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象德抓着门栏,激动道:“是你!我只恨当初没有将你赶尽杀绝!也只怪嵇仲从中作梗,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慕容卿,你不得好死!”
“无论我得不得好死,程尚书都看不到了;倒是程尚书会怎么死,我会好好睁大眼睛看着。”
程象德道:“你总算露出真面目了!此次你回京我就觉得不妥,偏偏郓王不信我所言,认为你不足为患,以致我二十年心血尽付!我只庆幸,紫英没有嫁予你,这辈子你都休想和她在一起!”
慕容卿眸中戾色闪过,脸上的肌肉有些许抽动,但终究慢慢平静。他看着程象德,冷笑道:“程尚书不枉费饱读诗书,竟然能将残害忠良、祸国殃民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朝中有多少人受你蒙蔽,死不瞑目。难道你午夜梦回,就不曾忆起被你杀害的那上万将士吗?!他们一心报国,没有死在战场,却因你一己之私,死在乱贼手中。你二十年心血,脚下踏的可是他们的淋漓鲜血!”
慕容卿双目微红,“亏得你还能满口道德文章,说自己冤枉!当年你行迹败露,就开始派人追杀我,今日我不过是以己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程象德冷哼一声道:“古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的死,不过是必要的牺牲而已。”
慕容卿听着程象德所言,方才真正体会到,为何从来文人比武将更能杀人。因为在他们看来,人命根本不是命,而是纸上的寥寥数笔。
“这么说,郓王为了成事,牺牲程尚书也是必要的了?”
程象德面色微变,面上有些狰狞道:“你想说什么!”
慕容卿道:“程尚书立足朝堂二十余载,莫非还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对于郓王来说,你早已是弃子。”
程象德心中骇然大惊,莫非郓王要杀他?!
慕容卿见他神色,知道他已经猜到。“我问你,当年白莲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可是和郓王有关?”
程象德沉着脸色不说话。
慕容卿冷笑道:“你不肯说我也逼不了你,这些秘密,你就带着下黄泉吧!到时候,或许会有人听你说。”
慕容卿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慕容卿停下。
程象德道:“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要派人保护我!我要你的亲信来,不要普通侍卫!”
慕容卿转身道:“好,我答应你。你可以说了。”
程象德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为了性命着想,还是咬牙开口道:“白莲教和郓王没有关系,当年不过是郓王用来陷害慕容沛而已。当时白莲教才刚兴起,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势力对付朝廷。只不过当时官家即位不久,对民间动荡格外重视,蔡京才跟郓王说可以利用。没想到,事情格外的顺利。”
“郓王对慕容家出手,紧紧是因为两淮之事?”
“自然不是。”程象德嘲讽地看着慕容卿,“只怪慕容沛过于迂腐,竟然想将郓王做的事上告朝廷,这才逼得郓王不得不灭口。”
慕容卿按着心中的杀意,道:“那山贼窝里,真的都是郓王从两淮贪墨的税银?”
“何止。”程象德得意道:“税银不过只是一部分,真正厉害的,是当时的盐务。两江的官盐只有一小部分卖给了百姓,大部分却是藏在晋阳。”
当年两淮的盐案之所以轰动,一方面是因为税银被大量贪墨,另一方面则是盐价一时高涨数十倍,甚至百倍,以致民不聊生。此外,官盐的不足,还导致私盐大量贩卖,一时间河道上土匪猖獗,更是加剧百姓困苦。
“藏在晋阳的官盐都去了哪里?”
程象德笑着看他,却是不说话。
慕容卿想到了晋阳所在,突然如醍醐灌顶,心中却是气血翻涌,“你们将它们卖给了辽国和女真?!”女真也就是今日的金国,当时还不过是辽国的附属。
程象德笑着看他道:“只可惜你是慕容家的人,不然我倒是可以考虑让你做我的门生。”
“辽国占据幽云十六州,女真又虎视眈眈,你们这么做,可有想过后果?!”
虽然大宋表面看起来强壮,但实则外强中干。这也是慕容卿从军之后才知道的,而且情况远远比想象的更加惨不忍睹。
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张叔夜将军(嵇仲)才坚守边疆不开,为的就是不让辽金两国知道大宋虚实。
如此才能为大宋争取练兵时间,以防将来发生战事时不堪一击。
可是谁能想到,朝堂上这些高官厚禄的人,早已将边境之门暗中打开,偷偷往来。
“我且问你,你们、可有放人进来过?”
程象德好笑道:“既然是要互通,自然会有必要的走动。不过你放心,都是一些商人而已,根本不足为据。”
“你怎知金国之人不会假扮成商人混入?你如何确定!”
程象德面色一滞,随后冷笑道:“亏你还是一军之将,竟然如此胆小怕事。对方不过是区区小国,何足挂齿!”
慕容卿眼前有瞬间的黑暗,他突然想到一事,那就是乌特里来大宋。假若乌特里前来就是为了进一步探清大宋强弱虚实,那后果不堪设想。
程象德见慕容卿一言不发,自顾道:“要论帝王之才和谋略,非郓王莫属。只可惜王爷过于心慈手软,留下了后患,不然今日我何至于投靠太子。可惜啊可惜,也可惜了郓王之才,如今有我相助,太子要扳倒郓王指日可待。说不定,将来我还会名留青史。”
慕容卿转身,背对着他,手握着腰间的七星刀,冷声道:“那我就祝程尚书早日得偿所愿!”
程象德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条件。”
慕容卿没有说话,直接离开。不过他走后,程象德的牢房门口,多了四个侍卫。那四个侍卫人高马大,周身煞气十足,让人不敢接近。
慕容卿离开刑部后,立刻就修书将从程象德口中知道的事告诉张叔夜。另一方面,亲自去兵部尚书府上见了方琼。
方琼听完慕容卿所说,沉声道:“我早知金国狼子野心,所以自上位之后,就一直不敢松懈练兵之事。如果果真如你所言,那么如今的训练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慕容卿道:“有聊胜于无,如今只能加紧训练,以备万一。另外,在练兵方面我亦有些心得,如果方尚书不介意,青远想出一份力。”
“那自然是好!”方琼道:“有你相助,练兵之事必会有所成。不过此事还不宜上呈陛下,你我先试后再说不迟。”
慕容卿道:“青远附议。”
方琼比李纲更懂得变通的道理,若是由李纲来负责此事,必定会先呈奏宋徽宗,如此一来在本朝重文抑武的风气下,多半会胎死腹中。
慕容卿离开后,方琼就立刻去了兵部,兵部一时间悄悄忙碌了起来。兵部主事、新科榜眼、王黼之子王秉忠自从上次因“艮岳”之事被宋徽宗训斥,连累父亲王黼后,就一直在兵部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见方琼似乎有动静,便暗中留意。
四日过去。
刑部毫无动静。
秦瑄疑惑道:“难道是郓王改变主意了?决定不杀程象德,可是原因是什么。该不会是程象德又打算投靠郓王了吧?”
慕容卿也是想不通。蒋季元那里的消息必定不会有错,如今还无动静,必然是出了什么意外。
秦瑄幽幽道:“虽然有些遗憾,不过也好。你不知道,这几日程姑娘一看到我就问他父亲的情况,搞得我都不敢从文德殿走过。”
慕容卿看他道:“你如何说?”
“我能怎么说,”秦瑄道:“我只能说,程尚书目前你没有大碍,程姑娘请放宽心。另外,大哥这几日在府里养伤,伤势恢复不错,你也不用担心。”
慕容卿:“……”
秦瑄咧嘴一笑,自顾道:“不过更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耿先生的信里怎么说?”
秦瑄用眼神示意他手中的信。
今日他来看慕容卿,一方面是看他的伤势,另一方面是将耿南仲的信给他。
慕容卿道:“耿先生说,这两日,他们就会联合朝中言官一同上折子,弹劾蔡京。”
“康王那边呢?”
慕容卿道:“康王和太子的意思一样。”
秦瑄道:“想不到康王和太子竟然就这么联手了,看来,这朝中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慕容卿看他道:“康王和太子只是暂时联手,未必以后还会合作。郓王失了蔡京,还有王黼梁师成等人相助,又盘踞多年,不是那么轻易会放手的。”
秦瑄一听,顿时面色垮了下来,“那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又白忙活了?难道这次有程象德的指认,还撼不动郓王。”
慕容卿道:“此事牵扯甚广,官家会如何抉择我亦无法猜测。我现在在意的是,郓王既然不杀程象德,那必然是因为有了其它打算。”
当晚,一封信从郓王府送到了慕容卿手中,信中所言,证实了慕容卿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