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波斯小猫,一黄一蓝的圆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紫陌亲热地把这只小猫抱在怀里,喜欢得不得了。她突然心思一动,抱着小猫朝燕苏音住的寝室走去。
自□事件之后,紫陌再也没有踏进过燕正夫的房门半步。
紫陌对燕苏音的感情颇为复杂,一方面即使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爹爹,可他对自己百般疼爱,捧在手心里,让心如死灰的自己感觉到了亲情的温暖。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感情竟然不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爱,而是男女之情。这让紫陌无法接受,特别是他竟然把自己给……一想到那日自己赤 身 裸 体在燕苏音身边醒来,紫陌就觉得恶心地无以复加。
初见这只小猫,紫陌就想把它送给燕苏音。她知道燕苏音在紫府里是孤独寂寞的,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紫陌想趁自己还在紫府,最后再来看看燕苏音,算是报答他这两年的照顾之情。
紫陌推开门,看到燕苏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双手抱在胸前,正有些痴傻地望着房檐。紫陌顺着燕苏音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聚在房檐下面嬉闹着。
那群过份活泼的麻雀看到有人来了,便扑腾着翅膀一下子飞上了树梢。而燕苏音还迷迷糊糊地盯着房檐,一动也不动。紫陌见状心头一酸,带着哭腔喊了一句:“爹爹。”、
“嗯。”燕苏音缓过神来,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
紫陌没想到,燕苏音见到自己竟毫无激动的反应,他目光呆滞得吓人,仿佛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不带一丝血色,态度冷漠得似要把人给凝固住。
“爹爹,外面太阳这么毒,怎么不回屋歇着?”紫陌快步走到燕苏音身边。
“数鸟。”燕苏音干脆地回答。
“数鸟?”紫陌的嘴角抽了抽。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燕苏音有些不耐烦地瞪了紫陌一眼:“我在找那只红嘴白头的麻雀。”
“红嘴白头的麻雀?”紫陌诧异地望着燕苏音。
燕苏音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径直朝屋里走去。紫陌跟着燕苏音进了寝室,她觉得异常不安。往日燕苏音的房里飘荡着糕点的香味,让人心里感到家的温暖。但现在,虽然外面闷热得厉害,但屋里却冷得跟冰窖似的。昔日燕苏音总会握着自己的手坐在床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但现在燕苏音闷着头坐在木椅上,对紫陌连瞧都不瞧一眼。
他静静地坐着,好想忘记了屋里还有人。紫陌偶然往外瞥了一眼,她看到一只红嘴白头的麻雀跳上了窗台,唧唧喳喳的叫唤着。那只小雀似乎离了群,它不停地扑扇着翅膀,烦躁地啄着窗棂。燕苏音望着它,它望着天上飞过的鸟群。紫陌感到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恍惚惚,院子里一片死寂,她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紫陌忘记自己是怎么把小猫交在燕苏音手上,也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燕苏音的院子。她恍恍惚惚地走去了桑麻子住的小屋,连喝了几杯苦茶之后,才算是清醒过来。
还不待紫陌解释,桑麻子便冷冷一笑:“小主子可是刚从燕正夫那里出来?”
紫陌点了点头,刚想张口却被桑麻子夺过了话茬:“想来也是,这燕正夫还真不是省油的灯。紫主子把他娶进门,算是倒了霉。他天生就是惹祸的命,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污浊想法。”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紫陌问道。
“那要看你想问什么了。”桑麻子替紫陌续上了茶之后,便扇着扇子坐在门口,眯着眼睛瞅着远处:“你是想问,紫主子为何会娶燕苏音?还是,你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紫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个……的确知晓。”桑麻子突然合了扇子,扭过头冲紫陌呲牙一笑。
第五章 且共一尊追落蕊,犹胜陌上成尘(下)
紫陌一边消化着桑麻子对她说的话,一边走到大厅去接待前来拜访的大臣们,途中遇到平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折腾得一干侍女们气喘吁吁。还不待紫陌张口,平儿便连跑带蹦地窜到紫陌身边,他搂着紫陌的腰、黏在她身上不肯放手。紫陌笑着抚摸平儿的头,用眼神示意侍女们可以先行离开。
待那群侍女心有余悸地走开之后,紫陌温柔地牵起平儿的手,把他带到了大厅。平儿一进大厅就怪叫一声,他扑倒在随着几位在太学读书的贵女而来的湖宛——也就是印千雅的脚下,抖抖索索把自己蜷成了一个肉球。
见到平儿,印千雅先是一惊,随后稳住了阵脚,他伸手想把平儿拉起来,平儿确如触电似的躲开了。正在众人不解之际,一股恶臭味充斥在大厅里,眼尖的咏泽看到一股澄黄丨色的液体顺着平儿的裤管流在了地上。
“真恶心。”一个贵女捏着鼻子脱口而出。
紫陌眉头一皱,她看到一些褐色的东西黏在平儿的屁股上:“平儿,来。”紫陌把手递给了平儿。平儿看了印千雅一眼,迟疑了片刻,才握住紫陌伸出的手,紫陌顺势把平儿拉了起来,“咏泽,先带平儿出去。”咏泽见状赶忙连推带拽把平儿弄出了大厅。
待平儿走了之后,紫陌才冷冷地转过身,瞅着刚才嫌弃平儿的那位贵女:“紫府的人没见过世面,不懂礼仪,让王小姐看笑话了。”
那位姓王的贵女见紫陌面色不善,讪讪地赔着笑脸道:“是我太小题大做了,还请紫姐姐不要怪罪才是。”
“紫姐姐?”紫陌眉毛一挑:“这可真是折杀了紫陌,紫陌哪里高攀地上王小姐呢。”
紫陌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生生打了一个激灵,谁不知紫陌现在是皇帝眼中的红人,仁慕亲王的妻主。若是惹了她,那还能有好日子过?!正在那位王小姐尴尬地不知如何接话时,湖宛笑着对紫陌说:“几日不见,紫陌的脾气大了不少,可是筹备婚礼太忙?”
紫陌见是旧识,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些什么,只得顺着湖宛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嘛,一通瞎忙。湖宛在太学过得可好?”
众人见紫陌面色有所缓和,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湖宛一边和紫陌拉着家常,一边在心里暗暗称奇。他没想到一个傻儿竟然可以得到紫陌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呵护,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就在紫陌与湖宛等人闲谈之际,那霜一行人也已经赶到了紫府。
她兴冲冲地撞开了书房的门,紫菲涵刚要斥责,见来的人是那霜,立马转怒为喜。她笑着起身走到那霜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打趣地说道:“瞧瞧,这灰头土脸的人竟然就是咱们的那霜那大将军。”
那霜将军假意嗔怒推开了紫菲涵:“调戏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菲涵也随着她呵呵一笑。
一阵寒暄之后,那霜好奇地问紫菲涵:“怎么没见着我的宝贝乖女?”
“她在大厅待客。”紫菲涵回答道。
“我家这个女娃子,鬼精鬼精。明明就看上了我儿子,却此地无银三百两,偷偷摸摸给那如寄了情书。”那霜大笑着对紫菲涵说。
“要怪就要怪我那个儿子。”紫菲涵撇了撇嘴:“当时他若是答应嫁给紫陌,哪里会轮到皇子下嫁呢。”
“菲涵,我这话可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那霜冲紫菲涵吐了吐舌头。
“哼,现在恐怕那如也后悔了吧?”紫菲涵无视那霜的鬼脸,继续说道:“参加自己心上人的婚礼,我倒要看看,我儿子能强颜欢笑到什么地步。”
“我这话说得违心。”那霜瞅了紫菲涵一眼:“无论做大做小,我都巴不得把那如弄进紫府里。不过儿女们的事情,我们还是少操心的好,免得以后被埋怨。走,陪我去找小陌。”说着那霜便把紫菲涵拽出了书房,二人有说有笑朝着大厅走去。
一进大厅,那霜便径直走到紫陌耳边,低语了几句,紫陌脸一红,有些害羞着转身离开了。众人一见监国一等公和定国大将军同时出现,哪里还顾得上紫陌,全都围在她们二人身边溜须拍马。
紫菲涵夹在众人之间谈笑风生,但眼神却时不时地从湖宛脸上扫过。她对这个男子印象不深,记得是紫陌从德钦带回来的太守禹白的亲戚。紫陌写了一张字条把他送进太学里读书,貌似他的功课还不错。
湖宛冲紫菲涵抿嘴一笑,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行了礼。他故意奉承讨好紫菲涵,那些吉祥话弄得紫菲涵喜笑颜开。仅仅过了半个时辰,紫菲涵便同意湖宛陪在紫辰身边作为伴读和乐师嫁进郡主府。
像这种大户人家嫁儿子,一般都会陪送几个年轻貌美、伶牙俐齿、善于抚琴吟诗的男子。这些男子的身份比较特殊,主要是给嫁过去的人解闷逗趣,按月领奉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若是善于钻营者,协助自己的主子独揽大权,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若是那一天不愿再呆下去了,可以自行离开。
随行的贵女们一听湖宛将陪紫辰进郡主府,无不连道恭喜。湖宛喜上眉梢,他一边继续保持恭敬的态度,一边在心里暗暗鄙视紫菲涵。想来她也不算什么精明的人物,被自己这三言两语一糊弄,事情就成了,湖宛在心里得意地想着。殊不知,这一切紫菲涵都看在眼里,她是故意答应湖宛,想看看这个年轻男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刚刚还没到大厅,她便听说平儿一见到湖宛,就大小便失禁蜷缩在地上。平儿那个孩子虽然平时就很疯癫,但大小便失禁却是从来没有过的。紫菲涵当下心生疑惑,待一见到湖宛,特别是他那张酷似他母亲的脸,紫菲涵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分。磨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却不费功夫,既然他上杆子往上撞,那索性就成全了他。
正在紫菲涵和湖宛两只狐狸斗心机的时候,紫陌已经骑着快马赶到了城门口。适才那霜将军告诉她,那如将于傍晚时候抵达太宁城。紫陌听后心跳加速,他终于要回来了。
紫陌想也没想就跨上马背,快马加鞭来到了城门。可到了城门口,她又有些踌躇,若是见到了那如,自己要说什么?关于成亲一事,他是无动于衷,还是会暗暗吃醋呢?紫陌的脑子里一团糟,她既想早点见到那如,又怕见到了会让自己失望。总之,她纠结地坐在马上,伸着脖子观望着。
“心恋着我武艺精湛,一箭双雕,风流少年儿郎。
爱慕着我文采斐然,出口成章,翩翩红衣君子。”
紫陌突然想起了那日泛舟江上听来的小曲,不由得哼唱起来。那如在她心中是如此特殊的一个存在,让她朝思暮想却又裹足不前。此时的紫陌,唇角微微上扬,那些关于那如的短暂记忆一直被她珍藏在心底里,成为了不能言说却又满满盈盈的秘密。
她伸手整理着头发,又带着几丝娇羞地检查身上的袍子,似乎一切都很得体。上一次见面还是冬天,自己穿着十分臃肿,想来不够漂亮。现在是夏日,身上这件水蓝色的薄纱袍子虽然算不上华丽端庄,但胜在小巧可人。那簪子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却也做工精致。美中不足的是,自己这几天被太阳光晒得有些黑了,不知他看到之后会不会笑话自己。他要是敢嘲笑自己,自己就……就用鞭子抽他。紫陌捂着嘴发出一阵轻快地笑声。
他会不会搂住自己的腰,强行把自己劫上他的马呢?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霸道自信地冲自己大笑着。那自己该怎么做呢?随着他大笑,分享重逢的喜悦与幸福,还是搂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膀上哭泣,发泄自己的委屈与幽怨。他可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吗?那如,那如,我一定不会负我的。紫陌想着想着眼泪悄悄地划过了面颊,她赶紧用衣袖蹭了蹭,心里责怪自己太过感情用事。
只不过,对于深陷绝望之中的紫陌来说,那如是她最后也是最珍贵的一点阳光,他一直在精神上支撑着紫陌。没人了解,紫陌被轩辕依鸿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心里是什么感觉,更没人了解,身处于浮华喧闹的世界上却无枝可依,她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有多么艰难。
紫陌想起几个时辰前桑麻子告诉她的事情,她的母亲紫菲涵曾与一个男子订过亲,那个男子正是后来被前朝宝亲王誉令熙抢进宫的庄氏。誉令熙因忌惮紫家的势力,对于抢走庄氏一事矢口否认。后来她怕被紫菲涵和庄家人看出破绽,竟然栽赃陷害庄氏一族,致使庄氏一族惨遭灭门。
誉令熙失势自刎,有人说她临死前赐庄氏一杯鸩酒,又有人说庄氏是被白绫吊死在景阳宫内。关于庄氏是否活着一事,众说纷纭,不过据摄政王轩辕依鸿所言,庄氏确确实实已服用鸩酒身亡。未婚夫被掠走一事令紫菲涵大感震惊之余愤怒难当,才会开始支持先帝轩辕瑞谋反。
桑麻子告诉紫陌,这件事情里有两个疑点。第一是庄氏一族并未被灭门,当年庄氏的小弟弟庄冲因染了天花,住在乡下一处隐蔽的居所,幸而逃脱了灭门惨案。后来这庄冲被选人宫,成为轩辕瑞的一名侧夫,在生轩辕诗佩的过程中不幸难产而死。这件事被史官张世节记录了下来,想来是真实可信的。
第二个疑点是,庄氏到底有没有被赐死。照理说,那时紫菲涵势力颇大,提前得到消息救出自己的未婚夫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是那样,那日死在景阳宫的人就不是庄氏了。但问题是,如果紫菲涵真的救出了庄氏,而紫陌也确为庄氏所生,那为何紫菲涵还要迎娶燕苏音呢?而他现在是生是死?
前朝早已被灭,虽然娶庄氏为正夫对于紫菲涵的名声有所损害,但若紫菲涵肯为他而谋反,区区一个虚名又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但若紫陌不是庄氏所生,那就更奇了。因为紫菲涵从不近男色,紫陌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桑麻子说得头头是道,紫陌听得是云里雾里。当她询问桑麻子为何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他那张丑陋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苦,他告诉紫陌他自小便在庄府里伺候花房。这些事情,都是他亲眼目睹或是亲耳所听到的。
当紫陌问他自己会医术是否和他有关的时候,他瞪圆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的亲生父亲一事,紫陌了解之后到不太愿意去深究了。她隐约察觉到,这是母亲心头的一根针,只要一碰,就会刺痛她,待母亲愿意告诉自己再说吧。
时间就在紫陌的胡思乱想中慢慢过去,一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关上了,紫陌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火红的身影。她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带着遗憾的心情回到了紫府。
按照计划,那如的确应该在傍晚时候抵达太宁,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在距离太宁城最近的那个小镇停了下来。原本只是想喝些茶水休息片刻便启程上路。谁曾想在他饮茶的时候,无意中瞥到街角有一家专门打制首饰的小店。他心思一动,扔在桌上几个铜板便起身进了那个店子。
那如一进门,一个白头发老太太便颤悠着迎了过来。他带着几分羞涩地告诉老太太,自己想打一条银链子,项链的坠子要制成雪花型的。那老太太抬眼瞅了瞅那如,便扭头进了作坊里,那如摸了摸鼻尖索性坐在门口苦等。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这中间他几次想进去看看制作的进展,都被老太太的孙子给拦了下来。不过幸好这里距离太宁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即使城门关了,明早再进城也不迟。
直到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灶台上蒸起了白花花的馒头,白发老太太才拄着拐杖走到那如身边。她冲那如抖了抖手上的链子,那银色的雪花一瞬间恍惚了那如的眼睛。那如欣喜地掏出十两银子,交在了老太太手上。老太太抿嘴一笑说道:“我说这位公子,我可别怪我多话,这链子,可是给心上人打制的?莫非她名字里有一个雪字?”
那如笑着回话道:“并非她名字里带‘雪’,而是她说,她想在冬天白雪覆盖的地方成亲。”
老太太迷惑地望着那如那张笑得灿烂如晚霞的面孔,喃喃说道:“这女娃子还真是一个怪人。”
“对,她是古怪,却很对我的胃口。”那如说完便朝老太太拱了拱手,转身骑上马飞奔而去。
当那如到达的时候,城门正缓缓关闭。稍纵即逝之间,他似乎看到紫陌有些失落的面孔。但他随即大笑几声,打消了这个想法。那时紫陌冲自己表白,自己拒绝了她。一是自己不想这么早的陷入婚姻生活里,二是自己无法接受做紫陌的侧夫。但后来那如想通了,既然自己没法成为她的正夫,那就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吧。
逃避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才是最懦弱的行为。想通了这一层之后,那如对紫陌迎娶轩辕彦一事并未太过在意。他心里很清楚,除了轩辕依鸿,剩下的男子都不是自己的对手。偏偏轩辕依鸿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想来这次皇子下嫁,他算是伤透了紫陌的心。
那如并非要趁人之危,只不过他对自己信心十足,他相信自己可以带给紫陌最完美幸福的一切。就让这条项链,成为自己和紫陌之间爱情的信物吧,那如对着天边最后一缕阳光,露出了璀璨夺目的笑容。
这最后的一缕阳光对于那如来说包含着无限的希望与憧憬,但对于左丘岱来说,这缕阳光之后所带来的黑暗压迫得他无法呼吸。
左丘岱此刻正呆坐在母亲的坟头上,四面无人,仿佛连他的呼吸声都变得莫名沉重起来。一束早已枯萎的黄丨色菊花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几碟早已发硬变色的点心摆四周,中间是一只青铜牡丹香炉,三炷檀香的香雾正在四处飘散。这最后一道光芒,像是利剑一样强而有力地穿过槐树的叶子缝隙,刺得左丘岱睁不开眼睛。
离开了太宁之后,左丘岱便只身一人来到了祖坟。这些天来,他都坐在坟头想心事,把自己的烦恼与迷惑通通告诉给母亲。他期盼着一个答案,可是四周静悄悄的,似乎连鸟儿们也不愿驻留唱上一首哀歌。
“娘亲,孩儿该怎么办才好?”左丘岱双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怀了紫陌的孩子。”
第六章 相欢犹陌上,一醉任天涯(上)〖vip〗
第六章 相欢犹陌上,一醉任天涯(上)
按照轩辕国礼制,皇帝大婚奉迎皇后时间在清晨十分,黑暗和白日交错的时刻。阴阳交汇,因而于此时结成夫妇。
上官辛早早便收拾妥当,时辰一到坐进了珠光宝气的明黄丨色凤舆内,一手持着金质的如意,一手握着苹果。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也是他一生中最悲伤的时刻,再有不到几个时辰,自己就将彻底成为轩辕国的正皇夫,这意味着他和紫陌从此天涯陌路。
马车停在乾清宫门口,他下马车换乘八人孔雀顶轿,一干观礼的大臣们早已整装待发恭候他的到来。他的脚刚迈出马车半步,大臣们便都跪地大声地喊着:“恭迎正皇夫。”
上官辛不由得苦涩地想到,在震耳发馈的声音里,可有紫陌那悦耳的嗓音吗?她是不是也在说着,恭迎正皇夫呢?想到这,上官辛心头一紧,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迈错步子,幸好身边的命夫眼急手快扶住了他。
待孔雀顶轿至坤宁宫,这典礼才算是正式开始。上官辛在坤宁宫石阶前下轿,轩辕彦接过他手中的苹果,然后郑重其事地递给上官辛一只白玉制的宝瓶。上官辛接过宝瓶,由命夫搀扶着跨过火盆,迈过马鞍,进了大殿。满朝文武早已提前到达大殿,各就各位准备举行繁复的仪式。
对于上官辛作为筹码和小皇帝结婚这件事在宫内流言纷纭,一些平日里喜欢上官辛的侍从都感慨那么一个温柔如水的善良男子竟然沦落成为争权夺势的牺牲品。年纪小一些的侍从躲在窗台后面畅快地偷吃着糕点水果,他们有的还羡慕上官辛竟然能一跃成为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倒是那些老侍从们对此嗤之以鼻,上官辛让他们想起了曾经的红皇夫,也那么一个清雅俊秀、与世无争的男子,到最后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紫陌听着殿外的钟鼓弦乐之声,萌动了几丝恻隐之心。她故意把目光转向了大殿内随处可见的双喜字龙凤纹花蜡上,那浓重得如血的红光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燃烧着,映衬出王公贵族们肥胖的体型宛若鬼魅。人人脸上皆带着笑容,只不过那些笑容里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在祝福上官辛的呢?
在人群中,紫陌看到了轩辕依鸿依旧挺拔笔直的外表,他坐在巨大的雕花木椅上,目光锐利。紫陌踮起脚尖,微微侧过身子,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那霜身后。那如见紫陌望着自己,也回给她一个浅浅的笑容。那如是在最后一刻才赶到皇宫的,以至于紫陌并没有逮到机会和他说上话,不过她想,待大礼之后有的是时间和那如叙旧情。
当轩辕柳卓用金如意掀开上官辛头上的红缎绣云蝠龙凤盖头时,她的手在半空中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才猛地掀去那块盖头。上官辛心如止水,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笑容,就好像此刻正在行大礼的人不是他一样。
小皇帝轩辕柳卓和上官辛正要行夫妻之礼,从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如雷般急促的马蹄声,待那马蹄声止了,一声揪心裂肺的烈马长嘶响彻在整个皇宫里。这马叫声里透着几丝不详的味道,惹得众人全都扭过头提心吊胆地望着。
轩辕依鸿面露不悦,正要探身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来搅局。还不待他发话,小皇帝大手一挥,那人一溜烟进了正殿,急步来到小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边境告急,石攒国派出精兵十五万,已经连取我国两座城池,不出三日即将攻到襄城,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起因是……石攒国的太女病危,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趁机诬陷说是宜净王爷给太女下毒,现在宜净王爷已被软禁。女帝说要替太女讨个公道,便下令向本寄将军连同其妹攻打我国。”那人衣衫褴褛,面露饥色,想来是不吃不喝数日,日夜兼程赶来通报消息。他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在了地上,待身边的大臣走上去一摸,早已断气身亡。
这条消息如惊天霹雳一般在大殿上空爆炸了,小皇帝的脸色瞬时变得阴郁且苍白。她的嘴唇努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了那霜。
那霜正要出列,却被那如抢在了前头:“末将愿意率兵出征迎战。”
“你?”轩辕柳卓浓眉冷蹙,有些迟疑地望着一身华服、目光炯炯有神的那如。
那如一脸正气,胸有成竹地挺直身子,全然不惧小皇帝质疑的目光,豪情万丈地朗声说道:“末将愿与陛下分忧,定能割下向本寄的首级扬我国威。”
还不待小皇帝开口,轩辕依鸿便欠了欠身子,斜着眼睛瞅向那如:“那将军,石攒国派出十五万精兵,攻占我两座城池。如此迫在眉睫,你一直都是那霜将军的副将,并非本王质疑你的能力。但此事非同小可,与那次自在郡偷袭自然不可相提并论。那将军想用何种方法克敌制胜?”
面对轩辕依鸿咄咄逼人的质问,那如镇定自若地说道:“敌军是顺着德钦江乘船北下进攻我国,若是能在进军半渡之际掘开堤防,在半路上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定能一举歼灭敌军。”
轩辕依鸿对那如的能力有所质疑,他和那如在大殿之上争论起来,瞬时破坏了大婚庄严的气氛。在其他大臣看来,轩辕依鸿和那如争执的焦点不在于那如有无资格带兵打仗,而在于那位此时正紧皱着眉头的紫家小主紫陌。他们一个是紫陌的旧情人,一个是紫陌的绯闻对象,这次撞到一起,还不趁着国事家事新事旧事来算算总账。打仗是小,争风吃醋才是真吧。
也怪不得大臣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轩辕依鸿和那如的感情纠葛上,这石攒国每次出兵都气势汹汹,可一遇到定国将军那霜,无论是多少万的大军,都被杀得有去无回。根据经验之谈,这次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其实,他们的冲突关节点并不在于紫陌,而在于某种关于‘勇’和‘力’的较量。曾几何时,轩辕依鸿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一鼓作气成就了轩辕国的帝王基业。但随着他年纪的增长,久居高位,在他眼中勇气和力量不过都是蛮物,手中的权力才是可以左右天下、号令群臣的利器。而对于那如来说,不畏艰难险阻、英勇杀敌保卫人民才称得上勇敢。庙堂丝竹之声固然悦耳,可是听久了就忘记何为真实、鲜活的生命了。
那次比武授印,让轩辕依鸿深深地感觉到,年华易逝,青春不再,他对少年那如的感觉是羡慕、是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惆怅。
就在轩辕依鸿跟那如争执不下时,小皇帝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紫学士有何看法?”
紫陌没料到小皇帝会向自己提问,她定了定心神,走到小皇帝面前,行过礼之后,抬起头。她先看了看那如,见他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急切地望着自己。再转过头瞅了瞅一脸严肃的轩辕依鸿,紫陌沉思了片刻说道:“微臣认为,那如将军的计策很是巧妙,但如果掘开堤防之时出现了任何纰漏,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依微臣愚见,不如兵分两路,一路正面攻击,一路从侧面出发,这样即可以分散石攒国的兵力,又可以减轻正面攻击的部队的压力。”
小皇帝抿嘴一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扫视了全场,然后慢悠悠地说:“紫学士所献之计甚妙。那如将军听令——”小皇帝话音刚落,那如就双膝跪地,恭敬地垂下了手:“封那如将军为征南大将军,率骑兵五万、步兵两万作为先发部队,封龙骧将军轩辕翎为车骑将军,率骑兵四万、步兵六万作为支援部队。”
众人听后皆面面相觑,为何不是那霜将军做支援?这小皇帝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就在众人发愣之际,那如和轩辕翎已经跪下领圣谢恩了。大殿之上风云变化莫测,紫陌顾不得去揣测小皇帝的心意,她此时此刻只想对那如说句话,哪怕是一句平安归来也好。但小皇帝下令他们马上启程出发,不得耽误。
那如身披着小皇帝刚刚赐给的红披风,威风凛凛地转身朝殿外走去。在和紫陌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告诉紫陌,等我回来。
紫陌的眼角泛起了闪闪泪光,不需要任何语言,在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紫陌觉得那如每迈出一步,自己的心就跟着痛一下。她爱那如爱得比想象中的要多、要重,压得她呼吸困难。她本以为,那如这次回来,也许会接受自己,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刻。
可是,他还是要走了,带着他的责任和义务、带着他的骄傲和信念,再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十天,自己即将成亲,在最需要温柔抚慰的时刻,自己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只要他回来,平安的回来,自己这一次定会把他攥在手心里,绝不再让他从指缝间溜走。
那如和轩辕翎离开之后,小皇帝的大婚也草草收场了。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没人有心情再去庆祝什么。小皇帝取消了大宴以及歌舞表演,众人皆灰头土脸地出了皇宫。
上官辛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即使他见到紫陌替那如说话,轩辕依鸿怒气冲冲地瞪着紫陌的时候,他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应该说,他内心深处还泛起一阵伴随着酸楚的喜悦。
紫陌负了他,但她也被轩辕依鸿辜负了。现在,她还不得不目送着自己暗恋的男子上战场,想来紫陌一定把那如当成最后一根稻草吧,寄希望于那如可以在最后的几天里拯救自己。应该说是紫陌太天真,还是命运太无常呢。
人类正如同树叶的枯荣一样,无情的秋风将干枯的树叶吹落到地上,待到春风徐徐,林中又会萌发出嫩绿色的叶子,人生也是如此,一代出生,一代凋零。在大地上呼吸的一切生物,还有谁能比人类活得艰难。上官辛已经全然接受自己和小皇帝之间的婚姻了,在他看来,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大婚的合晋礼在坤宁宫东暖阁举行,房间内挂满了大红缎绣龙凤百子图的纬帐,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红色地毯。喜灯跳动着火苗照耀在房内,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般火红,仿佛把太宁夏日所有刺眼夺目的阳光都贮存到了这里。
上官辛此时正端坐在龙凤喜床上,抬头凝视着床眉上挂着的匾额,麝香的味道熏得他有些头晕。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候即将到了的时刻。他一直等到深夜,蜡烛流干了眼泪,小皇帝才一脸疲惫地走进房内。
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进行着,小皇帝解下了他的发簪,褪去了他的华服。上官辛光洁美好的身体在烛光中闪着淡淡的橙色光焰,他羞愧地紧低着头,心里莫名地感到惶恐不安,静候着即将到来的痛心时刻。
轩辕柳卓吹灭了蜡烛,一瞬间上官辛的眼睛里由一望无际的红变成了永恒的黑。在大婚的前几天,宫内有几个老侍从奉命来教导他行房之道,他很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只是在最后一刻。|qi-shu-wǎng|他泄气地用后背抵墙壁,逃避着小皇帝伸过来的手。
过了很久,轩辕柳卓突然停止了对他的骚扰,正待他长出一口气之时,小皇帝突然冲外面喊了一声:“拿欢好散来。”上官辛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扩散到全身,他被几个推门而入的侍从按在床上,被逼迫服下了欢好散。他早有耳闻,服用过这散,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欲 火上升,一定要和女子欢好才行。
就在上官辛的眼神渐渐泛上情 欲之光的时候,轩辕柳卓伏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你若怨就怨上官如玉和上官廖吧,今夜这东暖阁四面都是她们的人,你我不得不行夫妻之礼。否则,明日你会过得更惨。”
上官辛痛苦地闭上眼睛,随着一声悲鸣,身上的那颗守宫砂彻底地消失于他的生命里。
只是这张巨大的龙榻听惯了太多男子的呻吟,或妩媚妖娆、或痛彻心扉,它不在乎承受更多的委屈与眼泪。窗外树影绰绰约约,三两只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