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朱恩宥住进范家以来,范克谦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以你的能力,你只要稍微高抬贵手,他们就可以好好喘口气。”
“我为什么要?”
“因为……”她找不到理由,拿怜悯和宽恕的善良人性想说服他,他不会接受。
“说呀。”刚刚不是汪汪吠他吠得很流畅,完全不用换气?
“……那我帮他们还。”朱恩宥想到另一个解决方法,“他们赌输你多少钱?我帮他们还!”
“你有什么本事替他们还?”想当英雄之前也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自己还不是穷人一族。
被范克谦鄙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满,朱恩宥挺高下颚,顶回去:“我……我有范家一半财产。”虽然她一直在推拒这笔钜款,但范老太爷不改坚持,她很苦恼,现在在紧急时机把它搬出来借用,应该无伤大雅。
“已经将范家财产当成所有物了?”范克谦冷睨她。
“我想怎么处置那些财产不关你的事,你说要多少钱嘛?”
范克谦沉默地看她,眯细细的眸,让朱恩宥差点想认输逃避与他视线交集。
“把车开回家。”他突然对司机下令。
“咦?”司机没听清楚。
“把车开回去范家!”范克谦捉紧她的手,始终不放,好像看穿她有很想开车门逃出去的冲动。
“可是朱小姐不是要上班——”司机话才出口,又从后照镜瞄到范克谦的眼神,只好摸摸鼻子,准备将车子转向。
“你们欠他的钱我会帮你们解决,你们不要担心,拜托你们要好好工作赚钱,千万不要有寻死的念头,孩子都还那么小……还有,赌博是不好的事,一定要戒掉,不可以再——”朱恩宥急忙将头探出窗外,不过因为左手被范克谦捉住,她倾身也只能勉强沾到窗边,可是话还没说完,黑色窗玻璃升起,将她与外界阻隔开来,留下愕然相视的欠债夫妻。
黑头车回转,往回途方向驶去。
朱恩宥现在才惊觉自己死期到了。
她她她她她……她竟然先是拿抱枕胡乱打他,后又是和他顶嘴吵架!看,他额上青筋正隐隐跳动,钳制在她手腕上的五根长指锁得好紧,力道十足。
被他无视的感觉当然不好,可是沿途被他瞪瞪瞪瞪到回家的感觉原来也这么糟糕……
“奇怪,恩宥小姐不是去工作吗?”正捉著新进员工对赌的老管家看到大少爷拖著朱恩宥下车时浮现问号。
不过他很聪颖的没直接询问一脸怒火的范克谦,直到范克谦将苦著脸的朱恩宥捉上楼,传来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之后,他才招来司机问个明白。
“事实上是这样的……”
司机一五一十地把车上发生的事重演一遍,包括朱恩宥拿抱枕打范克谦、寡言的范克谦和她吵嘴等等,钜细靡遗。
“唔……”老管家边听边点头,好想……好想那时人在现场看实况发生哦。“那让大少爷带恩宥小姐到楼上去,不是太危险吗?”
“花伯,你最好去救恩宥小姐,我没看过大少爷这么生气,只除了……大少爷去带表小姐回来那一次。”
“好,我知道,你去洗车吧。”老管家打发司机出去,坐在沙发里沉思了一会儿,也跟著上楼,不过不是往范克谦的房间走,而是转向范老太爷的卧室,向范老太爷报告这件事。
范老太爷听罢,感想和老管家一模一样。
“好想亲眼看到恩宥打克谦的画面哦……”
“老爷,现在要不要先去看看恩宥小姐的情况?我怕再迟一点,会变成克谦打恩宥——”
“克谦不会动手,放心放心。”他们范家子孙都很有教养,不兴拳打脚踢那一套,心里有什么不爽,赌桌上见真章,别人的口头禅是“不爽来打架呀”,范家教的却是“不爽来赌博呀”。“老花,你看恩宥和克谦合不合适?敢面对克谦那张冷脸还能和他对吠的女孩子不多了。”
“老爷,你想把大少爷和恩宥小姐凑成双?”老管家露出惊讶的表情。把狮子和白兔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很危险耶。
“嗯嗯。”
“……可是大少爷喜欢的人是三月小姐。”
“那种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只有他还不肯死心。”表哥与表妹,连法律都明文禁止,况且三月已经嫁人,连孩子都有了,他还想抱什么希望?等孟虎挂掉吗?
“大少爷本来就是一个相当执著的男人。”换句话叫死脑筋。
“所以我才想拉他一把,教他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正好我也中意恩宥这个女孩,想听她名正言顺叫我一声‘爷爷’,既然这两个念头同时存在,也可以一次解决,何乐不为?”
“大少爷不会任你摆布,我想,恩宥小姐也是。”
“只要赌赢克谦,我不怕他不听话,至于恩宥……”范老太爷用笑来代替后头没说出来的话,服侍他相当多年的老管家当然明白。
隐隐约约有惨叫声透过墙壁传了过来,是朱恩宥的声音。
“老爷,我们要不要去关心一下恩宥小姐目前的情况?”
毕竟,得先确保小白兔的生命安全,才能谈后续,不是吗?
砰!
房门甩上,范克谦终于松开朱恩宥的手,这是逃亡的好时机,但他挡在门口,让她无处可逃。
“你到底想干什么?!好,我先道歉,拿抱枕打你是我不对,不好意思。”她屈居弱势,气焰不能太嚣张,放低身段不会有错,可是道完歉之后,她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他被扁的理由,“那个赌输而欠你一屁股债的男人,他都低声下气求你了,还带著老婆孩子,不管怎么说,还钱不外乎人情,多让他拖几个月又有什么关系?你一副非拿到钱的嘴脸,让人很讨厌……”
范克谦脱下西装外套,打开一面原本是平面墙的门,里头一套又一套黑的、铁灰的西装,他将手上的西装挂回原位,对于她的指控不做出反驳,迳自走向右方小吧台,从酒柜中拿酒。
朱恩宥大略环视他的卧室。与其说是卧室,倒不如说是小型赌场——专业的巨型赌台,轮盘、骰盅、筹码,满柜扑克牌,右手边还有小吧台;扣除掉这一区,以原木书柜为区隔,还有一间装满藏书的书房;另一方的日式拉门半掩著,但马上就能知道那里是铺满榻榻米的休息室,再进去,应该就是私人卧房。
范克谦端著酒走回来,她赶紧收回打量他卧室的视线。
“废话少说,坐下。”他努努下颚,方向就是那个大赌台边的单人沙发。
“你要干什么?”她警戒地看他。
“我要跟你赌你手上范家的一半财产。”范克谦走向赌桌坐下,交叠起长腿,缓缓拆开桌上一副全新扑克牌。
“呀?”
“省得你拿范家财产到处挥霍。坐下来,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被他眼神一扫,她几乎是腿软地跌进沙发里,一脸羞窘。
“你会玩什么?”
“……心脏病。”她吓得到现在心脏还卜通卜通乱跳。
他又瞪她。
“抽鬼牌……”她努力地想、用力地想,马上追加一个。
“梭哈不会?”
“……十点半我也会啦。”俗称“补不补”。
他啐了声,充满鄙视,从他上小学之后就没玩过这种小孩子玩法,不过要配合她也行,开始洗牌。
“玩多大?”他又问。
“……十块。”以前过年在养父母家里,一大群孩子最爱围著圆桌聚赌,赌金最少一元,最多十元,有时还用瓜子赌,反正乐趣大于输赢。
“一把一百。”他迳自下决定。
“一百很多耶……”她是小鼻子小眼睛的小贫户。
“单位是‘万’,美金。”像是要吓死她,范克谦补充。
“一百……万?”不是一百块?!
“这样比较快。”否则以范家一半的家产,用一百块来赌,要赌到哪年哪月?!
“我没赌过超过十块的……”
刷。牌已经发到她面前。
“补不补?”庄家专用词。
“……这三个宇从你嘴巴里讲出来好奇怪……”感觉像是他进餐厅点了一客冰淇淋,“冰淇淋”三字很正常,但是和“范克谦”就是不搭轧。她边嘀咕边掀底牌看,“补。”
他丢出一张红心四。
“再补。”好像过年吃完年夜饭之后的游戏时间哦,好久没玩了,她开始有点期待。
一张黑桃j
“再补。”
一张黑桃二。
“再补。”
一张梅花九。
“臭掉了……”真可惜,她还想拚十点半的说。
“一百万美金。”他收掉她的牌,提醒她这一局输掉多少,害她心脏抽痛了一下。
这笔财产本来就不属于她,输给范家子孙名正言顺,他肯替她解决麻烦的财产问题,她还该感谢他哩,只是对于从没见过一百万美金换算成台币堆叠起来有多高的她而言,一输就是百万的刺激让她无力的心脏忍不住疼痛起来。
“玩、玩小一点好不好?”
她的央求,他不听,继续发牌。
“补不补?”
“补……”
“一百万美金。”
“补不补?”
“不补……”
“十点,抓你。一百万美金。”
“……”
在范克谦的大屠杀之下,朱恩宥只用十分钟就败光家产,初尝败家女的滋味。
“差不多了吧,都输完了……”原来这就是豪赌大输之后的沮丧感,朱恩宥算是明白了,十分钟的赌局里,她半局也没赢过他,以为自己拿到不用补的好牌,范克谦的牌却更好,随随便便都是十点半。
“最后一局。”
“我没有赌本了。”
“你有。你输掉这一局,马上离开范家。”范克谦的声音,混合在洗牌的啪啪声间。
朱恩宥咧开笑,松口气,“那不用赌,我可以现在就——”
“不行,赌什么都行,就是这一点绝对不行,恩宥要留在范家才可以。”范老太爷不请自来,打断最后一局。
“我……”赌掉别人家产的朱恩宥没脸面对范老太爷,范老太爷拍拍她的肩,给她“不要在意这种小事”的安抚笑容。
“输给克谦很正常。”就算是他亲自和克谦赌,也很有可能把家产输光光,只是时间不会只有区区十分钟,她太嫩,在克谦面前像是刚出生的小婴儿,任凭屠串。不过他对孙子颇有微词:“克谦,以后不准你用赌来赶恩宥走,这样以大欺小,丢不丢脸?!”
“是呀,不公平,欺负弱女子,羞羞脸。”老管家在一旁帮腔,被范克谦瞪也不闭嘴,食指煞有介事地在脸颊边画过来画过去。
“恩宥呀,我跟你说,以后绝绝对对不可以答应和克谦赌博,你会被他吃死死的。总之,无论他怎么邀你,赌金是什么,死都要拒绝。”范老太爷语重心长地告诫朱恩宥,这番话虽然说得晚一些,但还是要补充,省得她傻傻的被克谦牵著鼻子走。
“抱歉,我把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家产输给他了……”这叫……物归原主?
“没关系,我再给你另一份。”范老太爷很认真。
“不要开玩笑了,我不要!”朱恩宥连忙摇手。
“你可以尽管收下。”范克谦冷冷开口。在场三人都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有一句os——反正我很快就会把它赢过来,哼哼。
“克谦!”范老太爷板起脸,要孙子别再吓朱恩宥,转回去看她时又恢复笑脸,“恩宥呀,陪克谦赌好几局也累了吧?到楼下厨房去拿点心吃,吃完再去上班。”不提醒她她一定忘了。
“呀——上班!”她猛然想起她就是在上班途中被司机又载回家来跟范克谦赌博,糟了糟了糟了,迟到定了!
朱恩宥没时间在这里倒抽凉气,她匆匆忙忙地奔下楼,老管家贴心地告诉她可以请司机载她去,不知道这句话她来不来得及听到。
“你是因为恩宥拿抱枕打你,所以一气之下才把她的财产全赢过来,还是单纯看她不顺眼?”范老太爷在朱恩宥离开现场之后问范克谦。
“随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不管是哪一个理由,我都不准你把恩宥赶出范家,她一定得待在范家让我补偿她失去的一切。”范老太爷口气认真,而且绝不妥协。
“拿钱打发她不就是补偿,何必要她留下来?”
“培养感情呀。”
“培养谁跟谁的感情?最好是别将主意打到我头上。”范克谦一眼就看穿这只老狐狸的算计。
“呵呵……”范老太爷笑了几声。“对了,你、我和老花好久没有一块赌,要不要来赌个几局?”
“赌注是什么?”心生警戒的范克谦先问清楚。
“我赢的话,我想放假一天。”老管家说出他的要求。
“放你一年都可以。我赢的话,克谦请我吃法国料理。”范老太爷说出让范克谦挑眉微惊的小小赌注,“好久没出去吃好料的,我真想念焗田螺。”
“老爷,你的身体不合适大鱼大肉。”老管家听出范老太爷是在对他抱怨这几年饮食太过清淡,“大少爷呢?赌赢想要什么?”
“……”
想要什么?
他真正想要的,这两位老人家也不可能替他实现。
那是就算以后全都只赢不输,也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拥有已经属于孟虎的韩三月……
第三章
这是一家隐藏在巷子里的法国餐厅,从外观上来看,几盏小灯投射在玻璃窗棂上,雕花的铁围栏很有岁月味道,悬爬的不知名藤蔓点缀出盎然绿意,朱恩宥踩上碎石阶,店门口就有服务人员亲切开门。
“有订位,姓名是范花。”
服务人员检查订位单,迅速在上头找到这名字。
“有,小姐,这边请。”
她被领位到店中最里面的座位,侍者为她拉开椅子,她道谢坐下。
“您要等朋友到了再点餐,还是可以先上菜单?”侍者倒完柠檬水后问她。
“我等他来,谢谢。”
“不客气。”
朱恩宥看看手表,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中午时范老太爷突然打电话到她公司,说要约她一起吃晚餐,给了她地址和店名,她本来以为是平价牛排馆,没想到是这么正式的地方,她今天的穿著实在不太适合,邻桌男女可是精心打扮过哩,西装和小礼服。
想到刚才自己报出“范花”这个怪名,她捂嘴笑了。一定是范老太爷和管家花伯伯都会一块来吧,虽然范老太爷一直将害死她父母的罪名挂在嘴边,可是她很难去讨厌他,他把她当成孙女一样,老管家也好风趣,让她很快适应范家这个陌生的环境,他们是范家那堆怪人中最最友善的。
“小姐,您的朋友到了。”侍者的声音让正低头研究桌巾花色的朱恩宥抬头,小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被站在侍者身后的范克谦给冻住。
“怎、怎么是你?!”匡!她撞翻水杯,水泼满整张桌子。
“我来,请让我来。”侍者习惯面对各种突发状况,只是打翻水杯这等小事,他三两下就处理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上桌布,摆上瓶饰玫瑰。“小姐没事吧?”
“没事……抱歉……”好丢脸,她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尤其是又让范克谦看到,他一定觉得她笨拙到有找。
朱恩宥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几乎要将脸埋进里头。
“可以点餐了吗?”
朱恩宥胡乱指了主菜、汤品和前菜,始终不敢抬头,范克谦也点完餐,侍者含笑收走菜单离开。
“你和老头子到底在要什么阴谋?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你?”他臭著一张脸问她,把她当成和老头子同一挂的坏心眼家伙。
“……我也很想问为什么呀。”她以为今天一块用餐的是范老太爷,没想到愉快的晚餐时光走调……和范克谦吃晚餐,肩上莫名地扛著沉沉的压力。
“您好,上菜。松露百菇沙拉、法国面包,请慢用。”
等侍者走开,朱恩宥又说:“是范老太爷打电话约我吃晚餐。你呢?”
“下午输给老头一局,代价是请他吃法国料理。”这种丢脸的事,他不想说得太仔细,开始将奶油涂在面包上。
“那他可能等一下会过来吧?”只是暂时迟到?“要不要等他?”
“他不会来了。”范克谦很笃定,因为那老头耍什么诡计,他已经摸清楚了,故意把她约来吃这一顿饭,以为他和她能吃出什么火花吗?想都别想。“就当作是因为餐厅客满,我们两个陌生人不小心必须坐在同一桌吃饭,不用找话题跟我聊。”他也没兴致。
“哦……”呜,范老太爷,您怎么不先告知我啦,早知道这顿饭是这个对象、这种气氛,我情愿去路边摊吃卤肉饭配贡丸汤……
朱恩宥苦著脸咀嚼清脆生菜,侍者陆续送来餐前酒、冷盘熏鲑鱼、芦笋鲜虾、青酱焗田螺、干煎鹅肝及海鲜汤,上菜速度并不快,也导致两人之间的沉默变得非常难熬。
她偷瞄范克谦,他态度从容,好像习惯对桌无语,她却食不下咽,如坐针毡,不时挪动著臀部,思索在哪一分哪一秒走人比较合适。
吃完芦笋鲜虾就假装公司还要她回去加班,编个善意的谎言,她想……就算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吃喝喝,应该也不会觉得尴尬吧?
不过她自己吃的这份餐要自己付帐,刚刚忘了注意价钱,她身上的钱不知道够不够?
朱恩宥心里正在盘算著这些,侍着将主菜送上来。
“炭烤羊排佐松菇汁。”送在她面前。“法式海鲜盘。”是范克谦的。“请慢用。”
“炭烤?”朱宥恩被眼前那盘摆饰精美、香味四溢的主菜吓得往椅背靠,面有难色地嘀咕:“我不喜欢吃炭烤的东西……”
那位和她同桌的“陌生人”只是冷淡地瞥她一眼,继续品尝他盘中的鲜美海产。
“我不喜欢吃炭烤的东西……”这回由嘀咕变成向他求救的哀号。
“不喜欢吃,一开始为什么要点?”自作孽,怪谁?
“我……”那时根本就没看菜单上写些什么,乱指乱挥的。
“海鲜吃不吃?”他的脸很臭,觉得她故意找麻烦,想装娇柔。
“不是炭烤的都吃……”
“替我们交换主菜。”范克谦请侍者帮忙。
“是。”侍者俐落地将两人面前的主菜互换。
范克谦又恢复陌生人脸孔,吃著她不喜欢的炭烤羊排。
“谢谢你。”原来范克谦没有她想像中难相处嘛……
他不吭声。
一直等到两人将主菜吃完,她才又开口,“因为某些缘故,炭烤食物会让我想起爸爸妈妈也是用‘炭烧’的方式将他们自己给……想到这些,我实在是没办法将混有炭味的食物吞下肚去,烤箱烤的就没关系。”像焗烤田螺她就吃掉很多颗,但烟熏鲑鱼就不行了。
虽然她的印象已经很淡薄,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也差点因为父母烧炭跟著死掉,她没有什么恐惧,会反感纯粹是自己过度想像——木炭对她而言,就像刀枪一样。
“你还真会坏人胃口。”难怪方才的开胃菜烟熏鲑鱼她半口也没尝。
“所以我一直等你吃光才说呀。”朱恩宥顽皮地吐吐舌。
真乐观的家伙。范克谦不得不在心里赞赏她。
他当然知道她的情况——父母因为老头子当年的好赌而赔尽家产,最后走上绝路。据说,她父母是带著她一起烧炭,结果她父母死去,她却被救活了,从小过著寄养生活,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辛苦,可是从她脸上和生活态度著实看不出来半点阴霾。
她对于害她变成孤儿的爷爷完全没有仇恨,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伪装,那么她真的太高竿,目的是想进行其他报复手段。
凭她?他也不觉得她能构成任何威胁。
侍者端来餐后酒,陈年的波特酒,用以让人去除嘴里油腻口感,之后令人期待的甜品端上来,朱恩宥抗拒不了诱惑,就算肚子已经有十分饱,她还是要挪出一小部分的胃来装眼前这盘光用看就觉得好吃的烤布蕾。
“把人的胃口搞坏,自己倒吃得很乐。”范克谦将自己那份甜点推给她,只喝著波特酒。
“女人是用另一个胃在装甜点的。”不管被前菜、主菜撑得多饱,可口甜品一上桌,大多数女人还是有本事将它解决得干干净净,至少她是。
范克谦看著她吃,她那句话正活生生在他眼前实行著:她吃掉烤布蕾,还把他那份红酒洋梨吃个精光,他严重怀疑要是多叫三、四盘甜点上桌,她还是吃得下。
“你另外那个胃装满没?”他戏谑地问。
“这个梨子好好吃……”她第一次吃到这种甜品,西洋梨被红酒煮得红咚咚的,半透明样,口感和西洋梨削皮直接吃时差很多,酒味有些重,但反而让它变得甜而不腻。
“家里的厨子应该也会做这道。喜欢就叫他多做一些冰起来。”
“我不好意思麻烦他……”已经住在别人家给人添麻烦,还指使别人家的厨师做指定料理,她哪敢开口。
有怪兽有怪兽有怪兽缠著我大怪兽丑怪兽……
“我的手机——”灯光美气氛佳的高级餐厅里突然出现响亮轻快的手机铃声,朱恩宥急急掏出它,按下通话键,让铃声中断,不打扰其他客人的安宁。她小声应答:“喂?……花伯伯?”
“恩宥小姐,老爷要我问问你,今天用餐愉快吗?”老管家在另一端愉悦地问。
“嗯……只是好像很贵……”
“钱的问题恩宥小姐不用担心,大少爷会付。”老管家才说完,朱恩宥就听见范老太爷在背后嚷嚷“换我听——换我听——”,电话换手。
“层宥呀,有没有吃到焗烤田螺?”他心心念念的人间美味。
“有,服务人员还教我用面包去沾它剩下来的酱汁,比涂奶油还好吃。”
唔,他也好想吃。“还吃了什么呀?”
“虾子、鹅肝,我点错主菜,点到不敢吃的东西,还麻烦范先生跟我换。”
“哦?你和克谦聊得很愉快吗?”
聊?她和范克谦有用上这个字眼吗?
算算从她坐下来吃前菜、吃主菜、吃甜品,这么长的时间里,两人说的句子加一加大概十句以内。
“还、还不错。”比路人好一点。
“吃完可以叫克谦带你四处去逛逛呀,看看电影什么的。”今天晚上不回家睡也可以哦。
朱恩宥吞了吞口水,范老太爷说的提议,她实在无法转换成任何一个想像画面。“我觉得早一点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上班才爬得起来……”
看见范克谦朝她伸来大掌,她当然不会以为他是要她将手摆上去,又不是在教小狗握手。他要的是……她的手机?
朱恩宥乖乖交出手机,他将它贴在耳旁,正好听到范老太爷说:
“不用替克谦省钱,那小子赚得容易,喜欢的话,叫他买戒指给你呀,他敢说不,回来之后爷爷教训他。”
“我赚得再容易,也不会把钱花在她身上。你下次再玩这种无聊的配对游戏,我就直接把她丢在高级餐厅里,看她付不出钱洗碗抵债。”念在这次是初犯,他会将她平安的带回范家,再有下回,他也不会客气。
朱恩宥听得直冒冷汗,一点也不意外范克谦这么凶狠,更听出他有多不甘愿和她一起吃饭,而且他似乎……在生气?
范克谦按掉通话键,手机还她。
“吃饱就走吧。”他率先拿起帐单往柜台走去。
结帐时,朱恩宥看到自己四分之一的月薪数字出现在收银机上,还在胃里没消化的食物突然变得好沉重。
果然如她所料,她干扁钱包里的钞票根本不够付,所以当然没办法跟他抢付帐,默默走在他背后,离开餐厅的第一阵夜风,吹得她有点冷——不,不是风的冷,是他给她的感觉,也是他对她的态度。
范克谦今天是自己开车来,没有司机随行,他自行坐进驾驶座,也没开口要她上车。朱恩宥打量他的神情,和平时的他没有太大改变——还是一副扑克脸——要是她自己钻进车里再被赶出来就丢脸了。
“今天晚上谢谢你。”她站在车外向范克谦道谢,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附加一个鞠躬,说完之后边扣著长外套的扣子边往公车候车亭走。
她留下的那句废话,他根本没认真在听,他发动车子,以为她会跟在他后头,却迟迟没见她坐进车内。女人真麻烦,连上个车都三拖四拖……五秒过去、十秒过去、三十秒过去,等他察觉不对劲,朱恩宥已经背对著他走了几百公尺。
“你要去哪里?!”
因为有段距离,朱恩宥乍听见他扯开喉咙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也不觉得背后的吼声是出自于惜字如金的范克谦,双脚自然而然地继续迈开向前,心里正想著她应该坐哪班公车才能到最近的捷运站……
身后有奔跑的皮鞋声,越来越近,她下意识转头去看,不看还好,一看她本能地加快脚步跟著跑——
范克谦一脸爆臭追杀过来!
快跑!快跑!一定要跑快一点!
“我不是不付自己那份餐点费,是我身上钱不够,回去后我保证凑一凑还给你——”她边跑边哇哇大叫,以为他是为了晚餐钱追过来。
腿的长短、男人女人的体力,让这场追逐迅速分出胜负。
范克谦捞住她的手臂,光用五只指头就困住她,他懒得多讲半个字,拖著她往回走。
“不然我现在马上找提款机提给你——”她被丢进车里,车门迎面狠狠甩上,范克谦从另一边上车,按下中控锁,绝不让她逃掉。
“你……”
“我载你回去。”
简单一句话,取代了多余言语,范克谦的表情陈述著——
我说了算,敢违逆的话,你试试看。
她的胆子忽大忽小,上回在车里拿抱枕攻击他的画面遥远得像是她自己在某一天夜里欲求不满而作的一场梦境,全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根本不曾存在过;现在缩靠在车边,抱枕捉在胸口,像个“俗仔”的自己才是现实。
范克谦仍然不多话,可是就在开往范家大宅的前一个路口,他突然违规转弯,并且加快车速往另一条路驶去。
咦?咦咦?她本来以为就快回到范家,她就快从车厢里这种闷死人的气氛中解脱了——
“范先生,你开错路了,往那边才对……”
果然还是不理她。
范克谦完全没有转向的迹象,感觉像是急著去找厕所解放,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悦,不过她不敢多问。
人在车子内,不得不低头呀……
一直到车势停下来,已经驶离直达范家大宅那条路很远很远的地方。
范克谦下车,朱恩宥慢半拍也跟著下来,对于自己置身何处有些茫然。他走进一栋大楼,人生地不熟的她只好追上。
“范先生,这里是……”她忍不住开口,但还没等到范克谦的回答,有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倒先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范先生,抱歉,虎爷特别交代,你不能进去。”其中一位抱著深深歉意这么对范克谦说,还指指贴在墙上那张“狗与范克谦不得进入”的小海报。他们只是在别人底下工作求口饭吃,请不要为难他们。
范克谦只拨了一通手机出去,简单说一句“是我,我要上去”之后就挂掉,不到一分钟,第三位穿西装的男人急乎乎搭电梯下来。
“让范先生上去!让范先生上去!范先生,请。”鞠躬哈腰。
“可是虎爷……”另外两人有异议。
“虎爷那边有人负责,不会有人怪你们,虎爷要打也是去打……”
范克谦并没有留下来听三个西装男说完话,电梯门关上时,朱恩宥只来得及听到这个段落为止。
电梯一层一层上升,停在十五楼,打开。
朱恩宥倒抽一口气。
这、这里是哪部赌神电影的拍摄场地吗?
不然为什么眼前出现了好多好多的巨大赌台,耳边听到的全是吃角子老虎机和骰盅摇晃的声音,巨大水晶灯投射下来的柔和光线炫目迷幻,身处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不真实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捉住范克谦的西装下摆。
豪华大赌场,台北闹区竟然隐藏这么大一间的犯罪场所?!
警察,警察,您临检漏掉这个大赌窟了啦——
“范先生,如果你有重要的事要办,我可以自己回去没关系……”朱恩宥今天一直被人打断话,像现在,有句吼声随即而来地盖过她的声音。
“谁放你上来的?!一定是蓝冬青,那家伙有老婆没人性!为了讨好老婆就放老婆的哥哥进来赌场大屠杀,烦不烦呀?!没看到门上贴了‘狗与范克谦不得进入’吗?!看不懂国字哦?要我找人翻成英文是不是?!”粗声粗气的恶言从两人身后传来,吓了朱恩宥一吓。
“我没兴趣陪你闲聊,孟虎,我来找她赌几局。”
孟虎知道他嘴里的“她”是谁。“干,你是背后灵吗?!我老婆前脚才踏进来,你后脚就跟来?!她今天是来陪我吃消夜,不是陪你赌博,你快滚啦,不想用脚走出去跟我说一声,我打断它们之后,会叫人用轮椅送你下去。”少来打扰他们夫妻恩恩爱爱的美好时光。
赌场服务员端来香槟,孟虎大手一挥,要服务员将香槟拿下去。
“给他水龙头转开的自来水就好,要几桶给他几桶!拿什么香槟呀?!浪费!”
朱恩宥皱起眉,一方面是耳朵被孟虎吼得很痛,一方面是孟虎对范克谦的态度实在是恶劣到让她看不下去。
小小的胆子,在此时此刻膨胀起来,她从范克谦身后闪出来,往孟虎面前一站。“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老师没教过你不可以说脏话吗?!范先生从头到尾都没跟你大声吵架,你凭什么吼他?”
高大的孟虎必须将视线下挪五十度才能看清她怒气冲冲的脸孔。“这个哈比人是谁呀?!”
跳出来挡什么挡?!指控他对范克谦没礼貌?她怎么不去问问范克谦以前又是怎么对他和他老婆的?!范克谦知道什么叫“礼貌”的话,他孟虎的头剁下来给她当球踢啦!
“我都没说你是半兽人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哈比人?!”
“在我的地盘上说我是半兽人?!”好大的狗胆!
“你要是有礼貌待人,人家也会有礼貌待你。”这叫“互相”。
“我干嘛要你有礼貌待我?!”她谁呀她?!
“这是做人的基本态度!呀,我忘了,你是半兽人,还没进化。”要酸人,她也是会的好不好?
“死哈比人!我今天不把你丢出去孟虎两字倒过来给你写!”孟虎伸手要捞她,范克谦手臂一横挡在她面前,让孟虎捉住他,没办法沾到她半根寒毛。
“半兽人,好外号。”范克谦嘴角上扬的弧度非常大。他觉得“哈比人”也非常的适合她。
“姓范的你——”孟虎拳头举高高的。
“虎哥!”
一声娇斥喝住即将挥下的虎爪,孟虎没空再理范克谦及朱恩宥,三步并一步,冲到叉腰的孕妇身边搀扶住她,方才和哈比人对呛的凶恶哪里还在。
“你怎么自己下来了,这里全是烟臭味,你不可以抽二手烟,对宝宝不好——那个死家伙你叼根雪茄给我站这么近干什么想讨打吗?!”他先是用大掌在孕妇面前挥挥,想将弥漫在空调中的二手烟给消灭干净,尔后马上变脸吼著场里的客人,管他是贵客还是哪党的立委大人。
“胎教,胎教。”快当爸爸的人了,还口无遮拦。
“我错了,你不要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赶快蹲下来贴在老婆肚子上对未出世的女儿认错,并且补上“三字经”当模范范本。
“大表哥,抱歉,虎哥对你不礼貌。”韩三月代替不成材的老公向范克谦道歉。
一声“大表哥”让朱恩宥明白这几个人的关系:孕妇是范克谦的表妹,半兽人是范克谦的表妹夫,明明是亲戚,关系怎会如此恶劣,像是仇人一样?
“他的不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范克谦瞄了韩三月浑圆的肚子一眼。“方便陪我赌几局吗?”
韩三月想了想,点头。“好呀,好久没赌,不过不能赌太大。”
“不能赌博!胎教、胎教!”孟虎在吠。
开赌场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到室吧,比较安静。”韩三月提议。
“好。”范克谦跟上。
“呃……那我可不可以自己回去?”朱恩宥问,但范克谦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