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兰花般伸出,姿势美妙至极,出手时指拂处若春兰葳蕤,这一番动作下来,准头且不说,那副出手优雅,气度闲逸,轻描淡写,行若无事的形态,就够让人称赞三分。
黄药师原本就打算将这门功夫教与曲灵风,此时便是刻意展示,当下被欧阳锋一手挡回,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与落英神剑掌并用,指可化掌,掌可化指。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招招凌厉之时,也不乏丰姿端丽。
曲灵风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早就忘了方才冲出来的目的,就是阻止二人动招。二人腾转挪移间,身法迅捷,他的眼力跟得有些吃力,不过仍然能看清师父所使的掌法精妙,欧阳锋并未拿出他那蛇杖应敌,只是脚下挪移,双手格挡,二人更似见招拆招的切磋。
二人缠斗近百招,曲灵风正看得应接不暇之际,欧阳锋一跃离开战局,笑着道,“药兄,我自愧不如啊,我可是带礼物来的。”
说罢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只见盒内锦缎上放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黄色圆球,颜色沉暗,并不起眼,对曲灵风笑道,“这颗‘通犀地龙丸’得自西域异兽之体,并经我配以药材制炼过,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普天下就只这一颗而已。”
他伸手到盒子里,将那颗通犀地龙丸拿在手里,朝着在一旁呆立的曲灵风伸出去。
“这……给我?!”惊讶地指着自己,曲灵风简直受宠若惊,直觉就拒绝,“不不不,我不能收。”
黄药师看他拒绝,方气息微敛,哼出一声,“我桃花岛还稀罕这物件不成?”
欧阳锋笑看他一眼,也不收回手,“我知道这枚地龙丸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你黄药师纵横天下,什么珍宝没见过?况且真的中毒,以你的医术怕是都能化险为夷,但是对灵儿,这只是对付一般的毒蛇毒虫的地龙丸用处是不小的,我这点乡下佬的见面礼,灵儿岂是不给面子?”说着也不怕黄药师的黑脸,径自递到曲灵风面前。
曲灵风知道这欧阳锋擅使毒物,不然也不会有个“西毒”的名号,如今他却以避毒的宝物赠给自己,再见他双眼平静无波,但是并无原先那副幽深阴冷的样子,心里就信了三分。也说他这人向来不愿将人往坏处想,二人无冤无仇,他也想不出欧阳锋有什么害他们师徒的理由,当下在原地颇有些犹豫不决。
黄药师心里怒火是正旺,本就发泄不出来,又见他一上来就拿出礼物,存的是让自己不起疑忌的心思,当下也不好再拒绝,又是冷哼一声,忍着气转身就进了院子,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这副阴晴不定的性子,曲灵风早就习惯了,当下接过一直递在自己面前的地龙丸,朝欧阳锋歉意一笑,“让你见笑了,家师一向漠视礼法,请你多多担待。”
“药兄这般不羁,很是让我钦佩,只是……”他微微皱起浓眉,有些犹豫地停住口,面上虽然还是一派严肃,眼睛里却多了一抹兴味。
曲灵风本不想理他,但手里还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地龙丸,所谓拿人手短,清凉滑润的手感令他说不出拒绝的话,遂开口接道,“有何不妥?”
“我可能是要先行一步,这一次本是来辞别的。”说这话时,他还是一副在黄药师面前的严肃表情,见黄药师青衣衣角消失,欧阳锋立马又挂起那副翩翩笑容,明知这点距离,发生些什么事根本逃不过黄药师的双耳,仍凑上来拍了拍曲灵风的头顶,一副浪荡模样,“我在华山等着灵儿。”
“你、你这……”曲灵风早不是第一次见他变脸,不过依然惊讶于他的表里不一,狡猾深沉。
忽闻身后疾风声来,面前的欧阳锋足下使力,踏地向后飘出三丈远,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曲灵风本来还有些愣神,此时被人拽着左腕一拉,有些疑惑地抬脸,“师父?”
“哼,这倒是个好东西,他也真是舍得。”黄药师不理他疑问,只是劈手拿过他握着的珠子,颇有些讥诮地评道,“欧阳锋这人心思深沉,送东西也肯定是不安好心,灵风还是牢记为师的那句话,离他远点!”
“师父莫气。”曲灵风被他捏着手腕,不是不疼,但是仍是出言宽慰他,“他虽然不是好人,但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
这话一出口,黄药师身周气息更冷,当下曲灵风手腕被箍得更紧,“他唤你‘灵儿’难道不是件事?”
“师父……”曲灵风简直哭笑不得,自己实力不如人,为了一个称呼就跟人撕破脸皮自然是犯不上,怎么师父却绕不过这个弯来?虽然自己心里,还是很感动于师父的回护的。
“就说今下午就得教你功夫,”黄药师脸上一片冰冷,“下次再遇上这般口无遮拦的浪荡子,直接一掌过去,打得他说不出话来才对!”
“是,师父。”曲灵风笑着应了,这才动了动被握得紧紧的手腕,提醒道,“饭时快到了,师父快放开灵风,让我去做那清汤鱼圆出来。”
黄药师权当没听见,手上不松,直接带他到房里,手上一带,就把他拦腰抱了起来。
抱了起来!
了起来!
起来!
来!
曲灵风瞬间脸上爆红,方才出门前那股子热气,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体里,连带着那股让他难受的心慌气短的感觉。
黄药师脸上神色不变,双臂却忍不住一再收紧。
本来就因为今日对灵风的怪异心神不宁,兼之遇上一个嬉皮笑脸和自己抢徒弟的欧阳锋,黄师父心情极为不妙。可是也不知怎么,重新把灵风整个抱在怀里,心情就诡异地平复下来,那种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好像瞬间就回到了他体内,嘴角悄然勾起。
“为师的脾气,一直都是这般。”他只是就这么抱着自家徒弟坐下,手上半分不松,“若是刚开始没能这般随心,最终就会有许多事情更不如人意。”
曲灵风呆呆地盯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颔,听他清冷磁性的嗓音缓缓流过耳边。
“这种事情,一旦忍过一次,便次次都需忍,一旦次次都忍,便和那些囿于礼法的俗人庸人有何两样?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性坚韧,最是能忍,可是这‘忍’之一字,有时候却并没有多好。你,可懂?”
耳边心脏浑厚有力的声音,嘭嘭地贴近自己,曲灵风微有些瑟缩地伸手,抱上师父的腰,把自己整个人缩进那个让他安稳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灵风……明白。”
☆、第二十四章
欧阳锋离开之后,曲灵风做了清汤鱼圆,并龙井虾仁,莼菜汤,加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端进食盒内,小心提着离开。材料都是让厨房送来现成的,用不了多久时间。
“师父?”
曲灵风把菜端到桌上,习惯性地摆好碗筷,才发现自己师父还在不远处的榻上纹丝不动。刚刚还正常地跟他谈心的师父,此时一手掩面,一手紧握,姿势僵硬而怪异。
曲灵风几步跨上去,还没来及开口,就被男人一把拽进了怀里。
熟悉的竹香笼罩过来,坚硬如铁的臂膀死死箍在自己腰上,曲灵风不解地皱起眉毛,只看到头上方绷紧的下颔,整个头就被一只大手按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二人维持着别扭的姿势半晌,曲灵风乖乖伸手反搂着看似撒娇(…)的师父,在那宽广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黄药师除了在他双手搂过来的时候僵了一下,就再没有其他动作。而在怀中少年看不见的角度,那双漆黑的凤眼微微充血,一张俊脸上阴晴不定,混杂着暴虐和迷惘。
最后,他只是用力闭了闭眼,轻轻用下巴蹭了蹭徒弟的头顶,就放开他站了起来。
“来吧,吃饭。”
“师父?”
曲灵风看着师父反常地避开自己的视线,心里有些发慌,惴惴不安食之无味的吃了一顿饭。
黄药师看着徒弟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时不时小心翼翼飘过来的小眼神,心里烦躁之意稍平,板成冰块的脸色也松动了,温和地摸了摸徒弟脑袋,安抚了一句。
“放心,为师没事。”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而已……
曲灵风担忧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放心地咧出个傻乎乎的笑来。
黄药师刚刚平静的心湖又是微微一荡。
不知道怎么的,徒弟这傻乎乎的样子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一次总觉得格外可爱。看着那张粉嫩的嘴唇掀起一个满满的笑弧,让他心里有点痒痒的,很想一口咬上去啃一口。
曲灵风对他隐秘的心思全然不知,只当师父心情好转,心里却还是有点不放心。想到之前自己谋划许久的一件事,曲灵风决定加快步伐,尽快完成给师父看,说不定师父心情会好一点呢?
当晚见师父睡下,为了保险,曲灵风愣是睁着眼睛熬到子时之后,一般这时候,师父已经歇下了。
最后屏气凝神细细听隔壁厢房的动静,发现静寂无声后,曲灵风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暗搓搓地从枕下翻出自己的小金库,揣进怀里,推门纵身一跃,翻出了院外。
这一次出门遇上九阴真经出世,其实完全是计划之外。师父此行大概是为了带自己散心游玩一番,结果没想到被华山一战打断,还遇上了不知名人物的暗算,可谓是一路艰险。
不过黄药师不知道的是,曲灵风这次出门早就有一个打算,背着他暗自谋划很久,就等着给他一个惊喜。
杭州乃是大宋江南一带人口最多的州郡之一,杭州实际管辖两浙西路;辖钱塘、仁和、余杭、临安、于潜、昌化、富阳、新登、盐官九县。这般大州郡,能人异士自是众多。曲灵风上辈子偶然听店里江湖客提过,说杭州城雪前胡同里面,有那么一个能人,造笛箫是一把好手,而且此人颇有一番功夫,武器正是一支碧玉笛。
当时听到有这人,曲灵风心里就一动。如果能求得一支玉箫送予师父做武器,也是极好。更别提过几日正是个好日子……所以前几日他就来此为师父订做了一支玉箫。
心思辗转间,脚下不停,随着一阵细微的风声,踏着轻功的曲灵风就蹿进了胡同。
那边厢,黄药师好容易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睡着不过片刻,又满头虚汗地惊醒过来。深深吐了口气,疲惫地抹了抹额上冷汗,黄药师翻身下床,点亮房内的油灯。
随着油灯豆大的火种渐渐亮起,黄药师惊人的目力一眼就看到放在房间桌上的一个食盒。走过去打开一看,可不是自家徒弟给自己备好的宵夜嘛。
自从小时候灵风私自离岛被自己冤枉那一次开始,黄药师算是知道了这个徒弟不争宠的个性,想要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什么,就只能自己去发现,这么多年下来,黄药师已经练出了独门秘技——盯着徒弟,看他偷偷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别说,譬如偷偷给自己准备宵夜的事情。他刚出门的时候第一次见,还以为是客栈的掌柜有眼色,当着灵风叫来掌柜一番奖赏。结果没过几天就发现灵风笑得傻乎乎地,偷偷趁自己不在把食盒摆在桌上。好呀,又是瞒着自己做的,还好事不留名。自己夸掌柜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小家伙在心里怎么嘚瑟呢。
经过黄药师的火眼金睛,曲小灵风就像是个透明人,做了什么事,想了什么念头,黄药师都了如指掌。谁让黄药师天生就是个小心眼的人,经过上辈子背叛又变得疑心重了呢。
正值春末夏初,放到微凉的银耳汤一下肚,精神顿时一振,黄药师放下碗,神色不明地摩挲着瓷碗光滑的边缘,似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地深深呼出一口气,罢了,他黄药师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犹犹豫豫,徒弟养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自己心里有个什么不对劲,还要像上辈子一样迁怒于灵风把他赶出岛去?
顺其自然吧,等自己琢磨出个结果,对灵风自然就会恢复以往吧。
就在他想出结果,心神一松之时,才察觉出一墙之隔的厢房,似乎太过于安静了。安静到,连灵风的呼吸,自己都听不到。
灵风他,根本就不在自己房间!
等曲灵风兴致勃勃地返回房间的时候,尚不知自己已经大难临头,还满心兴奋于自己成功为师父踹回一支趁手的武器,乐得不行。
曲灵风怀里揣宝贝似的搂着箫,摸黑踮起脚进屋关门,然后兴奋地往床上扑。
一只手从床上斜刺过来,一握一扯,曲灵风整个人就砸进了一个火热的怀抱,当下被吓得一声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