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尔一岁多一点的时候,一个人扶着墙角慢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屋门外。黄静还在晒些草药,一转身却看见这个小不点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醒了?”她轻轻抱起这个孩子,“我给你炖点鸡蛋羹。”
苏静尔咿咿呀呀地笑着,黄静亲亲他的脸颊,就一起回来屋子。
林夙还在睡觉。
“夙儿,你要不要吃鸡蛋羹,今天我多炖了一点?”黄静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
忽然愣怔了很久。
久到苏静尔哇哇大哭,她都没反应过来。
林夙睡着了,这一次再也不会醒来。
黄静想到很久以前,她们第一次见面,自己也昏睡了很多天,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也这样,注视了自己很久。
她轻轻给林夙掖好被子,将苏静尔放在竹篓里,背着他去找了一趟林峥。
她现在轻功很好了,已经可以一个人走很远很远的路,不会觉得累,也不觉得苦,就是觉得好寂寞。
年少初遇
林峥还是一身黑衣,戴着顶斗笠,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望着睡容安详的林夙,竟没有哭,而是给她重新梳了头,绾上一根漂亮的碧玉簪子。
“黄姐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的。”
黄静抱着眼泪汪汪的苏静尔,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林峥便在院子里挖了一座矮矮的坟墓,种上一棵小松树。他将林夙抱进桐木棺材里,要合上的时候,黄静突然紧紧扒住那块盖板:“你再让我看看她,再让我看看她!”
苏静尔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峥抱起那个小孩子,细声哄着。
黄静伏在棺材上,注视着那张苍白的熟悉的脸,心痛的窒息感蔓延全身。
“夙儿,夙儿……”她呢喃着,失声痛哭起来。
她本想好好道别的,可是最后,她却只想哭。
林峥抬头看了一眼无际的天空,眼泪从侧脸滑过,从今往后,他们几个再也聚不齐了。
可是日子还要过下去。
黄静继续抚养着苏静尔,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懵懂的稚子,逐渐长成了一个顽皮的小男孩。
五六岁的小静尔独自在屋子里玩耍,他翻箱倒柜地寻找着被师父藏起来的糖果和弹珠,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把小小的弹弓。一不小心,他的头撞到了床底下的暗格,打开了年月日久的机关。
“好痛。”小静尔捂着自己的小脑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是什么?”他将掉落在地的小木盒拖了出来,上面的小锁头早就坏了,轻而易举就能打开。
里面是一个女子的画像。
坐在窗前喝茶,手腕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小静尔左看右看,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跑出屋子,扑到还在做饭的黄静身上。
“师父师父,这是不是我娘亲!”
他靠在黄静腿上,小手挥着那张薄纸:“她和我的眼睛真像!是不是我娘亲?”
黄静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说道:“把那张纸给我。”
“嗯!”小静尔点点头,将那张被自己揉皱了纸交给黄静,对方怜惜地用手掌压压平,再叠好,放进袖子里。
“师父,是不是我娘亲?”小静尔还不依不饶地问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喜的光彩,黄静轻轻抚着他的头顶,笑了:“是你娘亲。”
“真得?”小静尔开心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那我娘亲现在在哪里?她叫什么名字?”
黄静弯腰将他抱起来,走到院子里:“你娘亲一直都在这里,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林夙,林,是双木林,夙呢,是夙兴夜寐的夙。”
“我叫林夙,夙呢,是夙兴夜寐的夙,你可记好了。”
回忆里,那个姑娘还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她是那般的骄傲与自负,快活又蛮横,好像天底下从未有难事。
这是黄静五年来,第一次在苏静尔面前哭。小孩子不懂,只好帮忙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师父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啊……”
黄静抱着他,哭着哭着就笑了:“师父没事,你吃不吃鸡蛋羹?”
苏静尔很担心,也莫名地很害怕,他奶声奶气地嗫嚅着:“我想吃甜粥。”
黄静咬了下嘴唇,哽咽着:“好,师父给你做,还有很多很多小点心。”
苏静尔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很难过的样子。但小孩忘性大,很快,他就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娘亲,眼睛非常漂亮,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是他从来不敢在师父面前提起,怕那个人又开始哭。
他偷偷藏了一枚铜钱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眼,就觉得是母亲在哄他睡觉了。
直到有一天,师父说要带他出去走走。
“我们去哪儿?”苏静尔背着他那个小小的行囊,仰着脸问黄静,对方轻声道:“去找一个小哥哥。”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可以最幸福最安稳的宁儿与梅疏影,最后却因为意外,沉船遇难了。而他们的儿子梅亭君,却下落不明。
梅老庄主为此下了重金,奖赏那个能将自己的孙儿找回来的人。林峥和周瀚文也派人去了,只是都没有明说。
黄静听闻此事,也决定带着苏静尔出去找找,虽然希望不大,但也总好过在桃溪日夜担忧。更何况,小静尔也不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这不好的。
一大一小就这样离开了居住了数年的地方。
苏静尔不知道黄静这样做的原因,只觉得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他悄悄将那枚铜钱用红绳串起来,戴在手上,藏进袖子里,免得被师父发现。他觉得这样,就好像跟着娘亲一起出游,会幸福起来。
黄静带着他走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还教了他很多事情,苏静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师父是个很博学的人。
“师父,这些我都要学吗?”小静尔在客栈的院子里扎马步,有些站不稳,黄静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矫正着他的姿势:“都要学,而且要学的精。”
小静尔皱起眉头:“为什么呢?”
黄静一时间想到了无数大道理,但最后,她却只是低声答道:“因为这些,你娘亲都会,而且都非常厉害。”
“真得?”小静尔忽然高兴起来,踌躇满志,“那我一定好好学!”
黄静抿抿嘴,默不作声。
他们在第二年的春天,江上洲口,找到了梅亭君。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黄静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否认自己叫梅亭君。可是那张脸,明明那么像宁儿。
“我不是坏人,我是你母亲的师姐。”黄静温和地说着,梅亭君却咬紧牙关,怎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