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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树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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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少也有几百只。

    「因为工作,不能去东京找你,每天思念你的时候,便摺飞机,希望可以飞去你身边。」他说。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我刚才用脚践踏我买给他的毛衣,他却在几天内为我摺了几百只飞机,思念在屋里蔓延。

    「有多少只飞机?」我问他。

    「不知道,我没有数过。」

    「一起数数看。」我说。

    我一共数到有九百八十六只飞机。六天里,他平均每天摺一百六十四只飞机,思念我一百六十四次。

    「你回来了,这些飞机可以放进垃圾桶里。」他说。

    「不!我要把它们留下来,这里有九百八十六次思念,如果将来你忘了,我会用这九百八十六只飞机提醒你,你曾经如此思念我。」

    我发现上手租客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金鱼缸,里面还有七彩的光管,我把九百八十六只飞机放进金鱼缸里,刚好能够装满,然后把金鱼缸放在矮柜上,接驳电源,霓虹光管亮起,鱼缸里的飞机好象在东京的夜空上飞行,鸟瞰五光十色的大都会。

    「很漂亮!」我看着飞机。

    林方文紧紧地抱着我说:「以后不要不辞而别。」

    我并不想如此。

    大学最后一个学年在一个滂沱大雨的上午开始,课室里,再没有林方文,他经常坐的位置一直空着,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课室里,他在看《龙虎门》,想不到已是两年前的事,无法和他一起毕业,我是有一点遗憾的。我曾经害怕失去他,但,每当看到鱼缸里那九百八十六只在东京上空翱翔的飞机,我总相信,他不会离开我。

    那天很早便下课,雨依然下个不停,走出学校大门,一个女人从一辆私家车走出来,那是林方文的母亲,驾车的人是那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人。

    「程小姐。」她叫我。

    「伯母。」我有些意外,她应该不是在等我吧。

    「林方文是不是退学了?我刚刚去宿舍找他,他们说他暑假前已搬走。」

    「是的。他的工作很忙,而且发展得很好。」

    「这也不是不读书的理由。」她很失望。「他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他叫你不要告诉我,是不是?」

    「不,不是。」

    「这件毛衣我本来打算给他,请你替我交给他。」她把一份东西交到我手上。

    风雨打在她沧桑的脸上,她的一双大眼睛十分沮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她跑上矮小男人的汽车上,一直低着头,汽车缓缓驶去,林方文也许不应该恨她,她有权选择男人。

    我抱着毛衣上林方文的家,竟发现一个女子,只穿一件恤衫和一条黑色通花比坚尼内裤坐在沙发上,拉着林方文送给我的那一把给我打烂了的小提琴,声音非常刺耳。

    「你是谁?」她问我。

    她竟然问我是谁。

    「我是林方文的朋友。」我说。

    「这一把小提琴不能再拉了。」她说。

    女子长得矮小瘦削,有点干的感觉,皮肤黝黑,眼睛小而精灵,鼻梁很低,两个鼻孔朝天,与一双小眼睛互相辉映,横成脸上四个大小差不多的孔。她全身最美丽的地方是两条腿,与身高不成比例地修长,显得腰肢特别短,胸部小得象两只杯盖。她是谁?为什么在林方文的家里?

    「这是一把很好的小提琴。」她把琴搭在肩膊上,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好象心里有一首歌,独个儿在厅中拉得十分陶醉。

    「可惜不知道哪一个人把它砍烂了。」她望着琴叹息。

    「是我。」我说。

    女子点了一根烟,说:「我曾经跟一个小提琴家在奥地利同居了三年,当然,三年中,我还有其他男伴,但,我的小提琴是跟他学的。他拉小提琴的动作很性感,每次我都想立即跟他莋爱。一次,我们吵架,我把他那一把价值一百万的小提琴扔到河里,他立即跳进河里抢救他最心爱的琴,已经太迟了。」她倒在沙发上大笑。

    对着陌生人大谈莋爱,这种女子一定很有表演欲。

    「林方文到哪里去了?」我问她。

    「我醒来已经不见了他。」

    醒来?他们刚才一起睡?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林日。你呢?」

    「程韵。」

    「情韵?这个名字真好听。」她又点了一根烟,「我是林方文的姐姐。」

    林方文说过他有一个姐姐,遗传了父亲的性格,到处漂泊,我没想到正是眼前这个豪放的女子,她的样貌跟林方文和林妈妈都不相象。

    「我是林方文的女朋友。」我说。

    「我早猜到了!」她热情地拥抱着我。

    「你的身体很好抱,我弟弟一定也喜欢抱你。」她把我弄得有点尴尬。

    「你抽的烟,烟味很怪。」我说。

    「我刚从俄罗斯回来,这是矿工抽的香烟。我跟林方文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你跟他一起多久了?」

    「两年。」

    「我弟弟是不是一个好情人?」

    「怎样才算是好情人?」

    「会令女人伤心的,便是好情人。」

    她从鱼缸里拿起一只纸飞机,扬手将飞机定出去,那只飞机飞越我的头顶,从大厅一直飞翔到睡房的天花板上,缓缓下坠。

    「这是我弟弟摺的飞机。」她说。

    「你怎么知道?」

    「只有他摺的飞机,才可以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林方文拿着一包东西回来。

    「毛巾、牙刷和睡衣,给你的。」他跟林日说。

    「我裸睡的。」她认真地说。

    「那是你阁下的事,请你别在大厅裸体。」林方文一本正经跟她说。

    我把毛衣交给林方文。「这是你妈妈叫我交给你的。」

    「是妈妈打的毛衣?」林日打开胶袋,是一件灰色v领的手打毛衣。林日抱在怀里,脸贴着毛衣说:「好暖!」

    「那让给你。」林方文一贯不在意地说。

    「好呀!」林日将毛衣据为己有。

    晚上,我留在林方文的家里,林日就睡在隔壁。月影照在林方文身上,我躺在他身上,分享月影。

    「为什么你姐姐长得不象你?」

    「她象爸爸。」

    「她做什么工作的?」

    「大概是记者吧。」

    「你和她感情很好吧?」

    等了很久,他并没有回答我,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睡得象个小孩子。

    有人敲门。

    「谁?」

    林日身上披着一张毛毡推门进来,我连忙从林方文身上滚下来。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睡?」她脸上一副无助的表情。

    「你是不是裸睡的?」我问她。

    她打开身上的毛毡,里头穿着林方文刚才买给她的睡衣,我松了一口气。

    「月色很美,我那边房间看不到月亮。」

    「月亮在这边。」我说。

    「你睡在他胸前,我睡在他脚上,一人占一半,好不好?」她把头挨在林方文的脚上。

    我躺在林方文胸前,我们两个女人分享他身上的月光和体温。

    「那个小提琴家,你爱不爱他?」我问她。

    「爱。短暂地爱过。」

    「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继续和其他男人来往。」

    「因为有死亡,我不愿忠贞。」林日望着我说。

    「不。正是因为有死亡,我才愿意忠贞。」我说。

    「我很寂寞。」她蜷缩着身体。

    「你在思念小提琴家,还是其他男人?」

    「我和他在火车上相遇,只相处了一天,我疯狂地思念他。」

    「他在哪里?你可以找他。」

    「我不想再碰到他,不想破坏这种感觉。」

    「逃避?」

    「不。是保护,保护一段爱情。」

    「跟你同居三年的男人,你没有思念他,却思念一个相处仅仅一天的陌生人?」我有点唏嘘。

    「因为只有一天寿命的爱情从来没有机会变坏。」

    当时我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时间营养一段爱情,也损毁一段爱情。

    林日在林方文脚上安然入睡,我辗转反侧,他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同样伤感和难以捉摸,林方文会不会象他姐姐那样,忘了我,却只记得一个一夕欢愉的女人?

    林方文从睡梦中醒过来。

    「别动,你姐姐在你的脚上。」我说。

    他看着蜷缩着身子的姐姐,吻了我一下。

    「如果这样下去,你会不会娶我?」我问他。

    「会。」他温柔地说。

    我流下泪来。

    林日在香港逗留了两星期便要离开,她说要到以色列找一个朋友,她很想念他。在机场送别,她拥着我说:「如果我弟弟对你不好,便跟他分手。」

    「我会的。」我说。

    她跟林方文又相拥了许久,才进入禁区。

    林日走了,她带来的伤感却仍然留在屋里。林方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制作室里,与他的歌恋爱。我开始后悔跟他住在一起,朝夕相对,多么绚烂的爱情也会变得平淡,那原不是我想要的关系,我不想做一个每天晚上等男人回来,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的女人。

    我尽一切方法讨好他,我烧饭,煲糖水等他回来吃,甚至打起毛衣。那时的我,一定是一个会吓走所有不想安定下来的男人的女人。

    那天晚上,正在机械地打毛衣的我,突然讨厌自己,林方文开门进来,我狠狠地把毛衣掷在地上。他没有理会我,迳自走入睡房,我负气拿起皮包离开,回到我自己的家,哭了一个晚上。是不是时间久了,我们都变得懒惰?懒得去爱得好一些?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没有找我。

    他是一个不会向女人求情的男人,最终还是我回去。

    我开门进去时,他坐在沙发上吹奏我送给他的口琴。看见我来了,他并没有停下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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