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天际线边滑开一道雾白,不规则的层叠云麓几度变幻,玖木绫抱膝坐在门口不高的台阶上,仰头凝视着天空。
“快到了,那个大日子。”
——昨天哥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看见她顿时满面笑容地抛出这么一句。
……细细算一算,也真的是不远了。
手背按上眉骨,隔开朝阳跃出地平线时一瞬间耀出的刺目亮光,她短暂呼出了一口气。
心口处微末的跳动像以往一样有力,玖木绫放下手腕,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江户已经一年有余。也就是在这短短一年多的光景里,有什么发生了彻底而不可逆转的改变。
时光流逝对于从前的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而只有站在那个人身边,她才终于抓住了时间存在的实感。
那日被野原家的弟弟一刀贯胸,可能是因为对方过于急切和仓促,锋利的匕首侥幸绕过了致命的脏器,只是纯粹伤及到皮肉和几处大血管。
据说那天真选组和见回组的明争暗斗最后以平局告终:真选组解救了人质还顺带捞上了一个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的白夜叉,而见回组则斩杀了多数的攘夷志士。但这些并没有被当时接近休克的她所看到,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身处玖木家的居酒屋里,胸前绑着厚重的几圈白色绷带。
因为过量的失血和肺部感染,她已经休整了足足半个月。
而就在她养伤的期间,清见仍在不知疲倦地接日连夜执行着高杉晋助的计划——那也是他们当初来到江户的缘由。只是现在没了‘玖木居酒屋’的身份掩护,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应地拖缓了计划实施的速度。
不管怎么说……已经到了抉择的时候,不是吗。
江户城,是那个人热爱着的、赌上性命保护的地方,也是她初次触及生命中温暖美好事物的地方。这里与她背负的过去迥然不同,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在这里她得到了一个虽然自欺欺人却足以以假乱真的姓氏,也得到了渴求已久的信任和依靠。
只有在江户的这一年里,她才真正的依照自己的意愿、作为一个‘人’而存活于世。
高杉晋助,把当初躲在死人堆里奄奄一息的兄妹收入麾下,给了他们一把刀和鬼兵队特殊分队首领的一席之地,也给了他们生存下去的权力与理由。清见很感激他,回报的方式就是把命交给他,从此为他而活——只要是高杉做出的决定清见都会执行,不论对错,不辨是非。
而玖木绫对高杉晋助的感情要复杂的多。她的的确确也对高杉晋助救了他们一命而心怀感恩,但倘若要以失去自我选择生活的权利、以‘工具’的方式活着作为回报的代价……
似乎根本没必要做什么抉择,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守住江户——这是她自己的意愿,也是她所选择的道路。
“我的伤差不多已经没大碍了。”
一句话叫定了轻快踏出门去的兄长,玖木绫拍拍衣摆的浮土站起身来,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今天我们一起去吧,哥哥。”
眸光沉沉看不出涵义地掠过她没表情的侧脸,清见隐约勾起唇角,什么也没说就放缓了步速,穿过巷口拐了一个弯,然后在与居酒屋只隔了半条巷子的将军府围墙处停了下来。
“……”
玖木绫动了动嘴唇,看着高约数丈的阔气油红色围墙,一脸木然,“……你玩儿我?”
“爬上去好像有点困难呢。”
眯着细长的眼仰视片刻,睫毛稍微抖了抖,清见伸手叩了叩垒墙所用的敦实砖石,在听到沉闷回响后收回手指,“挖洞也不太现实。”
左肩顶墙转移身体大部分承重力,玖木绫有些疲倦地蹙眉,故作不经意地随口说道,“这么快就到了放总开关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再过几天。”
“别的地方差不多都已经埋设完成了。……笼罩了江户的那张网。”
清见唇边弧度抬高,笑意逐渐加深,看着她的目光浸染某种难以捉摸的叵测探究,“只是通往将军府的引线因为上次你的搅局*还需要修正一下。”
然后就是总开关铺设的时候了……吧。
“……我明白了。”
明知道对方是在间接谴责当时记忆认知混乱的自己扰乱了他的行动,玖木绫摊开手离开墙面站直,扫下肩头沾上的枯叶与红粉碎屑,转眸向东南方的侧门看了看,“我去引开这里的守卫,你就趁机进去把事情办了吧卖队友的家伙。”
……
“所以说……”
远远看见门口面对面站得笔挺的守卫和他们身上眼熟得发烧的白色制服,一阵难以言喻的绝望让玖木绫狠狠抽起嘴角,“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儿的保镖换成了见回组?!”
“你又没问过我。”
清见无辜地眨了眨眼,极其自觉地后退到一边不易察觉的角落里站好。
好吧。
玖木绫深吸一口气提悬在胸腔,提步走向了朱红漆门打开的东南方位。
两个守卫注意到极富规律的脚步声,转头一眼便认出了她是那日站在真选组那边的身份不明的敌人,迅速对望后其中一人果断回身疾步进入内宅上报,另一人警惕地盯住她却没有贸然拔刀。
是害怕挑起两个警察部署之间的矛盾吗……可惜真遗憾,她早就不是真选组的人了。
一步跨入门内,屈起手臂一个肘击猛地锤在对方心口,玖木绫托住猝然软倒的守卫撂在门边,身旁飞速闪过一道虚影,同时耳边响起了清见的声音,“拖住他们的增援,我会尽快出来。”
她张了张嘴还没回话,佐佐木异三郎惫怠而稍显轻慢的声线便从另一头悠悠飘了过来——
“唔呀。听说有真选组的队员来寻衅滋事才特意跑来看看情况的,没想到居然是你。”
玖木绫伸手往腰间一探才发现匆忙出发竟然忘了带刀,登时脑袋一疼,赶快悄悄往地上昏迷不醒的见回组队员挪去,同时口中回应道:
“嗯,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还好吗异三三。”
“是异三郎。”
不厌其烦地纠错道,佐佐木异三郎推了推新佩的单边眼镜,在日头照耀下反出一簇光,“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不提前预约就这么粗鲁的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别误会,我对将军没什么企图。”
用余光将脚边的见回组队员扒了个遍,玖木绫十分不走运地发现佩刀被他压在了身下,刚一转回注意力就看见佐佐木异三郎已经冷静地左手握枪右手扶刀,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全副武装地对付面前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已经足够吃力了,更别提她现在还是赤手空拳。
……真是血淋淋的教训。
出门不带刀也行,但至少要随身揣块板砖。不然遇到对面这种有营业执照的黑帮老大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对方的脸上摆明了写着‘鬼才信’。
“按照你的背景,说你对将军没有企图还真是很难让人信服。”
将‘鬼才信’换了种更有文化的说法,佐佐木异三郎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眼帘,“说起来,我差不多也了解到你的身份了。既然攘夷志士主动来到这个地方,恐怕也就不能让你那么轻而易举的离开。”
说着他举枪朝空中利索地开了一枪,随着一声裂响发出的象征信号,无数见回组队员们不知从哪里一窝蜂似的涌来,为首的今井信女双刀已然出鞘。
“……”
为了保命起见,玖木绫赶紧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有事好说好商量……别这么粗暴啊我说。”
说着她一个侧身滑步避开刀刃甩出的凌厉轨迹,继而又惊险地后仰让对方的刀背擦着鼻尖从上方划过,气息粗重起来。
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今井信女定住动作停止攻击,看着她眼底微转:
“你没带刀?”
对方赤.裸.裸的挑明让玖木绫以手掩面:“早上一不小心掉进马桶里了,准备有空再去买把新的。”
得到她的回答,今井信女歪头思考了一下,旋即左手一抬将手心箍着的武士刀扔了过去。
确认了玖木绫接过了刀,她才接着说道,“这样就没问题了。那么继续吧。”
“……你对我是有多执着。”
不情不愿地举刀与对方你来我往过了几回合,玖木绫总算看见了清见闪出门外时留下的视觉残影,立刻憋足一口气脚底蓄力,如箭离弦般绕过信女朝包围稀薄的方向猛冲,在击倒几名挥刀砍上来的见回组队员后闪身快速出了东南门。
一口气拐到死角才停下来扶着膝喘气,窸窸窣窣追来的脚步声在一墙之隔分散开来,玖木绫苦笑了一下,把今井信女的刀回手插.进地里,“没受伤还捡回把刀,我赚了。”
“看来这几天要闭门不出了……嗯,姑且算作为之后大闹一场养精蓄锐吧。”
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清见朝外瞥去观望情势,目不斜视地顺口说道。
她敛着眼眸漫不经心地看向地面浮动的微尘,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说,分布图该给我了吧。”
“不行哦。”清见回头,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透彻的双眼紧绞住,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完全剖开,“我还无法完全相信,现在的你对晋助的忠诚是否经得起考验。”
闻言指尖一阵僵硬的痉挛,玖木绫抿起嘴角,没有回话。
“行动的时候我会把那东西交给你的,在此之前就先稍安勿躁吧,阿绫。”
笑眯眯地安抚般说着,清见想了想,径直走向她,“对了,行动方案里你的任务没变,还是负责带队牵制真选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