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酒店的后花园很大,两人转了半天才遥遥看见那水上游廊,是人工湖面上来回曲折的一座精巧建筑,璀璨灯光玛瑙似的从上到下铺了一层,又像是承不住般扑棱棱落在粼粼水波里,摇着晃着都是旖旎光影,夜色中很是惹人注目。两人正携手走去,江以夏的电话却响起来,是杨扬的媳妇儿,非要她去比较看看自己生孩子前身材好还是现在的身材好,那也是个人来疯的主儿,江以夏脾气好向来拗不过她,便笑着答应下来,这样的女人话题丁磊自然不便参与,她便让他先去找周正泽他们,自己去去就回。
丁磊含笑答应,而独自转身时才觉脚步踌躇,他并不喜欢这种很私密的聚会,人家三人自幼相熟,他这个外人并不容易插/进话去,况且他和周正泽之间也总有一种微妙的尴尬,为了徐起霏,也为周公子偶尔的那种眼神,淡淡带笑,仿佛一切已经了然于心。
他脚步放得很缓,却还是慢慢走到那长廊上去,这地方设计得很精巧,茂盛的盆栽植物将长廊一方隔成了很多雅致而隐秘的小间,临水而坐,树影朦胧花香拂面,清茶两盏谈笑晏晏,确是雅事一件,而显然,周正泽和友人此刻正谈到兴头上,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正泽,说实话你真的不够朋友,想当初我要追谁都是问过你们几个意见的,你现在倒好,什么事都要藏着掖着,是不是等着哪天要摆酒了才会告诉我们这些老朋友?”显然是那叫做杨扬的年轻爸爸正在向老朋友发牢骚。
周公子人前都很沉稳淡定,此刻对着这多年老友却叹一口气出来,脸上有再不掩饰的厌倦疲惫:
“杨扬,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瞒谁还会瞒你吗,难道你真相信那些八卦小报的胡编乱造?”
“怎么,你不会告诉我你和那徐**没什么关系吧?你不是都投资给人家拍电影了吗,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曲折?”
“如果我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信不信,”他叹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是我失误,被她抓住了把柄,她想利用我走红,我现在有苦难言。”
几步之外的丁磊猛地一惊,几乎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往旁边的树影里侧了侧身子,他前后看了一看,这里来的人不多,只有游廊的另一端有一两个服务员走过,夜风从湖面上吹来,树影婆娑,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了昏暗中,远处有宾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将他浓重的呼吸声也一并抹散在风里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却捏到了一手的冷汗,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今天他两次在暗影中听到别人谈论和他有关的事,第一次只教他觉得芒刺在背坐立不安,而这一次,他突然预感到,或许一切都可以终结了。
江以夏只在那边逗留了片刻,不久便折回来了,她以为丁磊先过去了,却没想他还在原地等她,她问他为什么不先走,他只笑道:
“这里小路多,灯又不亮,你这路痴一个人走不迷路才怪,我怕等下还要劳人到处去找你,想想还是我来吃点亏吧。”
“我才不会迷路。”她争辩,可是脸上却并不气恼,满满挂着的全是笑,她握紧他的手,只觉冰冷夜色中是如此踏实温暖。
徐**权衡再三,终于禁不起引诱答应了《惊鸿》剧组的邀请,那边有意扩大影响,计划在开机发布会上高调宣布她的加盟,自是希望借着她和周公子的绯闻再猛炒一把。徐**不是没有见过镁光灯,可是几十个记者长枪短跑在台下候着,这样的阵仗确实够怵人的,她害怕出一点点的小错误,提前很多天便精心准备,穿什么衣服画什么妆,上场该说什么话,笑容该露几颗牙齿,练习了无数遍,被她强行拉来做观众的莫莫都已经听到耳朵起茧抱怨连连。
正因为有了那样的充分准备,第一次经历大场面的徐**表现很优异,妆容服饰优雅迷人,神态举止落落大方,丝毫不逊色身旁的大明星,谋杀了记者不少胶卷。
按照惯例,司仪请导演编剧聊过了片子的精彩看点后开始介绍主要演员,前面几位老面孔不用多说,徐**是作为特别推荐的新人放在最后,主办方别有心思,专门将她曾经拍过的一些广告做成flash的介绍短片,通过大屏幕投出来给大家看。
短片里的女子千娇百媚,时时有些表情神态让人惊艳,下面的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她保持微笑坐在台上,那一种喜悦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渐渐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真的做到了吗,被镁光灯包围,被无数人艳羡,那个华丽璀璨而遥不可及的圈子,终于让她触摸到了吗?
这一幕,他也在看着吗?
看到她的坚持与努力,看到她的自信与美丽,仿佛多年前认识不久的那个黄昏,学校里人影寂静,只有她还在伏案苦读,他偶然折回,见到她还一遍一遍在做考错的题,眼中陡然而起的钦佩。
当那钦佩变成钦慕,一张偷偷传来的纸条述尽年少时情窦初开的朦胧甜蜜:
“徐起霏同学,你努力读书的样子很漂亮。”
世事变迁,她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意外失去了当初那清俊少年,可是如果他再看到她努力证明自己的样子,会不会怦然心动如年少时候?
她嘴角的笑越加浓烈,有一种近乎看到乌托邦的轻松与明亮,而这样的时刻她居然也想起了周正泽,登台之前她曾打电话给他,她说“谢谢你”,真心实意,他却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说:
“对不起。”
她还没有往深处想,他已经补充了一句:
“我不能来现场来祝贺你,等你回来请你喝酒赔罪。”
她笑:
“该我请才是,还是喝啤酒吧,我们喝酒划拳,不醉不归。”
他也在那边笑:
“好,喝酒划拳,不醉不归!”
真的想不到,最终助她一臂的居然是他这样的死对头,看来他也并不是最初以为的那样糟糕,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再跟他喝酒划拳的时候她要故意让他几把,教他也别输得太难看呢?
她兀自想象,笑意难掩,那flash短片已经放过一半,本来是色彩明亮的调子,这时却突然一暗,画面陡然黯淡粗糙下来。
这一段摄像的角度很不好,前面不断有类似植物的东西挡住了镜头,只依稀看得出是两个男人在说话,但那声音却听得清楚,通过扩音器清晰传出来,只让现场所有的人都是一震。
“如果我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信不信,是我失误,被她抓住了把柄,她想利用我走红,我现在有苦难言。”
现场很多人并不认识这声音,可是她却认得,刻骨铭心地认得,那个总是和她争锋相对的声音,那个片刻前还对她说过“喝酒划拳不醉不归”的声音!
这时另外一个人又发问了:
“正泽,你和徐起霏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有苦难言?”
这两个名字一说出来差点让现场所有的人惊呼出声,然后是刷的一声响,几乎所有的摄像机照相机都对准了大屏幕上那段视频,这时那视频的拍摄角度又转移了一点,终于能将那两个影子辨识清楚了,正对拍摄镜头的那个人,虽然昏暗朦胧,但是只要见过他的人肯定都认得出来,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周正泽又是谁呢?
徐起霏陡然觉得冷汗透衫。
视频里周公子的声音很无奈:
“其实都是老掉牙的套路了,我和她喝酒,她酒量很好,我喝到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她就说已经拍了照片,逼着我负责,我知道她处心积虑不过想利用我走红而已,只怪我太大意。她手里保存着照片,我现在能怎么样,只有答应她。”
现场哄的一声陡然炸开了锅,原本规规矩矩坐着的媒体记者全部一翻而起,潮水般往台上涌了过去,旁边的男女主角两三下就被拨到了人群之外,无数的话筒三百六十度围住了徐起霏,仿佛狼牙棒一般逼到她脸上来,一起逼过来的还有无数人的无数问题:
“这段视频是真实的吗,周先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徐**你投资《惊鸿》的吗?”
“徐**的行为已经涉嫌敲诈,你不怕被周氏起诉吗?”
“你还会继续参演《惊鸿》吗?”
“对于这段视频曝光你有何感想?”
“徐**以前也用过这种极端的手法上位吗?”
……
人群以旋风般的速度骤然扑拢,那处在风暴眼的女子还来不及反应,顷刻间已经被围了个密密匝匝,如何应对记者她练习过很多次,可是她练习的全是怎样微笑,怎样有礼貌地聆听与回答,却哪里想过触目皆是狰狞面孔,满耳充斥恶鬼呼号般的情形,她被人群推挤得踉跄,却仍旧集中意识对其中一两个话筒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些所谓的照片只是个玩笑——”
“——那就是说确有照片其事,徐**,那些照片我们报社可以出高价……”
“我们的价钱更优厚,徐**,我们可以为你安排专访,只要你愿意……”
她到底太嫩,毫无应对狗仔娱记的经验,苍白无力的解释只换来众人更加疯狂的追逐,直要将她整个人都掩埋了,这边主办方早已经叫了保安,几个彪形大汉跃上台去和一群记者又抓又扯,发布会现场顿时一片狼藉乱到极点。
那样的耸动新闻几乎立刻就在很多电视台的娱乐频道曝光了,徐**在那些摇晃而混乱的镜头里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眉目惊慌、极力想要辩白却无数次被打断的表情散落在推搡拥挤的人群中,说不出的狼狈,周正泽关了电视,突然不忍再看。
关了电视,那个女子似乎便还是那副慧黠模样,与他唇枪舌战斗智斗勇,时而狡诈泼辣,时而妩媚温柔。
他未曾估计到那个人会用这样惨烈而彻底的方式,现场乱成那样,然后呢,她此刻在哪里?这一刻说不清什么样的强烈感情吞噬了他,他拿起手机立刻要打给她,刚刚翻倒“不可理喻”,电话却自己响起来了。
是以夏。
这才是他在等的人。
他接起电话,那边以夏果然很焦急,吞吞吐吐问他刚刚曝光的视频,问他和徐起霏的真正关系,他莫名其妙竟然抓着话筒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直到那边连连追问才如梦初醒,吸一口气,说出既定的安排:
“以夏,你过来一趟好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开杂念处理好该处理的的事,可是不知为何却总有些坐立难安,无数次拿起电话,却想到以夏马上过来,又无数次放下。所幸那样的等待并未多长,江以夏担心他受了什么打击,不过半个小时便赶了过来,见到他也不敢多问了,只如小时候一般在他身侧坐了,小心翼翼开口:
“正泽哥,你没事吧?”
他摇头,一张口却问她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以夏,你们家那三只猫,丁磊也常常帮着照管吗?”
她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你知道他很忙的,哪里有那么多时间,不过猫粮常常都是他带回来的。”
他看着她,一直望到她眼睛里去,直直说出那几个字:
“以夏,丁磊不喜欢猫,他一直都在骗你。”
她楞一楞,直觉认为今天的事让他大受打击,以至于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正要说话,却又听他开口:
“他是不是也曾经对你说过会帮徐起霏拿到周氏的广告?”
她再点一点头,他淡淡笑出来:
“他再次骗了你,托他的福,徐起霏和周氏的广告失之交臂。”
她仍旧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可是周氏广告的事她知道一些,实在忍不住替未婚夫辩白:
“正泽哥,我想你可能误会他了,他是一心一意要帮徐**的,最开始不是他力荐徐**来周氏的吗,后面徐**落选,也是她自己求胜心切。”
“力荐她来周氏,不过是不想落下过河拆桥的骂名,他这样做给你看,也正显得他重情重义,他不会让徐起霏留在这里提醒他曾经发迹时的污点,所以利用你挑拨我和她的关系,如此一来,逼走她易如反掌。”
29、
江以夏楞了片刻,脸上显出勉强的笑来:
“正泽哥,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我想……或许是你对他有什么偏见吧。”
她说得小心翼翼,这一刻他突然忍不住嘲讽而笑——她一直都知道,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不是单纯的朋友或兄妹,不是如他表面做出来的云淡风轻,她只是逃避,只是装做看不到,她看到的,只是丁磊的作秀,只是他甜言蜜语的谎言——他陡然一股怒气压制不住,声音中已透出几分冷意:
“好,这一切都算只是我的推测吧,那么以夏,你还记得广告甄选时闹出的那场风波吗?”
她轻蹙眉头:
“那次事件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吗?”
那次事故关乎周氏声誉,并未在媒体上大肆渲染,可她的父亲是周氏大股东,这样的内幕消息她自然清楚——四个候选人争那一个机会,徐**一心想独占鳌头,利用一瓶花粉让童**过敏症发中途退赛,又巧妙嫁祸给宁雨馨,以为凭借自己先前的铺垫可以打败最后一个对手董娜,岂止事与愿违,事情败露,徐**被迫退出,如今广告已经开拍,在丁磊的建议下女主角最终选定为宁雨馨,这是周氏内部都知道的消息,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吗?
“那次的事情与徐起霏无关,她只是替罪羔羊,或者说,有人以为她拿身体和周氏做了交换,怕她真的留下来拍广告,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事。那次风波看似只是几个女人在争上位,其实不过是专门针对她的阴谋。”
“你想说——又是丁磊操控了这一切?”她的大眼睛望过来,明净剔透得仿佛不染杂质的水晶一般,明显是不信他的话。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也不再争辩,只平静说道:
“以夏,你见一个当事人吧,让她告诉你什么才是真相。”
不等她答话他便吩咐秘书让早就等候在外的宁雨馨进来,宁**走进来,气质仍旧冷艳迷人,却少了那一份高高在上的傲气,她对周正泽点一点头,他礼貌请她坐下,然后开口:
“宁**,甄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请你再说一遍吧。”
他们显然早有约定,所以即使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宁**仍旧配合开口了,然而她刚刚说了几句,秘书公式化的声音又从分机里传来:
“总经理,徐起霏**在楼下想见您。”
他征了一征——她到这里来了?她已经将媒体还有剧组那边都处理好了吗?她冲到这来是准备和他大吵一架的吧,还有气力兴师问罪,那应该没什么大碍,他沉思片刻,再看了一眼力持镇定的以夏,终于低头吩咐秘书:
“让她先等一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再请她上来。”
那边秘书答应了,他对宁雨馨点一点头,她接着刚才的话复又开口,她的声音慵懒磁性,娓娓诉说起来极为动听,可是那些一字一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那些所谓的真相,却句句尖利刺耳,字字都如锥子般刺人。
那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
宁**事业下滑,急需有影响力的作品东山再起,她看准了周氏广告,然而那是一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不光有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董娜,另有两个新人听说也都背后有人,她四方托人打点门路,不想这时却有人送上门来。
那是广告的负责人丁磊,他委婉透露了两位新人都为周氏做过“贡献”,最终的人选很可能就在她们中产生,她闻言越加觉得希望渺茫,而此刻这素不相识的男人却主动提出可以帮她。
他要求交换的条件只有一样——无论如何,进入甄选之一的徐起霏必须落选。她不明何故,后面才隐约听闻他们之前的纠缠,暗想中间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内情,但那些事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反正少一个竞争对手她何乐不为,况且如果善加利用,一石二鸟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有了丁磊的鼎力相助,一石二鸟的确不是难事,她事先打听到童**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面试当天便故意叫助理小乐将咖啡打翻在她身上,又嘱咐小乐利用在盥洗室帮她换衣的时机将花粉撒到她之前穿过的衣服上嫁祸徐起霏,自然,只是这样还没有充足的说服力,所以丁磊事先放到徐起霏身上的那瓶花粉便成了至关重要的证据,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谁会怀疑毫无关系的宁雨馨和丁磊会暗中合作,更没有人会想到那最重要的证据居然会是最初推荐徐起霏拍广告的丁磊设计,如此一来,徐**的罪名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在丁磊的大力推荐之下,宁雨馨终于如愿以偿击败最后一个对手,成为周氏新一季广告最受瞩目的主角。
宁**缓慢而清晰地述说着,她由始至终一直保持了挺直的坐姿,却面无表情,仿佛讲述的只是别人的故事,眼神往外侧了开去,只定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从头到尾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对视。诚然,如她这般身份的人要在人前自曝其短,自然是骄傲扫地、尴尬至极的,只是她实在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的原因她并没有说出口——她和丁磊原本都以为计划天衣无缝的,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面前这位周公子,不知他从哪里看出了端倪,然后迅速找到了最薄弱的攻击口——她的助理小乐,那只是个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小丫头片子,哪里架得住周正泽的手段,小乐那里一招,她立刻陷入被动。她料想周公子也不会这样任人愚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切曝光,自己身败名裂颜面无存,却不想周公子邀约密谈,提出的条件令她又惊又喜——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她继续做她的明星,周氏的广告继续拍,只是他需要她说清事实时,她必须配合。
宁**一切说清,无需再逗留,便向周正泽微微颔首,起身离场。他并没有看向宁雨馨,眼光一直注视着那木木呆成了洋娃娃的女子,她脸色泛着青灰,眼里又茫然又无措,好半天之后似乎才回过神来,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信那个女人,她那种人为了利益什么都会做,正泽哥,她诬陷丁磊,她一定是诬陷……我不可能信一个陌生人而不信自己的未婚夫,丁磊不会是那种人,肯定不是……”
她双手紧紧交握,又松开了去抓皮沙发,隔了片刻又死死按在膝盖上,动作不断变化,眼中的脆弱一触即发,说出的那些话也语无伦次,不晓得是在辩驳他,还是在说服自己。他从来顺从她,从未逼她如此,这一刻不由得心中一软,然而立刻又教冷静覆盖了,他再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信,没有亲眼看到,你怎样也不信。”
他将电脑转过来,轻轻敲了几个键,光亮的画面一暗,出现一段视频,竟是电视上曝光他和杨扬聊天的那一段,就在那昏暗的水上游廊,绿色盆栽掩映的密闭空间,他正在说:
“如果我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信不信,是我失误,被她抓住了把柄,她想利用我走红,我现在有苦难言。”
同样的内容,却是不同的拍摄角度,镜头拉得更远,于是画面里清晰看到了另外一个背对镜头的影子正举着手机在绿叶的间隙间对着聊天的两人拍摄,想来在发布会上曝光的视频就是被这个人偷拍下来的,她不过看了那背影一眼便不受控制地颤抖,她认得他,这个偷拍了视频又将它流传出去的人,他身上的西服是她亲手帮他挑的,他宽宽的肩膀是她最熟悉倚赖的,那天晚上,他们本该同时出现在水上游廊,可是她中途离开,回来时他仍旧在树影斑驳的花园里等她,对她温柔地笑,假意埋怨她:
“这里小路多,灯又不亮,你这路痴一个人走不迷路才怪,我怕等下还要劳人到处去找你,想想还是我来吃点亏吧。”
他牵她,他的手又厚实又温暖,她贪念不舍,可是教她贪念不舍的温暖,原来只是虚假的表面?
她的眼泪结在眼眶里,周正泽在她身侧坐下,缓缓开口:
“以夏,为了他不值得,你早点看清楚,早点醒悟。”
她手背在眼睛上轻轻一抹,痛到极致,这一刻竟然出奇镇定:
“正泽哥,你是故意的——和杨扬他们串通好,故意设个圈子让他钻,那位徐**……你们也是事先约好的吧。”
他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以夏,你善良单纯,对人又执着较真,我不能看你这样被他利用。”
她似乎想笑,那神色却比哭还要难看,他正要劝她,却听到门外有人惊讶低呼:
“徐**?你怎么站在门外,总经理没有让你进去吗?”
他猛地一惊,霍然站起,几步跨过去拉开门,迎面便撞见门口那双眼睛——惶然抬起,光芒氤氲,不知积蓄了多少愤恨,不知压抑了多少情感,似乎要将他身上的皮都剥掉一层般——明明说了让她先在下面等着的,可是大概秘书也以为他们的关系如外界传言那般,实在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放了她上来,不知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他原本有一千一万的理由的,这一刻却突然喉头发哑,在她的灼灼目光下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以为她会如以往那般呵斥他痛骂他的,然而只有那样一眼,她只那样看了他一眼,一语未发,转身便走,越走越快,几乎是冲进了电梯间,他这才如梦初醒,喊了一声:
“起霏,你等一等!”正要去追,却看到以夏摇摇晃晃也走到门口,面色苍白如灰:
“正泽哥,我想……我想我还是先回吧。”
他顿了一顿,犹豫一刻,而那边的电梯已经关闭了。
30、
江以夏坚持回家,他只得停下追人的脚步,收摄心神提议说先送她回她父亲那里,她思量片刻也点了头,他开车送她,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她一直扭头看窗外,他也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和别人擦挂,终于还是她先开了口:
“正泽哥,你不用担心我,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
他微愣一下才集中了意识,沉声问她:
“你要怎样处理?”
她惨淡一笑,倚靠在车窗上又不说话了,他说道:
“以夏,现在为时未晚,你应该当机立断。”
“当机立断……”她喃喃念着,似乎又被这句话搅乱了心神,眼珠无措四顾,半天才吐出几句话,“正泽哥,也许他真的对我隐瞒了很多事情……可是我知道他也不容易,他从小县城出来,没有什么关系背景,难免、难免比别人多用些功夫,而且不管怎样他确实对我好,我能感受得到,就像你说的,他不喜欢猫,可是他知道我喜欢,他愿意为我改变——”
“你在自欺欺人。”他打断她,声音冷冽,“多用功夫不是过河拆桥,更不是背后栽赃陷害,况且那个人还倾其所有帮过他;对你好也并不是真心实意,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如果哪一天你无法再成为他往上攀爬的垫脚石,你就是第二个徐起霏,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以夏,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立刻跟他分手、老死不相往来,这样你才开心是不是?”她咬一咬牙,陡然尖声喊起来,她从来温和恬静,说话轻言细语,就是刚刚知道丁磊心术不正也竭力保持了仪态,可是他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非要她失态,非要她崩溃,她瞪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怒视了,“你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我马上就要和他结婚了,我原本很幸福很快乐的,我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就想保住自己那点平凡的小快乐,就想一直这样下去而已,可是你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生活,我不需要你来插手,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可是我不需要你帮忙,一点都不!”
他蓦地踩住刹车,转头看她,或许是空调的风太冷,吹得手指发凉,心口发凉,“以夏……”他喊她的名字,可是能喊得出来的也只有这两个字了。
她终究只是一只纸老虎,明明在骂他,自己却接二连三掉下泪来,肩膀往后倒,瑟瑟缩在安全带后面发抖,双手紧紧按住小腹,愤恨激动的声音终于都变成了绝望的低啜:
“我能怎么办……正泽哥,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才一个多月……我现在还能怎么办?”
他踩住刹车停车靠在路边,手指死死扣在方向盘上。
后面有司机伸出头来咒骂,窗外有无数的汽车来来往往,行人在树荫下结伴穿过,某幢高楼上反射来火亮灼热的光芒,周遭的一切仿佛电影胶片一般急速快进着,静止的,只有这小小的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之间,他久久不语,她哽咽哭泣。
他转头一动不动注视着这个无助低泣的女子,这是他的以夏,曾经什么都倚赖着他的以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叫他正泽哥,小小的手攥住他,笑起来仿佛秋天盛开的最纯净无暇的花朵,那时候小小少年的心里便钻出莫大的豪气来,总觉得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要把这惹人怜惜的小家伙护在身后,一辈子都要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一直走,可是世事复杂变幻,她选择了另外一只手,他竭力想要改变这个错误,却发现原来已经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无力和无奈。
他再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立场,这一刻任何帮她安排后路的话似乎都不是他该说的了,他沉默良久,终于只是侧过去,俯身,将她单薄的身子抱进怀里,给她一个温暖的支撑——他能做的,或许就只能是这样一个拥抱罢了。
送以夏回去之后他以为自己会去喝酒的,那一刻居然很怀念那种一醉方休的感受,可是翻涌的情感袭来,脑中涌起更多的居然是那个曾经陪他大醉一场的人,她听到了那些话,她会怎么想,恨丁磊?会不会……一并也恨他?刚刚开车心不在焉,他自己都分不清楚究竟是在担心以夏,还是念念不忘她那灼灼含恨的目光。
他无数次拨打她的电话,开始一直是正在通话中,后来就是关机,他情不自禁开车到她楼下,已经是夜了,可是那一层楼那一扇窗漆黑无光,显然主人仍旧未归,他从车上走下来,夏末秋凉,暮色下的清风已有几分浸人之意,可是这样的凉风扫到脸上也不能舒缓心中的急躁之气,他在路灯的光晕下慢慢踱步,影子长短变换。
徐起霏绝不会想到某一天周公子会耐着性子在楼下等她,正如丁磊想不到她会突然出现在恒远一样。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周氏大楼的,打车,报出地址,找到丁磊的办公室,他着实吃了一惊,将她迎进来,吩咐小妹送咖啡,她打断他:
“不用了,我只想和你谈些事情。”
他有些错愕,却还是示意小妹出去,然后关上门,她问:
“磊磊,刚才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他沉默片刻,然后点头,脸上显出几分心痛来,摇头说道:
“起霏,你看吧,我早就说过的,周正泽是什么人,你孤注一掷把赌注押到他身上总会后悔的,他能捧你多高,就能摔你多惨,你早不听我的话!”
她居然还笑了一笑:
“是我太傻没有看清他,总觉得傍住他这个大靠山就可以衣食无忧了,我错了磊磊,现在我只能找你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这样破坏你名声你还在这里呆得下去吗?你又不能去找他闹,他财大气粗,如果像从前那样封杀你你照样没有活路,所以我说你还是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我不想走呢。”她皱着眉头,有些天真的焦急,“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拍电影的机会,虽然事情闹成这样,可是也是一次炒作的好机会,磊磊,你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翻身?”
“你还想着翻身,真是鬼迷心窍了!”他鼻子里重重一哼,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起霏,演艺圈是个什么地方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就等着被那些有钱有权的人糟蹋吧!你为了得到广告机会去陪开发商,为了拍电影去陪周正泽,下次又要去陪什么人?现在这些事都曝出来了,你觉得阿姨会受得了你这么堕落吗?上次我妈都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在和别的男人鬼混,我全部都帮你掩盖过去了,可是像你现在这么折腾,总会弄得满城风雨,连着阿姨在老家都抬不起头来!”
“磊磊,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别人可以这样误会,可是你不能,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真的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她问他,可是语调间并无从前那样的悲伤委屈,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慢慢渗开。
他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气急说道:
“我怎么想现在有差别吗?起霏,女人的声誉你不能不在乎,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你也要为阿姨想,况且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能够复合吗,你看看现在这些八卦小报怎么写你,依我爸妈那样古板的性格,你以为他们会接受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吗?”
她只一动不动看着他,眼中浮着一层琢磨不定的光,他叹一口气,轻轻拉起她的手,诚恳说道:
“起霏,听我的话,回老家那边去平平静静地过日子,等这些风波过去了我再帮你想办法,我说过我会帮你的不是吗,先回去避一避吧。”
她不答话,只看他到出神,浅的碎发,高的额头,飞扬的浓眉,褶皱深陷下去的双眼皮,嘴角左边那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的每一点轮廓、每一点特征、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是她熟悉至极的,可是为什么她这样笨,要等到这么多的伤害以后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看到的不过只是一场猴戏。
她笑起来,轻飘飘的,仿佛虚无的雾气:
“是啊,磊磊,我真傻,自己的名誉啊前途啊从来都没想过,记得那个时候恒远刚刚起步,我们一穷二白,邵氏珠宝的广告招标,你要我背厚厚的一摞邵氏资料,让我临时抱佛脚去学珠宝鉴赏,于是我和那位邵董事长果然聊得投机,我求他把机会给你,他却说让我跟他去邵氏总部,可是你在这里,我怎么肯去?你也不让我去,但是恒远实在运作不开,你被逼债的人打到住院,你和大刘说那些人穷凶恶极,办公司借的钱再不还他们不会放过你,还说只要得到这个广告就会一切好转,你们甚至还说到邵先生住的酒店,离开的飞机班次,不过你当然不会和我说这些话,可是真的那么巧,我全部都‘偶然’听到了,于是从那一刻我就开始犯傻,从那一刻起我就成了堕落的女人,再也配不上你了。”
他皱一皱眉,脸色阴鸷,缓缓问道:
“起霏,你又提这些老话干什么?”
她掩口一笑,似乎突然醒悟过来:
“哎呀,我真是该死,怎么又把这些事说出来了,你明明最讨厌听到这些的,你最讨厌别人说大名鼎鼎的丁磊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是靠他自己,而是靠女朋友陪人陪出来的,我怎么能够继续留在这里让你遭耻笑呢?”
“起霏,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脸色更加难看,眉峰几乎绞到了一起,“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我什么?”
她摇头,从他手心中抽出手来,抬眼间恍惚再见曾经的少年,漫天细雨,青青榆钱,他撑一把黑布伞,挺拔清俊,眉目间尽是青涩情意,那萦绕了她十年的梦境终于该是清醒的时刻了,她终于该认清,那个翩翩少年只存活在旧时光里,而不会是面前这副西装革履面孔扭曲的样子。
她扬起唇角微笑,眼中却扑簌簌滚下泪珠来,她不擦它,只任它如潮汹涌,于是面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连着那个情真意切的影子,她哭着,笑着,对他说:
“再见,磊磊!”
31、
那天是到凌晨一点过周正泽才等到徐起霏的,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摇摇晃晃往大楼里撞,显然是喝过了酒,司机在车上不断喊小心点小心点,他本来疲惫困倦的,这时陡然一惊,立刻开车下来几步走过去扶住她,也亏得他这段时间他天天在楼下接来送去的,现在连大楼保安都认得他,一边给他们开门,一边笑得暧昧。
他扶她进电梯,她伸出手指一层一层去按楼层键,笑得咯咯咯的,可是那两只眼睛却又红又肿,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只按住她的手:
“别胡闹了。”
她想甩开他的手,挣扎了几下却甩不开,眼睛斜睨过去:
“放手,关你什么事?”
他说:
“既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这样为他值得吗?”
她笑起来,眼中尽是嘲讽光芒:
“是,我终于知道他的什么人了,周公子,谢谢你!”
他不说话,脸色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很不好看,她扬起头来直望着他,这一刻眼神清醒到冷冽:
“我原本一直奇怪,如果真是宁雨馨在里面兴风作浪,凭你周公子的手段会对付不了她,哪里还用得着我这小角色帮忙做戏这么麻烦?原来你早猜到是丁磊,你只是没有可以说服江以夏的证据,于是故意做戏给丁磊看,拿我做靶子引他出手,你好借机取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丁磊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步步为营,却始终敌不过你的精明算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便是那枝头高声鸣叫的蝉,而他们俩在她身后交手过招,明争暗斗,她怀疑过周正泽的用心,却怎样也不会疑到丁磊身上,更加想不到他兜兜转转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逼丁磊现形,她自己看不穿这一切,所以活该被利用。
他沉默不语,脸上神色复杂,她再冷笑一哼:
“周公子,你目的达到,无需再耗时耗力逢场作戏,难道现在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所以才这样不辞劳苦?”
不等他答话,她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可是我不敢了,怕被你抽筋剥皮。”
她语调讥讽嘲弄,他原本有一堆话要说的,可是此刻也实在忍不住反唇相讥:
“没错,我是利用了你,可是我们一直不都是相互利用吗?你不是一样借我上位,利用我做你演艺事业的垫脚石?况且最初我给你的承诺只是查出花粉事件的幕后真凶还你清白,现在水落石出,我没有诓你,同样,我承诺过让你拍电影,我也绝对说到做到。”
没错,他没有诓她,他从头到尾都在说实话,就算是故意让丁磊拍的那段视频里他也没有撒谎——他们喝酒,她拍了照片,她逼他负责,她利用他走红——这些全是她做过的事,只是不同场合之下,众人的理解都被他巧妙地误导了而已——这便是他周公子的高明之处。
她咬一咬牙,冷冷看他:
“是,周正泽,你没有错,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是我急功近利,是我贪得无厌,明明知道可能会有陷阱,可是听说能拍电影就什么也顾不了了,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他呼吸沉重,抓她的手不知不觉间用了大力,说出的话也带有几分恨恨了:
“也许你觉得我这样做是毁了你的声誉,可是徐起霏,你想进的是演艺圈,演艺圈的人是不需要声誉的,他们只需要卖点和炒作,只需要曝光率。如果推手适当,这些事情不但不会阻碍你的发展,反而会成为你的另一个助力。”
“原来你是在帮我,”她怒极反笑,“那么是不是我还要谢谢你?”
他未再答话,只垂着眼睛阴沉看她,她红肿双目,却另有一层锐利之光,灼灼迎视毫不退让,这时夜深人静,似乎整幢大楼的人都睡去了,只有电梯低沉的噪声,只有他们各自粗重的呼吸声。她按下了每一个楼层键,电梯的门便不厌其烦地开了又合,无数次的光影变幻,无数次的失重眩晕,他的脸色跟着变幻,却始终没有说话,终于到她住的那一层了,她狠狠挣开他的手跨步出去,转头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到了,以前的事不想再提了,谢谢你送我,只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必麻烦了。”
他呆立不动,电梯门又要合拢,他终于伸手一档,一步跨出去拉住了她,辗转数次,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起霏,对不起。”
和他争锋相对时她尚能自持,而陡然听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双睫却不自禁濡湿,她仰了仰头,仍旧不管不顾大步往前走,摸钥匙去开门,他并不放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终于将门开开了,跨进去灯也不开,转身一把推开他,“砰”一声甩上了门。
周公子这一顿闭门羹吃得直截了当,饶是他好修养也不禁闷气,后面转头仔细一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中了什么邪会等到深更半夜来和她解释这些,他本不是善于道歉的人,而她又不领情,他自不会再讨没趣,各取所需之后一拍两散,他们似乎也该是这样的结局了。
以夏后来给他打过电话,委婉说明了她的心意,因为孩子的缘故她愿意再给丁磊机会,她相信有了这血脉相通的联系他肯定会知道珍惜和守护,他只微笑祝福,叮咛她好好照顾自己,其它的便再也没有说了。
日子又平静下来,他不用像从前那样赶着下班去履行接她的约定,于是加班到很晚又成了家常便饭,只是很多时候拿出手机打电话,拨着拨着就拨到了她的号码上去,急急摁断后又总会想到她,狡黠灵动的样子,妩媚风情的样子,喝醉了酒嚎啕大哭的样子,受伤时冷冷嘲讽的样子,他总是克制着不去主动打听她的消息,原本以为渐渐便会淡忘,曾经错误的交集后便会越行越远,可是终究事与愿违。
因为《惊鸿》,他和徐**到底不能毫无干系。
秘书的电话打给他时剧组那边已经急得火烧眉毛,电影已经开拍,可是自从发布会后那位“阴险毒辣”的女二号便再也没有露过面,电话打过去她只一味说有事请假,却又迟迟不归,因她是投资方点名过来的人,剧组方面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时终于才将电话打到他这里来。
他这才想到另一种可能,这傻妮子原来一心上位不过是想让丁磊对她刮目相看回心转意,如今真相大白,她陡然失去动力难免心灰意冷,说不定就这样放弃了这个绝好的机会,他想到最后见她那次那双肿成大红桃子的眼睛,越加觉得她肯定做得出来这般蠢事,不由得钻出几分气来,当即拨了电话过去,电话接通,她倒轻松,声音在那边懒洋洋的:
“周公子,好久没联系,最近可好?”倒似把甩门甩到他鼻子上那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明明想着两条平行线的,他却又忍不住教训她:
“徐**,我知道丁磊那件事你还耿耿于怀,可是如果你还想进演艺圈的话《惊鸿》真的是很好的机会,你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么一段不值得的过去封闭自己。”
她在那边笑得很清脆:
“周公子,我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原本总想着要听一听她声音的,可是真的听到了,不过说了两句话他便眉头紧皱:
“徐起霏,你不要总是糊涂。”
她似乎笑得更爽朗,说出一句:
“周公子肺腑之言,我定当铭记于心。”
电话挂断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他简直觉得自己又中邪一回,整个上午一直闷气,等到中午时才吩咐秘书打电话叫剧组那边先想点什么办法,却不想得到那个回答——徐**上午已经进组了,听那边人说状态还不错,下午就要开始拍她的戏,他倒征了一征,仔细回想了上午她说过的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他改了行程,抽出一点时间去探班,作为投资方代表,他去现场看一看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可是坐到车上却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从市区过去不过一个小时车程,当天的拍摄地是在市郊一处风景名胜,荷叶田田的绝美池塘,翘角飞檐的塘心小亭,那一场戏是妖娆美艳的女二号抱着一盏古琴引诱男一号,徐**的古装扮相很美,云鬓斜耸,钗环懒插,薄薄的两片胭脂沿着颧骨飞扬,一双媚眼儿黛色迷离,或嗔或笑似要勾魂摄魄一般,剑客打扮的男主角不晓得是演技精湛还是怎么回事,那一副心猿意马神魂颠倒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导演陪在周正泽身边向他笑:
“周公子有眼光,徐**很有潜力。”
他隐住笑没有笑出来——本色出演当然有潜力,如果叫她演柔弱纯情的女一号,不知会是怎样的木头一根。
他站的位置很偏,她并不知道他来,等下一场戏的间隙便和同事玩笑,他远远看她,他们有大半个月都没见了,此刻的她光彩照人、笑容明亮,再不是那晚醉酒哭泣后的狼狈样子,甚至仿佛曾经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根本就没在她身上发生过一般,他本来该高兴的,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有些担心。
32、
徐**一番沉寂之后再度现身,似乎陡然高调许多,除了《惊鸿》那边的紧张拍摄,偶有闲暇还见缝插针接受访谈参加活动,曾经的视频事件余威仍在,她仍旧不断被问到里面的内幕、和周公子的关系,甚至曾经默默无闻时傍大款那些传闻,头破血流争广告女主角这些事都被一再提起,然而短短一个多月,镁光灯下的徐**似乎成熟很多,曾经那些目瞪口呆惊慌失措的神情再也寻不见,她自信美丽,收放自如,和主持人谈笑风生插科打诨,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重要的也没说,那太极拳打得恰到好处,总将一众看官的胃口高高吊起,却又保持了让人窥不破的神秘感,自然又赚了一轮眼球。
周正泽自那次探班后便再没有联系她,他并不关心娱乐新闻,周氏下属也有专门负责娱乐板块的部门,不需要他过多操心,可是最近他却常常会听到《惊鸿》的消息,自然也包括了徐**的消息——她初涉荧屏,拍戏却很拼命,因为《惊鸿》是武侠剧,又要吊威亚又要使刀弄枪,毫无根基的徐**常常弄得一身是伤;她和女一号表面和睦,背地里的关系却并不好,她风头太劲喧宾夺主,自然被人看不顺眼;剧中男主角扮演者几次被人撞到深夜和她密会,两人的绯闻甚嚣尘上……不知是说者无心还是听者有意,那些本与他毫无关系的事絮絮听入耳中,居然也都全部记着了。
再见到她是在一次商业中心大厦开业庆典的剪彩仪式上,周氏占有这个项目的一部分股份,自然被邀请,这样的场合当然也免不了请上几位明星抬高人气,《惊鸿》由周氏投资,男女主角悉数捧场,宁雨馨**也腾出时间大方站台,至于最后一位徐起霏**,不知真的是最近声名鹊起,还是主办方想回锅炒冷饭,再将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周徐绯闻拿来做噱头,虽然资历名气都还不如前面几位,徐**的大名倒也赫然出现在邀请名单之列了。
这样的公开活动周正泽大多是不会参加的,可是看到邀请名单上她的名字时他又鬼使神差点了头,前一天才听说了徐**吊威亚又摔伤了手臂,那边只说送她去了医院,其它也没说得多清楚,也不知道严重与否,他想如果能在今天的活动现场看到她的话,大概也就不是多严重吧。
上午九点活动正式开始,徐**果然准时出席在舞台红毯上,几位明星是曝光率的关键,因此个个都精心打扮,宁雨馨还是一贯冷艳高贵的路线,黑裙曳地,肩袖镂空,神秘诱惑很有大牌范儿,而《惊鸿》女一号戴琦光论容貌并不是多么出众,却有一种邻家少女的清新之美,是如今演艺圈少有的玉女派,走的大多是文艺片纯爱女主角线路,今天留着一头鱼尾巴的蓬松短发,配一身韩式蓬蓬裙很是纯真可爱,靠着那招牌的甜美笑容也引得不少慕名而来的粉丝尖叫,而她们身旁的徐**截然不同,她身上套着很帅气的小西装,阔腿裤修长显身,她本就高挑,这样一搭更显鹤立鸡群,再点缀夸张出彩的耳环手镯,配着艳若玫瑰的烈焰红唇,那种野性不羁的美直面劈来,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不知不觉间已经谋杀了记者更多的胶卷。
很多狗仔更想拍到她和周公子互动的画面,哪怕一两个交流的眼神也好,可是两人上场的时间不同,即使有那么短短一刻同时出现了却也只是远远站开,各自在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完全视对方为空气,整个庆典结束也不见两人有什么交集,翘首企盼的一众人等不禁纷纷失望,所幸庆典之后还有答谢媒体的小型酒会,就设在商厦宽敞明亮的大厅,关心商厦具体情况的记者零星没一两个,大多数人都挤到了几位明星身侧,宁雨馨自然是在谈已经热播的广告,而另外三人聊起的当然是《惊鸿》。
女主角戴琦笑颜如花,一边和熟识的记者玩笑一边讲她和男主角郑伟泰演对手戏时发生的趣事,谈笑中不断爆出新鲜的幕后猛料,惹得一众记者激动不已,纷纷拥挤着去抢最佳拍摄角度,将戴**的风头烘托得一时无两。戴琦和曾经那位童**有些相似,看起来清纯玉女,却很有些八面玲珑的手段,她煞费苦心将周遭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显然是第一回合比拼落败徐起霏,此刻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城。
戴琦拉着郑伟泰又说又笑,她平时少有这样开朗,大概今天确实是很高兴吧,这对俊男靓女的亲密举止立刻成为全场焦点,如此一来他们身后的徐起霏自然被冷落,女主角心中得意,偶尔的眼风捎到徐**那边也带了几分讥诮之意。戴琦自出道以来就被捧得很高,走到哪里都是媒体的焦点,可是自从参演这部电影,从发布会到现在无论做任何事都会被这名不见经传的女二号抢了风头,想她名牌影视学校毕业,受的是科班训练,从影以来也得到过多位名师的悉心指导,国内几个大的电影节奖项都获得过提名,而她徐起霏原来不过是个三流模特儿,几乎没拍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不过是靠男人和绯闻上位的不入流角色而已,她的气势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给盖下去?
戴**卖力表演,徐**不争不抢冷眼旁观,等到她终于暂时告一段落时才看准时机,微微欠身凑到郑伟泰耳畔,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其实也并不很低,总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虽然她说的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伟泰,我有点不舒服先过去休息一下,你照顾好琦琦。”
话很平常,称呼和语气却并不平常,男主角一时没有明白这出背后厮杀的戏码,转头关切问她:
“怎么了,是不是拆了石膏手还在痛?”
不过是一句暧昧的对答,形势已经在一刹那间逆转——《惊鸿》是两女争一男的戏码,剧中男女主角原本两情相悦,中途却杀出妖媚入骨的女配角,为了达到目的处心积虑引诱男主角,在男女主角的感情间引起波折裂痕,而在现实中众人也早听说男主角对女主角不是很来电,对这新人的女二号倒是颇多关注,看来戏里面的精彩也早已经延续到戏外来,记者们情绪激动,几乎所有的话筒都在同一时刻调转方向围住了郑徐二人,众人七嘴八舌的问题又扯到他们因戏结缘,作假成真的传闻上去了,两人很有默契,一致摇头否认,咬死只是好友,但是娱乐圈从好友变情侣的例子举多了去,一众狗仔不依不饶刨根问底,自然又生出另一番热闹。
徐**旗开得胜,后面似乎越战越勇,酒会中间有显赫嘉宾过来搭讪她也同别人聊得开心,小声说大声笑,尽兴处偶有搂腰搭背的也毫不介意,此情此景自然都被长枪短炮忠实记录,想来次日的八卦头条上女配角徐起霏**又会榜上有名,而女主角戴**碍于自己“玉女”身份不敢放大尺度依样葫芦,小动作再多也难以酣畅淋漓,自然比不上徐**会抢镜,她从未遇到如此勇猛的对手,暗自饮恨下不免银牙咬碎。
周正泽一直刻意回避和她的直接照面,然而同一个场地,她的一言一行总会听到看到,他看她哪里是摔伤了手臂,那简直是长了三头六臂要吃人的样子!别人与他攀谈都明显发现他的心不在焉,他熬到一半终于呆不下去,打了招呼先行离场。
他是在停车场等到她的,徐**正和那个刚刚认识的嘉宾甲相伴走来,谈笑风生相顾而笑,看起来是沟通良好要去哪里接着续摊的样子,他打开车门叫她:
“徐起霏,上车。”
嘉宾甲认得他,连忙招呼了一声,有些惴惴的样子,她只将鬓角的一丝头发往耳后一掠,笑得很干脆:
“是周公子啊,不好意思,今天我已经有安排了,如果阁下找我有事的话我们改天再约吧。”
他算是有一点看透她的想法了,声音寒气森森的:
“是关于《惊鸿》制作经费的问题,你上不上车?”
她定住脚步看他,似在掂量他说真说假,嘉宾甲很怕得罪周公子,小声劝她:
“徐**,周先生是要和你商量正事,那我们就约下次吧。”
她当然不勉强,笑道:
“好吧,那就约下次,记得打电话给我!”
那红唇轻启开合,有一种玫瑰初露的诱惑,嘉宾甲连连点头,坐到车上还向连连她挥手,周正泽按下喇叭,脸上很不耐烦:
“你到底上不上车?”
她坐上去,他开得很快,一声不吭,她也不管他,自己侧过头去看窗外风景,他终于先开口:
“刚才那个人是深昌科技的二世祖,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是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你好自为之。”
她笑起来:
“你说什么呢,只是朋友而已,多个朋友多条路,你知道的,这个圈子关系人脉太重要了。”
他冷哼:
“用他这条路,你大概不死也会被扒三层皮。”
她回敬他:
“我没用他这条路,还不是照样被扒了三层皮!”
他铁青了脸色不说话,她并未揪着不放,只笑着问他:
“你诓我的吧,电影的经费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他看她一眼,哼道:
“你不是恨我要死吗,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愤世嫉俗看破红尘了,怎么现在想通了?”
她也有振振有词的话:
“不是你说让我不要对往事耿耿于怀吗,你说《惊鸿》是好机会,还叫我没必要为了一段不值得的过去封闭自己啊,你说得很对,我全都听进去了。”
那的确是他说过的话,他不做声了,只闷头开车,停下时已经到了曾经他们都很喜欢的那家西班牙小餐厅,这时已经过了吃午饭时间,餐厅里人并不多,只有异域的音乐渗透着每一个角落,他们不约而同坐到以前总爱坐的靠窗位置上,这时阳光已经开始斜过彩绘玻璃,落下一条斑斓的亮边在桌布上,挑亮了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那只大白猫蜷在某个位置上打盹儿,呼哧呼哧地做着鱼鲜遍地的美梦,她看得心痒,忍不住走过去将猫捞进怀里,又捏又揉蹂躏如常,肥猫醒了,竟然还认得她,又是舔她手又是咪咪叫,欢畅在她怀里撒赖,一人一猫玩得开心,他靠在椅背上定定看她,突然觉得心头宁静,似乎长久以来他一直隐隐期待的就是重新回到这样一刻——一人一猫,时光静好。
她蹂躏良久终于放开了魔爪,他问她:
“你的右手几乎都没有抬起来过,伤得很严重吗?”
她看了他一眼,倒没想到他看得这么仔细,也没想到她知道自己摔伤过右手,那是拍一场飞檐走壁的打戏时失误,她从两米多高的墙上摔下来,右手骨折。不过是三天前的事,剧组方面问她能不能出席活动,她贪图每一个可以增加曝光率的机会,一咬牙说来,硬拆了石膏,垂着手做做样子可以,根本不敢乱动。
可是这也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哪个拍打戏的没有受过伤,况且她还是什么都要从头开始的新人,她朝他眨眼睛笑一笑:
“只是一点皮外伤,不严重,只是周公子你大老板,可要知道我拼命得很,没有愧对你白花花的银子。”
“没有谁要你拼命。”
“不拼怎么行,我是新人,不能老是让人家说我光靠绯闻和男人上位。”
他突然又有几分闷气:
“是,你现在什么都要拼,在剧组要拼命拍戏,参加活动要拼命抢镜,转过身还要拼命去拓展关系制造绯闻,你倒真是大彻大悟脱胎换骨了。”
她笑得大方:
“那没有办法,我不能一直为他傻下去吧,我也想有我自己的一片天地,至少那样不会再有背叛。”
太阳的光芒慢慢落在她脸上,照起了细小的绒毛,她的笑容很明亮,简直都可以与太阳光媲美,她在剧组磨练数日,演技愈见精湛,那样子似乎真的前尘往事皆随风去,可是他看着看着仍旧涌起那种担心——撕心裂肺痛过之后,那些痛苦的事可以强迫自己不去想起,可是曾经的伤害鲜血淋淋,不是说忘就能忘,说愈就能愈,她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的那半个月,不晓得一个人是怎样慢慢舔舐伤口,慢慢将笑容强挂在脸上,慢慢生出另一种极端的倔强。
他凝思沉默,眼中情绪翻腾,这时菜已上来,都是从前极喜爱的老口味,她尝了一点红酒,自己一刀一刀去切鲜嫩的烤海鲷,突然之间低声说出一句话:
“那个时候真的很恨你,可是如今看来,其实我是该谢谢你的吧。”
他一直希望她能说不恨,但是此刻听到却又觉得这句话嘲讽至极,浅嘲一笑:
“谢谢我让你找到了新的目标吗?”
她没有答话,相当于默认,他实在忍不住问她:
“娱乐圈这种龙蛇混杂的大染缸,你时刻要活在危机意识里,你要和一众女人争来斗去,应付不同的局面,甚至应付不同的男人都是家常便饭,况且这本身也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你才进去几天就全身挂彩,徐起霏,你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适合你?”
“高风险才会有高回报,斗来斗去才会有出位的机会,应付不同的局面和男人才会有更宽广的门路,也才有可以炒作的绯闻,娱乐圈的人不需要声誉,只需要卖点和炒作,只需要曝光率,这是你教我的,我牢记于心,努力去适应,或许真像你所说,我就是阴险毒辣的那个角色,也许有一天,这个圈子会让我如鱼得水。”
他们曾经争来斗去从来都是他稳占上风的,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句句话说出来都能让她堵得无语,他是说过炒作曝光率那些话,那时也希望她能够审时度势,将身边资源善加利用,将她绯闻女王的称号一路坐到底,可是现在徐**大彻大悟,高调在他的规划道路上大步前进,而他又觉得自己自打嘴巴,混蛋到家。
33、
《惊鸿》拍摄的进度很紧,徐**手伤摔到骨折也只拿到区区五天假,中间还要出席剧组有关的活动,岂知那天和周正泽见面之后,她当天便接到剧组延长休假的通知,另外排好的一个通告也被临时取消,她和剧组的人混得熟了,也隐约风闻戴琦为了这事还专门找导演闹过,大概是说剧组每一个人都在为拍摄进度日赶夜赶,也有其他负伤的演职人员都在带伤工作,凭什么她徐起霏就要有特殊待遇?凭什么全组的人都要因她一个人而拖后计划进程?
她不知道导演是怎么回答的,反正官方反馈给她的消息还是要她好好在家养伤,其它一切不用操心,她思量再三却还是主动回到剧组,提出暂时可以先拍文戏,这样便不会有太多拖累,她是新人,不想给别人落下娇气特殊的印象,另外一层,她也不想承某人的情。
导演大概得了什么人的嘱咐,虽然心急赶不上预订的上映档期,却还是劝她身体要紧,她坚持回组,只说一切后果自己承担,好说歹说才让导演点了头,她以为总有人会打来骂她不识好歹的,谁知电话没来,来的倒是两个助理。
她不是以签约经纪公司的常规方式出道,没有专门的团队支持策划,所以一直也没有其他明星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做什么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不免显得寒碜,然而这次助理居然一气来了两个,剧组给出的解释是特殊时期的临时安排,看似很有理由,然而这种陡然直逼女主角的排场却仍旧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人私下里的窃窃私语肯定是难免的,就连刚来那两个小妹也不时被人打听内幕情况,有些平时与她关系不错的同事干脆试探地问到她面前来:
“起霏,大家都说这两个助理是从周氏下属的演艺公司直接调派过来的,你和那位周公子是不是真的爱火重燃了?”
两人曾经高调炫爱,自然弄得人尽皆知,而那视频事件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一众闲人只以为依那视频所说两人不过纯粹利用关系,徐**现在稳稳当当呆在剧组里不过只是某公子信守诺言,可是照目前这个套路发展,说这里面没有什么jq众人是打死也不信的。
徐**自然要否认,只那否认也三分假三分真,是演艺圈的人一贯打太极吊胃口的说法,哪里作得了数,只引出闲杂人等八卦本性,茶余饭后谈得更是面酣耳热。
这天几个助理和化妆师一堆脑袋凑在一起谈性正浓,自然没有注意到一场戏已然结束,于是那盛装的女主角竟没有第一时间被人端茶递水地伺候着,也没有化妆师鞍前马后地补妆,还比不过徐**那边热闹,这情景终于惹怒了戴**,她直接对那一堆凑在一起的脑袋冷冷哼道:
“只要你们也拉得下那张脸皮多在背后耍点心机手段,哪个不会得这样一点便宜,这些破事儿一天到晚也说个没完,不知道你们烦不烦!”
几个人吓了一跳,唯唯诺诺站着不敢说话,有聪明的醒悟过来,立刻慌慌忙忙做自己该做的事去了,几人各自围在戴**身边忙碌着,却又不断相互交换眼色,偷偷将眼光斜到另一旁,那另一旁正正坐着候场的徐**,正一心一意默背她的台词,似乎根本没听到这边说了些什么,戴**顺着她们的眼光瞟一眼,然后转过头专心致志在镜前拨弄自己的头发,尖着嗓子笑了一声:
“装得倒像模像样,只是这种靠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进来的人,也不过就那个样子,不知道今天又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她夹枪带棍当然意有所指,昨日她们两人的一场对手戏,徐**饰演的女二号弹起瑶琴时要吟诵极生僻拗口的一段古文,同时这一场戏女二号要表现的情绪也是极其复杂的——对男主角慢慢生出的爱意,欺骗过男主角的悔意,被男主角所伤时的恨意,见到破镜重圆的男女主角时的妒意,种种情绪都要在这一段琴曲一段颂词中表现出来,徐**毕竟经验尚浅,不是背错了词便是感染力不够强烈,屡屡被导演喊“cut”,拍了许久才将这一条通过,自然拖了大家不少时间。
戴琦不高不低地笑了一句,终于让旁边的徐**抬起头来,她却只往这边看了一眼,面上平静无波,而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背她的台词,似乎只是随随便便扫了扫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完全没有介意的必要。
戴琦猛窜了一口恶气上来,借此机会说几句软话才是后辈该做的事吧,就算她软不下来,站起来吵几句也比这样视而不见好多了去,那样冷冷淡淡的一眼竟然是丝毫没把她看在眼里,不过是她一人在这儿无理取闹一般——她够什么格,她徐起霏有哪一点够格这样看她?
她稳住了心绪,喝了一口手中茶才慢悠悠喊了一声:
“丽姐,我头上的发髻松了,过来帮我重新再挽一挽。”
丽姐是剧组的发型师,此刻正在徐起霏身后帮她固定繁复的流云髻,女主角是清新素雅的一朵出水莲花,发髻也挽得简单,只在脑后松松一圈,佩着飘飘素色丝带便大功告成,而女配角风情妖娆,发髻自然繁复,发套带上去还要用小卡子层层固定,再插戴各式珠钗,实在是一件精细活儿,丽姐手里还握了几样小配饰,听到戴琦这样一叫,脸上不禁露出难色来:
“戴**,徐**的头发还要再弄一弄,要不……”
“丽姐,你要弄清楚顺序,是女主角重要,还是女配角重要,演技不行打扮得再花枝招展又有什么用,不是所有人都只会着迷去看狐狸脸的。”
四周的眼睛珠子全部都转了过来,气氛一刹那间凝定如冰,丽姐哪里敢接她的话,只尴尬站在那里走不是留不是,终于还是徐**淡淡笑着开口了:
“丽姐,这个还用问吗,自然是女主角重要,你去帮戴**弄一弄吧,这几朵花我自己来戴。”
丽姐连声向她道歉,她不说话,低下头去看台词,眼光冷冽。
徐**不接招,至少两人的正面冲突避免了,戴琦早看她不顺眼,这样一爆发不免处处阴阳怪气,她一味退让,这出本由她惹出的是非,倒还是她得了不少人心,不时有人对她说戴琦太过分了,劝她不要一味隐忍教人好欺负,她只是笑,并不接话。
她知道最近有一部电视剧的女主角也找上了戴琦,像戴**这样活跃在大荧幕的女星都有些不愿回头再演电视剧,但听闻那部戏是大制作,宣传力度也够,所以戴**这边一直在犹豫,制作方一边联系了戴琦,另一边又在海选女主角,想宣传造势的同时也为戴**的替补做好了准备。
她找到《惊鸿》的导演,希望他能做一个推荐,导演虽然片场上严苛,私底下人却很不错,他也知道一点她的事情,说话便很直截了当:
“你这样做是因为和戴琦赌气?”
“我想争取更多的机会,”她顿一顿,“自然,也想赢她。”
她的一双眼睛精光雪亮,这一刻盛满了毫不隐藏的勃勃野心,导演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
“如果你真想成功,那你应该知道——最好的推荐人并不是我。”
34、
导演那样和她随口一提,也不知是谁有心谁无意,反正那番谈话后不过两天,竟然就让她“巧遇”到了那位“最好推荐人”。
平时收工后她一般都搭同事的顺风车回市里,然后再叫出租回去,这天暮色已晚,华灯初上,天空中淅沥小雨,秋凉之意来得肃杀,繁华街道上行人也陡然少了很多,只有一片鲜红尾灯在车河里快速游弋,她站在路边招手招了很久,出租车一辆也没停,最后停下来的居然是那辆熟悉的迈巴赫。
熟悉的豪车后自然是那熟悉的有钱少爷,几天未见的周公子依旧芝兰挺拔清俊潇洒,此刻正微微探身,在缓缓落下的车窗后叫她:
“等车吗,上来,我送你。”
那语气里有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她踌躇一刻,前后看了一看,终于还是坐了上去,笑着说一句“真是巧”,他解释说有点事经过,她曾经混车混了那么久,自然知道这不是他公司到公寓的路,也不和他常去那几个地方顺路,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确实只能说太巧了,他端起面孔也沉得住气,片刻之后又问她:
“反正回去了也没事,不如去那里喝杯东西?”
这话问得平静无波,仔细听来却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她想也不想自然摇头婉拒:
“不了,这几天很累,明天的拍摄任务也很重,只想回去倒头就睡。”
他原本笃定她不会推辞的,他还记得曾经她为了得到一个广告机会想方设法等在停车场也要见他一面,现在是他自己提出来绝好时机,却没想到她如此回答,他不由一楞,脱口便要说出来:
“你不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醒悟,猛地打住,她的漂亮眼睛转过来,灯光下带着几分疑惑看他:
“什么?”
他有些尴尬地别开头去:
“没什么。”
她哦了一声,也不追问,继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找不到继续下去的话题不免闷气,也不知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得一脸青色乖乖开车,终于到她楼下,她袅娜下车,在车窗外对他挥一挥手:
“谢谢你周公子,bye。”
他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徐起霏,你真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她头偏一偏,似乎仔细想了想,突然便笑了出来:
“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导演说我们剧组里人手不够,从你们下属部门那边借调了两个助理过来,刚好分到我这里,让我哪天谢你们一声,我也不知道你们那边人事部是哪位在负责,就只有谢谢你,再麻烦你转达了。”
他的一张脸刹那间更是铁青,冷声道:
“什么叫刚好分到你那里?”就是那一个谢字,居然也还只是要他转达?
她眨眨眼睛,不懂他说的什么,也不懂他为何突然黑口黑面,懵懂问道:
“原来不是要分给我的吗,那可能剧组那边弄错了,那我再回去问一问……”
“你别没事找事了。”他打断她,冷睨她一眼,再猛一按喇叭,“请让开,别挡着我倒车。”
她退后一步,他的车轮子几乎压着她的脚背转了一个弯,然后马力全开,轰然几下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她不懂这有钱少爷突然和她摆什么脸色,这一次的便车又不是她使诈骗来的,况且曾经被她诓着做三个月司机也没见他这么失态过,她摇一摇头,一天的疲乏冲上来,实在也没有精力再去深想。
周正泽怎样也不会想到事情会以他的气愤离场而告终,他想怎么也该是她千方百计套关系,用尽言语求着他的,明日便是那电视剧女主角的半公开选拔,她却连面试的机会都还没有,难道她和导演说想参选女主角斗赢戴琪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徐**想参演的那部电视剧暂定名字《烟花易冷》,是时下流行的民国女人大戏,主要讲诉一个单纯倔强的官家**被命运之手推着卷进一场争权夺位的风波之中,纠缠在兄弟二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里,据说剧情纠结,赚人眼泪,而这部戏对女主角的要求也颇高,要从纯洁无暇的豪门少妇演到风尘阅尽的舞厅交际花,颇有些考演技,本来制片方看好戴琪的,只因她一味犹豫才有了这场选拔,选拔采用半公开形势,邀请了一些媒体名人以及普通观众做大众评审,五位参赛选手各抽取一个表演片段,由专业评审和大众评审共同行驶决定权,活动搞得像模像样,当然也只是一个哗人眼球的手段罢了,就像曾经搞得轰轰烈烈的x楼梦中人选拔,选来选取闹到最后,不过也都是一群早早内定的人罢了。
那天周正泽专门挤出了时间,远远坐在观众席的最后,前五位参赛者都依次登台,扮演的女主角或清纯或妖媚,各有千秋,台下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他坐在最后无心去辨,早已经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挨到五位佳丽退场,不少人以为选拔已经结束了的,议论声也不免大了起来,这时却听那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请6号徐起霏**。”
他脸色冰冻三尺——看来徐**果然还是撇开他将功夫做到了家。
这时舞台上已经摆起几面屏风,顶上灯光黯下去,背后一片光源打过来,照得一个窈窕身影亭亭映在娟纱上,曲线撩人曼舞轻摇,她手上一把玲珑小扇,或折或收占尽风流,风流是人,也是那首泠泠如幽泉的老歌——女人花。
她抽到的是女主角无奈沦落风尘后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个片段。
歌声散开,恍然如梦: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堪折直需折,女人如花花似梦。”
她从屏风后缓缓转出,绿意织锦的旗袍,紫绿流光的翠羽耳环,象牙小扇微遮芙蓉面,扇后一双迷离桃花眼,眼睫毛翘起一眨,淡淡往台下睨上一眼,风韵无限,那已经不是前面几位参赛者演出的哗众取宠的妖媚,而一种傲然,一种漠视,一抹乱世软红里的绝代风华,不过一个亮相,便将女主角那种重重历劫后凤凰涅槃的复杂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下面的议论声再次响亮起来,他从惊艳中回过神来,这才猛然记起,她的手伤未愈,如此这般抓着一把扇子开开合合地装风情,是不是……很痛?
徐**扮演的女主角惊艳亮相,引得下面赞叹声一片,她那浅歌曼舞的一个片段表演完毕,掌声如雷,几个评委凑到一起商量一刻,终于由一个发言,他却并不像前面那样辛辣点评,只有短短一句话:
“徐起霏**,我们现在另外指定一个片段,半小时后要你呈现出来,你有问题吗?”
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首肯了,她在舞台上微微吐气,眼神坚定:
“好。”
半小时说长不长,主持人又跳出来插科打诨,也叫了几个观众点评互动,顺便也说到给徐**指定的另外一个片段,她刚刚完美呈现了女主角化身为交际花的样子,而现在便是倒回到女主角未经世事初为人妇的时候,身上还有着小孩子般的纯真,气恼被设计嫁给残疾的丈夫,处处和他过不去,却也不自禁被他身上温和淡雅的气息吸引,这个片段便是新婚不久男主角教她写字的一番场景,对白只有寥寥几句,就端看眼神动作中她能否将那个娇憨慧黠的丫头对初恋的那种懵懂青涩重现出来。
主持人那样一说,台下众人自然期待徐**半小时内的华丽变身,唯有最后排的周某人再没坐住,他听得分明,要表演的片段是男主角教她写字——又不可避免要用到手,真不知道主办方尽选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片段,也不知道她今天倒的是什么霉!他思量片刻,果断往后台蹭去,当然那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自然他周某人也不是一般人,他要来并没有提前招呼,所以只是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坐在最后,而现在,也不过是随便一个电话便能在观众止步的后台来去自如。
后台自然一片凌乱,前面几位佳丽似乎知道临场给徐**加戏意味着什么,此刻已然结成了小团伙对着这边做眼色,而徐**显然无暇注意到这些,她的妆已经化好,头饰衣服也换妥当了,便见端端坐在那里的女子留有齐齐的刘海儿,长发在耳后绾了一个髻,插着一支翡翠蝴蝶钗,开叉到大腿的旗袍已经换成了规规矩矩老式样子,月白色,上面套了一件嫩黄的对襟小袄,俏生生的少妇模样,如果说刚刚交际花的扮相是尘世里艳丽的一朵牡丹,那此刻简直是凌波之上那一支迎风绽蕊的娇俏水仙,不过这水仙此刻正忙碌得紧,抱着剧本似乎进入了空灵境界,一动不动静坐着冥想,完全视外界之事于无物,自然看不到旁人的指指点点,当然,也看不见那踌躇了再踌躇后站到她身后的周某人。
她钻研得入神,完全没有招呼他的意思,他只得自己去拍她:
“喂。”
她蓦然回头,瓜子的一张脸昂着,擦去夸张眼妆的一双大眼睛从齐齐的刘海儿下抬起来,仿佛突然张开的扇贝似的,裹着两颗明珠熠熠生光,那光芒扑闪着似乎都要流转出来,她的唇是淡淡一支蔷薇花,在抬起的刹那间绽出一个似乎抑制不住的惊喜微笑,颤颤仿佛花蕾上迎风的露珠,只教人恍惚闻到五月蔷薇香。
他见过浓妆的她,残妆的她,却没见过淡雅如此的她;他见过风情的她,狡黠的她,却没见过纯如花蕊的她,他在那样一个微笑中陡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居然不自觉也跟着要弯起嘴角来。
然而那一个傻笑刚刚露了个头,她眼中的梦幻光芒已经嗖嗖嗖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淡淡一支蔷薇花也撇成了凋零模样,她瞅他几眼,很有几分不耐烦:
“怎么会是你,干什么?”
想来她也是该不耐烦的,总共才半小时准备时间,化妆换衣占去了一大半,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找到一点灵感,却陡然让个管闲事的路人甲打断了肯定是不高兴的,她不耐烦,而那路人甲也已经憋出了一脸青色——原来那“抑制不住的惊喜微笑”根本和他没半毛钱关系,不过是徐**入戏太深一时没刹住车,陡然让他给撞上了,亏他还毛头小子似的一起跟着傻笑!
他脸色又青又白,也亏得他功力深厚,最终硬抗下来,转开脸硬邦邦说出目的:
“我去和他们说,另外给你换场戏吧。”
她皱皱眉微一思量,突然笑了,小心翼翼地带着谄媚:
“周公子,我是哪里又得罪你了吗,如果真是那样我道歉,这个机会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至少让我自己去试一试,不要一句话就把我否定了啊!”
他陡然明白她居然好心当作驴肝肺,听他说这句话竟然以为他又要在背后阴她,不禁气道:
“谁想管你那些事,只是你的手——”
他中途打住,到底没有豁出老脸说完,她眼睛疑惑眨了一眨,突然明白了,笑道:
“周公子你放心,就算我这手伤了残了我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耽搁《惊鸿》拍摄。”
他脸上黑线密布,这一刻真想说让那惊鸿什么的都见鬼去吧,当然他没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没有机会再说几句其它的话,徐**没时间多和他耗,那边工作人员已经在催着上场,她站起来朝他笑一笑,几乎是带着恳求了:
“周公子您大人物,实在没必要再和我这样的小人物纠缠不休了,您就放我这一次,让我自生自灭吧,改天我请您吃特贵的谢谢您!”
他还没答话她已经一溜烟儿窜上台去了,他简直哭笑不得,只有再转到前台去看她,舞台上已摆起一面书案,她坐在案前,手中翻来覆去看着一支钢笔,眼中又惊又喜,她身后站的是临时和她搭戏的一位男演员,淡蓝长衫,颇有君子如玉的温润。
她说:
“你也有华特曼钢笔!我妹妹也有一支,听说这笔可贵了!”
“我可以写一写吗?就写几个字,不会弄坏的!”
“你写得好就很了不起吗?我多写几遍肯定比你还好呢!”
□脆生生仿佛荷叶上滚来滚去的露珠儿似的,听在耳中只教人莞尔,她笨拙地捉起钢笔练字,写几个字便要抬头望一望身侧的丈夫,那睫毛像蝶翅似的扑闪着,眼中光芒纯粹,似乎满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人的淡淡微笑——女主角那股子纯真倔强由她演来竟似浑然天成,毫无一丝一毫的做作,竟比刚刚那妖媚的交际花扮相更要出彩几分。
台下的人都在暗暗赞叹,而周正泽远远看着,这一刻却突然醒悟。
也许世俗的眼光从来都错了,众人只看到她将这一份纯净“演”得逼真,可是或许逼真不是因为她演技出色,只是因为——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徐起霏。
憨傻的、倔强的,满心满眼都只看得到那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傻傻付出,为他默默吞下所有的艰辛屈辱,风情狡猾的外表之下,她从来都是那样一个人,只是那样一个人而已。
他想得入神,而此刻台上却陡然发生变故,她正在认真练字,写着写着却拿捏不稳,钢笔脱手而出,滚着便摔下地来,她慌慌忙接住,脸色已经变了。
这是剧本中没有的意外。
而他自然知道,这个意外迟早也会发生,她的手伤未愈,咬牙强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台下人将她那一刻的惊慌尽收眼底,舞台旁还有另外几个探头来看的比赛佳丽,此刻都相顾笑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有评委轻声嗤笑:
“到底嫩了些,不知应对。”
他眉心皱起,看着灯光下那脸色发白的女子,这一刻突然感同身受,竟也跟着憋气起来。
舞台上下一片寂静,那男主角站在后面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主持人见状便要上台圆场,正在此刻,那一直不说话的女子突然颤颤举起钢笔,眉尖蹙着,转头望着身后的丈夫怯怯开口:
“你看看摔坏了没,我知道这笔贵得紧,大不了我赔给你,我的嫁妆都赔了你!”
这短短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已在顷刻间将徐**的慌乱转变成了女主角的慌乱——在并不熟稔的丈夫面前掉了这支宝贝金笔,才嫁过来的小媳妇自然面色发白不敢言语了。
男主角回过神来,接过笔看了看,对她笑一笑,摇头,这时台下已经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来。
徐**比赛表现出色,而戴琦的消息也灵通,几乎在比赛一结束就将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她也不用委婉客气,直接便在那边冷笑:
“徐起霏,你果然有手段,这几天就背着我搞了这么多名堂出来!我知道你早有野心,表面装好人,背地里玩阴招。只是你也不担心,只要我一句话,你是不是竹篮打水空忙一场?”
徐**并不和她争口舌之利,假笑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她简单而迅速地将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去赶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约会,然而还没跨出门口,却见今天犹如幽灵般附体的某个人居然又已经在门外等候。
她皱一皱眉头,却还是满面堆笑迎出去:
“周公子,怎么还没走?”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米白的风衣之下裹着墨绿深v的小礼服,项链仿佛雨滴般要坠不坠地垂在沟壑之上,可以想见酒酣耳热之际看似不经意脱下外套时的香艳,他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眼睛阴沉沉地看过去,冷哼:
“你这样子怕不是要去医院吧。”
她举起手看了一看,笑道: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去医院干什么。”她顿一顿,眼睛斜到他身上,故意似笑非笑地抬高了语气,“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又因为《惊鸿》的制作经费问题吧?”
他板得住脸皮一本正经:
“不是,只不过——你刚刚不是说过请我吃饭吗,吃特贵的,你难道还想赖账?”
她一时气结,大力呼吸半天才说出话来:
“周公子,我今天真有很重要的事,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记得你每天不是也忙得很嘛,怎么最近这么清闲——”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就是史进聪要帮你引荐《烟花易冷》的制片方吗,难道陪酒陪笑就比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史进聪就是上次开业庆典时徐**玲珑搭上的那位深昌科技的二世祖,他一直纳闷她绕过自己要去哪里找机会,哪知徐**长袖善舞,这才几天便将这些关系用上了手,哪里还用得着他来挂心?
他那一句陪酒陪笑着实难听,她原本怕得罪了他自己前路坎坷,一直耐着性子好好敷衍着,此刻听了这话却也不免冷了脸色,嘴角勾起冰冰一笑,慢悠悠说道:
“陪酒陪笑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周公子也要来指责我这些话了,一开始不就是你逼着我去陪酒陪笑的吗?我没有你那样的人脉关系,我想要得到一点东西,在这个社会也只有这些办法了,至少我不偷不抢,不拐着弯设圈套去伤害人,比起某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好多了。”
她含沙射影,他脸色铁青,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徐起霏,看来你还是没放下,努力为他,堕落也为他,值得吗?”
“堕落?”她冷笑一声,“如果你认为是堕落,那就算是堕落吧,只是——与你何干?”
他被问了个结结实实,她手指轻轻抚一抚眉角,釉彩般闪亮的红唇弯起来,浅笑:
“或者你新近又发现了我还有什么可供利用的好处,再要故技重施一回?周公子,你是大人物,我不敢得罪你,你要怎样就说一声吧——又去丁磊面前演戏?帮你们周氏陪客户?还是其它什么觉得我好用的地方——只要你开口一句话,实在不用常常找我这样麻烦。”
“原来你认为这就是我的目的。”他突然也是一笑,似反问,也似自嘲,她歪一歪头,看他:
“难道不是?”
他没有答话,她的手机这时响起来,她接通,脸上神色立刻山河变幻,那笑媚入骨髓,声音嗲得简直是春风化雨:
“是,我已经弄好了,一直等你呢,什么时候走?好,我马上过去,你等着我啊……知道知道,我知道这一次功劳在你,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呢……”
她边说边走,与他擦肩而过,他站立不动,未曾回过身去。
史进聪直接载她奔赴饭局,他引荐的那人姓谢,五十来岁,干精瘦猴,西装革履戴着眼镜,有几分冷冰冰的样子,也很拿得起架子,任史进聪把徐**夸了个天花乱坠也只淡淡一笑:
“单看这一两幕戏嘛,是还不错的,只不过还是新人呐,有哪部戏敢这样随随便便启用新人?这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自然知道此事不容易,也不反复唠叨,只是殷勤布菜敬酒,谦虚讨教,高帽子一堆一堆地送过去,再不经意提到绝不会忘记提携之恩云云,好话说尽功夫做足,却也总不见那冰山似的脸上笑一笑,甚至看也不多往她这边看,完全是不为所动的样子,这一顿饭吃下来,只教她心沉到底。
史进聪也面有忧色,说这姓谢的是关键人物,如果他不点头,这事恐怕难办,她只软声央他再想想办法,而他想法将她塞进比赛,再邀出这样的人物也已经是套足了关系,此刻抓耳挠腮,哪里还想得出什么良策。
她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只得另作考虑,她出来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回组才知道自己参加比赛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自然又是戴琦那边传的消息出来,有不少同她熟识的人都过来关心结果,纷纷说她肯定能够过关斩将的,只有人群后的女主角戴**将那讥诮的眼风斜过来,隐隐含着笑意。
下午她们有一场要搭的戏,对戏时她的台词屡屡被戴琦打断,她漫不经心地笑:
“徐**,拜托你专业一点好不好,你这念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如果只有这样的水平,托关系演演配角还是勉强可以,但是枉自逞强喧宾夺主,恐怕就有些不自量力了吧。”
徐**表情漠然并不答话,她继续笑,满脸和煦的,笑声只有她二人听得见:
“我知道徐**今天表现得不错,只是下午我的经纪人已经和《烟花》那边联系过了,人家诚心诚意邀请了我那么久,我再不给个准确话儿似乎就说不过去了。”
她顿一顿,看着面前女子的僵硬脸色,那笑容越发飞扬起来:
“大家都这样看好你的,可是说不定明天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看走了眼,搬不上台面的始终搬不上台面,费尽心机也枉然!”
戴琦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或许原本她并不是多中意这个女主角位置的,可是徐**来争,一切便有了新的意义,她自然不会给这个眼中钉一星半点的机会,到时候看着八卦报纸上“配角踢走主角,坐正女一号”这样的消息独自饮恨。
徐**自然清楚戴琦将事情传开是要给她难堪,她忍得下这口气,她还要争取最后的一分赢面,她将手机上所有能拨的号码都拨了出去,可到底不是举手之劳的事,哪里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电话号码数次在周正泽的大名上跳过,她都会愣一愣,停住,不由自主想到他这几次不同寻常的样子,那向来冷淡的眼眸中隐隐跳动的另一种东西,在这个圈子混久了,女人的直觉只会更敏锐,只是再敏锐的直觉,恐怕也不能轻易在周正泽这种人身上下定论。
他那种人,商场上磨砺得深藏不露,即使偶尔露出零星一点让你信以为真,结果却是人家在发挥媲美奥斯卡影帝的演技,将你傻傻套进去,步步逼到死地,她已经被这剧毒的竹叶青咬过一口,再去铤而走险怕是骨头也会被他啃得不剩。
她自然没那个胆子。
她想破头皮一无所获,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在她终将绝望的时候却有意想不到的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是那位她已经完全放弃的谢先生。
还是那样冷淡淡的口吻,也不寒暄,直接告诉她戴琦已经同意接这部戏,只是现在高层还在讨论,比赛的舆论势头已经造了出去,是不是在参赛选手里选出最优秀的那个才不会惹出非议?
她简直欣喜若狂,那边听出她的激动,淡淡问一句:
“徐**,晚上有空吗,或许我们应该再单独聊聊这部戏?”
37、
谢先生不期而至的这个电话只让她惊喜莫名,简直是走投无路下陡然见到了又一村的柳暗花明,然而短暂的激动平复之后她也立刻清醒过来,想起他的邀约——晚上,摈弃闲杂人等的孤男寡女,单独聊聊——在这个复杂难言的圈子里,这几乎已经是人人都懂的明示了。
接过那个电话后她一直心不在焉,下午对台词也屡屡出错,自然又教女主角嘲讽赚够,这样魂不守舍一直拖到晚上收工,作决定的时刻终于来临。
这是对秋季来说异常阴冷的一天,陡降的寒流似乎将世间万物都扑打得孤冷起来,银杏的叶早落光了,便是常青树的绿也格外苍老颓败,一两个鸟在灰蒙低沉的天上绝望地扑腾翅膀,也纷纷跌入冷漠的都市霓虹中去了。
她在人去楼空的摄影棚里化妆,明明是艳丽且妖媚的颜色,一笔一画涂到脸上居然生出了几分肃杀,仿佛玫瑰上铺着的一层冷霜似的,她咬咬牙,生生将那清冷扭转,对着小镜作出一个妩媚的眼梢来,然而那魅惑还未展开到极致,她的手一软,小镜子却啪地扣在了梳妆台上。
她挺着背直直坐在那里,不知哪里有风灌进来,呜呜如泣,吹得她衣角浮动,发丝凌乱。
等她打车赶到约定的酒店时天已经全黑了,零星几颗雨打下来更见萧瑟,可是金碧辉煌的饭店里却是春意暖阳,无数的光晕交相辉映,氤氲出海市蜃楼一般的童话景色。谢先生早已经定好了喝茶的包间,她略微迟到了几分钟,他倒也不见气恼,见她笑容满面地推门进来只将手中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淡淡笑道:
“来了。”
那神态倒是笃定她不会不来的老练从容。
她一边解释一边赔罪,在他的对面坐下来,他问了她喝什么,转头吩咐上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又开始抽烟,在飘渺的烟气后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那样的目光只让她觉得是在看砧板上待宰的一块生肉,她轻轻咳嗽一声引出话题,先是几句刻意戴高帽子的寒暄,然后慢慢将话题转道了《烟花易冷》上去,谢先生的样子并不比上一次热络多少,他居高临下的口吻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徐**,你清楚的,本来这女主角的位置就是留给戴琦的,只因她一味拿乔才会搞这么个比赛出来,她现在回心转意,有些高层还是执意选她,可是都被我挡了下来,一来我是觉得比赛既然搞出来就应该给参赛者一个说法,另外一层,我是觉得这个比赛里有些人确实比戴琦还适合这个角色。”
她听出意思来,连忙举着茶杯以茶代酒去敬他,直赞他有眼光能服众,他只端着茶杯轻抿一口,脸上还是那一点高深的笑,缓缓说道:
“现在想进娱乐圈的女孩子满大街都是,同样的花容月貌好资质,除了少数那么几个站到了金字塔的最顶端,绝大多数人都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了,不是她们没有遇到机会,而是机会来了,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抓得住。”他顿一顿,眼光瞟到她身上,笑意朦胧,“小徐啊,你很聪明,在这个圈子里打滚,没有这一点聪明是不行的。只是……你那样的小打小闹始终都上不了台面,没有人在后面捧你,没有一个精英的团队帮你做策划,让你热闹那一阵,马上又会销声匿迹,不会再有人记得你,我想,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当然不是!”她笑吟吟地为他续水,“所以要靠谢老板的提拔啊,如果我徐起霏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定然不会忘记您的栽培!”
他看她一眼,口中吐出长长的一个烟圈,脸上表情意味深长:
“不忘我的栽培,那你是怎么个不忘法呢?”
她自然明白他的暗示,却只是慢慢收敛了眉目,半真半假地试探道:
“谢老板今天找我来,想必是认同我还有些可取之处,如果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加倍努力,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摇钱树。”
他持烟不动,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嘴角还是有一点笑,却神色复杂,她长长的指甲紧紧扣住青花瓷杯,竭力镇定说道:
“片酬我可以少拿,如果谢先生的影视公司愿意和我签约,佣金我也可以抽到最少,我不怕吃苦,只要是公司的要求我都会尽量配合,我——”
一声嗤笑打断她有些情急的自荐:
“徐**,你到底是不懂装懂呢还是存心和我开玩笑?”
他掸掸烟灰,烟圈吐得愈加好看,一双细长眼睛在烟雾之后光芒闪烁:
“我们要请的不是打杂的小妹,而是电视剧的女主角、未来的大明星。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名气背景好运怎么才能落到自己头上,徐**,我想,你肯定比我更懂。”
这位谢先生从见面伊始给她的感觉就是高傲冷淡,便是周遭站着光芒四射的女人也绝不会放入眼中一般,更遑论让她给迷住一星半点儿,所以她怎样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刻——他仍旧板着脸高高在上地训着话,一只手若无其事地举着烟,另一只手却越过垂下的厚重桌布,径直摸上了她的腿。
她只穿了薄薄的丝袜,那干枯的手的触感几乎就炸裂在每一根神经的末梢,明明是暖气十足的房间里,可是那手仍旧浸得惊人,仿佛缠绕的蛇似的,贪恋在她温暖的肌肤上游移,游移的,还有耳畔那仿佛罂粟般蛊惑人心的话:
“小徐啊,你的条件真的很不错,白白浪费掉了实在可惜,《烟花易冷》的女主角真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放心,我不哄你,这个位置一定留给你,戴琪不要想和你争!我也不会少给你的片酬、更不会剥削你的佣金,我把金山银山堆给你也不嫌多,我要把你捧起来,捧你到中国第一,捧你进好莱坞,我说到做到,说到做到!”
她微微咬牙,全身僵硬,脸已经涨得绯红,是的,她知道会有这样一刻,从她放弃丁磊,铁了心要闯这个圈子时就知道一定会有这样一刻,这个圈子红起来的那些女人,镜头前都是高贵大方端庄优雅,可是镁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谁没有这些屈辱的过去呢?他们要,她们要成功,两厢情愿的交易而已,她不再为谁执着,只有那一个成功的信念而已,她想,咬咬牙,没什么大不了,一切终会过去的,就如同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一样,都会过去的。只是,此刻,当那冰冷的蛇一般的手在她的腿上游移,渐渐向上,那个人已经坐到了她身侧,和着茶沫苦气的呼吸声已经吹到了她的耳畔:
“我们上楼去,房间我已经定好了。”
她咬牙咬牙,已经银牙咬碎,可还是过不去,她终于知道原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蓦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起谢先生,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
她的力气极大,将面前的茶杯都带着甩了出去,跌落在地毯上,茶水扑了一地,沉闷的一声响。
他掸掸身上溅到的茶水,镜片后的眼光冷冽:
“徐**,你耍我?”
38、
她慌忙间大力推开他,带倒了桌上茶杯,谢先生掸掸身上溅到的茶水,镜片后的眼光冷冽:
“徐**,你耍我?”
她不敢看他的阴霾脸色,只低头道歉:
“实在对不起谢先生,我真的有事,现在必须要走了。”
她站起来去取外套,他在后面冷笑:
“这个女主角你真不想演了?你一辈子都只想混些不入流的角色吗?你今天得罪了我,难道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安心吗?”
她只若未闻,将外套披肩和手袋提在手中,他这一次却笑出声来:
“徐起霏,你和我装什么装,你是什么货色难道我还没打听出来吗?远的我们不说,就说你现在演的这部《惊鸿》,谁不知道你是怎么才弄到手的?周正泽不过给你派了一个女二号你就心甘情愿跟他睡了好几个月,我现在给你一个女一号当当,换你一晚上你也开始给我摆谱了是不是?”
“对不起,”她不敢同他争辩,最后向他埋头致歉后转身便要走,他一直懒懒坐在那里的,这时却突然站起来攥住她的手臂:
“你既然求到我头上,既然敢来赴这个约,就应该知道游戏规则,现在才来说后悔,你当我谢某人是什么人,让你个戏子在我面前甩脸走人,还没有哪个女人有这么张狂!”
他之前高人一等的架子拿得十足十,上流社会衣冠楚楚的派头也很有几分,谁料想陡然翻脸,脸上的每一根皱纹竟然都是狰狞,那一对细长眼睛中的铮铮亮光钩子般剜到她身上来,竟带着几分地痞流氓才有的狠戾,她惊呼起来:
“你干什么,放手,我喊人了!”
“装什么三贞九烈,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样子做得一本正经,其实不过想狮子大开口罢了,有什么条件直接说出来,不要给我来欲擒故纵那一套!”他死死攥住她,另一只手揽到她腰上来,那一双枯皮老手竟然爆发出钢筋铁钳般的力量,挣扎之下她的手袋外套全部甩开了,身上的那块披肩也已经委顿落地,露出贴身晚装包裹的玲珑身段,他眼中精光更盛,那样子直想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她真怕他用强,惊慌失措下手上使力一挖,已经在他的脸上拉出几道血痕来!
趁他吃痛她奋力挣脱出来,拉开门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耳中只听他最后一句冷厉声音:
“好,徐起霏,咱们走着瞧!”
他没有追上来,他到底要面子,不敢在这公众场合惹出风波,她却仍旧一步也不敢停,三步并作两步直往灯光璀璨的大厅走,这时候这高级酒店大厅里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往来仍旧很多,她埋头匆匆在他们身边走过,耳中却陡然听到一句熟悉的笑语,不自禁抬头,果然在一群人中看到了周正泽。
西装笔挺人模狗样的,正和身旁的一两个人边走边谈,他们那一行大概有十一二个人,正往楼上的宴会厅走,应该恰好在这里又有什么应酬,那一群人个个衣饰华贵派头十足,可是在这样一群人里,他侃侃而谈淡淡而笑,仍旧风范十足光彩夺目,那是真正的身家和涵养才能孕育出来的不自觉的底气,那真正才是属于这璀璨光影里的不败王者,而她,无论如何包裹伪装,仍旧和这里格格不入,仍旧只是跳梁小丑罢了。
他们并不是迎头撞上,中间还隔开了颇远的一段距离,他仿佛往这边瞟了一眼,又仿佛没有,不过他谈笑风生的样子丝毫没有异样,应该没有发现旁边狼狈不堪落荒而逃的她,就是发现了,似乎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不知怎的她竟似松了一口气,脚下加紧几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店。
她冲出来才记起惊惶之下大衣披肩和手袋全部落在那茶室里了,在那暖气四溢的大厅还不觉得,一走出来冷气肆虐,她只穿了单薄的晚装,陡然便打了个激灵。
其实她一直在抖,不过教十指在双臂上互相掐住才稍稍抑制了些,可是此刻寒气袭来,似乎她再用多大的力也掐不住那颤抖一般,她在背风处立了片刻,想起有个同事就住在附近,想打电话给她的,却记起手机还在手袋里,一并落在那茶室了,所幸这里走过去不过三四站路,她吸一口气,在寒气中缩成了一只弯背鸵鸟,逆风前行。
路灯朦胧,这样的鬼天气,行人只零星几个,车灯倒明亮,呼啸着来去,仍旧是明晃晃的一条车河。景观的树木教冷风吹得一浪一浪弯下去,又一浪一浪瑟瑟长起来,她的腰也弯下去,却瑟瑟也直不起一点来。这样佝偻着走了快一站路,有车停在了路边,颇陈旧的一辆面包车,她往那边扫了一眼,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眼之间,那面包车门陡然拉开,两个人彪形大汉已经旋风般跳下来冲到了她身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那两人强按进了车里,车门咚的一声拉上,引擎哄哄怪叫着,车已经冲了出去,外面的寒风远了,可是她更像掉进了冰窟窿无谓挣扎的小兽,连背上那一层汗似乎都要结成冰渣子了。
劫持她的有三个人,一个人开车,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就坐在她身边,她的手一上车就被拧到身后捆了起来,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悬在她的脸庞上,拿刀的人笑嘻嘻看着她,笑嘻嘻欣赏着她的惊慌恐惧,她已经知道她今晚上得罪了惹不起的人,那个姓谢的应该有黑道背景,可是她居然在这样的场景中也镇定下来,声音中有着外强中干的冷静:
“你们想干什么,我已经给我朋友打过电话了,如果我半个小时没有到她家,她会报警的。”
“警察管什么,我们又不拐卖人口,不过请徐**玩一玩,明天就让你回去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拿刀的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徐**不是想演电影吗,老板成全你,就让你去演电影,演主角——a片女主角!”
“你告诉他不要乱来,如果我报警,姓谢的一定会吃上官司的。”
“报警?你随便,只要你想你的带子传遍整个网络,或者你这漂亮小脸溅上一点硫酸,谢老板说了,到时候保证徐**比兽兽什么的还要红!”
她想她的指甲应该已经掐进了血肉里,可是也不觉得痛,只是颤抖,仿佛心都要从腔子里抖出来,就连她死死绷住的冷静声音也跟着抖,她终于软下来:
“放了我,求你们,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几位大哥,求求你们!”
这两人只是大笑,倒是那开车的人似乎心善一点,转了半个头过来说道:
“你也是,怎么就得罪了谢老板!你想红顺着他不就好了,这娱乐圈哪个女明星不是踩着潜规则过来的,不是和这个赞助商就是和那个投资方,人家潜你还是看得起你,有多少人求上门去他都不会看一眼,你弄成这样真是自找罪受!”
拿刀那人又猥亵笑起来:
“她这样也是有前辈的,香港那个刘什么玲,当年被拍了裸、照,后面不是一样大红大紫吗,所以徐**你也别怕,像你这样的三线小演员,说不定还真是个大好的机会呢,哈哈哈……”
他笑得恶心,那手上的刀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她绝望到极致,有无数次想要撞上那雪亮刀尖的冲动,或许某一次她真的要那样做了,那司机却突然说道:
“老三,不对,后面有辆车在跟我们——他好像要超车!”
他话音刚落,物体急速移动带起的旋风似乎都扑进了车窗里面,然后尖利的一声响,前面陡然亮起雪白车灯,已经有车急速超前,一个漂亮转弯挡在了前面。
“救命——”她尖声求救,却立刻被黑胶贴住了嘴,她努力在刺目的车灯下辨识前方情景,似乎有个高而笔挺的影子开门下来,如果是数个月前,她一定毫不犹豫认定那个人肯定是丁磊,可是此刻,这个为了她的安危追随而来的影子,会是……刚刚那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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