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武巧巧配合着学了学醉酒者的口气,一边揉了揉太阳穴,还随意地挥了挥手掌。宿管阿姨没再吭声,转身进了管理员室。武巧巧正惊讶揉太阳穴后真的让自己感觉好了很多,可却又想起刚刚那模仿醉酒人的表演,还是当初杨一墨教——
“我们上去吧。”张美美已经回过神来,她站在武巧巧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手里揉捏指头的动作显然愈发用力了。
武巧巧没吭声,默默跟上了背对着她的张美美。
六楼爬起来第一次觉得这么漫长。每一步都仿佛带上了重重的回音,尽管她们本人知道这只是自己脑海里的声响,可还是让她们头痛和疲倦。
好不容易推开宿舍的门,望着和往常一样一片狼藉的两人间宿舍,张美美缓缓舒了口长长的气,如同把一整晚憋在胸口的那股气都呼了出来。武巧巧跟在后面进来,关上了门。
“怎么开不了灯?”武巧巧疑惑地拨弄着头顶灯的开关,“怎么回事?”她按开关的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直到愤懑地按了按钮最后一次,用力得想把它永远嵌在墙里一样。
“欠电费了。”张美美低低地说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武巧巧慢慢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凭着感觉抓到了自己桌前的椅子,还有搭在椅背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湿漉漉的裤子和衣服。她一怔,原本要迈上去的脚步也急忙收了回去。果然,椅子旁边还扔着那双被湖水浸得湿漉漉的鞋子。这时她开始庆幸停电了。可她没听到张美美的动静,一扭头,发现张美美还是站在进来后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她根本看不到她的脸朝着哪个方向。
“你的手没事吧?我看你一直揉着那里,是撞到哪里了么?”武巧巧无视自己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移开了看张美美的视线。
就在这时张美美突然朝武巧巧的方向一大步迈过去,手刚刚好摸到了椅背上摊开的湿衣服。
“哎?你衣服怎么湿了?”
“啊,这个,它”武巧巧被问住了,心里的鼓点声更加狂躁起来。
张美美还在等待她的解释。
“我下午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武巧巧抓住了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句话,咽了下口水。
“这样啊。”张美美说完,便没再吭声。但武巧巧似乎感觉到她那疑惑的眼神,和似乎那口吻里,一点点嘲笑的成分。
张美美慢慢地摸索着走到自己床旁边,整理好衣服,脱下鞋袜,慢慢爬进了被窝里。很快,房间对面的床上也同样传来了被褥翻开的动静。很奇怪,她们都没选择开灯,哪怕连手机的手电筒功能都没有使用。当全身躺在还有些冰凉的被窝里时,她们两人都隐隐为不用看见对方而松了口气。
张美美缓缓地,尽量不弄出一丝动静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武巧巧的方向,心里却在飞速地思索着。
手指估计是在抓着衣角甩杨一墨那只手时,不小心撞到了铁制椅子边上。在酒吧的时候就有点点隐隐作痛,进到宿舍大楼后,警惕性一松懈,疼痛感愈发强烈,甚至牵连得她那半边的手臂都隐隐痛了起来。她没想到这会被武巧巧发现,她就像行凶时被受害人的家属冲进来发现了一样,恼羞成怒。她隐约能猜到武巧巧对她隐瞒了秘密。显然她从来没有所谓“喝水”能弄湿一整套衣服。她能看到地板上那双鞋旁边一滩水渍的反光。可随后她又松了口气。大家彼此都有把柄。
不过重点是,谁都不要戳破谁,谁都不要质问谁。
就一晚,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晚就好。
这一夜已经太漫长,每个人都已经将自己的秘密藏得无比疲惫。总需要休息的。总应该休息的。
而她显然忘记了此时已经是凌晨,太阳即将在两三个小时后升起。
张美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估计吐得太过刻意,她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耳边又开始回响起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碰撞声,那烧红了眼的自己要把恶毒的巨蟒砸死在巨石上一样的碰撞声。而这次,她找不到光亮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原先还是她保护色的黑暗,成了将她禁锢在噩梦里的铁锁。
血!
张美美突然想起当时的杨一墨手上到处是伤,说不定有血沾染上了她的裙子。她明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赶紧查看一下,如果有,就将其处理掉,不管是火烧还是扔掉。算了,不管有没有,这套衣服我都再也不要了。张美美认真地对自己吩咐到。她的胃里此时竟然“咕咕”地响了一下。她有些想笑,可却又觉得非常不合时宜,就跟现在感到肚子饿一样不合时宜。她考虑着要不要爬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就像平常熬夜时饿了那样。
等她把脑海里所有的细节琐事都过一遍之后,她再也不能避免望向空落落的脑海里中央突兀地立着的那一团黑雾,正如房间中央她们之间隔着的那一团似有似无的黑暗。她之前一直拒绝理会,拒绝去想它,可现在只剩下这件事没有被思考过,甚至没有被触碰过。她必须得走进那团黑雾,不然今夜永无入睡的可能。那就是——
杨一墨真的死了。
哪怕当时跑得那么远,她还是听得到那一声扑通入水的声音。而那时耳朵里还全是他痛苦的叫喊声,眼前依然浮现着他脸上、手上、身上四处鲜血狰狞的伤痕。
杨一墨死了。而她是最后一个在地狱门口,推了他一把的人。
张美美心里一直默默重复着这句话,感觉开始有些温暖的四肢又冰凉发抖起来。她想说话,想打破这宁静,想跟一个人宣泄自己要决堤的情绪,任何人都好。
房间那头,武巧巧的声音就这么带着哭腔,奇迹般压过了屋外呜呜的冷风声,轻轻地飘了过来。
“杨一墨真的死了。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最开头医院里那个人是谁?
仔细想想,应该就能猜到答案了(&.&)
第30章 长夜漫漫(二)
时间:三个星期后,杨一墨坠湖第二天早晨。
小的时候,雷诺就是个捣蛋鬼。他妈妈在跟外人聊天时总是说自己调皮淘气不听话,成天在学校打架惹事。他爸爸则不会说什么,向来威严的父亲大人顶多说句“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随后依旧自豪又骄傲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看手中的报纸。妈妈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边收拾他脸上身上的伤痕,然后叮嘱他以后一定小心,别老是跟别人打架。
那时候的自己觉得打架是一种光荣。能比别人强大是自己的一种本事。至少在学校里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找他的茬,虽然越来越多的父母跟自家孩子说不要跟他玩。可那又怎样?他并不觉得打架有多大问题。反正没人因此缺胳膊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