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如梦方醒一般，眼睛往下一瞟，转变为向阳熟悉的那个不敢直视她目光的怂包。
向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什么呢刚刚。”
“你怎么知道？”范天行吃惊，顺手躲开了向阳搭上去的爪子。
向阳知道他会躲开，她也只是开个玩笑。毕竟自己对于纹有天师印的人来说，鬼气森森，简直就像人形自走空调。
我怎么知道。和淮北一样的傻白甜问题。当然是你不会藏起你的眼神。
“因为鬼知道。”向阳随口。拿过范天行手上的奶茶，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糖，“拿去，姐赏你的。以后别专门跑到学校外面买，怪远的。”
范天行沉默了一会儿：“我点了外卖。”
向阳：“……那你还专门跑过来一趟。你把外卖的电话写成我的电话，地址写成我的地址不就好了。”
范天行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然后顺便一记马屁：“还是祖宗聪明。”
向阳忽然觉得凭这家伙的傻劲儿，和淮北一定相处很好。
接收到向阳鄙视的淮北：……
这时微信群“一群戏精”里发来庄小雨的消息：“学生广场集合吧。”
向阳和范天行同时看消息。
“一起走吧。”向阳说。
两人肩并肩往学生广场走去。向阳手里捧着红糖，很暖和。不过刚刚干掉了那么大一杯奶茶，着实没什么胃口，只得小口抿着。
范天行问向阳：“祖宗，您怎么变成鬼的？”
向阳斜眼：“怎么？”
范天行：“没什么，只是好奇。”
“我也不记得了。”向阳道，“只记得一些片段。我记得我好像是和什么人达成了交易，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和我接下来所有的寿命，交换了……什么来着？我忘记了。反正做交易的时候，我还是人。”
“做交易？用记忆和寿命做交易，这是什么人的手段？”范天行吃惊。
这家伙，什么也没见识过。向阳撇嘴。老板娘就是专门干这行的。她是一只猫妖，收取人类的记忆和寿命，辅助自己修炼。据说，这样靠心甘情愿的交易而不是强取豪夺来修炼，最容易飞升成仙。
想到老板娘，向阳忽然有点想她。正好学生广场对着的就是学生活动中心，睹物思人，向阳想着过几天一定要去看看老板娘。
然后她漫不经心答道：“一种特殊的修炼方法罢了。小天师，你还嫩着呢。”
“别叫我天师。”范天行忽然低落，“我不是天师，什么符咒法术都不会。”
“不会？那你还被种下天师印？你家人嫌你命太长？”现在轮到向阳吃惊了。玉猪龙形状的天师印，不是什么人都有的。那是一些世家才有资格种下的印记。拥有此印记的人，标志着已经把自己的灵力逼入鲜血中，他们的鲜血将会对鬼怪造成无比的杀伤力。同时，他们没有灵力保护的灵魂，将会是鬼怪们最好的修炼祭品。
所有的鬼怪都想要食用这样的灵魂。所以，拥有天师印的人，相当于就是丛林里行走的饵。那些凶猛的肉食动物不介意为自己的桌子上加一道菜。
“我学不会。”
“你明明天资那么好。”向阳想起自己一点鬼气就逼出了对方的阴阳眼。有阴阳眼的人，是天生的通灵之体，最适合做天师。
“我不知道。”范天行摇头，“我使用不了任何一个法术。很奇怪，我家里人也很奇怪。但这是事实。”
“这样吧。”向阳感觉范天行不是和她开玩笑。事情好像有点严重，但她不能让小朋友白叫一声祖宗。“等今天的事情过去了，我带你去找一个人。她一定有办法。”
自家老板娘一定有办法，这是向阳对她无条件的信任。
范天行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放弃了。
向阳脑子里想着阴阳眼的事情，范天行也不说话。气氛刚刚诡异沉默下去，身后就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声音：“南淮北你过不过分！我们可是一个宿舍的人诶！一起参加集体活动都不等等我吗？”
向阳一脸黑线回头，是苏泽跑过来的身影。小眼神，贼幽怨。
……
“莫吉托”酒吧，在没有多少生活经验的向阳看来，是一个很地道的酒吧，很符合她对酒吧的固有印象。大音响放着的英文歌曲震动起看不见的灰尘，光线昏暗，红蓝绿三色光柱水母一般在喧闹的空气中随意漂浮着。桌子上三五成群的人们或是大声嬉闹着拍着电铃玩“德国心脏病”、或是安静地关掉桌子上的小夜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窃窃私语。台球桌旁在玩的是几个老外，桌上足球旁边则聚集了一群欢呼着的黑头发年轻人。穿着统一制服的酒吧服务生在角落里穿梭着，吧台长长，调酒师摇晃着锡罐斟出红色或绿色的鸡尾酒，最终倒进人们幽微难明的梦里。
“我不喜欢这里。”淮北悄悄道：“太吵了。”
“我以前也是。”向阳和淮北说，“后来成了鬼以后，就对于这些能够给人强烈刺激的地方很有好感。”说着她看向一旁的范天行，这家伙对着角落里一对正在接吻的青年男女皱眉头。
“看什么，也想过去亲一口？”向阳开玩笑。
“不是。祖宗您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啧啧。”范天行摇头。
庄小雨转过头来：“看不出你这么古板。”她轻车熟路地引导着一行八个人坐到了里间的一张大桌子上。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小哥哥拿过小夜灯和菜单来，几个少年少女对着菜单上酒水的名字好奇讨论。
“‘蓝色夏威夷’，很好听嘛。”
“‘猫爪’，可爱，我要喝这个。”
“‘今夜不回家’，这什么名字？”郭启恒看菜单，“有哪个姑娘想和我今夜不回家的吗？”
“哦，那个。度数比较大，别点了。”庄小雨友情提醒。
“度数高的话，我来一杯。”
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门，是人群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周三九。一旁拿着小本本记录的服务员连忙记下。郭启恒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真有人要喝，连忙打圆场道：“我就不敢点了。生猛的姑娘配生猛的酒，我这种怂货就，是吧。”
“今天那老师才贼生猛，你们三个先走了是没看见，把那大姐训得呀，一愣一愣。”宁秀笑着补充。
“老当益壮。”李侠跟着补充。
范天行看着一堆酒水名字毫无着落。他悄悄对向阳道：“有推荐吗？”
“你问庄小雨去，就那边烟熏妆的妹子。人家一看就很上道，问我干吗。”向阳手里的姜丝红糖水还没有喝完。
“这不是和你熟嘛。”
“酒量高吗？”向阳问他。
“谁知道。我家不碰酒。”
“那你还是喝可乐吧。”向阳把手里的菜单往前翻页，翻到“软饮”一栏，抬头和服务员说，“来杯可乐。”
范天行：“哦。”
“怎么，对我的决定不满意？”
范天行：“不敢不敢。”
“不满意就说啊你个怂包，我又不是你真祖宗。”向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对服务员继续道，“那，不要可乐了，来杯度数低一点的，最好甜一点的那种。”
服务员和向阳说：“金汤力，七月都比较甜。”
向阳看范天行。
范天行看向阳。
向阳：“……那就第一种吧。”低声对范天行道：“今天怎么这么怂？”
范天行理直气壮：“酒吧太黑了。我害怕。”
一旁周三九低声说：“麻烦让一下，我去个卫生间。”
正好向阳下午灌了两杯饮料，也想去个卫生间释放释放，就说：“我和你去。”
正要站起来，范天行一把拉住向阳：“我也要去。”
向阳：“……那，走吧。”
苏泽：“你们差不多一点好吧啊喂！”
卫生间在这栋楼的楼下。三个人一起钻出昏暗的酒吧，按下电梯。当电梯门开的那一刻起，向阳注意到身边的周三九明显地僵硬了。
“老，老师？”
电梯门里是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背后趴着一个小女孩，样子约莫三四岁，大约是他的女儿。他看见周三九，眉毛一挑：“老师邀请你去参加讲座，你说有事情，原来是来酒吧喝酒？”
周三九往后跳了一下，给那中年男人挪出位置：“老师我不是……”
“那就和我走吧，还等什么。”中年男人把手伸向周三九。
周三九把身体往后缩。
“你怕什么，老师还会吃了你不成？”又看向阳和范天行：“看什么看？”
“老师，他们是我同学。”周三九尴尬道。
忽然范天行狠狠抓住了向阳的肩膀。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不算小，向阳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钝痛。她不明所以，看向范天行。他的脸色，就算在橙黄的灯光下都显得惨白，一手指着那位“老师”，嘴唇颤抖。
“鬼，鬼啊——”
然后趴在那老师脖子上的小女孩，就很应景地咧嘴一笑，顺便抠出了自己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