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那如左前方一个骑兵射去,一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孩童正低着头抱着那个骑兵的腰。那支箭射中了孩童的胳膊,他眼前发昏,双手一松,掉下了马。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如俯身探手拽住了孩童的腰,那个骑兵吓得回过头,那如急忙冲他大喊:“别回头,快跑。”
那如弯腰救人,延缓了他的速度,使得向本寄距离自己不过只有十米远了。城门近在眼前,而向本寄正步步紧逼,他骑在马上,勇猛地率先奔向城门,那匹黑色的骏马奔跑得那样轻快、敏捷,几乎要和那如并肩而行了。
紫陌看到一袭黑衣的向本寄,眼睛就像是被剧烈的光芒晃了一下。向本寄如同秋季夜空中出现的那颗寓意不详与凶兆的星星,虽然它的光芒无比明亮,却把无数的灾难和痛苦送给可怜渺小的世人。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竟然是他……紫陌只觉得血气上涌,襄城……那个混沌之夜,紫陌一直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离开客栈回到府里,又是如何被燕苏音强 暴。之前她以为是燕苏音给自己下了药,但当她看到向本寄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孔时,顿时感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阴谋当中。
自己梦到和那如欢好,应该不是发生在府里,而是发生在客栈里!他才是真正给自己下药的那个人!紫陌怒视着向本寄,恨不得冲下城楼杀了他。那夜之后,轩辕依鸿赠与自己的玉佩丢失不见,莫非和向本寄有关?他身为敌军将领,却潜入襄城,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紫陌重重地拍了拍面颊,她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到那如身上。只见那如手持长剑,上下飞舞,剑刃闪着如金子般炫目的光芒。紫陌的心突然被一种巨大的不安感掠获了。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死死地攥紧拳头,心里不住的哀求,那如,不要独自留在那里,快点扬起鞭子,奔进城啊。
正如紫陌猜想的那样,那如在距离城门只有几十米远的时候,突然双手用力把那个受了伤的孩子扔进了城里。随后他掉转马头,背对着城门,镇定自若地守候着。
那如,你在干什么啊?紫陌捂住了眼睛,此时她已经猜到那如心中所想,但她仍期望那如可以改变主意,飞奔回城里。
但那如的一句震天的吼声彻底打碎了紫陌最后一点点的奢望:“关城门。”只听得吱呀一声,城门缓缓关起,紫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可抗拒的命运引导着那如一步一步走向了最光彩夺目的顶端。
那如身披着金灿灿的铠甲威风凛凛从那匹红色骏马上一跃而下,他潇洒恣意地用长剑指着向本寄。
向本寄微微一笑,随即跨下了马,朝那如走来。他的那支沾了毒药的铁枪倚在他的右肩,骇人的晃动着,一身铜质的盔甲光辉灿烂。
这时有人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大喊:“将军,退进城来,我们和他们拼了。”襄城和德钦的百姓这时都伤心地痛哭流涕,他们明白,那如这样做的原因。
紫陌知道,这些都不能动摇那如的决心,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生命而置所有人的安危不顾。打开城门,也就意味着,给了向本寄大军一个最好的攻城机会。这距离太近了,近到向本寄冲进襄城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而关上城门的时间却需要半分钟。
全城人都苦苦哀求那如,但他仍站在原地,一脸从容地等待着强大的向本寄。他生来就是真真正正的英雄,那颗高傲的心灵里从未出现过退缩这个字眼。昨夜紫陌劝说过他,不要轻易去救人,但他却没有采纳紫陌的建议。如果时间重现,他仍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对他来说,这不是盲目自大,而是他理应肩负的责任。
没有人愿意面对死亡,但重要的是,如何去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如可以取下佩剑,把马鞭丢在一边,自作主张地与向本寄讲和,出卖襄城的百姓以及战友换取自己的平安。但如果他选择退缩,他就不是英雄少年那如了。
向可儿的大军在德钦无恶不作,德钦的女子们一个个惨遭屠戮,男子们有的被掠走,有的惨死在自家的床榻上。孩子和老人们被敌人无情的杀害然后抛进奔流不止的德钦江水里。
拼死抵抗的士兵们被锋利的尖刀刺中或者砍伤,那些流淌着炙热鲜血的尸体被贪婪的野狗撕得粉碎。
此刻,在那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攻击向本寄,损折敌方最强大的人物,即使自己被打倒,也光荣的战死在城下。
紫陌凝视着初升的旭日,她突然走到一面巨大的战鼓前,优雅地拾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敲击着战鼓。鼓声壮丽豪迈,响彻云霄,如惊雷大作。吸引了所有的人目光,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全都抬起头,远远地望着紫陌,站在紫陌身旁的那个小战士恍然明白为何这个女子会让那如将军魂牵梦绕。
她脸上的表情既威严又动人,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长长的睫毛下面那双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微微泛红的面靥荡漾着无尽的柔情。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就好像是划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
随着紫陌的鼓声,整个襄城都沸腾了起来,百姓和将士们似乎忘记正身处险境,他们振臂欢呼,为他们威风凛凛的英雄那如加油助威。
那如一袭红衣,如同这初生太阳的辉光,映照在所有人的眼眸里。他脸上的表情如此坚毅无惧,只有在听到紫陌击鼓的一瞬间,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她在用一种只属于彼此的方式来鼓励自己,支持自己。
无论结局如何,那如都要尽可能地去用胜利捍卫自己的尊严和荣誉,他面对着的不仅仅是两方军队和黎民百姓,还有他珍若瑰宝的女子。在她面前,那如要做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二人交战的时刻,斗志昂扬,恰似两股互不相让的水流,激起了波涛万丈,气势汹汹地相对卷来,刀剑飞舞,杀声响彻天际。
城上的士兵试图放箭来保护那如,可那如和向本寄厮打在一起,距离太近以至于无法瞄准,战士们恐误伤那如,全都沮丧地垂下手。
向本寄一边挥舞着铁枪,一边用雷鸣般的声音对那如说:“我十分敬重你,如果你愿意归顺于我,我可以保证不会屠杀襄城的百姓。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勇猛无畏的那如狠狠地瞪了向本寄一眼回答说:“凶恶残暴的你,犹如虎视眈眈的野狼,我和你之间永远都是仇敌,说什么归顺与誓言,你我之间,其中一个必将倒下。”
那如说完,举起长剑迎面朝向本寄的胸膛刺去,向本寄晃动着铁枪架开了长剑,只听得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震天的巨响。
那如轻巧地闪过向本寄的袭击,他手中那把锋利的长剑上下翻飞,犹如翱翔的苍鹰穿过漆黑的云层直线扑向田间的野兔一般,朝着向本寄的肩头一刺。向本寄也挥舞着长枪冲杀了过去。
两个人相持不下,内心均充满了无穷的力量,黑色的长发在风中摇曳生姿。谁也没能伤害到对方,他们敏锐地寻找机会,试图攻击对方的大腿或是腹部,可都未能奏效。两人逼近彼此,铠甲被被碰撞得叮当作响,溅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尘土在他们的脚下飞扬,二人杀得是难解难分。
那如突然逮到了向本寄的一处弱点,他的长剑迎着初升的阳光刺向向本寄的肩膀,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向前倾斜,全身力气都放在这一剑上的时候,他突然捕捉到向本寄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如心道不好,想要收力却为时已晚。
那一刻,那如恍惚间仿佛看到一杆黄金打制的天平,一面属于自己,一面属于向本寄,属于自己的一侧快速地下倾。
向本寄突然从袖口中拔出一把匕首,朝着那连接肩膀和脖颈的锁骨位置戳去,那把嵌着鸡血石的匕首穿过了那如柔软的脖颈,割断了他的气管。
那如感到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努力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里浸满了鲜红的血。终究,还是没对心爱的女子说出那三个字。那如借着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头,艰难地举起手臂,把右手放在唇边冲紫陌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终究还是没等到,冬日里的第一场雪,终究还是没有娶到,深深爱着的女子。若当时不那么固执就好了。若当时,吻了你,现在也许就不是这样的结局。紫陌,紫陌,紫陌……你眼角的泪水,这一次,一定是为我而流的吧。我果然是个混蛋,为何看到你为我伤心难过,我却感到莫名的狂喜呢。
紫陌,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法陪你走完人生的索道,也没有机会看到彼此双鬓斑白时的窘态。既然如此,就让那个红衣少年一直留在你的记忆中吧,记得我……那如眼神里的生命之火渐渐暗淡下去,死亡的阴影一点一点的捕获了他,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只把那具孔武有力的身体留在了世人眼前,同时被留下的还有他用生命所谱写的青春和壮勇。
鼓声突然停了,紫陌的眼泪缓缓流淌了下来。她看着心爱的男子就这样倒在地上,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于自己的生命中。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说,会安然无恙的回来吗?你不是说,会告诉我那三个字吗?为什么就这样离我而去?那如,你快点站起来啊,你是在演戏对不对,你是想趁向本寄不备给他致命一击对不对!那如、那如、那如……你是我的英雄,是整个轩辕国的英雄啊,你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呢……
你说要成为我的夫,你说让我嫁给你,我全都答应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弃我而去?初见,你驱散了我心头的黑暗,成为了那唯一闪耀着的红色,可现在,为何要这样残忍地把我再度推入那黑暗中去?紫陌此时已经丧失了呼吸的能力,她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只有眼泪不停地落下,手心里攥着那如送给她的雪花项链。
明晃晃的阳光刺痛了紫陌的眼,那个牵着自己的手走索的那如,那个把自己掠上马的那如,那个陪自己泛舟湖上的那如……为何这些鲜活的记忆,这些自己一直珍藏着的记忆,此刻突然破碎成了粉末?紫陌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自己,她不能就这样昏倒!那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太阳仿佛在嘲笑着紫陌和那如短暂的爱情。
向本寄望着那如的尸体,他对这位死在他手里的英雄抱着无限的尊敬,能与这个样的敌人较量,无论输赢都一种巨大的荣耀。沉默了许久,他对着紫陌的方向大声吼道:“紫陌,你来领走他的尸体吧。”
英勇威武如神明的少年那如命中注定将死在贫瘠的襄城外。但无论生死,那如,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真英雄!
“心恋着你武艺精湛,一箭双雕,风流少年儿郎。
爱慕着你文采斐然,出口成章,翩翩红衣君子。
这相思,害得我憔悴堪比黄花。
谁怜我,有苦难言衷情枉断肠。
天涯海角成连里,
花开并蒂向阳红。
道一声郎啊郎,我愿跟着你天南海北去闯荡。
天当被来地当床,我我我,受尽千般苦,不负百年约。”
紫陌擦干了眼泪,缓缓地唱起这首山歌,她的风流少年儿郎,她的翩翩红衣君子,永远的,永远的刻进了紫陌的灵魂里。
她的爱,连同他的爱,都化作了最后那一句:受尽千般苦,不负百年约。
第十二章 也迷却、当时巷陌〖vip〗
第十二章 也迷却、当时巷陌
向本寄杀死了那如?向本寄杀死了那如!整个世界像是静止了一般,无论是襄城的守军和百姓,还是城外虎视眈眈的敌军,所有人全都直直的站在原地。突然从石攒国的军队爆发了震耳发馈的欢呼声,旌旗遮天蔽日,号角声响彻整个大地。
两个风华绝代、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的决斗,以一方的死亡推向了□。
如果说,德钦水战是血肉横飞的专横屠戮,那么襄城夜袭则是一出□迭起、悬念频出的大戏。向本寄、那如、紫陌,这三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剪不清,理还乱。
向本寄并没有把那如的尸体拴在马腹下,挥鞭策马,沿着城外飞驰一周,尽管这种做法对于取胜的一方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他尊重这位宁死不屈的对手,即使那如倒下了,他的周身仍在阳光下熠熠发亮,那样的威武,以至于所有人都被那道光环所慑服。但当向本寄站在战旗招展的襄城城门口,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时,那与生俱来的霸气还是令人深深为之折服。
整个襄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城内的士兵和百姓们都沉浸在死亡的气氛中,他们全都悲声哀悼,痛哭流涕,他们想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愁苦。一个大娘抱着那如刚刚救下的孩子,蹲在地上号啕大哭。随着她的哭声,全城响起了一片哀泣声,连那坚固的城墙也震颤了。年轻的副将恨不得冲出城门,去为她们的将军那如报仇,众人好不容易才拉住她的胳膊。
紫陌依稀听到身边小士兵沙哑的哭声,她也意识过来,那如进入到永恒的安眠中。紫陌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这个小士兵,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长久以来信任依赖着那如呢?现在,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坠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空间里。
向本寄站在那如的尸体旁边,抬着头,目光炯炯地望着站在城楼上的紫陌。几乎是同一时刻,紫陌也低下头,她的视线转到了向本寄的脸上。带着满腔仇恨,紫陌缓缓走下城楼。
所有的人都自动给紫陌让开了路,就在昨天,他们的英雄那如还紧紧攥着眼前这个女子的手,一脸笑意地凝视着她,任谁也感觉得到眼前这一对璧人所散发出来的浓浓爱意。而现在,紫陌就像是一只失去了爱侣的大雁,眼神里再也没有灵动的光彩。
当紫陌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缓缓朝着向本寄和那如走去,每走一步,紫陌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某个时刻,她甚至希望自己昏倒在地上,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那如的尸体。
但她终还是走到了那如面前,慢慢蹲在他的身边,鲜血浸湿了他的袍子,浓重的红色盛开在那如的周身,像是一朵朵怒放的玫瑰。紫陌用袖口轻轻地擦拭着那如脸上的血迹,那张脸看起来如此精神奕奕,英俊不凡,栩栩如生。紫陌俯下身子,吻上了他的唇,这是她第一次吻他,也是她最后一次吻他。所有的爱和痛苦,都融化在了这个吻里。细腻、缠绵、热烈、温柔……对于紫陌来说,这是诀别之吻,这是她和那如爱情中最壮丽的一幕。
当她的唇离开那如的双唇之后,紫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了那把夺去那如性命的匕首,头也不抬地朝着向本寄的方向刺去。这是力道十足的一刺,这更是充满了彻骨仇恨的一刺。尽管如此,却还是被身手敏捷的向本寄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紫陌见刺杀向本寄无望,她仰天一声大笑,那笑声让人听着无限悲凉,向本寄心里一震,他立刻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这时紫陌蹲在那如身边无比温柔地抚摸着他已经冰冷了的面颊,朝着他露出了如繁花般灿烂的笑容。随后紫陌手腕一抖,反握匕首朝着自己的心脏处刺去,血喷涌而出。向本寄反应机敏地打掉了紫陌手中的匕首,同时紧紧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向本寄冲紫陌笑了笑,他的微笑显得有些疲惫且意味深长。紫陌和他相视无言,瞬间如同漫漫流年。那日湖畔偶遇,仿佛还近在眼前,然而,今日相见,却变成了敌人。这场英雄对垒的胜利者向本寄身上所展现的王者之气,令石攒国的士兵们折服。
“我从没有想过,再见会是如此。”向本寄突然说道:“他为了你和襄城百姓而死,难道你要放弃他用生命去捍卫和保护的珍贵宝物吗?未来,只要你认为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来取我的性命,但现在,你应该去安葬他。你要哀悼你心爱的男子,回到城里去吧,到那时你再放声痛哭,他是值得你悲恸的人。”
“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向本寄会心地朗朗一笑:“我们各为其主,哪怕最后我命丧于你的手里,我亦不会迟疑。我和你,生来就是互取性命的敌人。”他注视着紫陌的脸,目光中有一种深沉浓郁的柔情,和一种略带古怪的怜悯。他做了一个让紫陌愕然的动作,像是紫陌的情人一般,伸出手轻轻地拭去了她面颊上泪水。
紫陌试图挣脱,却无能为力,只能紧闭起眼睛,默默忍受。她嗅到向本寄身上和手上的血腥气息,那每一滴血都曾属于那如,而现在却成了向本寄获胜的证据,紫陌四顾茫茫,内心一片荒凉,虽然还活着,但以如同行尸走肉。
“那日……并不是梦,对吗?你对我下了药?”紫陌艰难地问道。
“不如就把它当成一场梦吧,一场只属于你和那如的美梦。” 向本寄在紫陌耳边轻声说道:“活下去,为了他。”
活下去,为了他……可是他已死,自己的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紫陌缓缓起身,她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了那如。也许,是老天爷心生怜悯之情,十一月的天空飘下了洁白的雪花,这些雪花还未落地,便化成了水,亦如他们俩的爱情。紫陌的唇角荡漾起一丝笑意,那如,你看下雪了呢。冬天来了,你快点醒醒,不是说好,第一场雪之后,我们便成亲吗?小小的雪花落在那如的头上,脸上……
恍惚间,紫陌捕捉到那如的眼皮抖了抖,你听到了,对不对?那如,快点醒来吧,别留我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太久,我会感到寂寞的。紫陌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那如的名字,无声的倾诉着那些动人的情话。只是她的英雄少年,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再也没有机会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
紫陌抱着那如的尸体,艰难地朝城门走去,她的泪水不停地落在那如英俊的脸上,泪水和雪花混合在了一起,像是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晶,闪烁着璀璨的光彩。当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打开了,马上就有小士兵跑到紫陌身边,伸出手去想要帮忙。却被紫陌用微笑拒绝了。她抬起头,凝视着全城的人,声音哽咽的说道:“襄城的百姓们,那如回来了。从前他从战场上凯旋而归,你们为他欢呼喝彩,现在他牺牲了,请你们用相同的方式迎接这位英雄吧。”
瞬时间,整个襄城爆发了轰鸣般的掌声,人们拼命拍红了手掌,争相恐后涌向城门。
向本寄骑在马背上,注视着紫陌的一举一动。他幽幽的唱起了山歌,因为疲惫喉咙已经沙哑,但沙哑的喉咙与他孤独高大的形象使他的歌声听起来异常的悲壮和苍凉,那声音具有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相思,害得我憔悴堪比黄花。
谁怜我,有苦难言衷情枉断肠。”
向本寄这一声饱含着深情的歌唱,既唱出了紫陌对那如的依恋,也唱出了自己无望爱情的幻灭。紫陌听到歌声,突然微微一笑,英雄那如死在另一个英雄手中,他最看重的荣誉非但没有减色,反而更加闪耀夺目。
紫陌脸上的笑容,如初见她的时候一样,那样缥缈动人,那样掠获人心。向本寄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好像被割断了脖子而死的人不是那如,而是自己一样。冤家啊冤家,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而那个女子偏偏爱的是自己的敌人。尽管如此,他却从未把紫陌忘记,那偷来的一夜,时时刻刻充斥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记得紫陌曾附在自己耳边柔声说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虽然那时她把自己当成了那如,但那句话仍深深地感动着自己。很小的时候,向本寄曾听过一个传说,佛祖手里有两个盒子,其中一只装着灾难和不幸,另一只装着幸福和快乐。有的人被赐予了两个盒子里的东西,所以他们的人生是悲喜交加。而更多的人,则仅被赐予了不幸和灾难,他们的一生充满了痛苦和忧伤。
向本寄并没有趁势攻城,而是带着大军默默地离开回到了营地。
清晨拂晓,送灵队伍缓缓地驶向了城郊,最前面是仪仗,二十匹大马,二十名士兵,高擎黑布镶边的招魂幡。跟在后面的是由四匹黑马所拉着的灵车,紫陌一身白衣紧紧地跟在灵车左右。
再往后便是襄城的百姓和士兵们,他们全都着了丧服,黑压压的一片,不见首尾。灵车逶迤而行,负责丧职的司仪们吹打着丧乐跟在队伍中间。
引魂人挺胸昂头,站在最前头撒着纸钱,他的手腕轻轻一抖,顿时满天飞银,再一抖,遍地铺白,第三抖,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纸钱,银装素裹,棵棵披白,株株挂雪,一时间令人无法分清是雪还是纸钱。
世界只剩下黑与白,紫陌再也寻不着,她生命里那一点红色。从昨天抱着那如的尸体回到城里,她就再没掉一滴眼泪,仿佛所有的泪水都流干了。向本寄的大军这几日并未来进犯襄城,敌军阵营里一片寂静。生与死近在眼前,可襄城的百姓们却感觉不到紧张与恐惧,那如的死,让他们觉得,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皆有老天注定。
到了坟地,士兵们小心翼翼地解下盛有那如尸体的棺木,慢慢把它放进早已挖好的墓丨穴里。在这之前,紫陌亲手擦干了那如身上的血迹,给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战袍。轩辕国的大英雄那如面容安详,神采奕奕的躺在棺木中,好像只是在小憩,随时可能醒来似的。
士兵们围着那如的尸体恸哭着,泪水打湿了襄城的每一寸土地,浸入战士们的铠甲里。他们深切的怀念英勇的那如,紫陌的手紧紧地握住那如早已冰冷的手,那如身穿闪亮的铁甲,那匹一直陪伴他经过生生死死的骏马昂起头,朝着天空嘶叫着。
棺盖合上的一刹那,紫陌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水。襄城人哀悼他们大英雄的哭声甚至传到了敌军的营帐里。紫陌颤颤悠悠地站在原地,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想推开棺木,再最后吻一吻心爱男子的嘴唇。咏氏姐妹抱住了紫陌的腰,她的泪簌簌地涌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紫陌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把它抛进坟墓里,她亲眼目睹了那如被埋进七尺之下的黑暗世界里。
“十三从军,十五授命。生为才人,死为雄鬼。尽管那如只度过了短短不到二十年的光阴,但在我心中,他永远都是一个令人牵魂梦绕的人,他是一个骑着战马纵横沙场,无所畏惧,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紫陌说完,悲壮地举起一杯白酒倒在了地上,用以祭奠她心中最爱的男子。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只是心爱的人,如今在哪里?黄泉路上,你可会感到寂寥?你又会不会后悔,那日没有告诉我那句话。我想,依你的性子,此时应该大笑才对。偷袭成功,救出了一百位德钦百姓,虽命丧向本寄之手,却换来了襄城十几日的平静。你一定会对我说,这一切才牺牲掉一个人的性命而已,而那一个人,偏偏是我爱的人。那如,那如……你救了世界,谁来拯救你,谁又能来拯救我呢?你这个爱逞能的家伙,站在万人中央,感受那万丈霞光,你的红衣,你的白马,你的眉眼,都令我流连再三。
自私如你,为了大义,舍弃了我,我本该骂你怨你恼你恨你,此时此刻,我却仍深深地爱着你。原来,执迷不悟的人是自己。紫陌靠在树干上,思绪如麻。这时那如生前最爱的那匹大马突然挣脱了轭具,窜到了紫陌身边,用它的头蹭着紫陌的肩膀,像是在代替它长眠了的主人,温柔地抚慰着紫陌。
紫陌扭过头,伸手轻轻地梳理着马儿的鬃毛,这个通人性的马,是不是也已经洞察到,它的主人,那个飞扬恣意的男子再也不会骑在它的背上,驰骋于天地之间了呢?
向本寄和向可儿坐在营帐内,倾听着从襄城传来的哭嚎声。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哥哥。”向可儿一边大口地吃着苹果,一边说道:“那日他射伤我之仇,哥哥总算是替我报了。”
“可惜了。”向本寄抿了一口清茶,浅浅说道:“那么一个皎洁的人物……”
“只能说他技不如人。”向可儿争辩道。
“并不是那样。”向本寄放下杯子,直视着向可儿的眼睛:“偷袭耗尽了他大部分的体力,殿后挡箭雨时他已露出疲态,最后把那个孩子扔进城时,他的胳膊扭了一下,要不然,他也不会孤注一掷的选择那一刺。”
“哥哥还挺欣赏他?!”向可儿哼了一声。
“的确。”向本寄走到向可儿身边,把手放在了她肩膀上:“若我和他不是敌人,也许能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朋友?”向可儿轻轻一笑,她侧过身弹开了向本寄的手,打趣地说道:“若说起来,哥哥和他也算是有相似之处。起码,都迷上了同一个女人。他也真是个情种,临死的那一刻还不忘飞吻城楼上的紫陌。而杀死了他的哥哥,竟然还柔情款款的拭去紫陌脸上的泪,哥哥,难道你那时没看到,她眼睛里喷出的火焰,都能把人烤焦了嘛。”
“可儿。”向本寄有些尴尬地拖长了声音唤着向可儿。
“不过哥哥,那如和太女已死,既然你还那么喜欢紫陌,不如我去打昏她,把她偷出来藏在你身边,这样一来……”、
“胡闹。”向本寄打断了妹妹的话:“眼下,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你别去给我弄出岔子来。至于紫陌……我和她无缘无份,那一夜,本就是偷来的欢好。轩辕翎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请君入瓮这一出大戏,决不能演砸了。”
“哥哥啊哥哥,我真搞不懂你,那出戏演不演两可,反正我们已经胜券在握。”向可儿皱了皱眉毛:“只恐怕,到时候受伤的是你的心上人。”
向本寄沉默不语,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酸楚,但随即又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无论如何,该来的还是会来。”
料理完毕那如的后事,紫陌连同咏氏姐妹一起骑马离开了襄城。
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准备顺着德钦江返回太宁城。入夜,睡眠模糊了紫陌的大脑,她慢慢合上眼睛,传入耳朵里的海浪声似乎渐渐轻了。
朦胧中,紫陌慢慢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和头发,然后迷迷糊糊地到了船头。下弦月把清朗的光芒散落在江面上。紫陌扭过头,依稀看到一个红衣少年躺在船上,双手枕在脑后。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炙热如火。一袭鲜艳的红色长袍点亮了紫陌的眼睛。
“过来坐。”那如见到紫陌,亲切地挥了挥手,就好像他们那段最甜美的时光一样,无忧无虑地泛舟于射雁湖。
紫陌一怔,眼里含着泪水扑倒了那如身边:“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这个混蛋。”她挥舞着拳头想捶打那如的肩膀,却打在了空气上。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还只是留着鼻涕梳着朝天椒的小女孩。我逗你玩,你却咬了我一口。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未来有一天,这个伤口会再度裂开。之后屡次听到你的名字,也得知你和我的母亲想撮合咱们,对此我一笑了之。”那如有些感伤的对紫陌说:“再见,你不再是记忆中的小女孩,我也不再是天真的少年。本来,若那日没有天狗吃日,若我没有孩子气的掠你上马,也许我和你依旧只是路人,偶然相遇,点头问好,互相关照几句,也只是寻常。甚至长久没有交集,只闻其名,从未相见,碰不到心里的那根弦,亦不会心动与心痛。
只不过,你我偏偏不是路人,也未生在太平世界。看着你为了轩辕依鸿而痛哭流涕,我多想抱着你,对你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明明知道这是无望的爱情,可我还是奢望可以占据你生命里的一个角落。走索,是我最喜欢的表演,当我牵着你的手时,我多想告诉你,就这样一辈子牵着走下去吧,再也不放开。可我,骄傲的我,固执的我,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拒绝了你。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我和你之间的结局。
请你原谅我,我终还是负了你,生和死的距离太过遥远,不是我不想履行对你的约定,只是我们无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只求,你能记得我。”那如说完这些话就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陌不自觉地尖叫了一声,她张开双臂,想要紧紧拥抱住心爱的男子,她一脚迈了空,跌进了江水里。一阵凉气从她的后脚跟升到了她的喉咙里。紫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滚滚江水中蕴含着可以抚慰她心灵的秘药似的,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船家和咏氏姐妹听到扑通一声响,全都走到船头,他们看到紫陌的身体卷进了江水里,咏泽和咏夜来不及褪去衣衫便跳了下去,二人连拉带拽把紫陌抬上了船。她们手忙脚乱的拍着紫陌的后背,直到紫陌哇哇吐出了几口黄水才止了下来。
这时一贯温驯的咏泽突然狠狠地掐着紫陌的胳膊:“我的小主子,您怎么还想不开呢。那将军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他是为了百姓而死的,死的光荣,而您呢,就在这么一搜小破船上自尽?到了阎王爷哪里,你有什么脸去面对那如将军?”
“我……我……”紫陌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回答,她一下子扑进咏泽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咏泽知道紫陌心里的苦,自埋葬了那如之后,紫陌就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是强装坚强,、掩饰自己的心碎。现在只盼着回到太宁之后,摄政王轩辕依鸿能好生安慰自家主子,他是现在唯一能带给紫陌温暖的人了。
在遥远的太宁城,那如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轩辕依鸿的耳朵里。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顾不得披上外衣便朝着大门冲了出去,中途却被唐之培拦下来。
“王爷,广单求见。”唐之培微微皱着眉说。
第十三章 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上)〖vip〗
第十三章 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上)
这一年的天气极为反常,刚刚十一月下旬,太宁城已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
女帝轩辕柳卓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到了连抬起手指都费力的程度,不得不整日躺在床上,任谁都知道,女帝恐怕将不久于人世。这些日子以来,轩辕双敏和她的侧夫湖宛无微不至的照顾女帝,端药送水不假他人之手。这算得上温馨的一幕,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却变了味道。
正皇夫上官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