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了不少。她和上官晔被侍卫架着胳膊送出了乾清宫,就在他们要迈出乾清宫的一刹那,突然有人匆匆跑进乾清宫:“禀报陛下,德钦发生雪崩,轩辕翎此时正在德钦,生死未卜。”
“什么?”上官廖大吼道,她极力挣扎想要跑进殿内问个究竟,但侍卫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和上官晔很快被送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回陛下,还有一事,据传闻,有人看到摄政王带着一小队人马也进了德钦……”
此言一出,连紫菲涵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整个事件的确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着,百密一疏,她没想到轩辕国会突然普降大雪,更没料到德钦会发生雪崩,果然是天助我也。紫菲涵和那霜交换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
退了朝,众多大臣们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关于上官氏的垮台,其实早就有所预兆。特别是所谓的皇宫走水事件之后,大家心里都在猜想,女帝究竟要用何种方法除去这颗眼中钉呢。轩辕翎是不是里通卖国并不重要,她技不如人,输掉这盘棋是肯定的。女帝得到那霜将军的支持,自然是有恃无恐,信心十足。心眼多的大臣甚至怀疑,女帝这病也是装出来的,为得是迷惑大家,让上官氏放松警惕。若果真如此,这位不满二十岁的皇帝就实在是太有计谋了。
待最后一个大臣走出乾清宫,大殿里异常安静,女帝轩辕柳卓依旧坐在龙椅上,她一只手疲惫地支着头。这时轩辕彦从侧门走进殿内,他蹲在轩辕柳卓的脚边,抬起头来凝视着自己姐姐那张憔悴的面孔。
轩辕柳卓一边抚摸着轩辕彦的头,一边吩咐侍从取来笔纸,轩辕彦弯下腰,让姐姐把纸放在他的后背上写字。
轩辕柳卓吃力地握住笔:“小太女一切可好?”
“嗯,父女平安。”轩辕彦声音有些哽咽地回话道:“她长得很像姐姐。”
“是吗?”轩辕柳卓笑了一声便咳嗽起来:“弟弟,还记得几年前的某日,天空飘着小雨,咱们一群人在咸福宫的后殿同道堂抚琴取乐,我和辛合奏一曲,听得紫陌眼睛发直,那时候,你最喜欢捉弄她,没想到现在你已经是她的正夫了。”
“姐姐,那些前尘往事,何必再提。”轩辕彦侧过头,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姐姐。病入膏肓,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只有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依旧散发着光彩。
“姐姐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趁我还有一口气,已经替女儿除去外戚,红家那边不用担心,红疏影已经答应我待朝中稳定之后便会辞官还家,到时候朝事就要靠你和紫菲涵两个人了。”轩辕柳卓扭着头看着轩辕彦,她的目光让轩辕彦的心紧紧地缩了一下。
轩辕彦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不敢告诉皇姐姐紫菲涵不仅仅是城府深,还包藏祸心,企图篡位。这些告诉皇姐姐也没有什么用,只会徒增她的烦恼而已。
“也不知道,轩辕依鸿和轩辕翎是不是真死了?”轩辕彦岔开了话茬。
“别担心,有那霜坐镇,轩辕翎跑不了。”轩辕柳卓说道:“弟弟,姐姐一直都担心你,你性子倔,不肯服软,但感情的事,太过倔强只会失去拥有的一切。”
“姐姐,别再说这件事了。”轩辕彦皱了皱眉头:“记得姐姐说过,无论男女,全都叫轩辕谦……”
“嗯。”轩辕柳卓浅浅一笑,她示意轩辕彦坐到她身边,轩辕彦也不犹豫,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轩辕柳卓靠着轩辕彦的肩膀,柔声说道:“弟弟,你还记得小时候,爹爹总弹曲子给我们听吗?那时候我就想,爹爹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人,以后,我也要娶一个会弹琴给我听的人。姐姐对辛,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明知道他心里有人,却还是为了利益得失而伤害了他。这次上官家失势,你帮姐姐多劝劝辛。还有,告诉他,好好照顾小太女。”轩辕柳卓的声音戛然而止,轩辕彦感到自己肩膀一沉,他的双手紧紧地攥住轩辕柳卓的手,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苦又涩的东西。
半个时辰之后,丧钟齐鸣,皇帝驾崩的消息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太宁。女帝轩辕柳卓留下了诏书,刚出生的小太女轩辕谦继位,封紫菲涵为护国公,监管朝政。同时,女帝遗诏命上官如玉削发出家,永守皇陵。
上官辛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大吃一惊,像是晴空霹雳一样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他才晃悠着身子,倒退一步抱起襁褓之中的女婴,跌跌撞撞向乾清宫奔去。
他刚推开门,便见到轩辕彦站在门口,一脸严肃。
二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驱散了下人,关紧房间的门。
“陛下她……”上官辛难过地说道,虽然他对女帝并无男女之情,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或多或少还是有一定的感情。
轩辕彦伸手摸了摸上官辛怀里的小婴儿,他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你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这孩子的身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使是紫陌你也不要告诉,除非是紫菲涵自己对她讲,否则,你定会有性命之忧。”
上官辛点了点头,自从他得知上官氏被皇帝以叛国之名投入大牢后,他心里面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一死了之。但他又舍不得手中抱着的这个孩子,他想照顾紫陌的孩子,把她抚养成丨人,这辈子既然得不到紫陌,能得到她的孩子也算种慰藉。
轩辕彦像是看透了上官辛的心思,他小声说道:“我想紫菲涵不会对你怎样,你不用太过担忧。但你的家人……”
上官辛像是没听到轩辕彦的话似的,他轻轻地拍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浮现着幸福的笑容。对他而言,其他人是生是死,似乎并不重要了,他要的,只是手中这个孩子而已。
轩辕彦沉默半响,起身悄悄离开了。今夜无月,只有几颗闪烁的星星在天上顽皮地眨着眼睛,整个皇宫灯火通明,众人皆忙着皇帝驾崩这件大事。轩辕彦在皇宫里转了一圈,突然发现没有一块地方能容自己休息一下,以前无论他多顽劣过分,皇姐姐都不会怪罪他,说不得,笑着数落他几句。父母早逝,皇姐姐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在这险恶的朝廷斗争中熬过来的呢。又是怎么不露痕迹的保护自己免受这些俗世的困扰,快乐地成长呢?
世界之大,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之处。现在皇姐姐走了,自己和紫陌也再无可能。轩辕彦觉得人生已经到了尽头,前方一片迷雾,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光。轩辕柳卓的死,让轩辕彦彻底感到绝望,他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但很快就被喧哗的人声所掩盖了。他踉跄着奔回自己的寝宫,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用锦缎精心包裹起来的陶瓷小瓶子,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瓶盖,把它凑近唇角,一抬头,喝尽了小瓶子里的黑色液体。
然后,轩辕彦端坐在椅子上,缓缓解下一直不离身的香囊,把它攥在手上。香囊里装着的是自己和紫陌的头发,结发为夫妻,本该相濡以沫,互相扶持,但自己……自己现在却要选择放弃了。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陈年旧事,殴打紫陌,嘲笑紫陌,和紫陌一起去枫溪山看枫叶,紫陌在帘动楼里救自己,紫陌挑起自己的头盖,紫陌愤怒地毁掉自己亲手制作的菊花枕……往事一幕幕涌上眼底,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紫陌的呢?她又是什么时候讨厌上自己的呢?
鲜血顺着轩辕彦的嘴角流了下来,他抬起手用袖口擦去嘴边的血,那血不停地流着,轩辕彦不得不用手一直压住嘴角,可鲜血透过指缝汩汩地往外涌,怎么止也止不住,一瞬间就把他的袍子染红了。
姐姐,黄泉路上等等我,弟弟这就随你而去。紫陌……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无论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我想和你一同葬在无尽绚烂的红枫叶林里,每日听溪水涓涓流过,不离不弃,直至千年,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永远都不可能成真。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若能早点看到结局,也许我和你之间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时,轩辕彦突然看到轩辕柳卓站在他面前,用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他嘴角带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突然,轩辕彦的胸膛猛地挺动了一下,身体剧烈地摇晃着,鲜红的血沫不停地从嘴里和鼻子里涌出来。
“紫陌。”轩辕彦发出一声沉沉的低吟之后,便一头倒在了地上。
这时,紫陌尚在双河与勒子容游山玩水,全然不知朝中发生了大事。
今日紫陌穿了一套杏色袍子,头发用一根鹅黄丨色丝带绑起,脸上略施薄粉,显得格外俏皮可人。这几日梳洗打扮,勒子容不假他人之手,亲历其为,紫陌刚开始还害羞地想要拒绝,但勒子容根本不给紫陌拒绝的机会。他一清早便堂而皇之的走进紫陌住的客房,梳头化妆,搭配服饰。在勒子容的细心呵护下,紫陌变得越发美丽动人。
有时候勒子容故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紫陌。紫陌若是问他为何总盯着自己,他就会打趣说什么女大十八变,要变也变给心上人看之类的暧昧话,弄得紫陌总是脸色通红。当然,勒子容也不是每次都占上风,比如出去吃饭,紫陌有时候会故意给自己的碗里夹进几只鸡腿。勒子容一直不解其意,那日一问,紫陌理直气壮地告诉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为了防止子容捉弄自己,倒不如先用鸡腿给他喂饱。”
勒子容哑然失笑,他反驳说自己难道在紫陌心中只是一条黄鼠狼吗?没想到紫陌竟然托着下巴思考了许久回答说:“不是,子容在紫陌心中是一只千年小狐狸。” 她还说得振振有词,什么亲眼目睹过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之类荒谬话,这种话紫陌竟然当着下人的面脱口而出,弄得勒子容尴尬不已。
紫陌和勒子容一路上吵吵闹闹,斗智斗勇,也算是饶有趣味。她们因走小道,加上大雪纷飞,一路上竟然没遇到什么人,自然也就不会知晓女帝驾崩这件大事了。直到接近新年,紫陌一行人才走到太宁,满城皆为黑白两色。紫陌心里一惊,拦住路人询问才得知,女帝轩辕柳卓驾崩,轩辕彦饮鸩酒殉葬,正皇夫上官辛所诞太女轩辕谦继位,紫菲涵被加封为护国公,双敏郡主被软禁于府中,目前太宁城内布满了那霜的军队。石攒国改朝换代,向可儿篡位登基,向本寄被封为英武王爷。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紫陌头昏脑胀,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只看见街上的人全朝着泯市口跑去,泯市口是历代行刑的法场。紫陌和勒子容顺着人流奔了过去,只见上官廖、上官晔、上官凝祖孙三人都被押在行车上,手脚全绑着铁链子。而那霜将军正一身官服,威风凛凛地站在刑场中央。
这时紫陌身边的一个布衣女子小声说道:“原先以为摄政王最为残暴好杀戮,没想到他死了,后继之人比他还凶残十倍。”
紫陌尖叫道:“轩辕依鸿死了?”
第十五章 紫陌悠悠去,芳尘步步清(上)〖vip〗
第十五章 紫陌悠悠去,芳尘步步清(上)
南师门、孔集门是贯穿德钦半腰当中的两座城门,从这两座城门往西,便属于内城的范围,往东则属于外城了。内外有别,虽只是一字之差,却差之千里。内城原本热闹繁华,红墙黄瓦,胡同纵横笔直,但经过了德钦水战,内城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早已没有往日那种风韵。仅仅是一场大火,还没有完全毁了这个依山傍水的鱼米之乡,稍后而来的那场雪崩,才算是真正毁掉了这座富饶的城镇。
发生雪崩的前三天晚上,轩辕依鸿一行人赶到了德钦的外城,外城整个布局混乱不堪,完全没有认真规划过,街巷斜出,简陋的茅草屋随处可见,住在外城的也都是些贫民乞丐,久而久之外城形成了一套特有的市井文化。
向可儿的大军毁得是德钦的内城而非外城,所以许多商贾子弟因府邸被焚毁,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一家老小挤进外城居住,一时外城人满为患。原本有些不愿离开祖宅,苦苦留守在内城的百姓,也都被轩辕翎那一道措词强硬的命令给赶去了外城,内城里驻扎着轩辕翎的军队。
这些消息都是在轩辕依鸿到达德钦之后了解到的,与他随行的只有五六个侍卫,他们怕引人注目,全都换了便服。这一路上轩辕依鸿快马加鞭,只盼着能早一天寻到紫陌,可直到德钦也没见到紫陌的身影。这让他不由得担心起来,莫非紫陌在途中遇到了什么危险?眼下大雪封门,官道上极其难行,按理说紫陌一行人的速度不会比自己快,可为何却始终没有碰到面呢?不仅如此,为何唐之培还未率领暗卫们来与自己汇合?一连串的疑问充斥在轩辕依鸿的心头。
经过一番掂量,他决定先在外城的灶王爷庙里住下来,派出一个侍卫前去襄城打探情况,再作打算。轩辕依鸿没料到的是,他在德钦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到轩辕翎的眼睛里。早在他还未到德钦之时,轩辕翎便在外城安插了眼线,随时监控城外的一举一动。这场没有预兆的大雪中断了她和向本寄之间的通信,她派出去联络向本寄的侍卫也全都一去不复返。轩辕翎心里如同打鼓似的,忐忑不安。但无论如何,她决定按计划进行,费劲千辛万苦才把轩辕依鸿骗到德钦,怎么能错过这个除去他的大好机会呢。
夜色如水,轩辕依鸿和侍卫们聚在一起烤火吃肉,德钦当地的佛庙正在施粥,钟声敲得震天响。住在外城的乞丐和贫民混在一起匆匆忙忙地朝寺庙奔去,他们冻得青红皂白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路上的积雪被踩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轩辕依鸿探出头,借着月色他看到内城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便随着人流朝粥棚走去,边走边用石子去弹树上的乌鸦。
明日清早轩辕依鸿一行人便会动身前往襄城,他下定决心,哪怕积雪已经堵塞官道,步行也要走去目的地。一直以来为了江山社稷,他都忽略掉了身边的紫陌,每每看着心爱女子脸上泛起的苦涩笑容,轩辕依鸿心里都不好受。
对他来说,紫陌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俗世的纷纷扰扰本该由自己扛下来。但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期望的那样发展,紫陌长大了,无论是被逼还是自愿,她都学会如何面对这个肮脏丑恶的世界。对于轩辕依鸿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和使命,她全都理解,并且从未怪罪过自己。紫陌越是表现出大度,轩辕依鸿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有时候他情愿紫陌冲自己发发脾气,耍耍小性子,但她却总是把委屈埋在心里。轩辕依鸿现在是彻底想通了,国事政事他完全不想再参与,只想着找到紫陌,二人按照当年的约定,隐居山林,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日子。
到底是谁把帷幕掀开,又是谁站在云端安排了这一幕呢?
这么多年以来,轩辕翎对自己这位舅舅轩辕依鸿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严格来说,轩辕依鸿并没有支持自己或轩辕柳卓任何一方,他独揽大权,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明明只是个男子,却比大部分的女子有魄力,敢担当,父亲上官如玉总是一边咬牙切齿的咒骂轩辕依鸿,一边又用羡慕的眼神追逐他的身影。任谁也没法否认,轩辕依鸿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王者之气。就是这么一个男子,像是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压在面前,一点一点蚕食自己。
这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轩辕翎过够了,她的想法很简单,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王位,她的国家,母亲轩辕瑞把这一切都留给了自己,而不是那个阴沉狡诈的姐姐轩辕柳卓。当年上官廖在先帝驾崩之时曾请求轩辕依鸿支持己方,但却被轩辕依鸿用一种模糊不清的方式拒绝了。什么三足鼎立,更能平衡政局,不过是轩辕依鸿为了控制轩辕国所撒下的弥天大谎。明年今日,就是摄政王轩辕依鸿的忌日。
一开始,轩辕翎对于向本寄提出的这个计划颇为迟疑,攻打德钦,转战襄城,全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轩辕翎一开始希望是自己和那霜一起出兵,暗中联合向本寄除掉轩辕国最骁勇善战的猛将,那么军权就全然落入自己手中了。
可谁曾想,半路上杀出个那如,打乱了轩辕翎的计划,正在她苦闷之际,向本寄却说,将计就计,正好可以趁机除去轩辕依鸿。轩辕翎相信向本寄定能杀死那如,也相信,依照紫陌的性子一定会赶来襄城。但她对轩辕依鸿是否会前来寻紫陌有所保留,在她看来,轩辕依鸿固然是喜欢紫陌的,但从他会允许皇子下嫁这件事上看来,似乎又没有那么喜欢。没想到,他还真的来了,可见无论是谁,地位多么尊崇,性情多么冷酷,一沾上感情这档子事,就变得晕头转向了。
这么一来,倒是给轩辕翎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她暗中派人在佛庙门口施粥,吸引大批贫民流浪汉前去,趁着街上人潮汹涌,轩辕翎带着五百乔装打扮的精兵团团围住了轩辕依鸿所在的灶王爷庙,只等着天黑透了,便冲进去一举拿下轩辕依鸿。
千里之外的太宁城,气氛也甚为紧张。
随着紫陌那声高喊,泯市口的百姓们全都扭动着身子顺着声音望向紫陌。紫陌这时候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她拽住那个布衣女子的脖领,又问了一遍:“轩辕依鸿是生是死?”
那女子没想到身旁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然能爆发如此巨大的能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站在紫陌身边的勒子容听到轩辕依鸿已死的消息也是一怔,但他随即缓过神来,温柔地攥住紫陌的胳膊:“陌陌,别吓着这位姑娘。”
紫陌深深地吸了口气,重复问道:“这位姑娘,请问摄政王去世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听说德钦附近爆发了雪崩,王爷和翎郡主恰巧都在德钦,目前还没有生还的消息。”那女子一口气说完便甩开紫陌的手,一溜烟跑走了。
紫陌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勒子容轻轻地搂住她的腰,贴在她耳边慢慢说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陌陌若是担心,现在就进宫问个究竟吧。”
“等行刑之后再说。”紫陌迟疑了片刻,回答道。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离开太宁两个多月而已,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在自己走之前,女帝身体已成颓势,驾崩也算在意料之中。轩辕彦……彦他虽然一贯骄横,但对轩辕柳卓却是百依百顺,伤心欲绝而自尽也是有可能的。
轩辕彦自尽身亡这条消息,对紫陌来说,虽不如轩辕依鸿可能遇险这条消息来的痛苦,但也让紫陌眼眶泛出了泪水。她和轩辕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爱过,恨过,怨过。本以为,他返回皇宫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想到却是这种结局。
连紫陌自己也说不清楚,曾经,母亲让自己纳商呈霄,自己并没有抗争到底而是软弱妥协了。为何在对待轩辕彦这件事上,自己如此冷酷呢?明知道他喜欢自己,却用那么激烈的方式对待他。大婚之夜,他悄悄剪去了彼此的头发,满怀着喜悦的把它们放进锦囊里,那时他的笑容,紫陌一直记得。也许,正是因为爱过,才没法接受他吧,面对轩辕彦,紫陌想保留心中那一点点骄傲,可正是那一点点骄傲,让他们擦身而过。
人已逝,再多的感慨和惋惜又有什么意义,正在紫陌黯然神伤的时候,勒子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紫陌侧过脸,只见勒子容冲她微微一笑,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何事,自己都会在她身边一样。
站在刑场上的那霜早就看到了紫陌和勒子容,一想起养子那如战死,那霜就觉得心如刀割。监刑之后,她就要进宫找紫菲涵,把心里话通通告诉她,然后就辞官回家,再也不踏进太宁半步。
就在那霜沉思之时,行刑时间已到,刽子手压着上官廖、上官晔和上官凝上了刑场。她们的眼睛被剜掉,舌头被割去,头上还蒙着黑布。这时一个行刑人把上官凝按在木墩子上,一个按住她的头,一个按住她的双腿。三人配合默契,但上官凝极力挣扎,她双腿乱踢,腰部扭来扭去,后背拱上拱下,像一只被扔进了沸水里的青蛙。
那霜冲行刑人点了点头,行刑人便抡起被磨得发出邪光的斧头,高举过顶,然后猛地往下砍去,暮霭沉沉,一道白光划过天际,前排的看家只觉得耳边呼呼吹过一阵小风,下意识地眨眨眼睛,顷刻之间一股粘稠的液体溅在了脸上。
因上官凝不停地扭动身子,这一斧子砍歪了,只砍破左半边肚子,随着上官凝的一声呜咽,那些白花花的肠子肚子出溜出溜地滚落到地上。行刑人连忙又补了一斧子,这才算把上官凝砍成了两半。
有了第一回腰斩的经验,行刑人对上官晔下手的时候从容了许多,那把沾了上官凝鲜血的斧子这次十分精准的砍断了他的母亲上官晔。轮到上官廖的时候,那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这个拉帮结伙,草芥人命的上官廖终于死在自己手上。当年石攒国和轩辕国交兵,负责后勤供给的上官廖竟然扣住军需不发,要不是那次自己急中生智想出计谋,出奇制胜,那一战,不知要死多少轩辕国的女儿。
眼瞅着她跪在地上,浑身不住的发抖,那霜就觉得一阵快慰。前日抄了上官家,一干人等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算是替轩辕国的百姓除去一块心病。
上官廖被腰斩之后,她的前半截身体竟然立了起来,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撑着地面,一蹦一跳朝着那霜的方向走去,那些肠子肚子稀稀拉拉流了一地,发出熏天的恶臭。那霜也被这个场景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震惊地望着上官廖的上半截身体,就在上官廖的手指快碰到她衣角的时候,那上半截身子轰然倒在了那霜面前,血沫子呼呼地喷射出来,那霜感觉到自己的鞋子已经被血浸湿了。
这时台下的看客都噤了声,大眼瞪小眼瞅着刑场上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姑娘踮起脚偷偷摸了摸上官廖的后腿,胆子小的捂住嘴哇哇地吐在了地上。这场严肃的行刑就在一片呕吐声中结束了。
紫陌和勒子容沉默地朝勒府走去,刚走到门口,便见咏泽一脸焦急地朝他们奔来。
“何事这么匆忙,不是让你和咏夜先回府歇着吗?”紫陌冲咏泽笑了笑。
“小主子,刚得到消息,说……”咏泽犹豫了一下说道:“说有人在官道上发现了左丘岱和别静知的尸体,别静知偷了国库的银子,带着左丘岱私奔,路遇贼人,被杀害了……”
第十五章 紫陌悠悠去,芳尘步步清(下)
二十五年前,前朝幼渊帝仍在位,轩辕瑞刚刚在太宁城崭露头角。而凶暴残忍的轩辕依鸿那时不过只有八岁,别看他年纪轻轻,却胸怀大志,在其他男孩子还沉溺于嬉笑打闹的时候,轩辕依鸿早早便通五经贯六艺,其锋芒丝毫不逊色其姐。
轩辕氏家风甚严,对于以女子为尊、男子为卑这项诫命看得很重。轩辕依鸿那时年少气盛,在学堂上和一个贵女斗气比射箭,那位贵女射术颇为了得,十箭全部命中靶心,正当那女孩子洋洋得意地冲轩辕依鸿摇手指的时候,轩辕依鸿突然拉弓放箭,那急速飞驰的利箭竟然射穿了红心处的箭,只听清脆的一声响,原来钉在靶心上的箭竟然裂成了两半。
旁观的众人皆大为震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竟然能用一支竹箭射穿另一支竹箭,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气与技巧才能做到如此程度?轩辕依鸿在他人既羡慕又嫉妒的眼神中美滋滋的回家了。
三天之后,轩辕依鸿的母亲轩辕倩得知这件事,她非但没有夸奖自己的儿子,反而把他关进书房,用竹板狠狠地打了他的手心,一边打,一边责骂轩辕依鸿性子顽劣,不好好学习些男子应该掌握的技能,反而跑去和女子们比试,丢尽了轩辕家的脸云云。同时,轩辕倩下令,不许轩辕依鸿再去学堂读书。轩辕倩的这种做法对于心高气傲、自视甚高的轩辕依鸿来说不啻于致命打击。
就在轩辕依鸿自暴自弃、躲在房间里不肯进食的时候,轩辕瑞带着食盒悄悄溜进了弟弟的寝室。她深知弟弟的脾气固执倔强,软硬皆不吃,索性就直截了当的对轩辕依鸿说:“任何人,刚生下来,便被仍定为哪一种人。比如一个裁缝的女儿,一定会被认为是另一个裁缝,铁匠的女儿是另一个铁匠。大多数的人,也正如人们认定的那样,墨守陈规的扮演着固定的角色,碌碌无为、平平淡淡度过一生。这也没什么不好,不为人知很多时候是件幸福的事情。但有些人,生来就与众不同,他们不会沿着已经铺好的道路顺风顺水走下去,而是另辟蹊径,坚定不移的做着自己,他们自己开创一条新的路。我想,你就是这样的人,弟弟。”
轩辕瑞拍了拍轩辕依鸿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必须做自己,无须去在乎别人的想法。他们的声音、眼神、指责和非议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倘若你不能做自己,便要成为他们要你做的那种人,而我想,你根本无法忍受那样的事情发生。”
“是的,与其要我做那些整日里呆在闺阁、绣花画画的讨厌家伙,我宁可不要做人。”轩辕依鸿闷声说道。
“那就做你自己吧,做轩辕依鸿,而不是轩辕家的依鸿。”轩辕瑞见自己弟弟眼睛里重新散发了光彩,满意地笑了笑:“成为姐姐的助力吧,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众人仰慕的焦点。”
轩辕瑞一番看似空泛的激励,成就了轩辕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男性摄政王,在一个女子为尊的国家里,轩辕依鸿比任何女子都更为强势,更为有魄力、敢担当。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轩辕依鸿开始学着收敛锋芒、励精图治,为以后轩辕瑞篡权夺取王位立下了不可磨灭的丰功伟绩。
与其说轩辕依鸿身上背负的责任是保护轩辕家的江山,倒不如说,他仅仅只想履行对皇姐轩辕瑞的承诺。轩辕瑞不仅仅是鼓励支持轩辕依鸿,她给轩辕依鸿百分百的信赖与肯定,让身为男子的轩辕依鸿觉得,自己与世间的任何女子相比,也毫不逊色。凭着强韧勇猛的气势,轩辕依鸿成为了人人畏惧的摄政王。
如果没有遇上紫陌,没有谈上那一场恋爱,轩辕依鸿可能一直都是那个轩辕依鸿。没有爱情,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对于无爱的人来说,太阳不过是高高在上散发光和热的一个圆球罢了。但在爱人的眼中,它是彼此爱情的见证,活在当下,活在璀璨夺目的光芒中,这样的恋爱,美好得不可思议。
惯于浪迹天涯,乘风破浪,但小船,终归有一天要靠岸。没有归宿的船,终有一天会在四处漂泊中沉入海底。翱翔于天际的雄鹰,飞得再高、再快、再久,也要有个地方栖息,否则终会在盘旋中精疲力竭而死。以前,轩辕依鸿的依傍是对皇姐的承诺,现在,紫陌生根于他的心里。
赶路的这些日子,轩辕依鸿想了很多。他回忆着和紫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初见时刮破丝衣,紫陌自告奋勇地动手缝补,那些七扭八歪的针脚让轩辕依鸿感到哭笑不得的同时,还伴随着一丝丝甜蜜。紫陌说过,若是爱着,就不会计较为对方做任何事。
轩辕依鸿从不想争夺天下,说什么天命所归,其实是身不由己。紫陌曾对他说过,天下人皆仰慕他。对于轩辕依鸿来说,他却仰慕着那个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谈、口若悬河,朗声说着:“业无高卑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的紫陌。那时的紫陌,闪耀着的光辉灼伤了他的眼睛。许久之后,双目所及,都是紫陌的身姿。身在帝王家,不得已,不得已,却还要笑着接受,哪怕心已经痛上了千百次。
明明相爱,却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利用紫陌。为了天下,为了轩辕家的基业,多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理由。多少次,轩辕依鸿想不顾一切的放下手中权力,去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次。若可以从头再来,他绝不会利用紫陌去做任何事,任何理由都不是伤害心爱女子的借口。
誓言,二字,都带着“口”,却没有“心”,亦如轩辕依鸿对紫陌许下的未来。初吻时的青涩滋味尚在唇间,肌肤相亲时的温度还未散去,自己却亲手把紫陌送给了别人。直到真正失去的时刻,轩辕依鸿才知道,这个名为紫陌的女子,对他有多么的重要。他想陪紫陌去寻那个叫做桃花源的地方,在门前种上两棵梧桐,深秋时节二人携手打扫门前的落叶,从黄昏一直相依偎到夜幕降临,任月光洒在彼此的眉间,这才是轩辕依鸿真正想拥有的东西。
然而,秋天已远,春日遥不可及。只有冬日,黑天沉沉,狂风怒吼。
轩辕依鸿披着件裘衣抵御彻骨的寒风,他的精神有些凄然,身心俱疲,心如头顶上看不到一丝光亮的苍天。他猛地起身,朝着破庙门口走去,四周寂静异常,完全不似平日里喧闹的外城。
他刚一探出头,犹如瓢泼大雨的飞箭便朝他射了过来。他身形敏捷的闪进庙内。这时庙里的五六个侍卫已经拿起武器,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把轩辕依鸿围在中间。
这时轩辕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的好舅舅,这次你恐怕是难脱身了。”
轩辕依鸿像是早就猜到来者何人似的,他镇定自若地说:“郡主不去襄城救援,怎么还在德钦?”
“你这是明知故问。”轩辕翎呵呵笑了几声:“上次宫内走水,你不就开始怀疑我意欲谋反吗?舅舅一向聪颖,只不过没料到会出现遗诏那件事吧。要说起来,娘亲对舅舅也真是刻薄呢,你帮她打下了江山,她却要赐你死罪。果然,帝王业,万骨枯。”
“你这是要替皇姐姐完成心愿吗?只恐怕你没这个本事。”轩辕依鸿冷冷地说道:“养虎为患,早在你还年幼之时,我便该一剑刺死你,也就没现在这么多事端了。女帝病危,你想取而代之,能否成功,与我无关。我对轩辕氏尽忠职守二十五年,业已足够。我现在只想寻着紫陌,带着她远走高飞,再不理这些尘世的纷纷扰扰。”
“可笑可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