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笑着和其他人告别,第一个离开了陌生的地下基地,回到她所熟悉的阳光下。
在此之前的记忆还定格在被白兰囚禁的一年时光中。即便那个男人只是不断地用黑手党的黑暗刺激她,并未直接伤害过她,得救了感觉依然不会消减。
“真是个不错的天气呢~”她仰头闭着眼深深呼吸了一口阳光与清风的气息,步履轻盈地踏上了路。
今天的三浦宅依旧很安静。
被安排避难的父母应该已经被通知了危机的结束,家人的团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无人打理的院子并未出现荒芜的景象,就好像只是去了一场时间稍微久了点的旅程。如果忽略失踪的备用钥匙,她只能撬窗进屋这件事。
屋内一片昏暗。
她有点恍惚地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客厅,然后像是有强迫症一样地将所有的窗帘全数拉开,直到室内充满了明亮的光线,整个人才松了口气般地靠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按照彭格列的说法,密鲁菲奥雷已经被十年前的他们打败了——虽然出了一点意外,已经失去力量的白兰在最后时刻顺着开启的时空裂缝逃去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各个世界都将回归兴隆。
尽管泽田纲吉一直回避,她大概也能猜到,造成意外的应该是她曾经怨恨如今却同情的那个人——另一个她自己。
想到了这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向二楼的楼梯。
既然钥匙不见,‘她’一定是来过了,一定也看过‘那个’了。
上楼,左手边的第二个房间,再熟悉不过。
她翻看墙角的纸箱,本该摆在最上面的那本日记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的自己给自己的便条。
内容大致是对于将日记被遗落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三浦宅的歉意,以及表示她要带到的话已经传达到了那个人,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如果那个人也是三浦春的话就绝对没问题之类的。
信誓旦旦的语句让她情不自禁,萦绕在心头上的那点阴霾也消散而去。她将那便条折成细长的纸条,叠成一个鼓囊囊的星星,然后将它推进了箱子的缝隙处,看着它跌撞地掉到深处。
“我们都不需要再责备自己了……”
是的。
那个人曾经掠夺了她的天赋,但是她不会忘记,在那之前,她也是掠夺的那个人。
一开始是懵懂的庆幸,直到自己失去力量发现异端之后,才明白她被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她又曾对更年幼的‘自己’做过些什么。
最终的征兆,是发现处于生长期的身体停止了发育。再怎么锻炼也没有用,除了讨厌的体重还会增加,她的骨骼已经再不会生长。简单的课程开始变得晦涩起来,记忆容量也停留在那个阶段。
怎么不痛苦?
明明在遇见他们的时候自己可以表现得那么耀眼,却在时间的推移下一点点、一点点被抛下,最后借由着‘保护’的名义,被隔离出了他们的世界。
她歇斯底里地面对着毕业后的人去楼空凄凉地质问,得到的只是让人遗憾的回答:
曾经天真可爱的孩子嘴里吐露的是恶魔的话语。
——“为什么不通知你?你似乎误会了,你不觉得这样对你而言其实会更好吗?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的,本来就不该存在。”
水火不容的冤家给她的是尖锐的警告。
——“蠢女人,那可不是你能插手的世界!”
但是,如果她真的没有资格,那个与她相似的友人为什么又可以?
——“呐~小春,我要和哥哥一起去意大利了,好兴奋!但是,比较可惜的是,大概,我们可能不能再联系了……”
还有那个她相信的,温柔善良的,以为会聆听她祈愿的少年:
——“……对不起,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没有想过?在最痛彻心扉的的那段时间里,她无数的猜想:如果,如果自己可以一直优秀下去。那么,即使不能并肩作战,她至少也会有不成为累赘的能力,至少不会轻易被赶走。
全部都是那个人的错……
是那个人,毁了她的未来!
她的眼泪流淌了一个夏天。秋蝉延续着她的泣音。
直到她的父母再也看不得她憔悴枯槁的模样,她才吐露了,关于她喜欢一个名为‘泽田纲吉’的少年五年之久的事情。
所有的思慕,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怨恨,在那个夜晚宣泄向了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两个人,然后在他们的怀抱中看清自己的自暴自弃将爱她的人伤害得多深。
那个晚上,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她不太记得了,唯一记忆犹新的是妈妈的话:
“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只要不愿前进的心。”
不就是失恋吗!不就是不能成为天才吗!
哪怕她喜欢的人喜欢别人,世界上依然有爱她的人;哪怕她**的发育被永远禁锢在那一天,她的心灵依然在自由地成长。
或许有些时候,她会显得比同龄人迟钝笨拙,或许日后,她再也不想付出如此漫长的爱恋,她依然可以快乐地生活。
所以,在离那个夏天的又一个五年后,她已经可以很平静地喊他一声:
“好久不见,泽田先生。”
这样就可以了。
她合上了箱子,从抽屉里找出胶带和剪刀将收藏了她14岁到19岁的痴恋的纸箱封印。然后坐在地上,张开双臂抱着纸箱,将脸贴上了纸板微许粗糙的表面,阖上了双眼。
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胸腔中那有力的跳动,她在那节奏中放松了自己,逐渐地,半只脚踏入了梦境的边缘。
咔嚓——
楼下响起门锁的转动声。
她立刻被惊醒,整个人弹跳起来。
最初的呆愣眨眼而过,她猛地跑出了房间,在地板上落下一串足音。
当她踏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恰好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换好拖鞋、将行李摆在门廊,抬头看过来的瞬间。
那是一对中年的夫妇,有着与她一样的黑发黑眸。
“小春……”已经老去的两张脸上变换着惊讶与喜悦,最终定格在微笑的泪眼。
“爸爸……妈妈……”她一步步地走近,速度却变得是极缓的。
幸福充斥了她的心房,满满的,以至于温暖得微酸。
她的眼角亦是噙着泪水,笑容却极大极大,像是开得正好的向日葵:
“欢迎回来~”
冬雪之后,春暖花开。
end
追记:
her——
她在某天中午,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捧着泡面看电视。
合租的同事跑出去约会了,独留她一个孤家寡人蹲在家里做宅女。
自从公司调动,她搬出家已经有段时日了。没有父母的日子像是回到了大学时期,仿佛是自由的,却是孤寂的。
也不是没想过找个男友来依靠,可是温柔的人不够强大,强大的人心界太高,踏实的人又不够体贴……挑了挑去总是看不到心满意足的。
同事笑话过她根本是在以不想恋爱的的标准寻找恋爱的对象,她只能一笑而过。
不是没有发现,她的标准里满满的其实都是那个人的影子。果然初恋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吗?
门铃忽然响起。
在这个点来的会是谁?
她狐疑地从沙发里爬出来,从门上的猫眼向外窥望,然后下一秒捂着嘴退后了几步。
怎么可能?
铃声又一次响起,她才硬着头皮将门打开。
她看着那个男人就站在门外,穿着很普通的休闲服,尴尬而小心翼翼地朝着她笑着。
“为什么……”才刚开口,她就哽噎得说不出话——太丢脸了!
“那个……小春。”那人就像很久以前一样,羞涩地挠着头发,“我从意大利逃走了,你能收留我吗?”
“纲吉……君……太狡猾了……”
泪水决堤而出。
his——
三浦春当初被绑架的事,他比三浦夫妇更早知道。
探子的报告连同那份意味不明的挑衅信在第一时间送到他面前时,他就知道她的存在还是暴露了。
里包恩也曾问他,为什么明明放弃了三浦春,还要继续派人暗地观察,以至于在她的附近留下彭格列的痕迹。
他苦笑,却不敢回答自己的老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违保护的初衷,可是他又怎么舍得对她的这五年的所知一片空白?
算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女孩在自己的眼中变得特别了起来。明明不是喜欢的类型,却也会因为她的笑容而感到愉悦。然后逐渐发现在笑脸下有着不想被别人担心的倔强,再然后又发现在那倔强下有和仙人掌内芯一样的柔软。
那时,离开并盛不是他的愿望,不告而别却是他的选择。
小春和哥哥是晴守的京子不一样,她的家族没有黑暗的历史。不同于在并盛的小打小闹,踏入意大利的领土对她来说十分危险。何况他当年上位虽有4年,却并未真正掌握实权,虽有父亲和老师的打点,暗地里依旧不乏反对之声,当时的情况根本容不得顾忌小春的安全。
他不后悔将小春隔离出自己现在在的世界,却遗憾自己在掌握了彭格列后依然没有勇气去再见她一面。
直到……
“蠢纲,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结婚的问题?”
他的脑袋一片轰鸣,然后才意识到他已经到这个岁数,距离他的年少也过了这么长的岁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头脑发热地偷溜出彭格列,用着伪造的证件在美洲绕了一圈才偷渡回日本。他甚至没敢见一次母亲,就先到了他在报告里反复记忆的那个地址。
毫不犹豫地上楼,按铃。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在门开了瞬间,那个已经抽条成女人的少女仿佛要哭泣的脸庞。
“我从意大利逃走了,你能收留我吗?”
他猜得没错,她没有变过。
尽管拼命地想要和他划清界线,她还是受不住他的哀求将他放进了屋子,在他向着她的同事介绍自己是她的男友时涨红着脸却没有反驳。
之后同居的日子里,他抛弃了身为黑手党首领的脸面,卖萌撒娇无所不作,叫她哭笑不得却又母性大发,然后自以为占便宜却被他偷吃大把豆腐。
然而,短短的三天,美梦就结束了。
在他看到自己云守的部下站在门外喊自己‘泽田大人’时候,从温馨中走了出来他明白自己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压抑得让他永远不能适应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到她刚刚从厨房跟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神色有些不知所措,但又有了‘终于如此’的黯然。
“泽田先生该回家了呢。”她逞强地笑着。
他的心脏顿时疼得难受。
“我不确定现在说出这些话是否会晚……”
他走上前,不顾她的慌张,当着部下的面伸出了手:
“但是,小春,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么?”
这是他迟到的心愿。
tr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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