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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在手,天下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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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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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看你哭泣,看你难过……再没甚么,比这更令我畅快了。”

    苏灼灼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轰然褪去。

    “你在说甚么……”她喃喃道:“阿兮,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么?”

    “好姐妹?”俞兮冷冷一笑:“灼灼,既然已撕破了脸皮,我亦不怕与你说了。自八岁认识了你,近十年来,我再没一天快活。你不过是个野种,我出身比你好,学识比你多,性情比你懂事,功夫比你刻苦……可是呢?无论我怎样努力,所有人看到的还是只有你!我站在你身边,一站就是这许多年,你是江湖第一美人,瞿门得意弟子,瞿简的掌上明珠,而我呢?便算我穿了再好的绸缎,站在你穷酸的纱衣前,一样只会被你比下去!”

    “在这个世上,我最恨的便是你!曲公子虽好,我确是喜欢他,但亦不至于到这疯狂的境地,害金百万只是第一步,待曲公子与你一起,我便将他抢来,抢不来便杀了他,终究不会让你得到……你的意中人,你的名位,你的一切……所有你的东西,我都要抢!”

    “这许多年,我受够了,我再不要当你身畔的影子,无论要用何手段,天诛地灭也好违背良心也罢,我做过的事情,我都不会后悔!”

    ……

    她如连珠炮般说着,声声凄厉,字字凶狠。

    姐妹之情,其实真的很微妙。我心下不禁唏嘘,俞兮虽恶,到底也不过是个扭曲了心智的可怜人罢了。

    此时天色已暗,苏灼灼似是傻了,而俞兮的言语面容越发癫狂,我觉着一会要是动起手来,估计苏灼灼没空护着我,便趁她二人纠缠之际默默的向旁边挪一步,再挪一步,再再挪一步……

    待我想挪第四步的时候,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霎时腾空而起,惊得我炸了毛,可惜还没叫出半个字便被人捂了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片刻便到了另一处。

    我看出这里便是会场不远的厅堂,心下跳得极快。方才此人忽然出现,俞兮和苏灼灼武功均不弱,却丝毫没有发现他将我带走,轻身功夫可说是出神入化,若他想对我不利,此时可能便是我活命唯一的机会了。

    我立时对着嘴边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

    便听那人闷哼一声,手却没松,还未等我开口呼救,耳边只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沉沉道:“百万呐百万,爱咬人和打诳语一样,都不是好习惯。”

    ……

    宋涧山!

    我挣脱几下转过身来,瞧着眼前一张陌生的脸道:“你娘亲的,劫人之前能知会一声咩?吓死我了……”

    “你还有心思咬人,一点也不像被吓到好么。”宋涧山抚额,我没问他为何乔装,只乐颠颠道:“你怎在此处?江湖中人都在,忒危险了点……”

    “自然是收了阿徵的银子,在这里盯着你。”他沉沉道:“方才你和金慕秋溜出来,那黑白无常客,还有俞兮苏姑娘等事,我都瞧见了。”

    我微微一怔,脑中掠过数个画面,一时间心中只觉疲累已极,不过短短一日竟生了这般多的变故。大约是我的面色过于愁苦,宋涧山便拍了拍我的脑袋,嘿嘿一笑:“时候已差不多了,回会场去罢,待会儿教你看场好戏。”

    “甚么东西?”我后退一步:“有危险咩?”

    宋涧山不答,只是偏过了头,那副神色竟像极了曲徵,便是乔装过亦有些老谋深算的意味。我不禁身上寒了寒,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曲徵者妥妥变狐狸……

    会场依旧人山人海,只是台下几乎没甚么人了。我不由得向台上瞧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中央,不由得大为惊愕。

    曲徵裘袍曳地,黑发如缎,唇畔溢出闲适笑意,仿佛他是去看风景却不是比武的。

    “俞公子,在下……”他微微叹了口气:“不想与你一战。”

    “你怕了么。”俞琛面色冷冽,双掌负在身后,看起来极是倨傲:“便让我来会会瞿门高足,兵器任你挑,快出招罢。”

    他言语大声,眉目间又携了他惯常轻蔑的模样,想来认定曲徵不过是瞿门新晋弟子,靠色相蛊惑了苏灼灼的无用琴师,是以打定主意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让他出丑。

    曲徵便是不愿,只可惜对方没有留丝毫余地,似乎连别人都要看不下去了。白翎枫解下腰间佩剑,隔着数人远远的丢了过去:“曲师弟,俞公子既有此雅兴,便是一战又何妨?”

    他丢剑的时候用了内力,剑身连着剑鞘转都没转,直直的便飞向台上。曲徵眼睫都未抬一下,素手一伸便将那佩剑擒住,微微弯起嘴角:“多谢白三师兄。”

    下一瞬,俞琛的掌风便直取曲徵面门,后者波澜不惊,只抬起佩剑微微一挡,身姿便如翩翩云鹤,飘逸若仙。

    转瞬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曲徵虽不见得占上风,但却丝毫没叫对方压制,且他拿在手中的佩剑,翻转承抵,推前顾后,一招接着一招,却是一直没有岀鞘。

    又过了片刻,俞琛渐渐涨红了脸,低声怒道:“你为何不拔剑,瞧不起我么?”

    曲徵接下他一掌,淡淡一笑:“还不是时候。”

    俞琛大怒,攻势愈发凌厉了。台下已是议论纷纷,俞望川忽然抚须一笑:“瞿门主收得好徒儿,犬子心高,还请手下容情些。”

    不愧是江湖前辈,这一会儿便看出曲徵比俞琛高深了不止一点半点。瞿简立时与他客套起来,俞琛听了此言,几乎都红了眼,双掌叠起便向前扑去。

    曲徵却站在原处不动,微微垂了眼睫:“……时候到了。”

    我心中一跳,只觉眼前白光刺目,不过一瞬。

    大约谁都没看清发什么甚么。

    俞琛蹲在曲徵身前,掌中鲜血淋漓,他面上似有几分恍惚之色,仿佛仍然不知自己怎地忽然就败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那一剑之光好像仍在眼中,又仿佛从未存在过。

    曲徵的佩剑只出鞘了一小半,他轻轻将剑身推了回去,容颜神情皆淡淡,一人一剑独立台中,有如神祗降临。

    还未待我暗赞他这副卓绝风姿,便见曲徵忽地向前走了几步,面向着一个人。

    “不知御公子,可有此雅兴么?”他淡淡道,唇畔笑容还未绽开,剑光便已出鞘。御临风凌空而起,手中亦握了一柄剑,剑身剑柄通体雪白,极为奇异。

    他接下这电光火石的一击,便见衣衫猎猎飞舞,两人错身过后各自落在台子两侧,遥遥相对。

    我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御临风脸颊边被曲徵剑气划出一道红痕,正渗出细细的血丝,皮肤的感觉却有些奇怪,血迹的下半部分似是脱离了腮处。

    我恍然大悟,是人皮面具!

    “九重幽宫九幽令,血月擎云索人命。”曲徵弯起一抹笑:“得见神兵擎云,在下有幸。”

    九重幽宫两大神兵,两大杀手。血月刀与擎云剑,血月与擎云。

    那通体雪白的长剑,竟是擎云!

    “让你发现了呢。”御临风阴沉一笑:“瞿门曲徵,很好……很好。”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出手,从下颚处揭开了那张面皮。

    霎时间,人**像是被甚么东西拨乱了。

    我瞧见身畔有人抬起脸来,面上竟覆着九重幽的面具,似笑非笑阴森非常。宋涧山立时向离我最近的面具人击去,场面霎时沸腾起来。

    我瞧见台下红光一闪,有个女子覆着面具,血月刀风旋过数人,转瞬便是腥风血雨。白妗妗不知从何处出现,暗器光芒闪过,与她缠斗在一处。

    我瞧见一抹藕荷衫子站在台下,呆呆的望着眼前之人。假御临风漫不经心的瞥了慕秋一眼,抬手便是一剑。

    我觉着我的心跳停止了。

    那一瞬间来不及思量,我脑中只浮现出一个物事,只有这件物事才能引去他的注意救下慕秋。

    “慢着!”我从不知我的声音可以这样扭曲而高亢,穿过重重人影向他而去:“那方翠竹帕子——是我的!”

    擎云剑只停在慕秋眼前。

    那人向我看来,他有一双同御临风一样微灰的双眸,面容无疑十分俊美,只是脸色极为苍白,眉间一点殷红的朱砂,透出了十分的妖异阴柔。

    “你若敢伤她,”我的心几乎揪在了一处,只觉浑身上下俱是杀意:“我便——便——”

    其实便怎样,我亦不知道。擎云愣了一瞬,瞪大双目满面错愕,薄唇动了动,似是说了两个字。

    他轻唤道,阿初。

    我脑中一痛,似有光劈下,只觉快要炸了一般,无数画面掠过,纷纷扰扰最终只归向这一声“阿初”,随即便向无尽的黑暗中堕去。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好蹉跎,本来以为下午就是报个名,结果下了大雪又赶到车程3小时的地方,现在才回来~~~对一直等待的大家说声抱歉~嘤嘤嘤

    ☆、39章

    阴森的暗房内,一**孩子各自蹲在角落,手中俱抓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却各个狼吞虎咽吃得极为香甜。

    暗房中间站着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眉间一点殷红朱砂,生得极是晶莹剔透。他躬身收拾着中间装馒头的篮子,双目紧闭面无表情。

    “死瞎子!”有个高个子的孩童捡了石头丢他:“就这么点馒头,定是你偷吃了。”

    有孩子接口道:“人家可是宫主的儿子,怎稀罕吃这馊馒头。”

    “当我不知?”另一少年冷哼:“不过是宫主醉酒后的孽种,满月时发烧把眼睛烧瞎了都没人管的,地位比我们都不如,还要伺候我们用饭,对这瞎子来说,馒头算是好东西了!”

    半晌无回应,那盲眼少年只提了篮子,似对这些挑衅言语充耳不闻。

    “喂,跟你说话!听不到么!”旁地里伸出一只脚来,绊得少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顿时周遭一片哄笑,数块小石子从四面八方丢了过来,没丢的孩子也饶有兴致的看着,仿佛这是肮脏的暗房内为数不多的取乐方式。

    盲眼少年趴在地上,任石子落在他身上,仍旧面无表情。

    “别打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忽道,几个笑得欢畅的孩童没有听见,那声音便抬高了一些:“我说……别打了。”

    有人正欲还嘴,却辨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霎时都住了手,那带头的少年瑟缩了一下,似是极为畏惧的唤了一声:“……阿初。”

    ……

    阿初,阿初。

    谁是阿初。

    我坐在那暗室中间,捂着头闭上眼,半晌只觉那些孩子都不见了,周遭堆起一座座面具的墙壁,所有似笑非笑的脸孔都对着我,越靠越近。

    血月刀垂在眼前,滴落点点腥红。那持刀的女子背对着我,微微侧了脸,却是一语不发,在一片黑暗中说不出的诡异。

    九重幽宫,靖越山村寨,金氏镖局,璞元真经……无数画面吵杂重叠,纠纠缠缠卷在一起,重重向我压来。

    那是过去背后,溢满悲伤的痛苦。

    我不想忆起。

    身子一晃,四肢仿佛有了知觉。

    我觉着周身温暖,像是卧在一处落满阳光的地方。有人一下一下的摸着我的头发,不轻不重极是舒服,似是有些安抚的意味。

    眼前是橘色的,我缓缓睁了眼,只觉一片朦胧,自己好像枕在一双腿上,身上盖了锦被。我微微动了动,便觉那人手下一顿,淡淡的唤了一声:“百万。”

    昏倒之前的片段像是潮水般涌出,我立时撑起身子,满脸的惊惶,刚要问些甚么便听曲徵打断我道:“金慕秋没事,你且宽心。”

    他言语淡淡,如一杯温暖的香茶,熨贴着满心的不安。我眼角忽地有些酸意,似乎总是如此,不用我说甚么,我的心思,他全都懂。

    “你昏了一整天,身子还虚。”曲徵温言道:“再躺会儿罢。”

    我还有许多的疑问,正欲拒绝,却撞见他望着我的眸光,漆黑幽深,隐了几分柔情怜惜,乌黑的发沿着青缎胸襟蜿蜒而下,淡香盈满床铺。

    那一瞬,阴谋算计爱恨情仇通通散去,忽然只觉得满身都是疲惫。我老老实实的躺下来,如小猫一般卧在他腿上,微微闭了眼。

    就再休息一会儿。

    曲徵抚着我的发,时光像是静止了,一瞬隽永。

    这是一处客栈。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洒落下来,虽是冬日却不觉寒冷。

    我嗅着曲徵身上的气息,心中十分安稳。不知为甚隐隐又有些倦了,正神思飘忽间,忽然门口一声巨响,我只觉胸口一疼,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瞧我弄到了甚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乐颠颠的道:“三十年的花雕,啧啧,百万还不快醒!”

    ……

    我无奈的睁了眼:“不是公的,你不觉着……”

    你很煞风景么!

    宋涧山丝毫没觉着有甚不对,自顾自拉开凳子坐下来道:“我说你那日半点伤没有,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妞,这一昏便是一天一夜也忒夸张了些,赶紧起来,我们这就回琅中去了。”

    琅中!

    我耳朵一竖,坐起身来。曲徵顿了顿,身子一侧优雅的下了床,宋涧山点头道:“你休息罢,这里有我盯着。”

    ……这话说的,好像我下一瞬便会归西一样,还需要人时刻盯着。我嘴角抽了抽,望着曲徵离去的背影,颇有不舍之意,只是还没瞧够,便被宋涧山弹了下脑门:“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你总得容他休息一会儿。”

    “他休息甚么?”我揉着脑袋道:“晕的不是我咩?!”

    “你那也好意思叫晕,一会发抖一会大哭,比醒了都要欢实。”宋涧山耸肩:“阿徵自你昨日昏过去便这般守着你,一整晚加一白天都没阖眼了。”

    我怔了怔。

    “少来……”我哈哈一笑下了床:“是他要你这样说的?我才不信他会……”

    “信不信随你,他做事,我向来猜不透。”宋涧山眸中似是隐了甚么,转而又笑了:“不过你到底梦见了甚,能吓成那副德行。”

    好多面具,背对着我的血月,被欺负的盲眼少年还有……阿初。

    我身上一冷,只是紧了紧衣衫,勉强的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亦记不清了……倒是昨日那般状况,你该同我讲讲罢。”

    宋涧山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便说开了。原来那御临风正是九重幽宫与血月齐名的杀手擎云所扮,他使计害了御非后却不离开,潜伏至今携了九重幽宫诸多杀手伪装进武湖会,目的便在于武湖玉印。然终是在最后关头被曲徵揭破了,双方混战,虽各大派均有伤亡,但张歆唯和武湖玉印被瞿简与俞望川护着,可谓是万无一失。魔教亦损失了大批人马,擎云与血月全身而退。而经此一战,曲徵一剑之威名震江湖,亦成为武湖玉印的主人了。

    我心中分析了一会儿,觉着这时机,事由,都在曲徵的计算当中,得到武湖玉印不过是第一步。然那假御临风的身份也已明朗,他是九重幽宫的杀手擎云,连同那方翠竹帕子,还有我过去的身份……究竟有甚么牵扯?

    大约是我不自觉蹙了眉,宋涧山忽然道:“我给你说件稀罕的事儿,是阿徵的人查探出的,江湖上却不知晓。”

    “哦?”我来了兴致:“快说快说。”

    “那九重幽宫,三年前竟易了主。”宋涧山喝了一口花雕:“而今的宫主便是这擎云,听闻他自幼盲了双眼,硬是凭着狠辣手段得了擎云之位,现下眼疾治好了,只怕更加凶残,连原宫主井渊那般可怕的人都被他软禁,啧啧啧。”

    梦境与现实重叠在一起,我心中一紧,只试探的问道:“那……那你可听说,九重幽宫有个……有个叫阿初的姑娘?”

    “阿初?”宋涧山愣了愣,立时道:“没听过,怎么……”

    “没事没事。”我放下心来,乐颠颠的也给自己倒了杯花雕:“眼下慕秋是回桃源谷啦?晋姑娘也回风云庄了么?”

    宋涧山面色却沉了下来。

    “嗯……有件事还没同你说。”他缓缓道,语气有些戚然:“金姑娘没有回桃源谷,她与白女侠回蜀境了……”

    “蜀境遍是风沙,她最不爱去了……”我念叨了一句,待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便见宋涧山放下了酒杯。

    “不爱去也须去的。”他轻道:“因为要给乌大侠……送葬。”

    “你说甚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的站起身:“乌大侠怎会……”

    “那一日我暗中护你,看见乌珏与白妗妗闹得那般厉害,其实……其实只因在桃源谷密道中,他夫妇二人瞧见了血月半张脸,由此引了祸端。”宋涧山沉痛道:“乌珏收了九幽令,不愿累及白妗妗,这才写下休书要与她恩断义绝……武湖会当日,乌大侠为护白女侠,被血月伤了背心要害处……”

    他说不下去了。我愣了一会,脑中纷沓杂乱,半晌感到疼痛,这才发觉自己捏着桌角,几乎将手指都嵌了进去,生生被毛刺磨出了血痕。

    血月……九重幽宫……要夺走我多少珍贵……要折磨我多久……才会罢手?

    要如何……才肯还这乱世一个太平。

    所有恸怒纠缠一起,临界爆发前一刻,却轰然散于无形。

    我松开狠捏桌角的手,淡淡敛了眉目:“不报此仇,怎为人儿女。”

    宋涧山手掌一颤,似是要抵挡甚么,却忽然止住了。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沉了声音道:“百万,杀气不可这般露骨。”

    我一怔,这便回过神来,只摸着手指道:“甚么杀气?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

    “我知道。”宋涧山很快接口:“阿徵已命人去了蜀境布置,给了乌大侠最隆重的宗师之礼,如今江湖全听他号令,各大派掌门都是要去亲身祭奠的,这般排场……大约也没几个人能有。”

    我心中好受了一些,不由得又有些担忧:“那慕秋……”

    “她还好,师妹陪着她呢。”宋涧山轻道:“你放心罢,她二人……都是坚强的姑娘。”

    他说罢,似是不想再谈论此事,转身下楼去端了些饭菜,我胃口不佳,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只与宋涧山一人一杯花雕的扯皮,大约是酒气侵了心,半个下午的时辰喝下来,却将心头悲伤散了大半。

    可我终究没有醉。

    天色已暗,宋涧山喝得困了,便回了他自己的客房。我将桌上碗筷收拾了,自己坐在窗边愣愣的出神。

    夜晚比午间冷了许多,微风低拂,丝丝凉意入侵肌肤,却不觉得难受。大约这种时候,只有如此些微冷着,才会觉得分外清醒。

    我发着呆,亦不知过了多久。

    “会着凉的。”

    忽然响起一声低语,我险些一头从窗边栽下去。

    “你你你你你何时进来的。”我忧伤的抚着心口:“就不会出个声咩!”

    “我亦没刻意藏着。”曲徵伸出长袖关上窗子,侧头对我嫣然一笑:“是百万你想得太专注。”

    我挠挠头“噢”了一声,顿了顿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啦?”

    曲徵不答,闲适的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向我伸出一只手。这副姿势有些熟悉,我想起瀑布落难之时,他亦是这样伸出手来,细细为我擦拭掌心的伤痕。那时我已陷入他无情似有情的温柔中,方才明白自己心意。

    而如今,花月不再,境地非同,人面依然……心却还旧。

    我递了手过去,他轻轻握了,瞧了一眼,忽然轻叹道:“怎这般容易受伤。”

    我望着他温润绝世的容颜,只觉这话有些好笑,便也就任他替我挑着手指间的小毛刺,脑中却不由得想到了别处去。

    其实自定下婚约相互利用之后,他真的待我很好。且不论真心假意,光是几次救我性命的恩情,已是今生再难报偿。可是我喜欢他,所以永不会满足于恩情二字,只是贪心的想要更多。

    我脸上红了红,小声嗫嚅道“你当真……当真守了我一天一夜么。”

    当着宋涧山的面不信,心中却微微希冀了起来,有那么私心的一瞬,我多希望这是真的。

    多希望他当真……是有一点在乎我的。

    曲徵没有回答,只是耐心挑着毛刺。

    便在我等得快要抓狂之时,他放下我的手,弯起一抹笑。

    “自然是真的。”曲徵悠悠叹了口气:“昨日见你梦魇,只要了这一间房,却不想今晚便都住满了。”

    我一副莫名其妙形容,没听出他后半句话中的深意。

    “也就是说,”曲徵淡淡一笑:“今晚……我只能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宣布,存稿君安详的离开了我们,于是日更君也随他而去了。。。

    = =让我们一起走进日憋的伟大航路!海贼王我当定了!(神马东西乱入了……)

    ☆、40章

    腹黑在手,天下我有sodu

    住在这里?

    默默环视了屋内一圈,觉着没有甚么可以躺地方,便无奈道:“不行啊,这里只有一张床……”

    话音一落,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是说,跟睡一张床?”后退一步。

    曲徵弯起嘴角,却不否认。

    ……

    “不是公也有房间啊!”惊恐道:“快去找他!”

    “提过了。”他悠然道:“只是非弓他……不甚乐意。”

    那便乐意咩!嘴角抽了抽,虽然确有种心花怒放感觉可是理智告诉这不可以啊不可以!

    “这个……”咳了一声:“他又不是小媳妇儿,那般扭捏做甚么。”

    曲徵忍不住莞尔:“也不是小媳妇儿,却在扭捏甚么?”

    ……

    那是一样咩!是女啊女啊!虽然时常心怀禽兽,但总体说来仍然是个颇有少女矜持心黄花闺女啊!

    于是下一刻,便蹲在宋涧山房门

    前,默默思量说辞。

    “不是公?”试探般小声道。

    屋中陡然响起一声鼻鼾,似是睡得十分香甜。

    ……

    想不理就不要理咩,何必装得这么明显。撇了撇嘴,抬高了一点声音道:“再装睡,便对这客栈里每个人说是断袖——”

    鼾声戛然而止。便听一个极其无奈又不甘愿声音缓道:“是死也不会开门。”

    “是贞洁烈夫吗?”忍不住道:“将就一晚又不会怎样。”

    “二人还有婚约在身呢,怎不将就一晚。”宋涧山极快地道:“且在那村中之时,胳臂搂阿徵搂得不要太紧噢,这会儿又害羞个甚。”

    “那是……”脸上红了红:“那是不知情嘛,眼下一个清白姑娘——”

    “亦是一个清白公子!”

    ……

    额上隐隐跳了跳,忍不住向边上瞧去,曲徵悠然站在一旁,一副“早告诉会如此”神色。

    “一掌把他门拆了罢。”认真道:“到时二人敞着门在床上,让人想不知道风流韵事也难!”

    门内似乎有人呛住了,狠狠了咳了数声,最后怒道:“敢!”

    半晌无话,便听宋涧山声音又低下来:“阿徵!不要跟她胡闹……不是真打算来一掌罢……要是进来就跳窗!”

    ……

    跳窗……还咬舌自尽呢!

    这货是艳本看多了么……

    然待了半晌,曲徵却没动,只是转过了身。

    乐颠颠道:“一掌要酝酿这么久?要不替……”

    “不必了。”他侧过头弯起嘴角:“也没甚么,出去坐一晚便是了。”

    ……心上霎时中了一箭。

    金百万!人家昨晚已然为一夜未眠,今日失了歇息地方,竟如此推三阻四……且最最重要是,客房钱还是人家付嗷!

    立时矮了一截,伸手拽住曲徵袖子,不好意思道:“这个……睡房间罢,出去坐一晚。”

    说罢松开手正欲转过身,然还未动,便被曲徵反手握住指尖,他微微垂了眼睫:“百万……是不信么?”

    ……

    胸口一疼,结巴道:“……,当然信。”

    可是不信自己啊嘤嘤嘤。

    是以折腾了数圈后,认命与曲徵站在床前,手中端了杯茶。

    “嗯……既然这样也没别法子。”愁眉苦脸道:“可千万别脱外衫啊,咱们躺好了,便在中间放这杯茶。”

    觉着,这大约是预防半夜控制不住禽兽奔腾向他扑去最好办法了。曲徵没有说话,微微一笑便合衣躺下来,面朝内墙闭了双目。留了一只蜡烛燃着,端着茶杯犹豫了半晌,还是放在了一边。

    莫说睡品不佳,万一一个翻身碰翻了茶杯,这晚上便谁都别想睡了。再者仔细想想,曲狐狸何等武功,他只要微微一挣扎,便转着圈儿飞出去了,应该不会有霸王硬上弓机会。

    深思熟虑后,觉着心中有了底,满意合衣躺在外侧。

    半柱香时分过后。

    缩着手脚蜷成一团,觉着很有些悲催。

    他娘亲,千算万算,没想到被子是单人好窄!

    悄悄回头瞄了一眼,曲徵一动不动静卧,只搭了一半锦被,委实是副守礼君子情状。可是要与他中间隔出半人远,是以被子便不够宽了。

    这货睡得这么快?撇撇嘴,实在是感觉冷了,便微微向后靠了靠,躺了一会又觉得不舒服,又向后靠了靠,闭了半晌眼睛只觉后面仿佛有个暖炉,便又向后靠了靠……

    于是这一次果断靠过了劲儿。

    背后一麻,只感觉到男子坚毅背部曲线,隔了衣衫仍然觉得温热。这会儿曲徵要是不醒,他便不是曲狐狸而是曲木头了。

    “百万。”他沉沉道:“茶杯不见了么?”

    尴尬了咳了一声:“嗯……觉着定力还是可以相信所以……”

    他似是笑了笑,缓缓侧过身来,连忙向旁边挪了挪,眼下两人都是平躺,中间缝隙极小,被子倒刚好够用。觉着这副情况算是圆满,便安然闭了眼,准备睡了。

    又是半柱香时分过后。

    是不是昨天昏睡多了导致现在一点不困为甚会睡不着啊啊啊啊啊!

    ……

    微微睁了眼悄悄去看曲徵,他娴静侧容有如雕琢出冰肌玉骨,在昏暗烛光下却是极盛美丽。吞了下口水,觉着要坏菜,便勒令自己不准再往深处想。

    “……睡了么?”小声试探道。

    半晌只闻心跳。

    “还未。”曲徵淡道,声音有丝不易察觉微哑,在这静谧幔帐间更显惑人。

    “也睡不着,大约是昨晚睡多了……”挠头笑了笑:“不如们来谈心。”

    他似是弯了唇角:“好。”

    “听闻在琅中有好多琴庄。”碎碎念道:“可惜琴曲不行,以后与一起,亦不知做甚么……还是喜欢做饭多些。”

    他还未回答,忽地想到一处,霎时喜道:“这样罢!做了琴庄厨子,每月给十两银子怎样?大家这么熟就厚待一点么,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是不是嘿嘿嘿嘿……”

    曲徵微微侧过脸,幽深双眸映着红烛,跳跃着暗沉光。

    “是说,”他淡淡一笑:“只做菜与吃么?”

    “谁,谁说……”涨红了脸,曲狐狸是在调戏罢方才哪个字有这个意思?!然结巴了半天,只觉心中愈发荡漾,言语到了最后便没控制住,小声答道:“谁说……呃……嗯。”

    未待害羞多久,便又想到一个严肃问题:“那十两银子也得照给啊!”

    ……

    曲徵又是一笑:“可是百万,整个儿琴庄,不都是曲夫人么。”

    一怔,曲夫人是谁,哪冒出来,能吃咩?

    ……

    曲夫人!

    诚然他言语中无甚旖旎意味,但大约意识到这句话与香喷喷银子沾边儿,霎时心跳得极快。

    原来嫁了他,就是曲夫人了。

    可不知为甚,原本早就定下婚约,心中却一直觉得极不真实。仿佛前方是雾霭重重迷障,看不到一条清晰出路,随时都会有意外来破坏这一切。而身边人,他若即若离,温柔无情,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其实一直在想,如果不是璞元真经,和曲徵,大约永远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像在一座独木桥上缓慢行走,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以为只要追上去就可以与他并肩而行,可是低头看便会发现,这是一条极其危险路。曲徵,他强大,高傲,天生就适合孤独。他身畔不会有任何人,就好像他躺在身边,们离得这样近。看着他笑,望着他眼,却触不到他心。

    是天和地差别。

    穷尽一生,好像都无法再近一些。

    微微叹了口气,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呢。

    这样做……也许会很任□。明知靠近他只会被伤害,却仍是想握着他手。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情不自禁想要拉住他。

    便算粉身碎骨,也要……拉住他。

    在锦被下手挪了挪,轻轻握住他修长五指。

    “曲徵……当真要娶了么?”认真小声道:“那以后……们便都不是独自一人啦,无论发生甚么,总还有在。”

    言语淡淡,融入黑夜无声无息。

    曲徵微微睁着眼,手也任由握着,不曾挪动分毫。

    他没有说话,亦没有惯常笑意,仿佛是要睡了。但知道他一字不差听在耳中,每次曲徵稍稍认真起来时候,便是这样表情。

    似是过了很久很久,大约是睡去了,却又仿佛在梦中,耳中朦朦胧胧,只听到一声几不可闻清浅叹息。

    “百万……”

    心思混沌,指间紧了紧,觉着他手还在,顿觉安心,意识便渐渐模糊了,一夜稳然无梦。

    作者有话要说:在床上折腾到半夜神马的= =盖棉被纯聊天最有爱了otl

    在存稿君和日更君离我而去的时候,数学君和工作君强势雄起

    我会努力的握拳!至少做到隔日更嘤嘤嘤

    话说至于女王的问题,大家不要催啦~~~女王是个心理到身体的变化,我有数的- -好吧我来剧透,离百万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有两章~~

    距离大婚之日,也有两章~~(艾玛感觉我不小心剧透了神马重要的东西。。。)

    ☆、41章

    路途五日,已达琅中。

    江南水乡,风景如画。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虽是冬日却丝毫不觉寒冷。然数日劳顿,我已然让马背颠得神色萎靡,难得曲徵和宋涧山都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两人在前面骑马并肩谈笑,各有千秋风流无限,不知引了多少路人侧目回眸,我垂着头软在马背上,看起来极像个跟班的小厮。

    不知在镇中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眼前的铜门极为古色古香,匾额是隶书的“听琴苑”三个大字。曲徵推开门,我抻长了脖子,一股古朴典雅的气息霎时迎面而来。

    “公子。”一个老人对着曲徵弯了弯腰,仿佛一点也不讶异他忽然回来。他手上抱着一张琴,似是刚刚制好,又向宋涧山点头道:“宋公子。”

    宋涧山亦回了礼,神色对这老者十分敬重。我觉着他大约不会知道我是谁,便背过身去解马身上的东西,只听身后脚步缓缓,那老者道:“我是这听琴苑的管家断弦翁,粗活便让我孙儿音无来就好,少夫人不必亲自劳累。”

    我一怔,赶紧转过了身来,有些紧张的对他回了礼。不知何时有个少年站在我身畔,沉默寡言一声不吭,直接过来解我马上的东西,夹在腋下便离开了。我瞧着他这副身形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曲徵淡淡一笑:“可都准备好了么?”

    “回公子的话,都已经备妥,其它行当只等少夫人亲自挑选。”断弦翁恭谨的道:“老朽还有新琴要送去六号铺子,公子若有事可差唤音无。”

    他说罢,与我和宋涧山指明住处,曲徵便先行回房整顿。整座别苑极为安静,仿佛连个做活的婢女都没有,我挠挠头,面上十分困惑,宋涧山却似到了自己家中很是自在,与我挑了挑眉道:“你别看这宅院大,其实只住了阿徵一个人,所以只有那祖孙俩在打理。”

    “这个老人家?”我脑子里浮现出他洗衣做饭扫地擦灰等情状,不由得刮目相看:“瞧不出他这般贤惠……”

    “……那些都是雇了外包工来做的。”宋涧山抚额:“你可知这断弦瓮是谁?能让他甘心屈尊在此管个院子,怕是只有阿徵有这个能耐了。”

    这祖孙二人步履平常,呼吸吐纳之间亦没甚特别之处,我又挠了挠头懒得再去想,然因那一声“少夫人”,心中已对这断弦瓮生出了大大的好感,看这院子亦有许多亲近之意,大约……这便是我后半生的家了。

    我乐得一扫疲惫,小跑着便奔去后院,瞧见一处敞开的卧房,我的包裹都已放在桌上,登时满心欢喜,扑进床铺间各种翻滚。

    沐浴后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音无已叫酒楼送来一桌好菜,我们三人都歇息过了,这时便聚在一起用膳。曲徵淡淡道:“婚期定在后日,你觉着好么?”

    我脸上一红,不自觉拧了衣角:“这,这么快么……”

    “若百万觉得不妥,”他盈盈一笑:“还可以再等——”

    “不用了就后天罢!”我立时斩钉截铁道。

    ……

    宋涧山喷了口米饭。

    “婚约上本是说,待归琅中立时完婚昭告天下。”曲徵缓缓道:“本应广邀武林同道,但眼下亦是乌大侠的丧典,只怕……”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现在这样……我就觉着很好。”

    虽是没有资格为乌珏戴孝,但我亦不愿各派为了曲徵与我的大婚而失约于丧典,且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人士来了,只怕这婚礼还不知出甚么岔子。我想到此处,忽然忆起苏灼灼和俞兮来,倒不知她二人现下是如何了……

    “放心。”宋涧山喝了一大碗酒:“有我在,定叫你们洞房热热闹闹,不如来十根虎鞭大补一番……”

    “留着自己吃罢!”我凶巴巴的道,曲徵淡淡笑了笑:“不知百万喜欢甚么首饰,断弦翁叫镇里的店铺每样都送了些,晚间一起去挑挑罢。”

    ……

    一个数月前最好的首饰便是铜珠花的人忽然便可以各种环佩随意挑选还不用看价钱这种感觉……只能说人世间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忒刺激了。

    琅中夜色如水,江边灯火通明。

    我丝毫不觉着冷,像只燕子般快活的在街上蹦跶,曲徵跟在后面负着双手,一步一步很是闲适。

    宋涧山这货本欲毫无眼力价的跟来,但听说断弦瓮去采购婚宴美酒,又诚挚的表示自己是酒中大仙猴急的追去了。其实镇上的首饰铺子本可将东西送来听琴苑让我在屋中挑选,但在家买东西,怎有上街自己淘来的成就感,且身后跟着一只超大移动钱袋这种事情……真是怎么想怎么开心嗷!

    我乐颠颠的钻进首饰铺子,看哪个都觉着不错,但又定不下心便要这个,是以走马观花般连看了几家,曲徵悠然道:“百万若都喜欢,全让他们送到听琴苑便好。”

    我胸口一疼,好、好败家。

    “似我这般勤俭持家的好女子,怎会那般奢靡。”我严肃道:“……且我瞧这些首饰,都不如你送我的桃花簪好看。”

    曲徵不禁莞尔:“那你要戴着一头桃花簪出嫁么。”

    ……

    我唇角抽了抽,脑中先想象了一下我一头桃花簪的模样,登时觉得像个簪子板儿,赶紧甩了甩头将这可怕的形容抹去。

    可重点是你送我的而不是桃花簪啊!

    其实我还想问一句,便是买首饰省下的银两,是不是可以给我……但又觉着言语中的铜臭味儿未免太过直白,也就忍了忍没说。

    临近一家成衣阁,我琢磨衣衫总比首饰实用些,便乐颠颠的挑了几个颜色新鲜的,那老板似是识得曲徵,没有让我窝在试衣服的小隔间,而是热情的将我迎进后屋,大约是她的寝居,宽敞明亮,且有一面通透而高大的铜镜。

    我喜滋滋的解了衣襟扣子,刚刚要脱掉外衫,便忽觉身后的窗子一声响动,赶紧回过头去,却见窗子开了半扇,无甚反常,大约是风吹出的声音。我走过去将窗子关了,又站回铜镜前继续脱衣。

    脱至一半时抬起头,铜镜中却已多了一个人。

    我霎时魂飞天外,赶紧将衣衫捂紧转过身来。眼前之人面色极其苍白,眸色呈灰容颜俊美,额间一点朱砂殷红妖异,正是九重幽宫的擎云。

    他离我很近,不出半点声息,只是定定将我望着。我向后退了一步,这时要去唤人来救,大约还未张嘴便被他一个小指头弄死了。

    我直勾勾的与他对视,眼中满是惊惧。擎云看了半晌,忽然缓缓靠近了,轻轻闭上眼,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

    ……

    九重幽宫的货都是变态么!我是有夫之妇好咩摸你娘亲啊!

    我正想咬牙推开擎云,然他手指落在我眉间,霎时便觉得熟悉。

    脑中似有道光芒一闪而过。像是多年之前,亦有一个盲眼少年站在我面前这般摸我的脸。他触碰得极其仔细,从眉骨,双目,鼻翼,唇角直到下颚,不带任何亵玩的气息,神情近乎虔诚,眼睫微微颤动,仿佛比我还要紧张害怕。

    不知为甚,我心中一痛,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脑中疯狂的掠过翠竹帕子,梦中的盲眼少年与御临风曾经对我说过的言语。

    ——情若深绝,相隔天涯又何妨。

    ——这方帕子,是我一个故人之物。

    ——我亦不知,她离开很久了。

    ——你若再碰它,我便剁了你的爪子。

    ……

    还有……阿初。

    我头痛欲裂,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却见擎云睁了眼,万般深情霎时隐去,仿佛一场真实的错觉。

    “原来……”他冷然道:“你竟是忘记了。”

    我正欲质问他我到底是谁,却听门畔有脚步声近了前来,那老板的声音碎碎念道:“姑娘怎换了这般久?”

    擎云瞬间捂住了我的嘴,却听门外紧接着又响起一个醇澈的声音:“百万,一切可还好么。”

    面前禁锢顿时松了,擎云后退两步,推了窗子纵身一跃,轻盈得如同鬼魅。与此同时那老板亦推了门进来,我借口衣服不太合适,就此穿回外衫出了店铺。

    曲徵似有所察觉,却未多问。我心知自己过去定是与九重幽宫脱不了干系,只是无论如何不敢让曲徵知晓。若我真是九重幽宫的人,他可还愿娶我么?江湖各大派又如何肯让执掌武湖玉印之人与一个魔教妖女成婚?

    我面上强颜欢笑,心下不由得惴惴,再无心思逛街,便随意挑了些东西应付,然走回听琴苑的时候,瞧见门口停了一辆金氏镖局的马车,霎时诸多不快顿时全抛向了脑后。

    “慕秋!慕秋!”我激动的跑进院内,瞧着眼前一抹藕荷身影喜道:“你、你怎么来啦,不是应该在蜀境——”

    慕秋眼角仍有哭过的痕迹,然精神却很不错,她没有穿守孝丧服,只挽了我的手道:“百万出嫁当然要来了,这亦是师父的遗愿,我怎可违背。”

    “遗愿?”我心中一跳:“乌大侠他……”

    “师父在遗书上说,要收你为义女。若他出个什么闪失……”慕秋声音微微抖了抖,努力平复道:“便要我和师娘风光送你出嫁,眼下师娘在蜀境走不开——”

    她有些哽咽,我亦听不下去了,只觉气血上涌,心魂俱震。

    他说要收我为义女,他没有食言。

    便算阴阳相隔,他依然是一诺千金的乌珏乌大侠,光明磊落义薄云天。

    我心中有千万言语,到最后顿了顿,只能说出一句话来:“有……有这样的义父,我很欢喜。”

    “有这样的师父,亦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慕秋诚挚道,随即言语转而怨恨:“九重幽宫,我金慕秋此生,终会要他们血债血偿!”

    我身上一寒,心思转及自己的过去,若我亦是九重幽宫的人,可曾这般夺去他人父母妻儿的性命么?他们可曾也这样怨我恨我,恨不得拆我皮肉,食我骨血?

    大约是我面色不佳,慕秋又弯起一个笑:“好啦,后天便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不说这些。师娘来不了,但守灵期间与我一起为你连夜缝了一套嫁衣,她说这是与她义女的新婚礼,你瞧瞧可还喜欢?”

    我心中蹦跳数下,眼见慕秋向马车招了招手,有人便从后面变戏法般的闪身出来,手中捧了个红木箱子,笑得一脸纯稚,正是小鱼。我委实没有想到慕秋会将他带来,狂喜之余却呆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姐,可想死我啦!”他孩子气地道,将那红木箱子打开,大红喜服上好绸缎,在夜间橘火下华美无匹,想到这是慕秋与白妗妗一针一线绣的,我便觉着周身温暖,像是融进了热水池般,美好得不似真实。

    “小鱼乖,”我握了他的手,将他一头被风撩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姐姐要嫁人了,你再也不用做仆役受人差遣,以后便留在这里做我弟弟,好不好?”

    他欢喜的应了一声,眼中却似有泪。我拉着慕秋与小鱼,只觉天下都在我手中,人生再无甚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下一章精彩预告:狐狸出浴图~

    距大婚还有一章啦~~~

    飞奔去码字!

    ☆、42章

    听琴苑热闹起来了,不时有外雇的伙计抱着婚典家用进进出出,断弦翁祖孙二人将一切整顿得井井有条,丝毫不需我操心。

    慕秋一扫之前的悲切,很快便融入了喜气,只揪着我逛了一圈镇子。我一直未见她提及擎云之事,便小心翼翼的问了,慕秋却一把抽出腰间软鞭,愤恨道:“居然让假货骗了这么久还哭得那般惨,气死我了啊!待你婚事一了,我与师父守丧完了,瞧我不集结一帮弟兄杀上九重幽,收拾了血月,找到临风,再抽他这劳什子的擎云一百鞭子才解气!”

    这才是我熟悉的慕秋,爽朗,利落,敢爱敢恨。

    我欢喜起来,便也学着她的样子道:“没错!一百鞭子怎够,待他断了气再揪出来鞭尸然后裸着吊在山头上挂腊肠用以警示后人!”

    慕秋严肃的点头表示同意,我二人相视,登时哈哈笑开了,引得一片路人侧目。

    婚礼前一日晚,我在房中荡漾的摸着铺陈在床的喜服,心中一片旖旎。

    忽闻几下敲门声,慕秋一脸鬼祟的探进头来,手里不知拿了甚么,遮遮掩掩的道:“百万,还没睡?”

    “当然睡不着了。”我乐颠颠的将她迎进屋来,却见她将手中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坐在床上肃道:“可有喜娘来过么?”

    “没啊。”我两手一摊,不知要喜娘来做甚么。慕秋叹了一声:“就知他们想不到这一层。”

    我听了个云里雾里,面上一片茫然。只觉她微微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没有喜娘,你可知道那些……嗯,洞房之仪么?”

    这有何不知,我挠挠头小声道:“礼仪不清楚,但与你艳本看多了,大概要做甚么还是……咳咳……”

    “艳本如何说得详尽。”慕秋诡秘一笑:“今儿个教你长长见识。”

    她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献宝般的放至我面前,却是一本颇精致的画册。我伸手翻了开,霎时便觉脸上一热,赶紧合上了,颤抖着手指结巴道:“这这这这是——”

    “春宫图。”慕秋得意洋洋:“洞房之仪一般都是娘家长辈教的,我又不好与你讲解……嗯,你便自学成才罢,百万这般聪明,定可一日千里。”

    “喂喂。”我忍不住抚额:“可是这种东西你要我怎——”

    “看完藏好就是了,你可知我弄来费了多大劲?!”慕秋凶巴巴的道,转而又透了些浪荡:“快瞧瞧罢,我觉着有几个姿势很是神奇。”

    ……

    这货其实就是想找个借口与我探讨一番罢!

    夜色渐深,我和慕秋躲在被窝里,口干舌燥脸红心跳的看完了整本春宫。

    结论为:大开眼界。

    她已然尽兴,亦说得累了,便下了床穿好外衫离开。我躺在床上又回味了一会儿,忽听门又敲响,定是慕秋忘了甚么东西又折回来,我不甚在意道:“看个画册便把魂儿都丢啦?直接进来罢!”

    门“吱呀”一声旋开了。

    一个醇澈的声音沉沉道:“甚么画册?”

    我背后一毛,赶紧将手中春宫图塞进枕头下面,然已教曲徵看见了我这副鬼祟的形容,顿时胸口一疼,只觉人生蹉跎活着好累,不如撞豆腐死了算了。

    “你……你怎么来啦?”我故作无事般下了床,岔开话题道:“不是说大婚前日最好不要相见么——”

    他垂下眼睫:“百万是不愿我来看你么。”

    我心上霎时中了一箭:“也,也不是不愿……就是你来之前起码也知会一声……”

    “我敲了门的。”曲徵弯起一抹笑,眸光掠向我被褥间:“就是不知百万说的画册是甚。”

    ……

    岔开话题果然是没有用的嘤嘤嘤。

    “那不是男人看的。”我严肃道:“月色如此撩人,不如我们出去——”

    我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花,曲徵已站在我床边,手中握了那卷春宫。我登时涨红了脸,赶紧扑过去抢下来,背在身后道:“玩赖皮啊不带用武功的!”

    曲徵却不答,默了半晌,再抬起眼眸时似是多了一分玩味:“可是百万,春宫图不是女子该看的才对。”

    我立时挠挠头准备扯皮,然话到了嘴边却想到一处:“你怎知不是女子看的,莫非你看过?”

    曲徵顿了顿,只弯起嘴角道:“我十三岁博览**书。”

    博览**书跟春宫图有甚关系?我正欲揶揄他两句,忽地便反应过来。只见曲徵微微凑近了些,低了声音重复道:“是博览……**书。”

    ……

    便是说……自然也包括春宫图的。

    十,十三岁便看过……我被他震慑了,顿时有种输掉的感觉,只捂着心口道:“那……那可曾身体力行了么?”

    曲徵笑了笑,却不回答。我愈想愈觉得惊悚,十三岁,那是一个多么懵懂的年纪啊,青春年少满腔热血,看了这种东西,又怎么能睡得着?定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就此思春荡漾然后进了某花楼一去不复返……

    大约是我面上表情过于风云变幻,曲徵忽然淡淡打断道:“在想甚么?”

    思及他已无清白之身,我一颗心早就碎成了渣渣,只无力道:“没、没甚么……”

    他忍不住莞尔,倾过身子附在我耳边,正欲张口,便觉屋门一晃,宋涧山喜滋滋的进来:“百万!你可知我为明日挑了多少好酒——”

    言语只到此处,他目光掠过我负在身后握了春宫图的手,而曲徵贴我极近,看起来委实是副暧昧之态。

    “你们……”宋涧山嘴角抽了抽:“就不能等到明日洞房么?”

    ……

    不是公的你个没眼力价的货!

    于是拜宋涧山所赐,曲徵要说甚么我终是没有听到。然春宫图却被他没收了,当着宋涧山的面也没办法出言讨要,委实憋屈。

    “百万百万。”曲徵一走,他便急匆匆凑到我面前来,一脸三八之色:“当真不要虎鞭做贺礼么?

    ……

    “虎你娘亲!”我摆出一副晚/娘脸孔,随即想到方才担忧之事,心中一动:“我说……你识得曲徵之后,可见过他逛花楼?”

    “还没过门就管起夫君的事了,百万,小心眼儿要不得。”宋涧山哈哈一笑敷衍过去,继而执着的道:“可我确然觉着你二人十分需要虎鞭,虽然阿徵他身体充沛,但架不住你们这般……嗯……干柴烈……”

    “烈你娘亲!”我听着他越说越没边儿,赶紧出言打断。宋涧山抚额:“不要动不动就提娘亲行么,要出嫁的人了,忒母夜叉可不好。”

    “你才母夜叉呢!似我这般贤惠勤俭的好女子——”我眉角抽了抽:“提着灯笼都找不到!”

    宋涧山正端了茶杯喝得欢畅,此时听了我这一句便喷了出来。我不爽的撇了嘴,二人又互相诋毁扯皮许久,他与我兴致勃勃的讲了今日尝的好酒,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我鲜少见他这般开怀,不禁感叹何为酒中饿鬼,眼前便是了。

    总算忽悠走了宋涧山,夜已漆黑,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仍然觉着春宫被拿走了,万一日后慕秋向我讨要,岂不是没法交代。过几日保不齐那东西就被曲徵丢到哪里去,若想寻回来,应须趁热打铁才是。

    于是临着大婚前一日,月黑风高,我又摸到了曲徵的门前。

    不对,我是头一次来这里,为甚要说又呢……

    房中透着淡淡的烛光,十分暗淡,大约四支蜡烛只留了一盏,瞧这光景,像是已经安歇了。

    我自然不觉得以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可以摸进曲徵房中偷走春宫而不被他察觉,是以也就坦然的敲了门,压低了声音道:“曲徵……睡了么?”

    屋中倒是很快有了回应:“还未。”

    我琢磨着他既然没睡,那便进屋直接讨要好了,省得拐弯抹角多费口舌。然刚刚跨了脚进去,却只觉一股水汽扑面而来,我怔了怔,还觉着他房中也够潮的,待回身推上门才意识到甚么,猛地向屋内看去。

    半隐半透的屏风后,曲徵背对着我坐在浴桶中,水声轻微撩动,便带起一阵沐浴的香气,沁满整个房间。

    我登时觉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然尴尬只不过一瞬,便忽然想到自己的来意,不由得暗叹天助我也。

    这货在洗澡,也就是说,他只能待在那不能动。

    ……还有比这时更好摸回春宫的时机咩!

    我十分振奋,便故作淡定的绕过屏风,向床铺晃了过去。

    “百万。”他低声道:“这么晚——”

    “难道……你不愿我来看你么。”我学着他的语气沉沉道,顺势坐在了床上,此处屏风已遮不住浴桶了,我努力不向他那边张望,悄悄把手伸进被子来回摸索。

    曲徵似是没有回头:“可我眼下……”

    “我敲了门的。”我顺口答了,继续努力的摸着枕头下,忽然觉着这对话有些熟悉,便听他悠然道:“但我没答应让你进来啊。”

    ……

    我嘴角抽了抽:“这个……都要成亲了别这样小气么,大不了我不看你便是。”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又努力摸了一会儿,正纳闷时却忽然反应过来,我会把春宫藏在床上……不代表曲徵也会把春宫藏在床上啊摔!

    “你在找那个么?”曲徵悠然一指,我便瞧见那画册好好的摆在他浴桶后的青花瓷瓶旁边,登时心中大大蹦跳数下,挠了挠头正想辩解,然目光流转落在他身上,却霎时被引去了全部心魂。

    水面上飘着缤纷的花瓣。

    曲徵的黑发在这花瓣间蜿蜒游荡,如同上好的绸缎,渐渐吸附在光洁而宽阔的肩膀,然后攀上雪白的颈项,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颚,缭绕过耳垂,覆了眉眼。

    便在这一瞬,他抬眸向我看来。

    像是不经意间,却汇集了世上的诸般诱惑,幽深,冶丽,清雅,卓然,万种风情齐齐绽放,却又在下一刻随着垂下的眼睫突然隐去。

    那惊人的美丽还未及细品便已收回,再没甚么比这更令人怅然若失,所以只好近乎渴求般的痴痴望着,他的眉,他的唇,他的鼻,他的眼……如同世间最深切的情动,勾引着浑身上下的每一寸感知。

    他轻轻抬手,似有水珠一闪射向烛台,昏黄的光忽然熄灭,室内一片漆黑。

    我一怔,霎时回魂,只听水声波动,仿佛有人从浴桶中站起,馥郁的花瓣香气陡然浓烈,携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我腰间一紧,只觉身子向后倾去,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落在我脸上,冰凉中有种惑人的痒。

    曲徵凑近我耳边道:“不是说……不看我么?”

    他声音中有种魅然的沙哑,黑暗中看不清身上,似只批了件薄薄的里衣,委实是副要命的活色生香之态。我努力抓紧最后一丝神智,哆嗦着嘴唇道:“一时失眼,你……你别见怪。”

    曲徵低声一笑,又凑近了些,手臂环在我腰间,透过衣衫隐隐传来炙热。我只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脑中只想着要跑,然临到受不住之时,却又有几分逆反的情绪上来,每次占便宜的好机会都错过了,这次说甚也要揩到油!

    我心中一横,环上他的脖颈,闭上眼就狠狠的亲了过去。

    只听“嘭”地一声。

    我揉着酸疼的门牙,泪眼朦胧的蹭下床。

    那个与我门牙亲密接触的硬硬的地方,好像是曲徵的下颚。

    ……

    嘤嘤嘤能不能不要这么丢人。

    “百万。”曲徵颇有些无奈的道:“这般撞法,不会痛么。”

    ……原来他以为我是害羞才要把他撞开。

    几乎掉光的节操终于找回了一丢丢,我抚着心口,背对他站在房门前清了清嗓子:“那本春宫,是别人借我的,你……你何时还给我?”

    半晌没有回答,我正忍不住又要问,便听曲徵悠悠道了一句“明晚”,声音听起来高深莫测。

    我“哦”了一声,觉着明晚也不算太迟,便赶紧推开门溜了。夜半躺在床上默默回味他臂膀的坚实触感,又思索了“明晚”这两个字许久,终于后知后觉的红了脸。

    这货果然是在调戏我罢!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神马的大家懂~~~

    我在写大婚。。。写得好揪心嘤嘤嘤

    ☆、43章

    一夜半梦半醒,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俱是来日和美的画面。

    不过刚刚五更,便有四五个婆子冲进屋来,将我从床上揪起,老练的放水洒花瓣。我泡在浴桶里被人一阵搓洗,只觉皮都去了一层。

    这几个大娘手下麻利,态度倒还是和蔼的,不住与我念叨着今日的礼仪。我既是在本家出本家嫁,那么便不用走那般多的场子,只拜个天地便好。

    喜服穿戴妥帖,我被抹了二两脂粉,看起来便像在面袋子里滚过,幸得还有两个红脸蛋能衬出几分活人气息。我十分怀疑这个模样新婚之夜是否会倒了曲徵的胃口,然大娘们说,一辈子就这一次,能艳些就艳些,又将那甸子步摇给我插了满头,直赞我福气好夫家大方多金云云。

    如此折腾完,天刚蒙蒙亮,大娘们出去前让我含住一片香叶,又给我盖上喜帕备了些水,嘱咐我小心不要弄掉胭脂,这便尽数离去。

    我这么直挺挺的坐在凳子上,只觉屁股都麻了,这才听见了些微的锣鼓鞭炮声音,愈发临近,便如同心跳一般愈发清晰。然那人**声越近,周遭却越发朦胧起来,直至房门旋开,有人一步一步走进屋来,喜帕下现出一只好看的手,五指修长白皙,宛若天成。

    我脑中滞了一瞬,便将手放了上去,之后的一切都有如梦境。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我只瞧得见曲徵的衣衫下摆,镶金黑靴底边雪白。周遭满是觥筹交错的道贺声,似是一个镇子的人都来了。我听见慕秋与宋涧山祝酒的言语,她不知他真正身份,两人性子倒是豪爽到了一处。只是吉时一过慕秋便要赶回蜀境,却是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各大派贺礼都已呈上,曲徵留下来逢迎宾客,我被人牵着进了洞房,脑中还有些晕晕的,大约是现实太过美好不似真实,是以仍有几分不敢相信。

    我当真嫁给曲徵了。

    这般想着,只觉心中似是落了个蜜糖罐,一切胡思乱想统统散去,皆尽化作绕指柔。

    牵我之人感觉年龄亦不大,他将我带进屋内,洞房烛光闪烁,里面另有一人正在摆酒菜,我透过喜帕仔细瞧着,两人一高一矮,矮个儿摆酒菜的大约是小鱼,高个儿牵我进屋的瞧着也有些眼熟,仿佛便是断弦翁的孙子音无。

    我坐在床边,久久不闻人言,大约是音无在帮小鱼布菜。二人忙了许久,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动,似是酒杯滑倒在一边,便听小鱼抽了口气,那音无伸手摆正了,对了小鱼道:“出去罢。”

    屋中静了半晌。

    “嗯,你……你先走罢。”我只觉小鱼向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奇怪的颤抖:“我、我还想跟**姐说几句话。”

    音无点了点头,这便走出去带上了门。我在床上坐着,不知小鱼要与我说甚,只等着他过来,可待了许久,房中却还是半点声息也无,我终于忍不住掀开了一点喜帕,瞧见他站在桌旁一动不动,只是呆呆的出神。

    “小鱼?”我柔声唤他:“不是有话与我说么?”

    他回过神来,眼睛掠向我,那副表情十分惊惧,像极了他第一次见我的样子。我只觉心中颤了颤,复又唤道:“小鱼……你怎么啦?”

    “**姐……”他喃喃道:“**姐,你……你不能嫁给曲公子……”

    我怔了怔,不自觉的站起身来:“怎么忽然……”

    “**姐!我骗了你!”小鱼忽然凄切的喊了一声,冲过来扑进我怀中:“那晚与你说的村寨里的事……是我骗了你!我说爬出来时人都死了……其实不是的!那时你还活着……**姐!那些面具人——那些面具人都是你杀的啊!”

    我身子晃了晃,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连声音都扭曲了:“你……你说甚么?”

    “本来,本来我是要告诉你的……”小鱼哭得哽咽:“那时我去桃源谷一年有余,年纪小总受人欺负,便在婚宴前半月认识了阿包。他待我真的很好,我将自己所有的事情全与他说了,直到婚宴那几日宾客太多,阿包不小心将开水洒在了一个蛮横之人身上,那人要谷中处罚他,却被曲公子拦了下来。我心中感激,可是曲公子却好像知道我从村寨来,说我若要报答他的恩德,只须在见**姐你的时候,不可提你过去杀过人之事……**姐!我当时不知你会待我这样好,我以为我这辈子便在那谷中做仆役,若是……若是不答应曲公子,只怕阿包便被逐出谷去,我一个人如何撑得过?”

    言语童稚,却声声锥入心中,我握紧五指,指甲狠狠刺进掌心,强自忍耐道:“然后?”

    “我以为瞒过这件事,也没甚要紧,反正**姐你都不记得了……可那晚见过你之后,我也跟着少夫人走了,待回那桃源谷已没了阿包的消息……以为自己又变成孤身一人还哭了好久……”他抽噎了一声,说了这许多话似乎也渐渐平复了些,直接道:“方才我瞧见那个音无的手腕上,有道烫过的疤。”

    我与小鱼交握在一起的手微微哆嗦起来,他望着我的眼睛道:“以前做活时,我不小心让炉火碰了阿包手腕处,落了块奇怪的疤。便算他换了样貌,换了声音,我也决计不会瞧错,那个音无……那个音无便是阿包啊!”

    脑中闪过一道光,我终于发觉为何瞧着音无那般熟悉了,原来他就是早在桃源谷便已见过的阿包,如此说来,他和曲徵——

    “只怕他……他与曲公子是一伙的!”小鱼激动道:“他这般接近我,又与公子合谋演戏给我看,便是要我瞒过**姐你,定然……定然有所图谋!**姐你快走罢!无论如何……不能嫁给曲公子!”

    我怔了一会儿,脑中开始疯狂的旋转。

    桃源谷婚宴时曲徵消失的几天,原来便是去给小鱼设局了。而他要苏灼灼办的事情,大约便是把音无安插到小鱼身边吧。如此说来,他忽然要带我去桃源谷参加婚宴,其实便是要去核实我的身份。

    他早知道我来自靖越山村寨。

    他早知道我与九重幽宫有关。

    这一切的一切,爱恨情仇,阴谋阳谋,可怜我步步小心提防,不露半点与过去有关之事,殊不知那些拼命掩盖的种种,皆在他一双鼓掌之中。

    从定下婚约开始,赶赴桃源谷,落入密道,为救我跳下瀑布身受重伤,山中采药相护,瞿门离席赏月,直至武湖会暗潮汹涌……一路走来相扶相持,温声软语情意绵绵,我以为时至今日,曲徵于我,终是有那么一点在乎的。

    可到头来却发现,从最初的最初开始,他便已筹谋好了这一切。

    自始至终,曲徵要的,不过只有璞元真经。

    只有……璞元真经。

    我心中揪痛起来,却深知此时不能伤怀于此,顿了顿对小鱼颤声道:“村寨灭门那日……到底发生了甚么?”

    小鱼的声音复又哽咽起来:“那,那天我和阿妙说好藏到水缸里,好久不见她来找,就……就睡了过去。等我醒来爬出去的时候,就只看见好浓的烟,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人,萌仔,小七都一动不动,**姐你……”

    他终究没忍住哭了:“**姐你抱着死了的阿妙,手里提了刀……面具人都好怕你,他们都在后退。然、然后**姐你的刀好快,我甚么也没看清,就瞧见面具人脖子里喷出血,都倒在地上……我怕得不敢动,你把他们杀光了,就大笑起来,笑了好久……最后跪在地上,一掌拍向自己的脑袋,就……就不动了。”

    竟然是这样。

    我呆了呆,震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可大约因为那擎云,心中早已隐隐有了这种感觉,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深想。然此时不是吃惊的时候,我勉强打起精神,只说这没甚大不了的要小鱼宽心,将他哄出了洞房。

    安抚好小鱼,我又坐了回去,脑中纷纷扰扰的思绪不知如何归顺,只是反复念着“他早就知道”这五个字,心中便狠狠的揪痛起来,霎时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重重摔躺在床。

    身体在不停的下坠,下坠,直到一片模糊。

    朦胧中似又回到了那个苦苦折磨我的梦境。红衣女子不声不响的背对我站着,手中一柄染血的弯刀,四下漆黑幽深。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希望她转过了身来,又怕她当真转过了身来。

    血月刀一声铮鸣,那红衣女子顿了顿,像是轻轻笑了笑。

    你不知道……我是谁么?她缓缓道,然后慢慢,慢慢地扭过头。

    她有一双飞扬的眉,白皙的面庞,莹润的红唇,五官有些许清秀,因那乌溜溜的双眸,便陡然有了灵动的神采。

    像是一道光划过脑海。

    我忽然便懂了,为甚我会一直梦见她,为甚我会那般惧怕血月刀。

    那是……我的脸。

    原来,我就是四年前携了璞元真经潜逃,被九重幽宫追杀,却连累了整个靖越山村寨被灭门的人。

    满手血腥,丧心病狂,背负着永生永世也洗不去的罪孽。

    血月。

    说不清是甚么感觉。

    恐惧,悔恨,悲伤,愤怒,憎恶交织一处。

    这般浑浑噩噩的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觉着眼前站了一个人。

    曲徵喜服加身,比我梦想中更加俊美无铸。我呆呆瞧着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他亦瞧着我,黑眸如星,眉眼如画,顾盼间便可颠倒众生。

    我觉着他今夜的容光,比往日任何一刻都要更加美丽。便坐起身来,对他扬起一个笑:“你终于来啦……夫君。”

    曲徵弯起嘴角,低低应了一声。

    我心中欢喜,伸出手环在他腰间。此时他立着我坐着,额头便恰好埋在他胸前,顿时便有熟悉的香气淡淡袭来,我深深吸了一瞬,微微闭上眼。

    “夫君,你……你抱抱我罢。”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上我的肩。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我用力收紧了胳臂,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拥抱,我愿用今生的一切去换。

    可惜幸福于我,终究只会如镜花水月,浮华一场,都是空。

    其实这当真……不关曲徵的事情。

    就算他刻意瞒着我身份,可若不是他,大约我在桃源谷那瀑布坠落之时便已死了,断断活不到今日。

    是我自己看不清,所以事到如今心如刀搅,却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

    “你早知道我是血月。”我贴在他胸前淡淡道:“可瞒得我好苦。”

    曲徵放在我肩上的手顿了顿,又抚上我的发间,言语沉沉,似是丝毫不惊讶我知道了真相:“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

    “可我如今仍是甚么都忆不起来,亦不知道璞元真经在哪。”我闷声道:“只怕你要失望了。”

    “此时暂且不论,”他淡淡道,言语一转:“想必你已知晓,九重幽宫的人到了镇上。”

    “果真……”我想到见过擎云的事,不由得苦笑:“甚么都瞒不过你。”

    “可这件事你定然还不知晓。”曲徵缓缓道:“便在两个时辰前,琅中官道处,现任血月抓了金慕秋。”

    我身子一颤,愕然抬起头来,随即便明白了:“是……是为了引我去?”

    曲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发。

    我猛然挣开了他的手,恍然觉得好笑,嘴边竟真的便笑出了声来。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当我是宝贝,偏偏我失了记忆,连武功都没了,更不知那璞元真经到底在何处,这般阴来算去,究竟为了甚么,又能得到甚么,权力如何,财富如何,武功又如何,若这些都那么好,为何过去我会那般想要逃离,甚至丢掉性命都在所不惜?!

    我笑得癫狂起来,声嘶力竭处却又心中钝痛,这三年,莫非是老天与我开的一场玩笑?脱了那血腥的身份重新开始,最后却又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走到哪,哪里便有灾祸,从前靖越山村寨是,而今金氏镖局更是,连桃源谷也未幸免。这样的人,竟还敢奢望幸福,如何不可笑?

    曲徵没有动,仍是站在我身前,任我揽着他的腰笑得辛苦。过了半晌,我笑得够了,又重新环住他,将脸埋在他怀中。

    他的怀抱是暖的。

    他的心是冷的。

    我终于可以断绝这份卑微的爱,彻然心死。

    “我要去九重幽宫救慕秋。”我抱着他低声道:“若能记起来,我会给你璞元真经。在你手上……总比其他人要好得多。”

    顿了半晌,我垂下抱着他的双臂,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伸手将头上的珠花步摇一个一个的拆下,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黑发倾泻下来,有一丝凌乱。

    “待这一切都结束了,夫……”我轻轻的说着,想唤他一声“夫君”,终是再难欺骗自己,转而笑了笑:“给我写张休书好么?”

    曲徵静静听着,忽然抬起双眸。

    我终于在那双幽深古井般,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波澜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讶然。

    爱而不得,痛不欲生,想要逃出这桎梏,原就该如此斩断一切执念,我到现在方才懂得,这样……再好不过。

    不见不念,不爱不恨。

    从今以后,再无半点瓜葛。

    “曲徵,你放过我罢。”我淡道,微微垂了眼睫:“我也……放过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她转身不再爱他的一刻,就是他苦难的开始。

    世间万物皆可谋算,唯爱不能。

    顶锅盖躺倒_(:3」∠)_

    ☆、44章

    新婚洞房夜,红烛映窗花。

    将面上脂粉洗去,穿过遍布红色喜气的回廊,嫁衣风中猎猎飞舞。听琴苑前院还有酒杯肆虐过的迹象,周遭静得只闻风声。

    大门畔幽幽的挑着一只灯笼,似是站了两个。

    缓缓的走过去,却发现那是断弦翁与宋涧山,本就难受的心愈发翻滚起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言说,然他二瞧见,面上却无惊讶神情,仿佛一早便知会出来一样。

    断弦翁微微点了点头:“金姑娘。”

    有些讶然,方才洞房之中,也不过是片刻钟的事情,他们是绝对无法知情的。只凭从洞房走出来便换了对的称呼,这老者心思灵敏令惊叹。亦回了礼,目光向宋涧山探去。

    他抱着双臂,面色有几分肃然,沉声道:“等。”

    轻轻一叹,弯起一个苦笑:“原来……他早料到会去救慕秋么。”

    “两个时辰前是不知的,”宋涧山缓了声音道:“事发突然,早晚会知晓,又怎会放任金慕秋被带到九重幽宫。阿徵他知道拦不住,便让送上山。”

    “琅中至九重幽,最快亦需两日,此线为渭河水路,大约一日半便可先行而至。”断弦翁将一张软皮地图交与手中:“老朽向来佩服大义之,还请姑娘珍重。”

    大义?似过去那般的,可也配称大义么?微微摇了摇头,点头谢过,又请他代好生照顾小鱼。断弦翁似是瞧出神色戚戚,便又温言道:“生之瞬息,千万变化。一念起而天下覆,姑娘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便是一叶知秋者,也不见得有多快活。”

    心中微微一动,有些讶然的向他瞧去。断弦翁稍稍点头:“智者一弦,吾宁断弦,老朽姓卢。”

    姓卢……卢一弦?

    心头巨震,曾听慕秋讲过,五十年前有位传奇物,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下第一聪明,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没有甚么是他不懂,没有甚么是他不知,被称为“智者一弦”。

    如此物竟此做个管家,背后定有许多来由牵扯了,然此时慕秋血月手上,万万不可再耽搁,向他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前辈,金百万受教了。”

    宋涧山越上身后的马,手上提了他的黑色长枪,向伸出另一只手。走过去站马前,将手放他手上,微微顿了顿淡道:“想必……也早就知道是谁了。”

    那些他欲言又止的认真模样仍然历历目,如今明白了,便觉得满是讽刺。宋涧山静静凝视半晌,将拽到马上,声音从后面低低传来:“是对不住。”

    “没甚么。”轻声道:“不怪。”

    宋涧山牵着马缰的手臂微微一颤,似是想说甚么,却终是没有言语。便此时,琴声悠然响起,婉转承接极尽萧索,又满是缠绵,听着让不由心头难过。

    断弦翁微微一笑:“是《殇别离》。”

    鼻间一酸,再难忍住,便对宋涧山道了声:“走罢。”

    马儿长嘶一声,转瞬便奔出了听琴苑大门。然这悲伤的琴声却一直耳边萦绕,努力不去想那弹琴之,任凛凛夜寒拍脸上,长发和嫁衣缭乱风中,一路无话。

    这般疾奔了数个时辰,离渭河已不远了,很快便要改走水路。临到驿站,宋涧山去更换马匹,站漆黑的夜中,只是呆呆的出神。

    昨日此时,还只是个欣喜的待嫁姑娘,床上辗转反侧满腹甜蜜心事。不过短短一日之间,似是穿过了两个生,夫君没了,自己竟是杀手,此时却要去救,凄苦之余竟觉得有些好笑,莫不是还做白日梦罢?待醒来,发现自己就金氏镖局的伙房里,守着一锅快熬干的汤,一切艰险不过是午后小憩的梦境一场,又可以与慕秋一起过恨嫁的悠哉日子,除了月钱再无甚么需要操心。

    马蹄声近了,恍然回神,宋涧山瞧着唇畔弯起的笑,面色有些小心翼翼:“百万…………是不是受刺激太过了?”

    ……

    “是啊。”敛了笑容,横了他一眼:“忽然变成前任血月试试看。”

    他见揶揄,不怒反喜,似是松了口气道:“肯同扯皮……便还当是兄弟了,百万,……”

    “懂,”对他笑了笑:“若背着他偷偷知会了,便不是认识的宋涧山了。”

    他一怔,似有些讶然。

    垂下头,复又道:“虽有些难过,但当真……是不怪的。”

    夜风呼号,拂动身上大红的嫁衣,二这般站着,显得极是怪异。

    “百万……”宋涧山微微放低了声音,听起来极是认真:“是个好姑娘。”

    身上一麻,抖了抖鸡皮疙瘩道:“已感受到的歉意了,不用昧着良心这般夸……大半夜的还不够冷咩。”

    宋涧山却没有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执起的手放入掌心。只觉手上一凉,不由得心中沉了沉。

    瓷面上仍挂着惟妙惟肖的欢喜之意,它曾被当做表明心意之物,送给倾心爱慕的那个,可如今却又回到了手里,其中含义,不用言说亦很清楚了。

    “阿徵要交给。”宋涧山柔声道:“收好了。”

    摸着瓷润泽的轮廓,淡淡道:“他怎不敢亲自给。”

    宋涧山没有回答,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忽然旋过身子一枪探出,登时驿站的牌子被刺了个对穿,有个影子迅捷的越开,像是站那里很久了,只是黑暗中瞧不真切。

    “打出听琴苑便跟了一路,”宋涧山冷然道:“阁下这般关怀二,不知有何贵干?”

    那黑影动了动,向前走了几步,似是哼笑一声:“风云庄首席弟子,果真名不虚传,曲徵手下之,倒是有几分能耐。”

    借着月光,瞧见那额头上一点殷红的朱砂,登时心中紧了紧。宋涧山自然也武湖会见过他,深知擎云厉害,当下二话不说便舞起长枪攻上前去。

    二身形极快,一剑一枪打得眼花缭乱,融黑夜中很快便分不清谁是谁了。心中焦急,血月抓了慕秋,擎云却跟着们一路到了此处,他究竟想干甚么?何不宫中待乖乖送上门去,或者……他深知过去身份,想要一擒住独吞璞元真经?

    黑暗中陡然燃起明净的火焰,风云枪法如同神迹一般,威风凛凛势不可挡。然擎云作为九重幽宫两大杀手之一,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他两剑化去攻势,唇畔漾起一个讽刺的笑:“宋公子,如此拼命,为的是曲徵还是为了……她?”

    宋涧山不答,手下愈发凌厉。擎云轻巧的一并化解,竟还有心思言语:“可知道她是谁么?”

    呼吸一窒,便听宋涧山哈哈一笑:

    “知道又如何。”

    他身子腾空而起,一枪从天而至,直直刺向擎云心口。饶是对方反应极快,仍是被这势如雷霆的一枪擦破了衣衫。宋涧山落了地,朗声道:“便算她是阎王老子黑白无常,亦是的知己百万。要护她去九重幽宫救,休要挡去路。”

    半晌只闻风声。

    这世上当真有一种相知,不为男女、身份和立场所束缚。便如知他是宋涧山,或他知是前任血月一样。无论岁月与境地如何变迁,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

    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微微弯了嘴角,这一晚上麻木的心境,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擎云收了剑,微微转向:“当真……要去九重幽宫?”

    “不去,难道还指望们大发慈悲放了她么。”冷然道:“此事与她和金氏镖局毫无干系,别将他们牵扯进来。”

    擎云不答,只是定定将望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穿过的身体看另外一个,眸光专注而炙热。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半晌无声。

    他忽然道:“带去九重幽。”

    还未待反应,宋涧山将枪身一横,怒道:“休想。”

    “这里多纠缠一分,那边金慕秋便远了一分。二虽要走水路可快上半日,但到了九重幽山,雾霭迷障地势奇险,要上去亦是九死一生。”擎云慢条斯理道:“抓金慕秋虽是下的命令,但血月她向来厌恶比她美貌的女子,若瞧不顺眼她脸上划几刀——”

    “跟去。”立时道。

    宋涧山正欲说甚么,复又打断他:“九重幽宫若想杀,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更不会费这个心思抓慕秋引去。不是公的且宽心,不会有事的。”

    擎云淡淡一笑,俊美中携了几分妖冶:“不错,只要去了,立刻便放了金慕秋。”

    瞧宋涧山的面色,他仍然觉得不妥,凑近他悄声道:“放心,有真经做筹码。”

    对于过去根本毫无记忆,更别提真经藏何处了,这样说只是为了让他宽心。宋涧山微微点了点头:“眼下担忧金慕秋,拦不住,一切自己小心,和阿徵定然会去救的。”

    听到那个名字,心中猛然一颤,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笑了笑走到擎云身畔,他拉住上了马,很快便飞驰而去。

    不过半个多时辰,已达渭河河畔。

    擎云身后,越过腰间的手握了缰绳,只是纵马狂奔,一路没有言语。待近了船只,只觉背心一紧,他拽了的衣衫腾空而起,稳稳落渔船之上。那船家似是他已然打点过的,见了二未露丝毫异色,收了船锚便去起帆。

    不禁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正欲套他几句话,便觉身子被猛地翻转过来,狠狠抵甲板上,擎云欺身上前,有些急迫的道:“……当真不记得了么?”

    他的面色月光下更显苍白,衬得眉心朱砂如同鲜血一般,有种妖异的美丽。脑中一痛,隐隐觉着熟悉,却甚么也抓不住,只是使劲儿挣扎了几下,冷道:“放开!”

    说这句话,只不过为凶他一凶,给自己涨些气势,然却不想他怔了怔,竟真的松开了手,赶紧从甲板上爬起来,站得离他远了一些。

    “若是过去,只怕还未近身,便被一刀逼退。”他俊美的容颜有一丝怅然,随即便转为满满的森冷:“当真……是全不记得了。”

    背后一毛:“不好意思也很想记得可是……就是想不起来能怪咩?”

    血月擎云,当年两个叱咤风云的杀手,不知与他之间,过去到底发生了甚么?觉着他似对执念极深,又有些反叛逆否的心思,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真真是个奇怪的。

    他没有再言语,将推进这渔船中唯一的屋子。房间倒是洁净,只是极为狭窄,烛光昏暗,不过一多宽的小床。不敢躺下,只站一旁,见他亦没有出去的意思,便挥了挥身上的嫁衣挠头道:“虽然……嗯……眼下是的肉票,可好歹亦是嫁了的……,屋中只怕……嗯,不太合适……”

    “嫁了?”擎云旋过身,便床畔坐下了,冷冷一笑:“以为今晚当真可以嫁给曲徵么?若不是自己走出来,便进去将所有都杀了,到时仍要乖乖跟离开。”

    ……咽了下口水:“是与有仇么?”

    擎云面色陡然一沉,不敢再说话,以为他大约是要站着睡了。然未待多久,擎云却站起身,推开房门拂袖而去。被这船晃得想吐,这才松了口气扑床上,今晚发生之事一件接一件,太过震撼且愈发复杂,想了一会便困倦已极,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门畔烛火已快熄灭,闪烁的昏黄中似有低声呻/吟,睁了眼看去,朦胧中只瞧见擎云缩床边的角落,大约是睡了,可是眉头紧蹙,额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汗,仿佛做了噩梦。

    “阿初……”他唇畔溢出低吟:“阿初……别抛下……”

    脱了那副阴森妖异的神色,此时的他更似梦中那个晶莹剔透的盲眼少年,闭了双眼的模样天真而无害。心中一酸,不知为甚看不得他如此难过的模样,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他眉宇间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擎云眼睫一颤,神情登时舒缓下来。正欲收回胳臂,却忽然觉着手上一紧,他旋身而起,整个压了身上,微灰

    作者有话要说:踏上回九重幽宫的道路了嗯!开启恢复记忆条和武力值的模式!

    快来几个送经验的小怪吧!!!

    ☆、45章

    不禁心中暗骂:让手贱!让手贱!这下好了罢!

    擎云沉声道:“做甚么?”

    ……这话应该问才对好咩?堆出一抹笑:“这个……不是故意的……”

    他面色一沉,登时觉得自己回答的言语有偏差,赶紧纠正:“只是看……嗯,大约是做噩梦了所以……”

    “不用可怜。”擎云忽然打断道,言语虽冷淡,但听起来却有几分傲娇之意,似是掩盖甚么。嘴角抽了抽:“可是……觉得……眼下才比较可怜……”

    船上一片寂静,擎云淡淡将望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忍不住觉着这副姿势委实有些浪荡,便不自的紧了一□上的嫁衣,他瞥了一眼,唇畔漾起冷笑:“倒是忘了,今晚本是的洞房花烛夜,要赔一个么?”

    ……

    赔娘亲啊这是赤/裸裸的调戏啊!

    登时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洞房没了就没了罢,都不乎也别客气嘿嘿嘿嘿。”

    “不乎?”擎云微微凑近了些:“瞧难过得很。”

    怔了怔,随即便弯起一个笑:“难过又有甚么用?打不过逃不过,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不难过了,总要留些精神,与们这些坏蛋周旋才是。”

    话一出口便觉着不好,竟然真把“坏蛋”两个字说出去了。然擎云却似毫不意,臂膀一支从身上坐起,大约骂名听得多了是以根本无关痛痒。大大松了口气,便听他幽幽道:“果真是阿初。”

    心下微微紧了紧,却是不愿意承认:“若真是阿初,为甚没有早些认出?”

    擎云没有说话。

    “其实只凭了帕子也不能说明甚么,便算以前瞧不见,那声音,感觉总还认得出罢?”越说越起劲,心中微微存了一些希冀:“会不会……是搞错了呢,怎么可能会是血月……”

    “全身上下共有七处伤疤。”擎云忽然道:“后颈,腰间,胸下,小腿,脚踝……每一处都清楚大小,形状,何时何地被何所伤。这些……可会搞错么?”

    猛地抬眼,霎时间只觉浑身冰凉。那些伤疤……甚至连慕秋都未知道得如此详尽,他却怎会这般清楚?

    “四年了,以为躲起来再不踏入江湖,怎知失了记忆,换了声音,改了性子,变成了金百万。”他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若能早一些知道……”

    听不真切他最后说了甚么,然心思已不此间,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咳咳,好罢……就算是血月,不知……嗯,过去是甚关系?”

    这货连身上有几块疤都知道,虽然他是离开之后才治好了眼睛,但……但好歹是男女有别咩!难道过去竟是个如此豪放的女子!或者……或者与他已是……

    擎云转过身来,唇畔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说呢?”

    背后一毛,使劲儿往床角缩了缩,无比怀疑过去的品味。虽然擎云生得极是俊俏,但这阴恻恻的性子也很可怕啊!不过既然杀手堆中混,保不准以前也是个奇葩,这样一来倒也般配得很……脑中胡思乱想一阵,最后只觉得悲催:似这般积极向上一心向善很会做菜的好姑娘,怎会是那前任血月呢,老天真是不长眼。

    顺河一夜,临了次日正午,已到了九重幽山下。

    被船晃得两脚发软,且腹中空空没甚么力气,然想到慕秋血月手中,浑身便似打了鸡血一般,不发一语只拼了命的往上爬。擎云跟身后,目光似是若有所思。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九重幽已攀过小半,临了一处泥沼,瞧见那隐藏树木间一排排的利箭,还有前面如云雾般的瘴气,心中不由微微一叹,早知这里不会如此简单,若不知机关排列,便算破解了泥沼的行进之法,只怕也会因为停留太久而中瘴气,说是九死一生并不夸张。

    几乎有些虚脱了,只瞧了一眼擎云:“带路罢。”

    他却未动:“便这般想救她?这里若走错一步,必会死无全尸。”

    “废话少说。”有些不耐,瞧了天色催促道:“这不是遂了的心思么?待放了慕秋,随怎样把死无全尸。”

    擎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跃,便站了泥沼中,却没有陷下去。提起精神,亦跃了过去,小心踩他足迹点过的地方,丝毫不敢偏差。

    如此跃了十多丈,渐渐有些喘息,动作不免拖泥带水了些,只觉怀中一轻,有甚么东西半空滞留的时候滑了出去,日光下现出一抹灿然。

    是那对瓷。

    微微怔了怔,脑中根本没有考虑后果,只是下意识的转了方向,拼尽全力去抓那对瓷。数个闪烁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不能让它掉进泥沼,千万不能。

    不然就甚么都没了。

    摸到瓷的一瞬间,就势滚沼中,顿觉身子一沉,霎时树叶飒飒作响,四面八方的机关启动。咬牙借着树干暂缓了下沉,然已有暗箭发射声破空而来,眼下是决计躲不开了,很快便会化成一只刺猬。

    电光火石间,胸前衣衫一紧,觉着自己被提起,空中打了个转儿,最后归向那怀中。

    擎云足尖踏上树枝,避过前面的暗箭,然后迅速变了方向,惊魂未定,眼前花花一片,慌乱中只瞧见一支利箭从下方急速而来,很快便射至眼前。

    九重幽宫当真狡猾,此时落入陷阱中都忙着躲避上面铺天盖地的暗箭,半空,又有谁会防范下面?闭了双眼,只觉脸上一阵温热,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浮现。

    纳闷了一瞬,睁开眼,却见那支箭深深刺入了擎云的手臂,鲜血溅上的脸颊。他空中腾挪躲闪,抱着极为不便,为躲一个巨型的圆木只得将身子向下沉去,然这一路树枝锋利,他背过身子,将护怀中,竟用后背承去了所有痛楚。

    一切不过发生转瞬,他落了地,微微有些喘息,背部衣衫已然划得凌乱,隐隐透出血迹。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只怕那支利箭,亦是他用手臂为挡去的。

    “……”结巴道:“……怎么……”

    擎云伸出手,眼也不眨的拔出了那支利箭,冷道:“欠的都没有还清,怎会让死得如此容易。”

    ……

    少年还能再嘴硬点么……

    虽他言语凶狠,然从抢了帕子,或是认出那一刻起,种种深情与执念昭然若揭,不是木头,自然感觉得到,更别提这舍了性命的相护。

    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杂乱,扯过裙角将他手臂裹好,忍不住望着他认真道:“……到底是的甚么?”

    微风骤起,擎云怔了怔,黑发旋飞遮住了他额间那颗殷红的朱砂痣。有那么一刹那,似是看到了一个盲眼少年站面前,羞涩的对微笑。那神情与眼前苍白阴霾的面容渐渐重合,瞧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悲苦,只是垂了眼睫轻道:“于……甚么都不是。”

    那怎会待这样好?

    心中一动,只是没好意思问出口去,便转而又问道:“那是的甚么?”

    擎云微微偏过头,却没有回答,伸出手臂将打横抱起,冷哼道:“再放任跟着,只怕会被害死。”

    霎时心虚,亦知方才确是自己惹下的祸端,便老实的低头窝好不说话。

    抛开凶险不谈,九重幽山山峦重叠,极有巍峨气韵,十分壮美。

    然此时已没有心思欣赏,擎云轻身功夫极好,只是手臂和后背都受了伤,所以不免每次落地都要滞缓半分。眼见夕阳近边,有些焦急,但心知这已比跟着他要快上许多了,是以一路都没有言语惹他分神。

    此时这种状况有些怪异,若说他是帮,偏偏慕秋是他下令抓的;若说他是要对不利,可已确定了过去身份,九重幽宫本就是该来的地方;若说他对有情意,却还总摆出阴森冷然的模样,委实让费解。

    脑中转得极快,夕阳最后一抹金光沉下天幕。擎云抱着从崖边跃起,轻盈的落一道石阶上,这石台蔓延着向山顶而去,足有百余丈,眼尖的瞧见一抹藕荷色衫子便那石阶尽头,九重幽宫大门森森的敞着,似是迎她进入。

    “慕秋!”扯了嗓子吼道:“别进去!慕——秋!”

    她身子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来。

    立刻手脚并用的向上奔去,越近便瞧得越清楚,只见她头发衣衫皆凌乱,但气色却还是不错的,不由得心中一宽,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百万……”慕秋怔了怔,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忽然便大叫起来:“谁让来的!”

    脚下一顿,便停离她三十余石阶的地方,有些讶然的昂起头。

    她站顶端,站下面,一个垂首一个仰视,山风烈烈的吹刮起来,那身泥沼中脏污又破败的嫁衣猛然翻飞,似要生生虚化而去。

    “可知他们抓便是要引来此?!”慕秋怒道:“谁让来的?不要救,赶紧走!这里……这里可是九重幽啊!”

    她的声音层层叠叠,顺着石阶回荡山间。怔了怔,仿佛回到三年前躺床上睁眼的那一刻,有个极美的姑娘穿了藕荷色的衫子,她窗边的瓶中插了一束盛放的野花,淡淡的香气随着她弯起的眉眼一同绽开,像是有甚么东西将空落的心填满。

    从此再无颠沛流离,亦不用看世炎凉。她救了,赐名字,予一个栖身之所。

    慕秋,她给了一个家。

    所以。

    “九重幽宫又如何。”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世间,刀山火海,地府黄泉……为了,哪都敢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森森想百合的气息是肿么回事!

    rp爆发,明天会再更新一章!你们爱上了英俊的我么!(闪闪发光状)

    ☆、46章

    山风烈烈间,慕秋正欲说些甚么,便见她身后陡然现出一抹红影,面上覆着似笑非笑的面具,正是血月。

    我眸中一紧,苦苦压抑的恨意开始疯狂滋长,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掐死她。擎云挟了我的手臂几个起落便到了石阶尽头。血月本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时瞧见他却忽然上前一步道:“你受伤了?”

    她覆着面具瓮声瓮气,言语中却透出一丝关切之意,擎云淡道:“不妨事,你把金慕秋送下山罢。”

    慕秋怔怔瞧着擎云,我忽然发觉这是自假御临风面目拆穿之后,他二人第一次离得如此之近,而上一次这般近的时候,擎云对她挥出了毫不留情的一剑。虽慕秋口中说得洒脱,但瞧她面色,显然不能完全的释怀。

    血月对我冷笑一声:“你来得倒快,我还没与慕秋妹妹相处够呢……”

    我背后一毛,赶紧过去牵了慕秋,将她拉至身后,对擎云道:“我不信她,你亲自去送慕秋下山。”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血月霎时闪至我面前,刀光如长虹般架上我的颈项:“到了此处,还想活着回去么?”

    “想不想,亦不是你说的算。”我向她轻蔑的笑了笑,血月似是有些动怒,刀身向前逼近几分。擎云淡道:“紫荆,把刀放下。”

    她撤回血月刀,动作中颇有几分不甘之意,只是仿佛无论如何不敢违背擎云。我不理她,瞧见慕秋有些狼狈又无助的神色,心中涌起无限歉疚,便走过去握了她的手道:“这些事……全是我连累了你,我……你放心,从今以后,再不会牵扯你和镖局了。”

    慕秋顿了顿,望着我的眼睛道:“百万,无论你是谁,救你这件事……我从未后悔过。”

    我心中一甜,忍不住便笑了。她似是有几分难过:“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别让我三年前做的事情失了意义。”

    “嗯。”我鼻间些酸意,明知是无法实现的承诺,却仍想说给她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一定不会有事。”

    擎云对那站在门畔的几个杀手道:“把她带进宫里,待我回来再行处置。”

    “遵宫主令。”那几人上前来。我缓缓向里走了几步,依依不舍的回望着慕秋。踏入这道门,生死全凭天意,亦不知能否再相见了。血月走到擎云身旁道:“你的伤……我去拿点药来。”

    “不必了。”他微微抬了下手,转过身与慕秋淡道:“走罢。”

    慕秋没有看他,只是深深望了我一眼,很快便消失在了石阶尽头。我终于救出她了,思及此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正出神间,忽然一个踉跄,似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血月绕至我身前,伸手除去了面具,现出一副娇俏的少女面容来。

    “初次见面呢。”她盈盈一笑,眉眼间携了几分暴戾之色:“你便是传说中的阿初么,宫主大人四年来日夜念念不忘的女人,还以为是甚天香国色,我瞧也不过如此。”

    她样貌纯稚娇憨,若不是手中的血月刀,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是如此年轻的少女。我想到乌珏之事,心中涌起无限恨意,便嘲讽般的笑笑:“你便是传说中的紫荆么?听闻你不喜比你美貌的女子,啧啧,我瞧你不喜的人可有点多啊。”

    这番涉及她名字和喜好的言语,全是从擎云那听来的,亦不知真假。然从她霎时沉了的面色来看,大约很有几分可信。

    “好一张利嘴,待会儿我瞧你还说得出么?”紫荆冷冷一笑:“把她带进地牢。”

    我早知进了九重幽宫便别想落了好,是以也不甚害怕,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昂起头跨进了大门。

    整座宫殿幽静得毫无生气。

    若不是那富丽奢靡的装饰与一尘不染的摆设,我会觉着这里多年没有人住了,气氛压抑诡怪得令人窒息。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直至最为闭塞的幽宫深处,一个面具杀手拉开了地牢沉重的木门,顿时一股潮湿而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身子晃了晃,似乎有种熟悉的恐惧在心中蔓延开了,如同那地牢的黑暗深处有洪水猛兽一般,无论如何也不想靠近。然紫荆伸出手来,扯了我的衣衫便将我带了进去,我眼前一黑,走了好一阵才隐隐辨得四周轮廓,仿佛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暗房,铜墙铁壁连个窗子都没有,隔着那粗重的铁链,隐隐从门内传来稚气的哭声,然越往里走,门内便渐渐的毫无声息了。

    我脚下虚浮,背后尽是冷汗,只觉从都到脚都在发抖。这压抑而可怖的气息似是深入了的我骨子里,微微感知到便再也忍受不住,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

    火光一闪,一个面具杀手点了烛台,照亮了我所站定的地方,这是一间狭窄的囚室,门口摆放的各类刑具触目惊心。我走了进去,不由得默默后悔早知道便在外面跟她动手起码能死得痛快点这会还不知道要怎么受折磨……

    “铐上链子。”紫荆淡道,旁边的面具杀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血月大人,宫主有令,待他回来才可……”

    “让你做便做,我又不是要处置她。”紫荆冷冷一笑:“放心,外面那些刑具,我一个都不会用的。”

    那面具杀手不再多话,似是极为畏惧紫荆,便将我四肢都铐了起来。我心中虽忐忑,然面上却不肯输了气势,是以一直面无表情,仿佛毫不畏惧。

    紫荆走近了,伸手挑起我的下巴,弯起嘴角道:“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我亦弯起一个笑:“有种便来罢,老子皱一下眉头,不算你娘亲。”

    紫荆眼中杀气立现,手掌高高扬起,眼见便要落在我脸上,却硬生生的收住了。她吐了口气,摇头道:“你这张嘴生得真是厉害……若骗我打了你,宫主回来可就不得了了呢……你便尽可能逞口舌之快罢,反正……亦快不了多久了。”

    ……居然被识破了,我有点遗憾,寻思着如何说点更刺激她的言语。她既知擎云不想对我动粗,眼下必会趁他不在好好折磨我了,不知是要用甚阴损的法子。我默默算了下他回来的时辰,只要撑到明早便好。我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既答应了慕秋,便要尽可能的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我在这里如临大敌,那厢紫荆站在近处瞧了我半晌,便冷哼一声出去了,幽暗的囚室内恍然只剩了我一个人。

    可惜未待我纳闷多久,便渐渐回过了味儿来。

    这四根铁链,铐在手上的两根从上方垂下,而铐在脚上的两根尽头却嵌在两侧墙壁的正中,这样一来,因为上方的长度有限,便绝对不可能坐下,又因脚上那两根铁链嵌在正中,亦不可能靠着墙壁。如此一来坐不得靠不得,初站一会儿觉得没甚么,时间长了却觉得十分疲累。我不由得有些佩服紫荆的心思,这般一晚上站下来,身上

    绝无被虐待的痕迹,但人也必会虚脱了。

    不过……想用这种东西为难我,她是不是……过于小瞧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铁链以减轻吊着的不适之感,然后拖着脚腕的链子,在可移动的范围内不停的走动,便算不能靠着,动起来却比站着不动要好受多了,一时间沉闷的囚室里铁链声哗哗作响,我奋斗了一会儿,竟渐渐觉得好玩起来。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我累得手脚酸软,但好歹四肢发热,亦不算太难受。正努力晃悠间,忽然左边的墙壁发起一声轰鸣。

    “隔壁的,可否消停一会儿?”有个声音透过墙壁闷声传来:“进了酷刑室有你这般精神也当真少见。”

    ……

    我吓了一跳,脚下便停下来,耳朵倾向左边的墙壁,试探的问道:“你……你是谁?”

    半晌无声,我恶从心起,又扯了那铁链可劲儿的晃荡,噪音一时在这囚室无限扩散开去。便觉左边的墙上传来几下沉闷的敲击声。

    “再吵,我便让你死得更快些。”

    我忍不住乐了:“好啊,我想死得紧呢,你倒是过来先。”

    那人没有言语,我正欲再问,便听地牢远处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过一会儿囚室的门便旋开了,紫荆与两个面具杀手走进来,大约是来瞧我被虐得如何了。

    我对着她吹了一段口哨,故作一副得瑟的模样:“哎呀好惬意可怎么办……”

    ……

    紫荆蹙起了眉。

    左边墙壁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似是知道这边有人来了。

    良久紫荆眼珠一转,对其中一个面具杀手吩咐了甚么,那人立时领命而去。我登时觉着不好,这货肯定又想到了更恶毒的花招。

    “听闻……”她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你在新婚之夜被弃了呢。”

    我心中难受了一瞬,然立时便纳闷了这八卦都是如何传的,简直忒迅速了,便无奈道:“你消息可不大灵通,明明是我弃了别人。”

    “瞿门曲徵,心思深重,武功智计皆无双。料想他一路与你为伴,必是早就得知了你的身份罢?”紫荆凑上前来,放低了声音:“他娶的是真经却不是你,连赴九重幽宫救那金慕秋都让你单枪匹马而来,想来大约也不在乎你的生死……啧啧,这般无情的郎君,可怜可怜。”

    原来她见虐身不成转而开始在心灵上虐待我了么……

    “这有甚么,我亦得他一路庇护,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我悠然道:“倒是你,好端端的姑娘家凶神恶煞杀人如麻,这辈子可还嫁得出么?”

    她高傲的昂起头:“我才不稀罕——”

    “噢!”我打断她作恍然大悟状:“我倒是忘了,紫荆姑娘已有心上人了嘛,但好像他看不上你呢,无论你为他做多少事,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啊——”

    ——啪。

    这一耳光打得毫不留情,我脸歪向一侧,迅速的肿了起来,心中却忍不住想仰天长笑:终于上当了这货真是沉不住气哈哈哈。

    我弯起嘴角:“你果真喜欢擎云。”

    紫荆胸口起伏,似是余怒未消,她平复了一会儿,侧目对屋中那个面具杀手道:“你知道……这一耳光是谁打的么?”

    我一时纳闷她这句话的用意,便见那杀手毫不犹豫的垂下头低声道:“回血月大人,这一耳光是我打的,愿凭宫主责罚。”

    “很好。”紫荆阴森的一笑:“我会在宫主面前为你求情。”

    ……

    这是玩赖皮啊杀手的节操哪去了喂!

    “难道我没长嘴么?”我忍不住拖着铁链子抚额:“不告你一状我岂不就是天底下第一号的二货。”

    “你尽管告诉宫主我虐待了你。”紫荆伸手挑起我的下巴,盯着我一字一句道:“那么金氏镖局上下三十余人,还有你的好慕秋,便尽可与她师父乌大侠叙旧团圆了。”

    我心中一颤,霎时浑身的血都涌上头顶,只恨手脚被缚不能上前杀了她,怒火与杀意在心头汹涌翻滚,自我身上猛然扩散开来。

    囚室内一片寂静,我垂了眼睫,淡淡道:“你敢。”

    旁边的面具杀手似是抖了一抖,不知在惧怕甚么。紫荆捏着我下巴的手指一动,我瞧见笑容凝固在她唇边。

    “好强烈的杀气,不愧是九重幽百年来最有天赋的杀手。”她缓缓道:“你可知我是听着你的传闻长大的?当年你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人人都说,你是九重幽宫史上最厉害的血月。”

    我定定将她望着,没有言语。紫荆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当真是又开心又害怕啊,怕你夺走我的血月之位,怕你迷去了宫主大人的魂魄……但我亦曾在数个夜里偷偷的想,若你敢回来,我便与你大战一场,将你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切下来,再也握不住刀。我要教其他人知道,便算你回来了……我也是唯一的血月,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是九重幽宫最强大的血月!”

    她稍微顿了顿,面上笑意再是嘲弄不过:“不过可惜,你的记忆和武功都没了,如今已是个废人,与你一战……只怕还抬举了你。”

    紫荆言语幽幽,回荡在囚室上空极是冷冽。我静静听着,不知为甚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只觉她这副得意骄傲的形容说不出的可笑,像是一个人看到一只蝼蚁在他面前疯狂的叫嚣,连理会也是多余。

    这种强大出现得突然而猛烈,却似是与生俱来一般,在我心中轰然觉醒。

    “要战,便战。”

    我淡淡道,无穷杀意都随着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散了开去,紫荆腰间血月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吟动,似是为感应到了甚么而躁动不安。

    她面色一变握住刀柄,我弯起一个笑:“有胆子……就来试试看。”

    作者有话要说:女王初现一角~~~

    掐指一算,这几章会陆续恢复记忆和武力值~~~所以狐狸是不会出现了t t

    情节需要嘤嘤嘤我也很想念他。。。

    但是他再次出现一定会惊天地泣鬼神!

    日更君和存稿君还魂了一下下,再次仙去~~~我们热烈欢送~~~

    没准过几天还会来看大家的。。。otl

    ☆、47章

    紫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缓缓后退一步,满脸都是思量。

    囚室在此时旋开了,那个一开始离去的面具杀手提了两个铁桶进来,将一个舀子呈给紫荆。她淡淡瞥了一眼,弯腰从其中一个桶中舀了水,抬手便向我面上泼来。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水虽未开却是极烫,吸入鼻腔中大为难受,登时呛得我剧烈的咳嗽起来。

    “险些被你这张嘴唬住了。”紫荆又从另一个桶中舀了水,冷冷一笑走上前来,对着我的头顶就淋了下去,这次的水却冷的刺骨,顺着衣衫浸透了后背,激起我一阵战栗。

    “你的伶牙俐齿呢?”她又换了热水泼向我:“你刚刚的杀气呢?两舀子水便被浇没啦……依我看,不过只有嘴皮子厉害罢了。”

    我被这冷热交替的水淋过,只觉浑身上下都难受得无法言说,然面上却不肯服软,咳了数声后盯着她弯起嘴角:“这算甚么,根本不够看。”

    紫荆面色一沉:“我瞧你能嘴硬到几时,给我泼!”

    她身子一转,拂袖出了囚室。两个面具杀手便在一旁一人拎着一个铁桶,相继向我泼水。我努力屏气,身子一会热烫如火,一会又冰冷彻骨,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囚室里已然没了人,周遭一片死寂。

    我微微动了动,铁链声清脆响起,衣衫和头发都滴着水,大约再没甚么比我眼下更为狼狈了。

    可我终究是撑了过来。

    这般想着,心中便涌起几分得意,微微站直了些。忽然便听左边的墙壁一响,似有人站在那墙边低声言语。

    “竟然是你。”那人缓道:“四年了,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大约紫荆对我说的那番言语,全被他听了去,想不到墙壁后面还是个旧相识。我甩了甩脸上的水珠,苦笑道:“你觉着我这副德行,会是心甘情愿回来的么?”

    “不错,若你还有武功和记忆,区区紫荆又怎及得上你万分之一。”那人低低一笑:“唯一的血月?她也未免太小瞧这个称谓,不是谁拿了血月刀……都可叫做血月。”

    我从他这言语中,听出了一点骄傲之意,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话说回来……你是谁啊?怎被囚禁在此处?”

    “我是谁?”那人怔了一怔,随即忽然狂笑起来,回荡在囚室中久久不散。我心下紧了紧,脑袋却只觉得沉痛:“好好回答行咩?再大点声惹来了人你便笑不出了。”

    “你连我也不记得了么?”他笑声渐歇,压低了声音道:“我可是要杀你的人呢……阿初。”

    我身子颤了颤,似乎有甚么遥远的记忆被唤醒,脑中愈发沉痛,浑身冰凉脸上却火烫。他是谁,为何要杀我,又为何这般让人畏惧,仿佛是渗透进骨子里的屈服,让我双膝酸软,再也支撑不住,手掌松开了铁链。

    如同一块破布般吊着,我垂着头,脑中一片晦涩,渐渐失去了知觉。

    像是在同一间囚室。

    我仍是被吊着。

    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抽下来,身体不由得随着痛楚狠狠一晃。

    “在九重幽,不杀人,便要被人杀。”他站在黑暗中,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阿初,你让我很失望。”

    我呕出一口血,囚室四下捆了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见我如此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嘤嘤噎噎惹人心烦意乱。

    “你的家园被夺去之时,可曾有人对你有丝毫的怜悯?”他不带任何感情的道:“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天下,不拿起刀,你永远只会被欺辱屠戮。”

    我不语,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下来,孩子们哭得更凶。

    “我所带回的人中,只有你最具天赋。”他紧跟着抽了几鞭,终于垂下双手,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我网开一面,不要你性命,但若有下次……”

    他似是侧过身,目光掠过那些孩子,登时将所有哭音都吓得没了声息。

    “这四个孩子,都是与你相依为命的。”那人向前走了走,冷冷一笑:“若你再敢违抗我,我便砍去他们的四肢放在罐中,做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彘,你可听清了么?”

    ……

    心中狠狠揪起,我痛苦的闭上双眼,再也不想睁开。

    时辰一点一滴流淌,我吊在铁链下面,滴落在地的血迹已然干涸。

    那几个孩子不知去向,便听囚门一声响动,有人急切的走了进来。他似是瞧不见我,顺着墙壁摸了好久,这才摸到我的所在,掏出钥匙去开那铁铐。

    微弱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我的铁铐解了,登时失去了支撑,沉沉向他身上倒去,那盲眼少年揽住我,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阿初,阿初!”他紧张的将我扶坐起来:“还能撑住么?我偷了钥匙,你这便逃走罢!”

    “青青他们还在这里。”我虚弱道:“若我走了……谁来保护大家。”

    那少年闭着眼,颤抖着手指摸上我的脸,为我擦去唇畔的血迹。

    “可他逼你做血月。”他的声音止不住的战栗:“你若再不答应,会……会被他打死的。”

    我瞧见他袖口落下露出的手腕青紫一片,似是又受了不少折磨,心中不由得一紧:“这钥匙是怎么偷来的?你……你又被发现了么?”

    “没甚么。”他极快的道:“只要咬定没拿,他们不敢打死我。”

    在修罗地狱中长大的少年,拳脚相加已成了家常便饭,所以才能将自身生死说得毫不在乎。我心下酸楚,轻轻握了他的手,忍着身上的鞭疼道:“别再管我了……”

    “不。”他固执的打断道:“在这个地方,我只有阿初你,无论如何也要救你离开,你还是快逃走罢!”

    逃?往哪逃?

    那些受不住酷训逃跑的孩子,小小的尸身挂满了九重幽山后的林间。自进入这地狱开始,能做的便只有不停向前,抢食物,苦练功,直到你比别人厉害,直到比你高一头的孩子也不能欺负你,直到他们害怕你畏惧你,再也不敢抢去你手中的干馒头,可你丝毫不觉得快乐,只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的煎熬,而唯一的离开这暗房的机会,便是要去杀人。

    去夺走那些素未谋面,或有罪或无辜,形形□的鲜活生命。

    “你想帮我么?”

    “嗯。”他立时点头。

    我喘了口气,望着那盲眼少年道:“那么……杀了我罢。”

    他微微一怔:“你说甚么?”

    “杀了我罢,求求你。”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仍有几分童稚:“我不想杀人,也不敢自己了断……可我受不了了,求求你,帮我解脱……”

    “不……不行!我怎么能……”那少年慌忙摇头,口中却断断续续吐不出一个回答,只得伸出手臂抱紧了我,紧闭的眼中亦流下泪来,我揪紧了他的衣衫,两人便这般偎在一起哭的肝肠寸断。

    过了半晌,我平静了些,只余轻微的抽噎。

    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触碰我的脸,从我的下颚,嘴唇,鼻翼直到眉间,摸得虔诚而认真。

    “阿初,你莫怕。”那少年似是出了会儿神,忽然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守护你的。”

    我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便觉他将我放在地上,动作极其缓慢轻柔,生怕碰了我的伤口。

    “他不就是想要杀人的工具么?”那少年弯起一个笑,气韵间已颇有邪气妖异的掠影:“我去做擎云……我来杀人。”

    心中一惊,我想要说些甚么,喉中却似火烧一般,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我微微动了动,只觉身子忽冷忽热,脑中又沉得厉害,手臂仍然挂在铁铐上,周遭一片漆黑,衣衫都已干得差不多了,不知已过去了多久。

    原来方才是做了一场梦。

    远处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囚门旋开,有个面具杀手走进来,将我身上的铁铐一一除去,我失了依托,更没有力气,顿时重重摔倒在地。

    “血月大人让我捎句口信。”那杀手低声道:“你若敢乱说话,必让金慕秋死无全尸。”

    他说罢,便站起身急匆匆的走了。我意识清醒了些,然身体虚弱得几乎动不了,从前天晚上起便滴水未进,又历经水路、爬山、枯吊、冰火两重天等折磨,这时还没失去神思,大约也算不错了。

    过了片刻,我微微动了动,囚门再次旋开。

    擎云仍是穿着那件被划得血迹斑驳的月白衣衫,似是一回宫便赶来了。他面色隐在阴影中,浑身上下皆是冷冽的意味,然我从未有如今这般乐意看见他。若是手脚能动,大约早早便爬过去抱住他的腿大嚎一声“救星”,顺便将紫荆这货的作为添油加醋告一大状。

    可惜如我眼下这般熊样,连话都说不出,也就只能在心中嘶吼了。

    他微微上前了些,淡道:“她怎么了?”

    “我亦不知。”紫荆从他身后走出,故作一副讶然模样:“我只将她带来此处,怎么不过一晚就……”

    ……

    他娘亲的,这货和俞兮都该去做戏子绝对大红妥妥的!

    囚室中静悄悄的,十分压抑。

    “你说,”紫荆忽然对身后的两个面具杀手道:“她的脸怎么肿了?是不是你蓄意——”

    “宫、宫主赎罪。”那杀手跪下来,肩膀微微抖动,似是怕得便要晕去:“我……我瞧她嚣张,一时气愤不过,所以——”

    “拖出去。”擎云淡道:“杀了。”

    霎时有四个面具杀手进了囚室,押了那个杀手便向外拖去。他终于忍不住凄惨的哀嚎起来:“宫主饶命!宫主——血月大人!血月大人救我啊!”

    惨叫越来越远,渐渐便没有了声息,我身上冷了冷,便见紫荆面色微变,悄然抚上擎云的手臂:“他不听号令固然有错,但只不过是个耳光,宫主何必为此动气,我——”

    ——啪。

    紫荆捂着面颊,嘴角溢出鲜血,似是比她打我那一下要重得多。擎云弯下腰,脱了外衫裹在我身上,将我轻轻打横抱起,淡淡的瞥了紫荆一眼。

    “这笔账,日后再与你算。”

    他面色阴冷,不曾有半分怜香惜玉。

    我靠在擎云怀间,望着他妖异俊美的面庞,半晌回不过神来。然待出了地牢,终于见了熹微的晨光之时,又忍不住暗自回味他抽人的模样,真真英俊得惨绝人寰。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会恢复记忆和武力,同时揭开百万和擎云的过去~~~

    女王终于要出现了握拳!虐狐狸还远咩?!

    ☆、48章

    这一昏睡,不知过了多久。

    四肢动了动,恢复了知觉,只感到有些怪异,周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深吸口气但觉神清气爽,疲累尽去。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泡一个浴桶中,水色黄褐且漂浮着不知名的花草,然自己却浑身□不着寸缕,脑中那根弦儿登时便崩断了。

    这他娘亲的有没有搞错擎云这货是要像艳本上一般劫色咩居然趁之危……简直忒下流了啊!

    惊恐的打量四周,这房中的陈设有些旧了,十分简洁,倒是有一股似曾相识之感。便听房门一响,赶紧抱着胳臂把自己往水中沉了沉,有个蹦着脚走进屋来,瞧了一眼,对扬起一个笑容:“金姑娘醒啦?真快。”

    瞪圆了眼睛,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此处见到她:“是!”

    眼前之梳着两个圆髻,仍是那般怪异的嫩绿衣衫,肩膀上挂着从不离身的毛皮袋子,正是那张氏的歆唯姑娘,她乐颠颠的对点点头:“可不就是么!”

    “也被抓来九重幽宫了?”脑子仍没转过弯来:“那武湖玉印是不是也……”

    “武湖玉印早就交给瞿门的曲公子了。”张歆唯走近了些,伸手浴桶里搅了一搅:“且也不是被抓来的,是被请来给治病的……呦,药性吸收得不错嘛。”

    “请来?”愈发觉得混乱:“这可是九重幽宫啊!他们是不是对威逼……”

    “没有威逼,只有利诱。”她趴浴桶边上与脸对脸,看起来极是开心:“一百两黄金,谁会跟钱过不去。”

    ……

    神医的节操呢!

    “们不是神医张氏一族么!”分外严肃的道:“一般神医大多都有奇怪的规矩,譬如见死不救,死了才救,或者女子不救,白道的不救等等……”

    “以前爹爹做族长之时,的确有许多规矩。后果便是来求医的越来越少,小时候连口肉都吃不上,天天都是素药膳和草根子,真是难忘的岁月啊……”张歆唯叹了口气,似是十分不想忆起:“那时便发誓,待接管族长,定将那些烂规矩都废掉,无论谁来求医,有钱便是大爷!”

    ……

    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不知说甚么反驳,挠挠头:“好罢,可他之前还要抢的武湖玉印,就这么来了九重幽宫不怕……”

    “怕甚么?反正武湖玉印交出去不关事了,此一时彼一时嘛,擎云宫主的眼疾还是爹爹医好的。”她轻描淡写的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金姑娘,的病症也极是危险,无怪他只能找来医治。”

    “啊?”又挠挠头:“失忆也算病症么?倒觉着很是康健……”

    “那只能说明能吃能睡。”她无奈的抚额,伸出手头顶偏后的位置轻轻一点,霎时一股剧痛猛然灌入,“嗷”了一声,疼得变了脸色。张歆唯沉思道:“功力被封、声音突变、连带失去记忆……玄机便此处。金姑娘,的百汇穴里面,有一根绣花针。”

    ……登时炸了毛:“脑、脑袋里有针?!”

    “不错。”她模样颇为得意:“可是将摸遍了才找到,累死了。顺便一提,若愿多出一两黄金,身上那些陈年旧伤疤,亦可以一并替去了。”

    如此说来,为宽衣的定然不是擎云了。觉着节操又找了回来,嘿嘿讪笑道:“这个……所有的银子都那衣袋中,只怕不够……”

    “替数过,就半钱碎银和几个铜板……”她撇了嘴,似是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双掌一拍:“好罢,赚点是点,反正不过举手之劳,便当送个情。”

    ……

    嘴角抽了抽:“那可真是多谢了。”

    张歆唯蹦着过去将床上的衣物扒拉开,掏出那几个钱揣进怀里。状似望着她,神思却已飞到了别处。若依了小鱼所说,当初做掉那几个面具杀手之后,自己拍了自己一掌便昏死了,这根绣花针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正沉吟间,却忽觉她又折回到身前,捞起水面上一朵雪白的花,嗅了嗅道:“药性全吸收了,可以开始啦。”

    “开始甚么?”心中咯噔一下,她笑了笑道:“开始拔针呀。”

    “等等。”往水里缩了缩:“可是还没准备好……”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张歆唯耐心解释道:“这桶药浴便是助平心静气,镇定心魂用的,最好放松些,不要总想着针……”

    ……不想才有鬼啊!惊恐的瞪着眼,她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望着身后奇道:“看那是甚么!”

    背后一毛赶紧回过头,却甚么也没瞧见,待转过来正欲说话的时候,便觉一双温软的手落的头顶上,五指成爪,圈住百汇穴。

    “这招爹爹用了那么多年,想不到还有会上当。”张歆唯狡黠道:“金姑娘,真可爱。”

    ……

    全府上都可爱!

    还未及张口,便觉她手下奇快点了头上数个穴位,然后双掌翻飞太阳穴处重重一击,头痛欲裂,只觉

    脑中似要炸开,无数言语画面从眼前疯狂掠过,微笑的、哭泣的、软弱的、欢喜的……那些失去的年华和记忆翻涌浮现,只是还未待细细追寻,便通通归向了无尽的黑暗。

    黑暗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一直坠落,坠落,最终化作一缕幽魂,行走于尘世之外。

    飘空中,周遭似是一处被战火殃及的村庄,几个脏兮兮的孤儿遍地狼藉中寻找吃食。有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与一只狼狗厮打一起,战争和苦难赋予了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矫健身手,最终她赢得了那半块窝头,赶紧咬了一口,吃得狼吞虎咽。

    一个黑衣男子牵了个孩子,后面还跟着三个,静静来到她面前。小女孩似是认得那黑衣男子牵着的孩子,警觉的后退几步道:“青青,他是谁?”

    “他是好,要给们饭吃!”叫做青青的孩子喜道:“以后再不用饿肚子啦!”

    “真的?”小女孩抬起乌溜溜的眼眸:“大家……都能吃饱么?”

    “自然。”那黑衣男子蹲□来,目光落她被狼狗抓伤的脖颈和手腕处:“叫甚么名字?”

    “也不知道。”那小女孩顿了顿,弯起一个天真的笑容:“以前跟住一个破庙里的爷爷,唤阿初。”

    “阿初。”黑衣男子亦淡淡笑了笑,眉目间掠过几分阴厉:“是井渊,可以唤宫主。”

    画面淡去,又飘至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是九重幽宫的暗房。

    盲眼少年蹲□来,轻轻抚摸一个少女的面庞,她长大了些,依稀是十一二岁年纪,声音仍有几分童稚:“多谢给青青偷伤药,她功夫不好,难免多挨几下拳脚。”

    那少年顿了顿,站起身来轻道:“没甚么,只是帮。”

    阿初想对他笑,似又觉得他瞧不见,便拉起少年的手放脸上,微微弯起唇角:“真是好。”

    那少年面上一红,轻轻抽开手,转了言语道:“外家功夫已十分厉害,早就该出暗房的。”

    “可是青青他们不成。”阿初摇摇头:“们五个是一个村子的……得保护大家。”

    “早晚会被拖累死。”那少年冷道,阿初却似不想回答,又笑了笑:“说起来,还不知的名字。”

    少年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名字。”

    他仿佛也不怎么意,复又道:“娘只是个粗仆,宫主喝醉了酒便有了,他厌厌得紧,旁都唤瞎子。”

    “其实也没甚么,原先也是没名字的。”阿初握了那少年的手宽慰道:“希望天下太平些,永远不再死永远安宁。”

    她顿了顿,弯了眉眼:“就叫永安好不好?”

    永安,永安。

    承载了少女美好愿望的两个字。

    那少年怔了怔,唇畔终于露出一抹笑,映得额间朱砂殷红如血。

    “好。”

    黑暗散去,九重幽宫山坡处,莺啼悦耳山花烂漫。

    永安折了朵不知名的野花,放鼻间轻轻嗅了嗅:“不知是甚么颜色的。”

    阿初望着那朵黄色的小花,淡淡一笑:“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花儿……有好多好多颜色。”

    “那这一朵呢?”

    “心里觉着它是甚么色,便是甚么色啦,反正……都是很美的。”阿初望着他,目光掠向不远处草丛中的两副面具,登时眸中一黯:“瞧不见其实也好,看不见美丽,也看不见肮脏。”

    “觉得……”永安弯起嘴角,将小花别少女的云鬓边:“这朵花是阿初的颜色。”

    阿初失笑,永安见逗她开怀,不禁也一同笑出了声。她笑了一会儿,便对他轻道:“如今已是二等杀手,有了地位和黄金,的眼睛……”

    “不治。”他淡淡拒绝。

    “怎么……”

    “说过,喜欢与待一起,是因为看不见杀的模样。”永安闭着眼睛,眼角眉梢俱是欣喜:“一直盲着,便可永远与一起了。”

    幸福的面容顷刻碎裂,掉落一地,随即转向一处高山绝顶。

    光阴变,那个天真勇敢的阿初变成了令闻风丧胆的血月,曾经沉默寡言的少年也已得到了一之下万之上的擎云之位,二隔着数丈遥遥相对,面容再寻不到当年一丝纯稚。

    “宫主密谋让璞元真经再现江湖,很快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能让他这么做……放走罢。”

    他向前一步,闭合的眼睫微微颤动:“走……又能走到哪去?曾说过,逃也逃不掉的。”

    “可再也……”她抿住嘴角:“再也不想杀了。”

    “自青青他们死后,便一直想走。”他缓缓道,随即忽然激动:“可呢?阿初,竟是分毫……都不肯顾念么!”

    他言毕,猛地抽出长剑攻上前去,顿时红光白光交织一处,二都是顶尖杀手,动作迅捷如风。相交几百招之后,终是因为他瞧不见而逊了一筹,她伸出手掌,重重击上他的背心。

    盲眼少年扑倒地,却仍不死心艰难的向前爬行。

    “阿初……”他喃喃道:“阿初……别抛下……”

    她手指轻颤,将血月刀丢一旁,缓缓抚上他的发间。

    “对不起。”她的眼泪静静的落下来:“永安……原谅罢。”

    眼泪落下,却是殷红如血,映出一片火光滔天。

    她丢下沾了面具杀手鲜血的砍刀,跪靖越山村寨老小的尸体中间,抱起一个幼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方才还追她身后叫**姐,要帮她缝衣衫上破了的小洞,甚至手中还攥着一枚绣花针,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

    都是她的错。

    若她早些从田地里回来,若她没有隐居靖越山,早早死九重幽宫,或者死那个被井渊宫主捡回的小小村庄。

    若她不曾这世间出现过。

    那么这个孩子,可会和伙伴一同长大,拥有平淡快乐的生活?

    她愣了那么久,终于大笑起来,从孩子手中拿出那枚绣花针夹指间,对准百汇穴,用尽毕生功力狠狠拍下一掌。

    生就如同笑话一场,历经肮脏而黑暗的地狱,以为终于可以拥有平凡的生活。可她有着被诅咒一般的过去,只会为身边的带来不幸。那些苦苦支撑了她一生的勇敢与信念,终究敌不过命运和死亡。

    幸福都只是奢望。

    如果真有来世,那么……不要有战火,也不要这武功,更不要这可怕的身份,宁肯穷苦和卑贱,也愿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姑娘,勤恳度日,相夫教子,安安稳稳终此一生。

    所有画面翻转重叠,齐齐落尽的脑海。

    睁开眼,耳中一片寂静,丹田中似有一股真气流转。良久听见窗外有水滴落地上的声音,这才发现是下雨了。

    过去的记忆残酷得近乎虚幻,而镖局的那三年,却更像是美丽的梦境一场。躺床上,眼泪早已打湿了枕畔。

    流年如水,命运兜兜转转,一切终究都回到了原点。

    阿初,久违了。

    作者有话要说:数学君还在折磨我otl

    ☆、49章

    我坐起身来,但觉身轻如燕,内力盈满四肢百骸,身上已换了套素淡的衫子。百汇穴处还有些火辣辣的疼痛,不过已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了。

    窗外绵绵细雨间,似有一股极为内敛的吐纳之声,连这等高手的存在也可轻易察觉,可见从前的修为当真是不错的,我不由得在心中微微苦笑,缓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擎云背对我站在细雨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巍峨的雕像。

    “好久不见了。”嗓子还有些不适,出口却变得清亮而柔润,我望着他萧索的背影,垂下眼睫轻道:“永安。”

    他周身一颤,极慢的转过身来。

    湿漉漉的黑发覆过他眉心朱砂,将一张清冷的容颜分割得妖异而凄美。那一双微灰的眼眸微微紧缩,目光像是隔了两个尘世般落在我身上。

    曾经那个不爱说话,苍白而隐忍的盲眼少年,四年不见,他高了些,更英挺了些,可骨子里的那种执着和孤独却丝毫没有变。我缓缓走近了,任雨丝落在脸上。

    “你的眼睛……”我弯起嘴角笑了笑:“终于是治好了。”

    他痴痴瞧着我,时光像是凝固了一般,瞬息又似绵长。

    “自你离开之后,他与人合谋,给杏林坡张氏一族下了九幽令。”他稍微平复了些,缓缓道:“是我接的任务,到了杏林坡,我没有下手,作为交换,张镇寰帮我医好了眼疾,且我向其索取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化功散,一年中让他失去内力将他软禁,紫荆携了新人,将九重幽宫上一辈的杀手尽数除去,如此……我便成了宫主。”

    我静静的听着,轻轻握紧了五指,又松了开。

    “原来如此。”我伸出手,轻轻拭去擎云脸上的水滴:“如今……你可看到花的颜色了吗?”

    他颊边温热,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觉着冰凉的手指握住我的手,他闭了眼,似是有一瞬的温存,随即猛然将我甩开。

    “看到……又有甚么用?!”他怒道,狠狠瞧着我:“你抛下我就这样走了,就算我得了九重幽,得了这天下,又有甚么用?!”

    “你知我宁肯死,也不愿再是九重幽的人。”我平静的道:“若可以选择,我希望我从未活在这世上。”

    擎云眸中一紧,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我的胳臂:“我不准!”

    他极为用力,我却不觉得痛,只是定定瞧着眼前苍白的面庞。

    从小到大,近十年相依为命,他是我于这地狱中最深的依靠和牵挂,可世事无常多变,又有谁能料到如今这番境地。

    “你一走了之,隐在金氏镖局,与人相亲成姻,好不快活。”他压低了声音,携着满满的孤苦:“那我呢?你可曾想到我被你丢在这地狱,又该怎么办?”

    我心中难受,低了头道:“当年我是怕连累了你,若是被井渊抓住……”

    “连累?”他冷冷一笑,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那么你在那泥沼去救这对瓷人的时候,可曾怕连累了我的性命么?”

    心下一跳,我摸了下怀中,这才反应过来,他定是趁我泡过药浴后从衣衫里搜去的,便赶紧伸手去拿。擎云微微后退一步,眼中尽是怒火:“你就这么紧张这个东西,你就当真……这般喜欢曲徵?”

    我心中微微一疼,缓缓昂起头。

    “不。”我朗声道,一字一句极是坚定:“自大婚那夜起,我再也不会喜欢他。”

    纵然不可能说断便断,如此决绝的忘情,但我珍惜这对瓷人,却也并不是因为曲徵的缘故。我所怀念的,不过是那份单纯的情意,它属于平凡的女子金百万,我看着它,会想起曾经很多很多的美好。

    原来我也曾那般无忧无虑的快活过。

    “很好,若如你所说,留这东西还有何用?”擎云冷笑,随即将那瓷人狠狠向地上一摔。

    我眸中一痛,便觉自己也如那瓷人般碎裂满地。雨水冲洗着四下的狼藉,碎片中隐隐现出一张雪白的纸卷,霎时便氤氲舒展开来。

    这是甚么?

    擎云弯下腰,将那纸卷拾起展开,我故作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却瞬间认出了曲徵的笔迹。

    “苍雪乱心事,别离殇琴时;一刻不见卿,初衷难复思。”擎云缓缓读道,眸中燃起怒火,五指将那纸卷狠狠揉在一起:“初衷难复思……好个难复思!”

    我怔了怔,脑中疯狂开始疯狂思考,难道曲徵将这瓷人给我,便是有意要我发现这张纸卷么?

    擎云见我不语,却似当我被这情诗所牵动,提了声音道:“这场纷争,很快便要有结果。九重幽宫与各大派永远是冰炭不洽水火不容。璞元真经只有你知道下落,他们如何肯放过你,你亦该审视清楚自己是谁了,”

    “不必。”我望着他道:“从前的血月和阿初都已死了,现下我只是是金氏镖局的金百万。”

    擎云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哼笑一声。

    “不管你是谁,这辈子都休想离开九重幽宫。”他淡道:“我不会让四年前的事情再度重演。”

    “你明知我最恨的就是这个地方。”我心头一颤,上前一步道:“你……你疯了么?”

    “我是疯了。”擎云转过身,声音夹在雨中幽幽的传了过来:“自你离开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疯了。”

    天色阴暗,乌云翻滚。

    我站在雨中,一时间心乱如麻。

    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那张纸卷藏在瓷人内部,绝不是情诗这般简单,曲徵早早安排了这一手,是想告诉我甚么?

    我沉吟半响,回身走进屋中。这明明是首再普通不过的情诗,若不是我亲身而历,旁人定搓破头皮也想不到。苍雪乱心事,表面上指的是我二人初遇,实则应该是指璞元真经;别离殇琴时,大约便是说大婚那夜,他奏起《殇别离》的时辰,应该是子时左右;一刻不见卿,初衷难复思,初衷当是我一直以来的念想,毁去九重幽,揪出托镖人,那么连起来看……这首情诗暗地里的意思,应是告诉我须在子时去见甚么人,事关毁去九重幽与托镖人还有璞元真经,不可耽搁。

    擎云已表明了态度,定是不会对我透露托镖人身份了。如今我既已恢复,便不能再任人鱼肉,九重幽宫若在,对江湖,对镖局,对慕秋终究是个祸害,我亦要为青青、靖越山村寨、御非、乌珏等人报此大仇。这个地方毁了我的一生,哪怕拼上性命也好……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将它除去。

    这是我四年前早该完成的事情,当由我亲手终结。

    夜深,张歆唯又来看过我的脉象,一切恢复得比预想都要顺利。

    我送走她,静静待到子时,便悄无声息的出门翻上屋顶。九重幽宫仆役甚少,是以晚间除了几个守夜的杀手,整座宫殿分外静谧。我唯一要小心的,大约便是擎云和紫荆二人。

    沿着瓦片一路施展轻功翻越,下方站的几个杀手毫无察觉,我隐在一处角落,心下不禁有几分困惑,这是要去见谁?难不成那瓷人里面真的只是一首情诗?曲徵这货应该不会这么闲罢……

    正神游间,却见一个杀手端了点吃食,匆匆走过大院。我瞧了他托盘上的东西一眼,脑中登时灵光一现:从前九重幽宫不给甚么好吃的,除了馒头,便是一种菜饺,因捏得粗糙,既扁且平,又称作“一刻饺”。

    而那首情诗中,一刻不见卿,一刻……难道这一句,是在暗示我寻人的地方么?

    我心中隐隐对曲徵生出几分钦佩之意,他大约是怕我看不出玄机,还特意挑了这一种九重幽宫常见的东西,可惜我恢复记忆没多久,竟然没有想到。

    因九重幽常年圈养大批孤儿,馒头窝头等粗食都是需求极多的,是以伙房也离得很近。我悄然攀上墙头,门畔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面具杀手,二人恶声恶气的催促着吃食,大约已等得不耐烦了。

    从伙房内走出一个蹒跚的老者,他白发苍苍,身形伛偻,肩上挑了一个扁担,看起来就快被压垮了。那扁担中装着成堆的馒头,一个面具杀手走过来,提了那一筐吃食哼道:“老哑巴,再磨磨蹭蹭,小心我送你提前上西天。”

    那老者唯唯诺诺的点点头,手上比比划划,倒真是个哑巴。我瞧了他半晌,心中隐隐有了底,便趁那两个杀手走了,翻下墙来,迅速掠向门畔,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几下动作行云流水,我便这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如同鬼魅。那老者霎时后退一步,表情便真如见了鬼一般。

    “不是吧,这样你也认得出来?”他一把撕去脸上面皮,现出原本俊逸的好相貌:“女人的直觉也忒可怕。”

    “……直你娘亲!”我嘴角抽了抽:“你的宝贝枪在这扁担杆中都露出璎珞了,当九重幽的都是瞎子咩?”

    “在哪?”宋涧山立时低头去看,随即挠了挠头:“还真是……那两个面具货果然都是瞎子。”

    ……

    “也不尽然,全靠你扮老哑巴扮得像。”我点头道:“以后我就叫你老哑巴如何?”

    “……哑你娘亲!”宋涧山扯下头上假发,苦着脸道:“这几天快憋死我了,若你再不来寻我,只怕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馒头。”

    我正欲取笑几句,却见他伸出手指抵在唇畔,对我微微摇了摇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我与他折进伙房,掩上里屋的门。有几个仆役似的人昏睡在床,我警觉的上前查探,宋涧山压低了声音:“下过药了,不到明日醒不了。”

    “这也太乱来了罢?”我忍不住道:“若我一直不去砸那个瓷人,这计划岂不就要泡汤?”

    “我特地在你旧情人面前给了你瓷人,你不砸他也会砸。”宋涧山耸耸肩道:“这是阿徵交代过的,他早知擎云在听琴苑外,送你离开不过一出苦肉计,为的便是让我跟踪你二人,记下上山的行进之法。然后我便到这里,将真正的老哑巴换出,顺便让他带出九重幽山的机关图纸。”

    我张了张嘴正欲发问,便见他抬了抬手,继续解释道:“自八年前进九重幽之时,老哑巴便是阿徵的人,你不必担忧。眼下时间紧迫,你须将我所说的一一记好,此事牵扯甚广,江湖亦会重新洗牌。若成功了,便可将害你那托镖人彻底揪出来。”

    “曲徵他……”我心中一动:“难道是故意让我上山的?”

    “不错。”宋涧山微微颔首:“武湖会那日,那托镖人必然潜藏在暗处,擎云认出了你,而你又有真正的璞元真经,便代表着托镖人也知道了你是谁,很快便会成为他与各大派的目标。而阿徵刚刚得到武湖玉印,根基没有稳固,倘若你的身份被发现,便算你已是他的娘子,亦没有把握护你周全。当时唯一可以让你避难的地方,便只有九重幽宫。”

    我听得傻了,好一会儿才结巴道:“他……他何时开始谋划这些?”

    “武湖会一结束便开始了,九重幽的人到了琅中,又请了张氏一族的人回宫,阿徵便猜出他们要做甚么了。你以为音无手腕上的疤早不露晚不露,偏偏大婚之夜便露给了小鱼看?”宋涧山携着几分赞赏道:“且他这番推测几近全部料中了,你离开第二日,各大派便从乌大侠的丧典赶了过来,幸好你走得及时,且这样一来便可断定,那托镖人,必在这**人当中。”

    “可那托镖人与九重幽暗中勾结,他为何不直接找来,逼问我真经下落?”

    “这便是要赌的地方了。”宋涧山压低了声音:“赌你的记忆和功夫能否恢复,赌擎云要的是九重幽宫还是你,赌那托镖人不敢公开你的身份只想独吞真经……”

    他顿了顿,弯起一个得意洋洋的笑:“……眼下来看,我们都赌赢了。”

    这一番匪夷所思的谋划推算,步步精巧处处在先,将那图谋不轨的托镖人与九重幽玩弄于鼓掌之间。

    真不愧……是曲徵呢。

    我心中微微欢喜,然过了一瞬,又恍然觉得苦涩。他处心积虑推翻九重幽宫,揪出托镖人,可要的终究只是璞元真经和一统天下,自然……不会是为了我的。

    “我明白了。”我点头道:“可是九重幽宫地势奇险,就算你们有了上山之法,然面具杀手个个武功高强,我怕——”

    “所以,才要你来见我啊。”宋涧山狡黠的一笑:“你须找张氏那位姑娘,求来解药,然后找到软禁原宫主井渊之所,放了他。”

    我怔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要他们窝里反!”

    “不错。”

    “可张姑娘未必肯给我解药——”

    宋涧山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拍在桌上,我瞬间瞪圆了眼睛,还未待说甚么,便听院中似有响动,赶紧将那物事揣在怀中,与宋涧山使了个眼色,他立时将面皮与假发戴回,我则定了定心神,故作常态的出了伙房。

    空中无月。

    我走到院中,便觉身后衣衫悄然拂过,一抹红影迅速旋至眼前。紫荆站在院门处,目光掠过伙房微晃的灯火,随后落在我身上。

    “半夜于宫中乱走,好大的胆子。”她似是极为欣喜,唇畔弯起一抹嘲讽的笑:“我还愁没借口收拾了你,你倒乖乖送上门来。”

    我静静瞧着她,真气于丹田扩散开,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充盈到每一根指尖,似是在叫嚣着想要释放。

    “当真……”缓缓地握紧了五指,我微微侧了头,嘴边亦弯起了一个笑:“是乖乖送上门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狐狸就出来了嗷!

    于是明天还会有一更~~~虽然我在卡文。。。

    你们又爱上了英俊的我么~~~(闪闪发光状)

    ☆、50章

    红光闪动,血月刀凌空而下。

    我目色一凝,足尖轻点,霎时从紫荆面前跃起,落在她身后,戏弄的拍了一下她的肩。

    刀光横至,我向后跃开,紫荆秀眉蹙起,眼中掠过一抹骇然,不过很快变转为了肃杀之意。

    “恢复功力又如何?”她冷冷一笑:“你别忘了,我还有血月神兵。”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故作一副迷惘模样,避过她一刀锋芒,顿了顿道:“莫非你不知……不是甚么东西拿了血月刀,都可叫做血月的。”

    紫荆大怒,刀式愈发凌厉。我三年没有动过内力,却似从未失去过一般。每一招每一式都如同刻入了骨血,身体会本能做出反应,愈发的得心应手。

    她刀法确然精妙,在十六岁年纪有此成就实属不易,可她的对手是我,血月刀的来势和后着,我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需思考便知如何应对,拆解数十招后便趁她翻转刀锋之际,狠狠一巴掌向她脸上抽去。

    啪。

    紫荆身子腾空翻起,被我这一巴掌打得旋过三圈,摔在地上,却是一动不动了。

    我料

    定她被我打了心中震惊,是以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便走上前笑了笑:“血月这个称号,你尽可自行留着,我当真是一点也不稀罕。”

    半晌不见她反驳之言,我有些讶异,伸出脚踢了踢她的腿,仍是没有回应。

    宋涧山批了老哑巴的壳子,从门畔颤巍巍的走出来,上前一步将紫荆翻转过来,现出她脸上无比清晰的五个指引,竟已肿得老高。他掰开了她的下巴看了一眼,不知为甚瞧着我的目光有些怪异,像在看一个奇葩。

    “右边上下掉了五颗牙。”他摇摇头“啧啧”一声:“百万,你用十成掌力扇巴掌,可也小题大做了些。”

    ……

    我瞧了一眼自己的爪子挠了挠头:“这个……好久没用,难免控制不好,我下次定然注意。”

    “暴力啊忒暴力……”他又用那种目光瞧了我半晌,最后结论般的道:“阿徵口味真重。”

    我横了他一眼没心思扯皮,瞧着紫荆昏迷在地上,杀心顿起,便想上前一掌了结她。宋涧山却拦了我摇头道:“眼下若杀了她,只怕会打草惊蛇。百万你姑且忍耐,三日后各大派围攻九重幽,乌大侠的仇终会得报。”

    “三日?这么快?”我眉心一蹙,宋涧山微微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阿徵几乎未曾合眼,部署筹备极耗精神,你以为他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么?三日还嫌太慢,可有些东西须靠时机,万万急不得。”

    我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不必如此,待一切结束之后,我会给他真经。”

    宋涧山没有回答,只是躲了我的目光,伸出脚踢了紫荆一下:“现下须担忧的是她怎么办。”

    “反正她没瞧见你,亦针对我惯了,打上一架也没甚稀奇。”我沉吟了半晌:“不过我忽然出现在这里确实容易惹人怀疑……若她告诉擎云……”

    “这个你放心。”宋涧山嘴角抽了抽:“瞧她这副情状,没被你拍死已是万幸,这几天是断断说不出话了。”

    我满意的点头,与宋涧山约了下次相见的暗号,将紫荆夹在腋下翻墙而出,把她扔回了自己房间,不知肿成这样,她可否还能戴上那面具,然似她这般好脸面的性子,定不会说是我把她揍了,倒是正合我意。

    照眼下的状况来看,从拿到解药至放出井渊,我大约只有不到三日时间,分毫都不可浪费。

    是以我送回了紫荆,又看到擎云已在房中安歇,便放下心来,施展轻功在中心院落挨间查探,终于寻到了张歆唯的寝居。

    她昨日一直守在我房中,想必也是累极了,睡得极为香甜。我刚刚靠近几步,便嗅到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心中咯噔一下捂住口鼻退了开,眼前已有几分晕眩。

    “是谁啊?”床上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我房中……还布下了……四种毒药……劝阁下赶紧滚蛋……不然……”

    我甩甩头,好在我内力深厚,只吸了一口还不算太严重,当下便压低了声音道:“张姑娘,是我。”

    “金姑娘?”张歆唯揉揉眼睛坐起身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药瓶丢给我,打了个呵欠道:“大半夜你摸进我房中做甚……”

    我拔出那药瓶塞子嗅了一下,登时神清气爽,不由得对张氏一族五体投地,人说医者毒者仅隔一念,此话果然不假。

    “深夜叨扰,确有要事。”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一脸戒备之色。她挠挠头嘿嘿一笑:“在这个鬼地方混当然要有所防范,金姑娘莫见怪。”

    我没有绕弯子,便将自己的来意直截了当的与她说了。张歆唯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金姑娘,非是我不帮你,擎云宫主总算于杏林坡有恩,何况那化功散的解药向来都是我爹爹保管,眼下……”

    我二话不说掏出宋涧山给我的物事便拍在了桌子上。

    张歆唯瞪圆了眼睛倒抽一口气。

    “——眼下我还可以想别的法子!”她迅速转了言语,捏起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表情很是梦幻:“百万姐姐,你且稍待一会儿。”

    ……

    见了钱连称谓都换了就知道没节操的人最好对付了……

    张歆唯从枕畔扯过她从不离身的毛皮袋子,点亮烛台,埋头在里面一顿翻找。眼瞧着她丢出一纸袋油栗,又扔过一只布偶,随后勺子火折雨花石……甚至还有一本旧艳书,我瞧着很是眼熟,忍不住道:“这本《俏嫂嫂》我看过!”

    “原来百万姐姐也喜欢看么?”她眼睛一亮,大有知音之感:“这一本市面上已经没有卖了,你若喜欢我便送你,权当交个朋友。”

    我想到慕秋房中那一柜子说死都不让别人碰的宝贝,登时觉着此礼十分贵重:“这……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她爽朗一笑,继续埋头丢出一些奇怪的东西,终于在蜡烛都快烧完的时候掏出了一个木质的小盒。

    “我果然带在身上。”张歆唯长吁一口气,豪迈的将那盒子递给我:“拿去罢,这一粒堪比神仙灵丹。”

    我瞧着那一床的杂物,忍住抚额的冲动狐疑道:“当真?”

    “自然当真。”她掩口娇笑,颇有一丝心虚之色:“就是……嗯,有一丢丢副作用,服用之人不可大燥大怒,否则极有可能伤到心脉……”

    “那没关系。”我放下心来,有点遗憾的道:“若吃完过几天能翘辫子就好了。”

    ……

    张歆唯甚无所谓的道:“若是井渊宫主真的伤了心脉,记得让他来找我医治啊,瞧在你和擎云宫主的面上,我可以算他便宜一些……”

    ……神医节操不要这么丢的这么随便啊!

    我严肃道:“张姑娘,近日九重幽怕是不太平,你还是早些回杏林坡为好。”

    “我亦有所察觉。”她点点头:“明日我与你再换一次身上的药,这便走了,想来擎云宫主亦不会阻拦。”

    此时夜深露重,我又与她扯皮一会儿,见她确是除了银两其他甚么也不关心,也就放下心来。

    一路摸黑回了房间,天色隐隐有泛白迹象,我回身插上门,一夜未阖眼,自然有些困倦,便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

    “你去哪了?”

    这四个字来得毫无征兆,便在黑暗中幽幽响起,骇得我直接炸了毛将杯子丢向前方,却听不见杯子碎裂的声响。只见擎云接了那茶杯,连水滴都未洒出半分,就这么静静的走出来,面上一片森然。

    他娘亲的大意了,我抚着心口,以我如今修为本该察觉到他的存在,然之前以为他已经安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自己房中撞上他,当下脑中掠过数个借口,思及紫荆与宋涧山,我心中已有了计较,便摊手道:“饿醒了,出去找些吃的。”

    擎云定定瞧着我,似在我面上寻找扯谎的痕迹,然我方才确是去了伙房,这般想着也就分外坦然起来。他看了许久,终于垂下眼睫:“张姑娘交代过,你刚刚拔了针,不能进食。”

    我“哦”了一声,从桌上拿起火折,将烛台点亮,一时间火光跳跃昏黄,屋内尽是沉寂。我觉着再不说点甚么会很可疑,便状似无意道:“你……你怎么忽然……”

    “只是来瞧瞧。”他很快接口,然声音极轻:“你回来了这件事,我梦了数百次,只是每次醒来都是假的……我怕这一次,还是我的一场梦。”

    我心中一酸,觉着对他不起,却不知如何开口。

    擎云忽然上前,将我抵在墙上,苍白的脸颊便放大在我面前。

    “快说你再也不会离开了!”他急切道,双臂越圈越紧:“你不会抛下我,也不会消失不见……”

    我使劲儿一挣,原只想轻轻推开他,却忘记自己内力已今非昔比,饶是擎云高强,仍然狠狠的撞在了桌角。

    于他一事,我心中本已十分纠结,说实话只怕会惹他防备,骗他又实非所愿,届时各大派围攻,能否保他一命还很难说。然此时瞧他一副孤苦悲伤的神色,终究觉得歉然,上前一步道:“自我们相识那天起,这许多年了……你知道我便是死,也不愿死在这个地方。”

    “当年我要救你离开,你却不肯走。可待青青她们一死,任我如何哀求,你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擎云顿了顿,凄苦一笑:“阿初,我在你心中,就这般无所谓么?”

    无所谓?怎么会无所谓!

    我要如何告诉他,当年那番思量,不过因为他已是擎云,且是宫主的儿子,武功、地位、财富已无人出其右,我以为他已经很快活,我以为他不会愿意抛下这些与我离开……可再多的以为,如今都已太迟,我竟不知这一走,会伤他深绝至此。

    擎云颓然坐倒,我没有言语,房中一片静谧。

    “早知道如此……”他闭了眼,似又变回那个沉默的盲眼少年:“早知道如此,那一年在囚室中,我就该杀了你,再自我了断,便不会像如今这般纠缠不清。”

    “不错。”我苦笑一声:“我确是早就该死之人。”

    他听了我回答,面上却不见丝毫缓和之色,只是更阴沉了些。

    “事到如今,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你离开。”擎云坐在桌边缓缓道:“阿初,这一世……还长着呢。”

    我从这果决的言语中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登时背后一毛。然我已不是过去好欺负的百万,脑中也已开始盘算能打过他离开这里的胜算有多少,但想想又觉得会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擎云便这么坐在桌前,似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看守我,无奈之下我只好合衣卧床,闭目沉思间,心中便有了计较。

    “永安。”我淡淡唤道:“我想见他。”

    擎云没有问我说的他是谁,半晌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天不过蒙蒙亮,我亦睡不踏实,便与擎云一起去了地牢深处,便在我被折磨的囚室左边的墙壁后。

    那是一间还算像样的监牢,必备的生活起居之物相对齐全些,看来擎云对他还算是不错的,毕竟……血浓于水么。

    那人背对我盘坐在床,头发竟也掺了半数白雪。便是这样萧索的景象,却仍让我身子微微的发起抖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恨意。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已爬了皱纹的面庞。

    那一刻,多少黑暗而血腥的过往汹涌浮现,我似已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几步走上前去一手掐住他的颈项,恨道:“你亦有今日,井渊!”

    作者有话要说:狐狸下一章就粗线了~~~

    于是在短暂还魂后,日更君又追随他爱的存稿君而去了。。。

    而且周末还要加班,下周终于要考数学了

    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卡文阶段。。。快卡出翔了啊啊啊啊啊

    嘤嘤嘤我需要大家的爱。。。。。。

    如果周六木有按时更新,一定是我木有爱所以没憋出来。。。otl

    ☆、51章

    他淡淡瞧了一眼,却是镇定自若,依稀可辨当年叱咤风云的狠辣气度。

    “阿初,别来无恙。”井渊缓缓道:“四年不见,的功夫倒是没甚么长进。”

    手下加了力气,便见他面色愈发青紫,冷冷道:“长进不长进,尽可来试试看。”

    擎云站一旁,却不来阻拦。这才稍稍回神,撤去手掌,井渊喘息了片刻,侧目对着擎云嘲讽一笑:“很欢喜罢,小畜生?”

    他没有回答,连看都没看井渊一眼。挡他身前,冷哼道:“居然叫别畜生,真真好笑,也不瞧瞧自己是甚么东西。”

    倘若是以前,是决然不敢如此跟井渊说话的,对这个男的惧怕已经刻入了的骨子里。然做过了金百万,市井中学来的伶牙俐齿与贫贱中不卑不亢的品性也已融入了的血肉,结识了不同的,看过更多的风景,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奇遇,自然便有了如今这样强大的心境。

    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拥有黑暗的阿初。

    “这副性子,倒是变了许多。”井渊哼笑一声:“远没有过去乖顺讨喜呢。”

    五指握紧,反手便是一拳,虽只用了两成力道,亦让他身子向后旋去,重重摔地上。

    擎云站一旁不言不语,他心中恨意只怕比更甚,可井渊终究是他亲生父亲,杀不得打不得,只能这般软禁耗着。

    微微侧过头:“拿鞭子来。”

    刑室便旁边,很快有杀手呈上了一根鞭子,抻了抻,井渊擦去唇畔血迹,轻蔑道:“来罢,知不会轻易放过。”

    狠狠一鞭子下去,衣衫崩裂,隐隐透出血迹。井渊大约已年近五十,确然是老了,失了内力便与普通无异,很快便承受不住蜷起身子,然却丝毫没有手软,过去十余年,他抽的鞭子何止千百,他对的折磨又何止于身体?

    擎云瞧了一会儿,终于无法自持拂袖而出。淡淡弯了嘴角,待他走得远了便收去鞭子,关上监牢的铁门,缓缓走到井渊面前。

    “以为谁都和一样变态么?”压低声音,将那个木质盒子掏出:“虽不打算放过,但也不会同一般禽兽。”

    他目光落手中的盒子上,却不去接:“这是甚?”

    淡道:“能解化功散的东西。”

    井渊一怔,随即猛然大笑起来。

    “阿初呀阿初,莫不是被关得久了,竟以为会同那小畜生一般蠢?”他喘息着,捂住脸颊的伤口道:“他未免也太大意了……恨尚且不及,又怎会救?”

    便是如今这番境地,井渊依然头脑清明满怀防备,真不愧是曾经做过宫主的物,他能被擎云暗算,也只怪他看惯了这个不曾意的儿子顺从卑躬的模样,是以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反咬一口。

    “谁说是救?”将那盒子向床上一丢,冷哼一声:“恨不得现就死。”

    井渊思量般的瞧着,没有言语。

    “既回来,身份便是瞒不住了,各大派若围攻山下,擎云已铁了心的迎战,胜算却有几分?九重幽宫已今非昔比,比更清楚。”利落的道:“死了定然开心,九重幽若毁了就更好了,但想要保住的……只有他一。”

    虽说这是蛊惑他的言语,可心中未尝不曾真的这般想过。与擎云自小一同长大,情谊非同一般,再没比井渊更清楚,由不得他不信。

    “不知筹谋甚么,但必不会任他软禁三年之久,莫以为不知影卫的存,无论是武功还是阅历,都远新之上。”淡淡道:“这枚解药,便算的条件,只要他平安,之后的仇怨,便各看造化罢。”

    停住话头,微微偏过脸。曾经的过往太过残酷,井渊深知恨极了他,若直接说自己要回到九重幽宫而奉上解药,他定然不会信,而今的言语半真半假,倒是不好判断了,希望可唬过他这一次。

    井渊沉吟良久,伸手拿起那个盒子,微微皱起眉。

    “想看那小畜生能玩到何种地步,不过……”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便听囚门微微响动,有一鬼魅般的闪身进来,面上覆着似笑非笑的面具,与宫中之毫无二致,而竟一直没有察觉他的存。

    “的影卫潜藏九重幽宫四处,不得召唤不会出来。”井渊淡道:“他以为便这般轻易的任他宰割?想不到……最了解的,居然还是阿初。”

    没有说话,面上木然,不带任何情绪的听他说着,心中愈发沉重。

    从地牢里出来,天光已然大亮。

    擎云站不远处,便算这充满生气的清晨,他的周身依然只有无尽的孤冷。缓缓走过去,将鞭子丢他脚下,没有言语。

    “三年,极少去瞧,也不曾伤过他。”擎云淡淡道:“知想他死。”

    心中颤了颤,面上却敛了神情:“他毕竟是爹,明白。”

    井渊和九重幽宫,是缠绕与他的枷锁和囚牢。能逃出来并尽情的痛恨这一切,而他却永远不可,因那桎梏中,还有一道名为“血缘”的铁链。

    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牵扯。

    所以,将这一切终结,是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九重幽宫一片静谧,变化悄然不紊的进行。张歆唯离开,紫荆闭门不出,各副宫面具杀手悄然被处理掉,换过的是井渊心腹影卫,唯一余下的便是擎云与紫荆身畔那近百个核心杀手。不知不觉间,三日已过大半。

    宋涧山将消息夹给的馒头中,告知了各大派抵达的时辰,是明日的破晓时分。

    当晚端坐房中,看夜色愈发暗沉,心中竟也没有多少紧张。擎云这几日一直盯着,连夜间也坐门外,大约是铁了心要将关九重幽一辈子了。

    掐算好时辰,将一切都准备妥帖,轻轻推开门。

    擎云倚靠躺椅上,没有睁眼。

    “如今眼疾也医好了。”压低了声音淡道:“不如们来打一架。”

    半晌不闻回应,心知他没有睡,便一掌攻上前去,只是擎云却丝毫未动,任掌风到了他脸颊边,仍是没有睁眼。

    “知……是打不过的。”他淡淡开口:“就像过去每次练习,不肯伤,又如何会赢。”

    心中一酸,念及过去种种,只得硬起心肠道:“要走了,仍是不肯出手么。”

    夜凉如水,沉寂无声。擎云睁开眼,眉间朱砂如同一颗红豆,情意再美,可相思……只会蚀骨。

    “不会走。”

    一怔,便听他幽幽的道:“阿初,给了他化功散的解药么?”

    “……”后退一步无比震惊:“怎会……”

    “那日故意抽他鞭子让离开,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擎云站起身来,淡淡道:“这几个副宫中,怕也尽是他的影卫了罢。”

    定了定心神,提了声音稳然道:“既已知晓,为甚么……”

    “囚禁他,只因他下令追杀。如今已经回来,这宫主的位子,早已坐腻了。”擎云定定将望着:“会救他,无非是想要宫中内斗,便可趁分神对付他的时候悄悄离开。”

    呆呆瞧着他,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若怕这样做,一开始就不会让恢复武功。”擎云淡淡道:“这些日子一直想,不过是不愿待九重幽宫,没关系,这次与一起走。”

    他近乎狂热的望着:“阿初,天涯海角,都休想再将抛下。”

    一起离开,远离这痛苦的一切。

    垂下头,心中一片柔软。若当真能说走便走……又何尝不愿?

    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便可以过去的。三年前发生靖越山村寨的事情,不能镖局身上再度重演,有拼死也要守护的与必须要背负的东西,只能鼓足勇气去面对。

    而永安……

    若不能相守,又何必给他虚幻的希冀?

    得而失去,才最是残忍,不如一开始,就断去这所有妄念。

    默然良久,忽然抬起头,望着他身后惊道:“井渊?!”

    擎云猛然回头,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处要穴,不由得又有些想笑,这一招……还是从张歆唯那里学来的。

    将擎云背到房中隐秘的幔帐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顿了顿握着他的手,便如儿时那暗房中一般。

    “这天下很大,风景如画,山高海阔。九重幽是囚禁的枷锁,要将这一切打破,然后就能走出去,用这双眼看诸般美好,会看见很多颜色的花儿,不必再执着有着阿初颜色的那一朵,她已与那黑暗的过往一起死了,这世间,只有没心没肺的金百万。”

    言毕,运足内力,点上他的睡穴,便见那双满是愤怒和悲伤的灰色眼眸怔了怔,不甘的轻轻闭合。

    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刀。

    离破晓还有两个时辰。

    九重幽宫三个附属副宫,除去主宫与紫荆一脉将近百个杀手,其余一百余,不知是早就潜伏宫中还是躲藏山下,大约都已换成了井渊的影卫。

    不过刚刚两日半,井渊大约不会想到会这般快便动手。然保险起见,用推车挪了五块巨石,死死压住了地牢,教他便算察觉到甚么,想出来也要费一番功夫。至于宋涧山……却没有知会,似他这般磊落的性子,大约不适合与一起做接下来的事情,且也不愿他涉险。

    空中悬挂了一轮极弯的月亮,皎洁明亮,十分静美。

    只是便要刮起腥风血雨。

    刀的快慢,长短,力道,方寸,每一处都极为重要。

    靠近一个影卫,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反应过来那一刻点上他的哑穴,然后刀锋划过手腕下几寸,挑断手筋的同时,鲜血便会喷涌而出,完成这一套动作,不过只眨眼间。

    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若非亲眼所见,怎知一个体内会有这般多的血?如此大量失血,便算不死,亦会陷入昏迷,再没有甚么战力了。

    无声无息放倒数,终于被几个杀手一起围上,井渊的影卫,确然不是新可比,无论内力还是外家功夫,几乎便要与紫荆同等级别。

    可终究是差了一些。

    肩上中了一掌,回身旋过一刀,看到他们眼中盈了满满的恐惧。

    是了,这些影卫……都是九重幽宫的老杀手,自然是识得的,所以深知当年有多么可怖,因不曾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杀的时候,从来不留后着自保,只会狠狠拼命,这种……总是极危险的。

    解决掉眼前的五个,继续悄悄潜入,很快便有更多的杀手围上来。反手握住刀柄,抿住嘴角,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月光下,除却兵器交响的声音,没有任何言语,像一场诡异而血腥的哑剧。

    这一夜那样漫长。

    终于,第一缕晨曦落下。

    微微喘息片刻,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衣衫早已被血染红。

    虽然不是所有的影卫,但总算去了一半的威胁。如此一来,若擎云不醒,九重幽宫真正需要提防的,便只剩井渊与紫荆二,以及身边为数不多的影卫和杀手。终究不是铁打的,能为围剿山顶所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么多。

    这般想着,便微微欢喜起来,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眼前一片血色模糊,身上的腥红也

    根本分不出是自己还是旁的,竟有一些恍惚。

    天色初破晓,大约各大派已经上山,穿过幽深的回廊,脚下仍有几分虚浮,缓缓的走过主殿,却不见一个守卫的杀手。

    意识到了甚么,急急跑了几步,推开了九重幽的大门。

    熙和的阳光落下来,伸手遮住眼,隐约瞧见有一站晨风中。

    他一手负身后,白衫纤尘不染,青丝乌发轻柔缭绕,眉目间似是沐了天地间最为动的光辉。

    可他的另一只手,掐面具杀手的颈项处,袖襟微微挽起,便没有染上淋漓的鲜血。随着轻微的一声响动,那杀手的身体软软的滑下,倒另一具尸体旁边。

    而那携着一身倾世风姿,就立这尸横遍野中,像是错入了修罗地狱的清雅谪仙。

    便这一瞬,他抬了眸光,穿过这重重虚幻,定定向望来。

    刹那间,想起很多很多,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温柔和他的无情。

    便算决心不想不念,可爱一个,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事情。从踏入这道门,被紫荆折磨,发烧恍惚间直至恢复记忆,竟不知自己那么疯狂的思念他,深入心魂痛至骨髓,苦苦按捺却又绝望无比。

    一身伤痛便他幽深的眼中轰然散去,多想告诉他……这一刻,有多欢喜。

    可知道不能。

    台阶尽头似有隐隐的打斗之声,敛了眸光,正欲做出冷淡模样说些甚么,便觉白影翩然而至。

    曲徵伸出胳臂揽住,唇畔却没有笑容。

    “谁让擅自行动。”醇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温淡中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从未见他这般动气,身子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彻底倒他怀中。

    “……偏要擅自行动。”闷声道,微微弯起嘴角:“这世间,总有不掌控下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_(:3」∠)_遭遇数学君绑架,狐狸快来救我,不然让百万恨死乃。。。

    顺便再次感谢投雷的妹纸,倩倩,温瞳,没有蛀牙的九九……嘤嘤嘤我已然分不清以前投过的妹子是不是又投了。。。反正一并表示感谢,跪爱~~

    ☆、52章

    曲徵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温柔的擦去我唇畔的血迹,转了言语道:“你可有受内伤?”

    我摇摇头,轻轻推开他,微微站直了些:“我身上都是血,别脏了你的衣衫。”

    他五指顿在半空,转而扣上我的脉门,似在诊断。我听闻打斗声愈发激烈,心中急切,便道了声“我没事”,几步跑到石阶边,霎时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俞家的俞兮和俞琛,风云庄的晋安颜,瞿门的苏灼灼、各位师兄弟,还有白妗妗正与紫荆率领的九重幽宫杀手混战成一片,其中一个女子身着藕荷衣衫,正是慕秋。

    我心中一紧,施展轻功跃下石台,一刀解决了她的对手。慕秋瞧见我,还未展开笑颜便抿了嘴,不住打量我身上的伤口,哑了声音道:“百万……你……你这是怎么啦?”

    “没甚么。”我笑了笑将她护在身后,只觉红光从眼前掠过,紫荆面具已然掉了,脸颊仍有几分红肿,更显阴狠。方才白妗妗与俞琛、晋安颜伙同瞿门三个师兄合力围攻她,竟也丝毫占不去上风,可见血月刀之神利。

    “叫副宫来增援!”紫荆怒道:“宫主在何处?”

    她一面命令,一面与我交手,有个杀手捂着肩膀,气喘吁吁道:“血月大人!宫主遍寻不见——副宫的人都——都——”

    紫荆不耐:“都怎样?”

    我对紫荆弯起一抹笑,一刀旋过,便让那杀手再说不出半个字。

    她瞧着我这一身伤,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轰然褪去。

    “是你……”她红了双眼:“你干的好事!宫主呢?你把他如何了?”

    紫荆抬了声音,引得不少人听见了,惊愕的向我这边瞧来。前些天她一时大意败在我手上,不过因为我与她武功均出一脉,然眼下这些人全然不是她对手。我想起今日终可为乌珏报仇,顿时便有了力量,随手捡了把刀便与欲与她周旋,然刚刚不过交了两招,有白影迅速挡下血月刀,揽住我向后退了几步。

    曲徵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井渊现在何处?”

    我立刻点头,他侧过身,对其余众人道:“拖住她。”

    想来曲徵如今身份特殊,各大派唯他马首是瞻,瞿门的师兄弟五人立时再次围住紫荆,我担忧的瞧了一眼慕秋,她和晋安颜正与一个杀手缠斗,暂时没有甚么危险,便也稍稍放下心来,随着曲徵向宫内而去。

    “俞掌门与师父去寻井渊,此刻都不见了踪影。”曲徵低声道,我脚下不停,心中略一沉吟,简短道:“在地牢,他身边还有影卫,大意不得。”

    到了宫中深处,地牢口的巨石已被击碎,我细细瞧了盖子,不是被人自下而上打碎的,那么应该就是俞望川或者瞿简的杰作,不由得微微咋舌,便算我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将这巨石打成这样,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俩老头确然厉害。

    我与曲徵悄然入了地牢,他略微比我快上半步,似是将我护在身后。我心中立时别扭起来,既已分道扬镳,便不该再承受他的恩情,且论到功力,我也未必差他几分。

    然还未待我说甚么,已临近了那间囚室,漆黑中一片安静,我心中疑惑,对曲徵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缓缓的靠上前去。

    监牢中一派狼藉,像是曾发生过一场恶战。原本是床铺的地方,墙壁却向后旋转开来,露出一个巨大的暗道。我登时明白井渊都是从何处指挥影卫了,不禁心中暗叹一声“忒狡猾”,曲徵伸手摸了下石壁上的剑痕,略一沉吟,忽道:“是芳华剑法。”

    果然瞿简二人来过这里,我握紧手中的刀,与他眼神相触,均明白对方所想,便也不用多说甚么,双双进入了暗道。

    这一次我稍稍快了些挡在他前面,曲徵似是笑了笑,没有言语。他一直手无寸铁,方才挡住血月刀亦不知用的甚么法子,竟连我都没有看清,可见他身形之快。然前面可是井渊与他精锐影卫,从某种方面来说,九重幽宫的宫主比瞿简和俞望川狠辣得多,没有兵器在手,实已先输了半分。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我却不愿让曲徵察觉我在为他担忧,便也板着脸不去看他。因暗道没有光,只怕会有陷阱机关一类,是以亦不敢走得太快,

    “百万。”

    曲徵声音醇澈,从后面淡淡的轻唤,我背后麻了麻,硬了声音道:“干嘛?”

    “身上的伤要紧么?”他似也不怎么在意我的冷淡,言语中透着昭然若揭的关切,我不由得怔了怔,眼下可是在围攻九重幽宫,仿佛比起这足以写进江湖史册的大事,他却更担忧我的伤势。

    这若有似无的温柔,像是一场繁华的美梦,曾让我毫无防备的沦陷。

    可如今……毕竟是梦醒了。

    “没甚么。”我扬起一个疏离的笑,也不知黑暗中他能否瞧见:“不过皮肉之伤,过去我都已习惯了。”

    说完我便忽然想起张歆唯那神奇的祛疤灵药,不禁后悔没多管她要些。便这略一恍神的功夫,却觉曲徵又走到了我前面去,我忍不住伸手抚额:“既已恢复了功力,便是井渊在此,想伤我也要费些功夫,你……你不用这样的。”

    言语说得客气,直白一点来讲便是“少瞧不起人了谁用你保护哼”,曲徵脚下不停,微微偏过头淡道:“百万是觉着……能胜过我么?”

    他声音温温润润,问得也是随意,却莫名让我背后一毛,这货虽然不常动用武力但是一出手便是惊天地泣鬼神委实可怕……然心中虽这般想着,我面上却不肯有半分顺服之意,哼了一声得瑟道:“眼下还不知,有机会比划一下便知道了。”

    曲徵轻笑一声,没有再言语。我松了口气,亦不再纠结他有没有兵器这回事了,果然担心曲狐狸我真是脑袋被门挤了……

    走了不过片刻,暗道便陡然急转而上,看来是要到出口了。隐隐有一道光现在不远处,那活板门便在暗道尽头上方,方方正正,此时正大敞着,似有打斗之声。我与曲徵一前一后过去,躲进光照旁侧的阴影中,只闻兵器交杂之声愈发激烈,定然不止三人。

    我贴着墙壁偷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向光亮处探了探,还未看清便觉腰间一紧,眼前有道白光迅速掠过,而我脑袋刚刚停留过的地方,一柄飞刀钉在了那里还在颤颤的鸣动。

    “小心。”曲徵双臂环住我悄声道,此时我背贴着被他抱在怀里,二人一起挤在这狭窄的阴影中,说不出的暧昧亲昵。我只觉鸡皮疙瘩从头蹿到脚,却不敢挣脱,也不知那飞刀是有人瞧见我了还是意外,一时间心跳极剧。

    “有大约二十余个影卫。”我听了一会儿,小声道:“不如我们去偷袭?这个我拿手。”

    ……

    还未听曲徵回答,便觉空中有股剧烈的波动,似是一个人的内力炸裂开来,有人扬声大笑,曲徵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忽然足尖一点越出暗道,我眼前一花,登时瞧见二十余个戴着面具的影卫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圈中有三人正在激烈交战。

    大笑之人正是俞望川。

    可他的掌势,却对着瞿简的背心。

    彼时瞿简正与井渊交手,半分没有防备。我心中一紧,正欲出声示警,影卫却向我二人包抄过来,立时便战在了一处。曲徵一边避过一剑,手中不知捻了甚么,轻轻一弹,那东西便迅速向俞望川击去,竟带起一道纯蓝的内力痕迹。

    俞望川眉间一蹙,此时瞿简侧过身来,顿时面色微变。这一掌终究没有落空,幸得瞿简躲得极快,才避过了要害,然俞家以掌法雄霸天下,便是拍在肩头,只怕骨头也碎了大半。

    而曲徵的石子也击中了俞望川的小腿,只听一声清脆响动,俞望川眼中飞速掠过甚么,一个趔趄落在了井渊旁边。

    我与曲徵各自做掉了一个影卫,下手极其利落狠辣,登时骇得其余影卫一时间不敢上前。我亦没空搭理这些小喽啰,只是弄不清眼前状况,瞿简和俞望川不是来合攻井渊的么?为甚这二人却忽然打了起来?

    瞿简捂着肩膀,却也不如何惊讶,只是嘲讽般的笑了笑:“自灼儿与我说了令千金做下的好事,我便时时防着,想不到竟还是着了你的道儿。”

    我不禁有些佩服瞿简这老头儿了,这一掌换做我大约疼得跳脚,他却面色如常,丝毫没失了一代宗师的风骨。俞望川又大笑一声,昂起头走了几步,左腿微跛,竟被曲徵打伤了。

    “瞿门主,你这弟子一日不除,终究是心腹大患。”他缓道,抬了眼睛恶狠狠的向曲徵瞧去,想不到似他这般慈眉善目的长者,竟也有如此狰狞的神情。

    瞿简冷道:“俞家侠名百年,是毁在你手里了。”

    “毁掉?”俞望川背过身来,缓缓走回了井渊身畔:“自二十年前我在武湖会上与你平手那一刻起,俞家便已在我手中毁了。”

    我心中忽地一跳,有甚么在脑海中迅速掠过。

    “是你……”我伸出手指着俞望川,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不知是震惊还是激动。那个人从镖局离去的背影一直烙印在我的脑海中,身形,高矮,甚至走路跛脚的姿势……我决计不会瞧错,那托镖人的背影……背影与俞望川跛脚起来一模一样!

    “在镖局陷害我的托镖人……”我颤声道:“就是你!”

    周遭像是静止了,俞望川顿了顿,捋了捋灰白的长须,缓缓一笑:“想不到……随便挑的替死鬼,竟是真正拥有经文的人,且叫你活到了今日……金姑娘,你说好笑么?”

    我脑中热血上涌,无数画面从我脑中飞速掠过,谁能想到那人会是俞家掌门,德高望重的俞望川!怪不得……怪不得俞家是第一个寻到我的,怪不得俞兮会在婚宴后忽然亲自折返,如此说来,他与九重幽勾结……

    “是你给桃源谷下了九幽令?”我怒道,俞望川哈哈一笑:“桃源谷?不止……若不是方才瞿简老儿躲得快,便教这四分天下的掌门都折在我手里!”

    我一怔,心中有甚么动了动:“难道晋风云……晋庄主也是你害的?”

    俞望川微微摇头:“非也非也,老朽只是半路遇了晋风云,他本欲去山野接那村妇回庄与宋涧山完婚,亦可就此断了女儿的念想,我既决定与他同去,自然要帮他一把,便悄悄给那村妇放了一把火,再顺了一颗枪头的铃铛……”

    他顿了顿,只笑得愈发狰狞:“晋风云其实本可以救她,可却为了女儿犹豫了一瞬,便是这一迟疑,屋子便塌了,自此他日日自责,夜夜难以安睡,很快便病了……私以为,这也并不是我亲手所害……你说对么金姑娘?”

    我脑中一阵晕眩,只觉气血上涌,无边恨意和杀气蔓延开来。是他……他害了御非连累慕秋,他害了晋风云连累宋涧山和晋安颜,他亦害了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手中握住刀柄,我抿起嘴角还未动作,便听那活板门里传来一声惊惶的“爹爹”,霎时冒出两个人来。

    宋涧山一手拧着俞兮的双臂,一手提着黑枪,似有些怔忪。

    俞望川面色微变,眯起双眼道:“兮儿,你在这做甚么?”

    “我不放心便来瞧瞧,谁知宋涧山这恶贼……”俞兮微微挣扎,却逃不出宋涧山的禁锢:“爹爹,救我!”

    “那火……那火是你放的?”他呆道:“可师父……”

    “是你害死的啊。”俞望川捋了胡须,得意道:“我只害死了你的未婚妻而已,其实你不是亦很喜欢晋家那个丫头么,应感谢我为你扫了障碍才是——”

    一声清啸携着满腔悲愤,在这九重幽山后激荡扩散,卷起无数落叶飞沙。宋涧山赤了双目,再不管俞兮,提了黑枪便直取俞望川面门,我一刀逼退数个杀手,跃至他身畔相助。

    井渊瞧了一场好戏,只在旁边冷笑,此时见我们围攻俞望川,竟冲着正与影卫厮杀的瞿简而去。那老头儿已然身负重伤,决计不是井渊对手,我正有些焦急,却见曲徵身影连动,轻巧的挡住了他的去路。

    二人相接一掌,身上竟都燃起了淡蓝色的内力,看起来好似出自一脉。我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武功,便见井渊变了脸色,只是呆呆瞧着曲徵的眉眼:“你……你是……”

    曲徵弯了嘴角:“我是。”

    井渊怔了怔,忽然转向瞿简道:“二十五年了……瞿老贼!炼华!炼华……她在哪?!”

    瞿简杀了一个影卫,却铁青了脸色没有回答。井渊立时癫狂起来,浑身都燃起纯蓝的内力向他击去,曲徵衣袂翻飞,与他双掌相对,身上亦燃起纯蓝的光芒,竟比井渊的内力还要纯上一分。

    “她眼下……就在九重幽山。”曲徵淡淡一笑,井渊内息立时乱了,却更加疯狂的运气用力,目眦欲裂,竟隐隐有走火入魔之相。

    四下混战成一片。

    我不住紧张的瞧着那两抹蓝光,这便分了心神,忽听宋涧山变了调的惊呼:“百万小心!”

    他呕出一口血,已被俞望川重伤。我立时回身,刀光旋起退了俞望川的一掌,却没有避过他的后着,便觉手腕一紧,兵器掉落在地。他死死掐着我的双手,眼中闪出恶意:“璞元真经在哪?”

    我冷冷一笑:“做梦去罢,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得到。”

    俞望川大怒,双手加劲,几乎便要捏碎我的腕骨:“那你……便去死罢!”

    他正欲拍下一掌,我曲起膝盖,运足内力向前踢出一脚,俞望川不敢硬接,将我狠狠向后摔去。

    宋涧山变了脸色,挣扎着要向我扑来;瞿简面色一凝,剑光陡然转向我身后。

    可他们都太远了。

    半空中折不过身体,我回过头,瞧见俞兮纵身跃起,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这可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千算万算,只是没想到会死在俞兮手中。我握紧五指,心中已有了觉悟:便算是死,也要拉她垫背。

    电光火石间,我狠狠撞上了甚么东西,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白衫铺天盖地盈满我的双眼,我听见利器划开血肉的声音,与双掌击在身上的钝响,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缓缓回过头去。

    曲徵一只手抱着我,身上淡蓝的光芒消失了,而另一只手掐住了俞兮的脖子,她惊愕的瞪大眼,满面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匕首深深刺在了曲徵胸口,她松了手,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鲜血从曲徵弯起的嘴角滑落下来,他微微一动,俞兮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我瞧着他染血的白衫呆住了。

    “百万,”曲徵低下头,温柔的轻唤:“你没受伤罢?”

    作者有话要说:虐狐狸要从身体开始虐起,这个伤很重~~

    至于永安的问题,请大家蛋腚~~很快就会舒展开~~

    艾玛这章居然5000字!我是战士!!!

    ☆、53章

    瞿简与宋涧山同时唤了一声曲徵的名字。

    一时间,我只觉身子一软,心便如被掏空了一般。

    方才曲徵正与井渊全神贯注的拼掌力,而他为了救我陡然撤身,背后亦挨了井渊全力的一击,连带俞兮匕首正中他胸口,若是伤了心肺……便算他是大罗金仙,又哪还有命在?

    俞兮重重摔在一块碎石旁,头部血花飞溅。俞望川悲鸣一声,便扑过去抱住她:“兮儿,兮儿!是爹不好,爹不该将你卷进来……”

    “不……不怪爹爹,是、是我硬要知道的,只有……大哥还蒙在鼓里……”俞兮喘息道,微微偏过头,望着曲徵,竟露出了笑容:“也好……我、我得不到你……旁人……也终究难得到了……你、你便与我一起下地狱罢!”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似已用尽全身的力气,眼见是活不成了。曲徵轻握胸前匕首,眼也不眨的拔了出来,登时鲜血喷溅,我心中一颤,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点了他伤口周围的穴道。

    他将那匕首轻轻丢在地上,微微一笑:“便是要下地狱,也不是与你。”

    俞望川大吼一声,冲过来便要拼命。我推开曲徵,接过宋涧山丢过来的刀便迎上前去,二人联手围攻他一人,交过几招心中已清醒了些,对着他冷笑道:“你应当感谢曲徵才是,若不是他,我岂能让令千金死得这般舒服?”

    他勃然大怒,手下愈发狠辣。井渊哈哈一笑:“俞掌门节哀,四年前你我联手未成,擎云那小畜生只念着这小**,与你的合作也算到尽头了。如今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共成大业如何?”

    他身形奇快,转眼便到了我三人混战的地方。瞿简被十余个影卫围攻分/身乏术,曲徵硬接了他一掌,唇角又溢出鲜血,我心急如焚,若是手中有个好兵器……若我有血月刀……至少不会如此狼狈……

    本来紫荆昏迷,我是可以趁机得到的。

    可我……再不愿拿起血月。

    正一片混乱间,忽闻风中传来一股甜美的花香。

    我手下不停,却见井渊与瞿简都顿住了身子,不远处的山坡上现出一个人。影卫立时从瞿简身畔撤了半数,转而向那人攻去。

    在场之人修为都已算得极高,竟没有一人察觉那人何时出现的。影卫刚刚近了身,也不见那人有何动作,便见那些影卫都远远的飞了开,摔在地上竟似身受重伤。一时间所有人都住了手,转而向山坡上瞧去。

    尘烟散尽,现出一个婀娜的身姿。我瞧见一张倾城绝世的面容,轻轻“啊”了一声。这世间竟有如此绝色,仿佛被天神眷顾的一般,只有幽深的双眸现出了几分沧桑,昭示她已然不年轻了,却丝毫无损她夺目的美丽。

    然那眉宇间仿佛有光辉的气韵,竟与曲徵有八分相似。我心中意识到了甚么,便见曲徵转过身,没有笑容,淡淡的唤了一声:“娘。”

    瞿简的剑掉在地上,只是呆呆望着那女子。

    “炼华……”井渊痴痴道:“炼华……这么多年,你终于肯见我了么?”

    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曲徵竟然也有娘?真的假的,那得什么爹娘能生出他这般逆天的人来?

    ……

    好罢,就算他有娘,与瞿简和井渊又有甚关系?

    正胡思乱想间,炼华木无表情的将所有人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曲徵身上的伤口处,冷冷道:“徵儿,你不要命了么?”

    这声音婉转动听,却冷若冰霜,且……像是对重伤的儿子说的话咩?

    曲徵淡淡一笑,却不回答。炼华目光掠向我,看得我莫名背后一毛,她冷哼一声,竟转身一跃,顷刻间便去得远了。霎时地上又涌起两道身影,井渊与瞿简紧随其后,跟着炼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变故生得极快,我还未回过神,曲徵已杀了最后几个影卫,宋涧山一枪刺中俞望川肩头,他眉间一蹙,几个起落抱起俞兮的尸身,眼下是一对三,大家都受了伤,饶是俞望川厉害,大约亦没有把握胜我三人联手。

    “曲徵,不为兮儿报此大仇,老朽誓不为人!”他扬声怒道,施展轻功转瞬便去了丈许,宋涧山大喝一声“老贼”,亦很快追了上去。

    我知他恨意难平,也就没有阻拦,微微喘了口气。这偌大的后山,遍地影卫尸体,便只剩我与曲徵二人。

    危机一过,那种恐慌感霎时又涌了出来,我奔到曲徵身旁,扶住他道:“你……你可要紧么?”

    他面色有些苍白,微微摇了摇头,对我弯起一抹笑:“你没受伤就好。”

    我心中胡乱蹦跳数下,忽然满是怒意:“你这是做甚么?自那晚起我们便再无瓜葛,围攻九重幽只是互

    相利用罢了……我根本用不着你救,也不会念着你的恩情!”

    曲徵伸手撩起我耳边的发,柔声道:“从前你替我受过一刀,如今一报还一报罢了,算不得恩情。”

    他虽然如此说,可当初他为了那一刀,答应娶我护我,毁去九重幽揪出托镖人,实已都做到了,不再欠我任何东西。

    我咬住嘴唇,只是不停对自己默念:这都是假的,他是为了真经,他救的不是我而是只有我知道下落的璞元真经!若被这假象欺骗,只会重蹈过去的覆辙,苦苦折磨自己,受尽那爱而不得的煎熬。

    “眼下先不说这个。”他略微沉吟,忽道:“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们须回宫门前去。”

    我心中咯噔一下,险些把紫荆这货给忘了,便赶紧扶了曲徵,从活板门处一路折回,思及慕秋安危,更有些焦急起来,不过片刻已回到主殿中。

    兵器交响之声仍然不绝于耳。

    我出了门便松开曲徵的胳臂,飞奔到石阶旁边,一路下去尸横遍野,有面具杀手亦有各大派的弟子,然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刻不停的厮杀,心中已有几分麻木,似有些过去满手血腥的感觉,不禁一阵恶心。

    紫荆与白妗妗、苏灼灼、俞琛、晋安颜打得激烈,双方都似拼了命。我在这一片乱斗中寻找慕秋的身影,却猛然瞧见了擎云,他右臂负了伤,正与瞿门师兄弟缠斗。

    他怎会在此?难道他强行冲破了穴道么?我心中一急,跳下石阶便奔了过去,擎云此时亦瞧见了我,突然怔住了,只是痴痴望着我这边,竟丝毫不顾白翎枫的攻击。

    “当心背后!”

    我扬起声音急道,正欲出手相救,忽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纵身向他扑去,死死的抱住了擎云,便阻了瞿门狠辣的一击,白翎枫收回佩剑扭过身,面色愤怒而不解:“金姑娘,你……你干甚么?”

    擎云没有回头,慕秋埋首在他背后的衣衫里,手中的鞭子亦不知去了何处。我正欲去唤她,便觉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我身畔掠过,直直冲向擎云身后,而后便带起一片绽放的血花。

    一声痛苦的惨叫。

    我眼前朦胧起来,只能瞧见慕秋被撕裂的后背,与她软软的向旁倒去的无力身影。

    那血色几乎将我的理智烧尽。

    “心疼了?”紫荆喘息一声,得意道:“你在乎的人,我都要杀光。”

    我没有理她,只是呆呆的跪在慕秋身畔,似被抽走的浑身的力气。接二连三的打击像是要将我击垮,先是曲徵,再是慕秋……我不知我还能承受住甚么,亦不知道还有甚么会比这更糟。

    “慕秋,慕秋……”我喃喃道:“为甚么……他不是御临风,你知道的……”

    “百万,求求你,别让他们伤了他……”慕秋弯起眉眼,唇色苍白道:“我爱错了人……可是……也没法子啦。”

    言毕,她脑袋微微一偏,就此不动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自己站起身来,缓缓向前走去。

    像是忽然无所畏惧了,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反而再没甚么好担忧,满心满身都是愤怒与恨意,化作冲天的内力在周身流转。

    紫荆一刀旋至,我不闪不避,伸手擒住了血月刀背,便这么轻巧的夺了过来。她面色微变,伸脚向我踢来,我抬手格挡,握着她的足踝向后一拖,紫荆顿时重重摔在地上。

    我骑在她身上,握住血月刀,按住她的双手。

    一刀下去,左手五根手指齐齐而断,一时间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山空,我缓缓道:“这一刀,为我义父乌珏。”

    她目眦欲裂,只是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我又落下一刀,将她右手五指齐根斩断,紫荆双眼翻白,竟是要晕了,我狠狠抵住她的人中,迫使她清醒的感受一切痛楚。

    “这一刀,为我的慕秋。”我淡淡道,将血月刀贴着她的面颊插在地上,凑近她耳旁:“你伤害他们的时候便该知道,终有一日我会将这一切讨回,莫以为两条人命只用十根手指便相抵了,我要你这辈子再拿不起刀,要你余下的日子……都生不如死!”

    她咬破了嘴唇,登时满口的鲜血。

    “你知道,你与我的差距……在哪里么?”我瞧着她这副惨状,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只有她才听得到:“我拿了血月,必会取走人命,所以我轻易不愿再碰它。眼下我没有杀你,你便是这唯一的血月了……到死,都是废人血月。”

    九重幽山上一派寂静,只有紫荆在轻微的抽搐。

    余下的面具杀手背部相抵暗暗警戒,各大派的人都站在原地,所有人静静的瞧着我。忽然一声响动,剑光白灼四起,便见曲徵后退数丈,身上又燃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擎云握了通体雪白的剑,近乎狂热的道:“我要阿初跟我离开,你必须死。”

    曲徵微微摇了摇头,淡道:“要去哪里,是百万的自由,亦非你能够决定。”

    他面色与言语皆温淡,我却觉出一股细微的杀气,二人极快的过了数招。擎云应是敌不过曲徵的,然曲徵亦身负重伤,结果自然难以定论。我胸口似有甚么沉沉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便纵身向他二人跃去。

    曲徵那一掌便在我眼前停住,擎云立时扔了剑,根本不去瞧躺在不远处的慕秋和紫荆一眼,轻轻拉了我的手。

    不知为甚,曲徵受伤应比擎云重上许多,我却莫名觉得他威胁更大些,便将擎云护在身后,望着曲徵的眼睛道:“你……你别伤他。”

    曲徵目色一凝,淡淡瞥过我与擎云交握的手,轻轻咳嗽起来。

    这一咳引得他胸前伤口崩裂,溢出许多鲜血,我心中一紧,再不忍看,侧过头道:“这次围攻九重幽,是你赢了……大局已定,他不会再害人,你放他走……我便把东西给你。”

    擎云阴狠道:“阿初你何必求他,待我将他们都杀了,这便带你离开。”

    我不语,只是定定望着曲徵。

    他亦定定瞧着我,半晌终于垂下眼睫,淡道:“若我说……金慕秋未死呢?”

    “甚么?”我心中一颤,转头向慕秋望去,白妗妗正抱着她,眼中噙着泪水:“方才……曲公子给慕秋吃了一颗九转回魂丹,百万,她……她还有气。”

    我喉中一哽,竟似能呼吸了,忍不住便哭出声来,几步奔过去抱起慕秋,将她背在身上。

    “张歆唯现在山下四五里的镇中。”曲徵淡道:“我与你同去。”

    擎云走过来站在我身畔:“我带你走下山最快的路。”

    我擦了眼泪点点头,只觉甚么都不重要了。俞望川的事还需给众人交代,曲徵走过去简短的布置了善后之事,余下的面具杀手见状不对都已溜了,擎云悄悄拉住我,从山侧走了下去。

    我一步一步迈下石阶,心中不禁微微欢喜。慕秋还有希望,此战亦大获全胜,虽井渊与俞望川未除,但九重幽宫大势已去。眼下这二人都与我走了,终是保住了擎云,剩下的便待以后再说。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曲徵便飘然而至。擎云横了他一眼:“阴魂不散。”

    曲徵淡淡一笑:“我亦知道下山的路,不必劳烦你。”

    二人一左一右,一个恶声恶气一个笑里藏刀,隔着我用眼神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

    我嘴角抽了抽,汗道:“既然你们这般有活力……就先来帮我背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青蛙最伟大妹纸砸的地雷~~- 3-爱你~~~

    战斗和黑暗戏终于过去了,回归欢脱~~~艾玛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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