝姬的安稳，这本是公平交易，这懿肃贵妃实在是谩骂得没道理。
赵桓长长叹了口气，正想将朝务扔开，就听小六子说耿南仲有事要求见。
赵桓头更疼道：“你去告诉耿先生，有什么事他看着处理便可，朕身体有些不适，需要休息。”
说这赵桓着急忙慌地离开了文德殿。
耿南仲听闻小六子说赵桓不见他，直接推开了文德殿的门，却发现赵桓已经不见了。从后头追出去，也不见赵桓踪影，“陛下去了何处？”
陈六道：“方才陛下分明还在。”
又问旁边小太监，小太监道：“刚才有宫女过来请陛下，陛下同那宫女走了。”
陈六道：“可是程姑姑身边的宫女？”
“好像是。”
耿南仲道：“不好，定是慕容卿已经进宫了。陈六，带路，决不能让陛下见慕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