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睁了睁眼,不顾瞳仁被摩擦的异样感,透过黑布辨认――包被动了一下。
“孩子哭得可真是伤心,也难怪,你爹都不要你了。”
田易骤然出声:“我……”
霍不离道:“你什么你!此刻还死撑着,不过是等欧阳槐救你出去,却不想想为何曹尚书只出卖你――这是欧阳槐你的舅父授意的啊!”顿了顿,“你不要你儿子了,你舅父也把你舍弃了。”
霍不离轻叹:“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报――”矮个倏地闯了进来,“大事不好了!”
霍不离:“何事?”
“欧阳丞相跑了!”
霍不离当即看向稳如泰山的江聿,后者却看着周子临。
江聿早就开始怀疑欧阳槐的身份,只是缺少证据,于是暗地派人控制住了相府,却没想到还是让老狐狸逃了。
周子临噗通跪倒。
江聿淡淡道:“去吧。”
欧阳槐跑了,田易登时心乱如麻,孩子不合时宜的啼哭更是搅得他头痛欲裂。
“吵死了。”江聿微微蹙眉,抬手捂住了包被一端,啼哭果然小了。
“别!”田易大惊。
江聿看了看他,覆盖在包被上的手突然往下重重地一按。
“臣招了!臣什么都招!”田易泣不成声,脑袋咚咚砸地,“恳请陛下开恩,放过孩子!求陛下开恩……”
江聿看了看包被里乖巧的兔子,嘴角浮起的浅笑浅淡得仿佛不存在。
真正的孩子在他身后的妇人怀中,孩子也不是高倩萝和田易的。高倩萝难产,孩子出来后就是个死婴。
周子临去追欧阳槐了,江聿要先行回宫。霍不离与李心远一同送别。
“陛下。”
“这是给明宝林的信,”霍不离递给他,“烦请陛下告诉她,臣失约了。”
江聿垂眼看着空白的信封,无来由地问:“今日是十五了吧?”
霍不离怔了怔:“是,今日八月十五。”
“在你……同她来的地方,八月十五可是团圆节?”
霍不离点点头,吁了一口气:“又叫中秋节。月圆人圆,阖家欢乐的日子。”
江聿捏着信封,闷头走了。
霍不离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李心远小声道:“明日是端敏皇后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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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只逃了两人,欧阳槐和欧阳桑。
马车火速逃离京城,帘布飞扬,窗外的景致悄然变成了接连成片的良田。
欧阳桑顿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幼时脱下的凉人服饰,如今再穿上,竟成了你我的护身符。”
蓟京风声紧,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一旦他们消失,追兵定然会大肆搜捕相伴而行的汉人,而不是寻常凉人百姓。
话刚说完,骤然有重物稳稳地落到马车棚顶,接着一人说道:“是啊,谁又能想到,大兴的相爷竟然是凉人细作。”
车夫被杀,马也受了伤,欧阳桑与欧阳槐一同从马车里滚了出来。
欧阳槐冷笑着哼了一声:“原来是大内官啊。”
欧阳桑定定地瞧着周子临,似乎要在他脸上瞧出个洞来。
周子临掸了掸衣衫,继而慢条斯理地长揖道:“父亲,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欧阳桑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琛、琛儿?你没死!”
周子临不解地轻笑一声:“我也没想到父亲还活着。”
电光火石之间,往日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欧阳槐眯起眼睛打量他:“原来你就是那个小贱种!”
周子临款款一笑:“正是。我就是相爷当年没弄死的那个小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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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聿一回宫便召集中书各位大臣,商议如何监察地方。众人争执不休,好几个时辰才草拟出“典签”之制。
议政结束后,江聿在章德殿独自坐了许久。不知何时起天色已变,黑云压顶,劲风狂啸不止,一束微红的光像箭矢穿透云层。
终于到了她要离开的时机了么?
江聿艰难地抬头看了眼风暴中岿然不动的摘星楼,蓦然想起端敏薨逝前的留书,她在信中相约七年后再见。
记得她生前曾说,她是因为异常天象才到这里的。既然如此,他便建造可摘星辰的摘星楼接她回来。楼建成了,却没料到,如今竟是在这里送她离开。
巨石在地下飞速旋转,震得地面颤动不止,眼见连石碑都压制不住它了。
“哎——你、你在看什么?”老谢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刘拂越道:“在找接口。接口还没出现。”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跪了一地。刘拂越抬眼,视线恰好与江聿相撞。
“霍不离来不了了,这封信里应该写明了缘由。”江聿把信递给她,神色波澜不惊,触碰到她的手,没忍住还是握了一下。
“陛下……”刘拂越眼鼻酸涩,不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江聿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渐渐的,视野中万物支离破碎化为灰烬,仅余她纤瘦的身影。
“那是什么!”老谢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刘拂越一惊,只见巨石好像被一层薄膜状的物质包裹住了,周遭不断有石子被吸附进去。
接口出现了!
“越儿,”江聿抱了她一下,转瞬松开,“去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拂越慢吞吞后退了两步,随即下定决心似的奔向巨石。
等她走到接口前,江聿已然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这个背影她看过无数次,往后再也见不到了,也不会有人在八月十六做糖馍馍给她吃……
八月十六!
方才已经过了丑时,今日是端敏皇后的忌日了。又是这个日子,她要再次离开他。
“阿满――”刘拂越轻声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
江聿倏地回头。
刘拂越如释重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