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与他的下人住一间。
因为花了太多时间在路上,已经没有几天就是进士科的考试了,所以一向讲究挑剔的张华田雨都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安顿下来就翻开行李拿出书本准备看书作文,为考试做准备。
然而,俊俊却硬拉着他们出了房门说要带他们去群芳院洗尘,顺便给他们引见一下这长安城里的权贵子弟。
俊俊解释说这里和茉阳那边不同。这里的士子,要在考试之前向考官或是其他权贵投交行卷,以挣出一个好名声。毕竟,这里是进士科,全国的优秀士子都云集于此,而一科进士最多只录取一百名。所以,为了能被录取,就得先在长安权贵圈子里闯出名声来。
毛颖很乖巧的选择了留守,一路行来,这个算不上娇惯的女孩子还是累坏了,所以她迫不及待的需要休息。
几个年轻人换了一身比较看得过去的衣服,在俊俊的带领下,嬉笑着向他口中的群芳院走去。
群芳园是他们现在居住的这个坊里最好的楚馆,而这个坊因为靠近贡院所以又不少读书人都寄居在这里,所以一路上见着不少读书人成群做风流潇洒状的与他们一个方向赶。
不过大家都默契的不打招呼,相互视线对上了也就给彼此一个了然的微笑,或者点点手头的折扇——这是最近十余年来京城最风行的书生必备装饰品之一,就好像百年前文人雅士手中的羽毛扇。
到了群芳院,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民居院子,和齐达他们现在居住的那个院子没有任何不同——除了门口多了两个红色的灯笼。
俊俊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他熟门熟路的与守在门口的龟公打过招呼,然后就引着齐达三人一起进去。
一进门,齐达就明确的感觉到这里与他们居住的院子不同了。不过是一门之隔,刚刚在外面明明什么都没听到也没闻到,可是一进了这院子,齐达首先就闻到了那种胭脂水粉的香气,然后就是女子吃吃的娇笑声,男子低低的调笑声,以及偶尔的说话声音,总之,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是这些已经足以表明这里的性质。
过了门厅,眼前豁然大亮,正对着他们的是一个大大的呈环形布置的厅堂,厅堂中心是一个台子,一个绿衣丽人正坐在上面弹筝。
厅堂里坐的十有八九都是身着儒衫的书生,而且除了靠近台子的几个位子没人坐外,其他的位子上都坐满了人。齐达看了看旁边一副胸有成竹样的俊俊,不知道他会把他们带去哪里。
不想俊俊却把他们带到厅堂一侧上了二楼,然后到了一个侧对着台子的房间,敲门。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几个衣着比下面厅堂中的士人明显要华丽得多的青年举着杯子朝门口俊俊他们一行人笑道:“士恒,怎么这时候才来,该罚!”
俊俊拱手一揖,赔笑道:“要罚,要罚!不过,在这之前,请让学生介绍一下。”俊俊身子一侧,让过张华田雨齐达三人,“几位公子,这是我以前的同学,张华、田雨、齐达,都是我楚州的才俊。”
“学生张华(田雨)(齐达)这厢有礼了。”三人长揖道。
俊俊引着几人走进房间,“对了,这位是礼部尚书的二公子杜维,表字维缕。”榻上躺着的紫衣男子点点头,兴味的目光在齐达脸上转来转去。
“这位是光禄大夫家长公子,夏侯扬,表字显之。”
长桌后面的蓝衣男子拱了拱手,“幸会。”
“这位是昭王府的小王爷,很平易近人,名讳果,表字君实,你们唤他君实就好了。”
平易近人的小王爷右手折扇敲着左手手心,笑眯眯的道:“是啊,你们既是明辉的朋友,也就是我曹果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好了!现在,来来,相逢就是有缘,大家先一起饮杯酒洗洗尘!”
旁边伺候的女子适时的娇笑着上前来拥着齐达几人坐下,然后像是分配任务似的,一人盯住了一个,开始劝酒。
俊俊明显是此间老手了,笑嘻嘻的拉过旁边的姑娘,在她脸上轻轻一啄,然后就着那女人的手把一杯酒就这么一气喝了下去。
旁边的田雨虽然刚开始有些拘束,但是现在显然也已经适应过来了,已经开始跟旁边的女子调情起来了。
张华,嗯,虽然脸有些红红的,可是也没见什么不自在的样子。
齐达悲哀的发现,就自己一个老头子没能适应环境!
28(改错别字)
“公子不满意芊芊吗?”身侧的女子软若无骨的伏在齐达肩上,对着齐达的耳朵吐气如兰的道。
齐达觉得自己前面的六十年白活了!
又不是没经人事的小男孩,居然还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弄得手足无措!
可是没办法,前世他和婆娘从来都是关灯办事,根本就从没有过面对面调情的经验。而且,村里的那些男男女女打趣的时候也说得万分隐晦,那里会这样直接!就连他婆娘都没有这样对他过。
齐达僵直了身体,“怎么会呢,你很好看。”他知道当周围的人都做一件事的时候,除非你想要挨打,不然就不要做和周围人不一样的事,这就是所谓的“党同伐异”——居然会用成语了,齐达觉得自己是真的文化人了!
“你都还没有看奴家一眼,怎么知道奴家好看?”一条比八月正的桂花还要香的手帕砸到齐达脸上,“小公子净会说好听话哄人!”
齐达差点被那股子香味砸得闭过气去,勉强扭着脸道:“哪里哪里,我说的绝对是真话!”要不好看,能在这里做皮肉生意?
“芊芊就别作弄人家老实人了!”一身紫衣的杜维在齐达旁边坐下,正要说什么,眼角瞄到楼下情景,连忙推开芊芊,招呼散落在包厢里各处的大家,“别耍了,快看,偎红出来了!”
齐达坐的位子比较靠窗,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纱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款款走上厅堂中心的台子。女子头上梳着高高的双鬟望仙髻,发髻上没有任何珠翠,倒是插着两朵时新的鲜花,小小巧巧的,配合着女子的身形步态,说不出的袅娜风流。
“□这小娘们怎么越来越勾人了呢?”曹果挤开齐达,撑起下巴趴在包厢的栏杆上往下望,“总有一天小王非要把她弄到手不可!”
“小王爷才高八斗,若是投笺相邀,偎红姑娘万没有不准的。”俊俊捏着酒杯恭维道。
“哈哈,算了算了,春闱在即,我等还是不要抢了应试士子们的机会才好。”曹果对俊俊的恭维受用之极,不过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倒是士恒(俊俊的字),你们应该试一试。”
看着齐达等人迷惑的神情,俊俊开口解释,“偎红姑娘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姬,每月十五出台献艺,而后会在楼子里宾客当中依自己心意选一人春风一度。而想要被选的人,就会在偎红献艺后投上红笺,然后偎红会根据红笺上的内容决定选谁。当然,也有谁都不选的时候。偎红姑娘已经半年没有选中入幕之宾了。”
“是啊,所有诸位要好好努力,争取今夜就把偎红姑娘拿下。”夏侯扬似讽非讽的道。
楼下的表演开始了,却是弹琵琶。对于不懂音乐的齐达来说,弹琵琶和弹棉花实在没什么差别,所以相对于旁边人如痴如醉的神情,齐达真的就是被对着弹琴的那头牛,一脸迷茫。偏生这个曲子似乎还有点长,齐达刚刚被灌了两倍茶,觉得肚子有点撑不住,问了一下茅房所在,就准备出去。
“等下,写个红笺吧,待会儿递给偎红姑娘试试。”俊俊拉了一下,递过来一份玫红色染着淡淡香味的笺纸,“这可是赚名声最快的法子。”
齐达急着出去安抚肚子,草草在红笺上面随便写了几个算术题目,最后一笔落下,连名字都来不及写,就跑了出去。
释放了肚子里多余的东西,齐达长舒一口气,这才慢悠悠的晃荡着回到之前的包厢。
楼下的偎红姑娘已经表演完了,看样子就要进入清点红笺的阶段了。齐达舒坦了,于是也凑热闹的伸着脑袋往下看,看到底谁能成为今夜的入幕之宾。
台前的长案上已经堆满了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之类的东西,每样东西上面都贴着一张红笺,当然也有自恃才高的书生才子直接在红笺上写上自己的诗文之类的。
偎红手指在长案上各色礼物轻轻拂过,一双妙目却在来宾不断搜寻。
这样的场景在群芳园并不算少见,毕竟“姐儿爱俏,鸨儿爱钞”是青楼楚馆亘年不变的真理,经常就有花魁姑娘看上俊俏哥儿宁愿倒贴钱给妈妈也要迎入绣楼的轶事发生。因此见此情景,众人虽然失望,却也有些好奇能让眼高于顶的偎红看上的俊俏公子是谁。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偎红却突然提着裙角,款款站了起来,然后踏上台子后面的楼梯,向二楼走去。
原本只是低声议论着众人一下子沸腾了,楼下的人纷纷跟在偎红后面往上挤,二楼是包厢,里面坐的人都是有些身份的人,所以还不至于像一楼大堂里的人那么疯狂,可是也纷纷打开房门,盯着偎红的一举一动。
偎红在两个侍儿的扶持下,步步生莲的走向齐达他们包厢,齐达等人一脸呆滞,倒是曹果迅速反应了过来,指挥着包厢里的姑娘小厮给偎红腾出座位,顺便把其他几人挤出偎红的视线。
偎红婉拒了曹果的好意,脚下不停的走到齐达面前,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有几分缅怀,“小公子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齐达先是愣了一下,他长得并不算出色吧?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回答了,“我,我是楚地来的,叫齐达,齐家治国的齐,欲速不达的达。”后面一句解说惹得偎红扑哧一笑,顿时看呆了包厢内除了齐达以外的所有男性——至于齐达,他正忙于查看楼板上有没有缝隙给他钻。
偎红微笑着伸出手,不像是对恩客,却像是对待年幼的弟弟,“那么,齐公子愿意入内奉茶么?”
啊?
齐达的心情可以用惊悚来形容,哦,入内奉茶!很文雅的词,可是他虽然笨了一点,也知道进去绝对不只喝茶那么简单。都说温柔乡就是销金窟,他一个穷人,可没有那么多钱!
可以不去吗?话已经到了嗓眼,可是却被旁边的张华捅了一下,熟知彼此的齐达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能拒绝。如果自己就此拒绝的话,以后这个偎红姑娘会很难过,自己初来乍到,暂时还是不要结仇的好。
一脸艳羡的看着齐达被半强迫的拖进后院,田雨不甘的碰了碰张华的肘,“这小子,怎么运气这么好!”
张华哼唧两下,没有作声,倒是旁边的俊俊凑过来应和了两句,但是在小王爷曹果抱怨偎红没眼光的时候又回过去了。
而在齐达他们隔壁的包厢内,一个年轻公子激动的敲着手中的玉骨折扇,齐达!楚地的齐达,终于等到这个人了!
29
偎红的小楼里,齐达手足无措一脸局促的站在房子中间,被周围的各种明显很珍贵的摆设弄花了眼。
偎红打发侍儿下去那一些点心过来,然后自顾自的卸下发髻上的饰物,洗脸,回头看到齐达有些呆愣愣的样子,不由一笑,“小公子不必局促,随便找个坐下就好。”
齐达抓了抓有些发烧的脸,找了个比较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下,暗自打量整个房间的布置,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进过□的房间呢,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偎红收拾完毕,刚刚侍儿红芹也端着装了栗子糕、豆沙卷等几样京城有名的点心进了来,偎红打发红芹下去,自己拈了两片糕点送到齐达嘴边,“刚来京城吧,来尝尝这个糕片,赵记的,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
齐达红着脸张开嘴衔住了两片点心,心头却在哀嚎,这就是□待客的款儿吗?天,这个什么糕点是不是最好他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最贵的就是了!
齐达在这边心痛着他的钱包,那边偎红却一脸酸酸楚楚的不断上下打量齐达的脸,明显是在透过他缅怀什么人,看得齐达满心不自在,正要忍不住问的时候,偎红开口了,不同于在外面时柔美清甜的声音,她此时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你,你娘还好吗?”
这是什么问题?
齐达心头纳闷,不过想想回答这个问题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碍处,而且看人小姑娘声音都颤抖了,可怜兮兮的,也不太好意思不回答人家,于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娘在我七岁时候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