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魔导师是非常不靠谱的事。姐姐天天去山林中打猎采集素材,以极低的价位将那些材料卖给定期从其他城市赶来的商人,商人们大部分会去王都,将这些东西加工分类后,再高价卖给挥霍无度的炼金术师和神金匠们。这样,被炼制或者锻造出来的药物、兵器、金属等,都会被最有钱的人们花上比成本贵上千万倍的价格买下,成为他们战场的利器,或者效忠皇室提拔自己的跳板。而这一帮最有钱的人,九成都是魔导师。书包网电子书分享网站
大祭司的委托书(3)
我对这样的生活方式完全没有异议,毕竟有能力有背景的人是有权利比别人过得富裕且轻松。前提是,这些人确实尽到保家卫国的责任,或者我们生活在太平盛世。
从小到大,曾经无数次对这个部落的冷酷感到失望。生活在离王都很远的地方,我看着那座整个部落最高的悬空都城,在那座都城上空拖着长尾飞行的金翼龙,巨鲸,天鹿……还有漂浮在空中的亭台和一座座城堡,总是会想,那个世界看上去如此飘渺梦幻,那边的人或许真的无法理解我们的痛苦。
希亚曾经无数次抱怨我的性格太苦闷,话太少,就像阿西尔神族。说苦闷话少我都能接受,这是事实,可我痛恨被说成像那些世界上最卑劣狠毒的人。
但是我依然表现出她讨厌的反应,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黑纳村,用最快的速度买下了莫金鱼油,将那深棕色的小罐子扔到挎包里,已经热得浑身冒汗。我用帽子把头发套住,往华纳海姆赶去。
可是天黑得很快。
这时,黑纳森林像极了家乡夜晚的后森林。很小的时候,无数个晚上,我都梦到黑夜中有一双双发亮的深绿瞳孔在盯着我,等待着我们走出村庄的保护光晕,奥汀的祝福。
一想到这就浑身发冷。再看看漆黑的森林,黑色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曳,落叶翻卷着,摩擦着我的小腿。晃晃脑袋,极力控制着自己恐惧的心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可是走了一段,我隐隐听到了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顿了顿,浑身紧绷,又僵硬地,快步地往前走。
是错觉。必定是错觉。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急速呼啸的风声。心知凶多吉少,还是准备跑到空中。但脚还没有抬起来,一到惊雷迎面劈下,我吓得后退一步,后脚跟随即踩在了冰冷的东西上。
很快,极寒从脚跟一直往上游走,游过的地方,就彻底失去知觉和行动能力。最后,手中的东西全部掉落在地,整个人仿佛都化作冰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刻,我最不想看到的场景又一次重现。
两道银白色的光芒倏然闪过。
两个阿西尔神族站在我的面前。
或许住在王都的人不会意识到,那样疾驰的、闪电一般的银光究竟象征了什么,但是在看到这两个人的外貌以后,如果还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状况,那一定就是傻子。
眼前这一幕,和二十多年前的一幕重合了。
同样漆黑的森林,同样是这样的夜晚。
那个人没有留意到躲在树后的我和姐姐。虽然她也是女人,但五官轮廓分明,留着深红色的长发——从小到大,除了自己,我从来没见过那样深的发色,也没见过那样直的头发,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眼睛和嘴唇竟都是深蓝色,手臂骨和腿骨都格外修长,美得惊人。嘴角却没有笑意,一点也没有。
她的一手拿着记载着奇怪文字的书,另一手握着及地的魔杖。那时她正蹲在地上,抚摸一把骨头。
那是一把凤凰的骸骨。长而薄的尾骨拖在地上,像是已经死去了千万年。可是在她念下一句咒文以后,那只凤凰骸骨的周身竟散发出深绿的光芒,且头颅抬起来,用没有眼珠的眼孔空洞地对着我们。接下来,像是死尸复苏,它展翅飞起来,周身散发出的森森的阴气,几乎将空气都吞噬。
从来不曾见过这么震慑又恐惧的场景,那一刻我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大大地张开嘴巴。
也是同一时间,那个阿西尔族的女人飞速回头看着我们,原本深蓝色的眼睛闪过一道绿光,就像那只凤凰骸骨周身的光芒一样。
姐姐一把捉住我的手腕,转身就跑。
接下来,一团蓝光擦着耳侧极速前冲,撞断了对面的一片大树。
在我们往前跑了十米左右时,姐姐的身体径直冲了三米有余。我看到她的背脊被巨大的冰剑刺穿,在鲜血流出不久后,冰剑又缓缓消失了。
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两个阿西尔族一个是大巫师,一个是伏魔官。
那个大巫师举起魔杖,口中念念有词,一个闪电球在他的手中慢慢凝聚。而那个伏魔官戴着黑白手套,戴黑手套的手捧着一个紫色金属盒,盒中装了密密麻麻几十个试管,又用戴白手套的手取出一个试管,大拇指拨开木塞,将里面流动的液体飞速倒入闪电球。
液体没有穿过闪电球,而整个球又变得更大,光芒更强烈。
这一场景在以前学习和看书的时候,都看到太多次。
有伏魔官辅助的大巫师,可以让我瞬间烟消云散,不留尸体。经过炼金术师的提炼,可以制作出华纳神族的魂体。就像我们在金侬加裂缝上空提取生物的魂体一样。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获取功勋,而是采集素材。
眼见大巫师将施展魔法的手举过头顶,我浑身战栗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即便是隔着紧闭的眼皮,我都能感觉到灼目的火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红色。轰炸的声音,树木噼啪燃烧的声音接连响起,我身上的冰块在刹那间融化。
再接下来,火光渐渐散去。一切又化为黑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而我依然有知觉。
睁开眼睛,我诧异地看着前方:那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被火烧伤,似乎已经停止呼吸。而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坑,还跳跃着一些零碎的火星。
我看看四周,没人。再抬头,一条金翼龙正朝着黑纳村的方向飞去。离奇的是,那条龙有四支翼。骑在上面的人穿着白色的衣裳,衣角和短短的碎发迎风乱舞。因为是在夜晚,头发颜色并不容易看清。只是被月色的照耀着,泛着点点银光。
我有些错愕,尚未从惊吓中走出来。
如果不是视野范围内只有这一个人,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两个阿西尔族人是他杀的。
因为他已经飞得很远了。甚至没有下来确认一下尸体。
大魔导师蓝道(1)
拾起挎包和满地的图纸,因为双手过度颤抖,东西掉落了好几次。
虽然金侬加裂缝将我们和阿西尔部落隔离开来,但是从小到大,长辈一直教育我们,遇到了阿西尔神族,一定要使尽吃奶的力逃离。不然只有死。
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把这些话当回事。主要是从小到大对阿西尔部落的认识都是通过书本了解的。那边的城市跟我们的故乡截然不同,常年的黑夜中,高耸的建筑中闪烁着万千恶狼瞳孔一般的灯光,还有肤色白皙冷漠如冰的阿西尔族人。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遥远,太抽象。而且我总想,他们在世界的另一端,而我们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怎么可能和他们对上呢?就算真的对上了,我们村的人都那么友善,又手无缚鸡之力,他们不可能这样残忍,伤害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一直认为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和平主义,也认为战争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只要有一方不愿意,另一方也无法继续下去。我并不想与阿西尔神族为敌。
直到姐姐死去。
在我,哥哥,妹妹以及母亲都伤心欲绝时候,曾经参军的父亲眼中竟透露出惊恐之色。那时候,只有他知道有作战能力的阿西尔神族出现在村落,即便只有一个,都是多么可怕的事吧。
一个星期之后,大批阿西尔神族出现,杀光了村落周围的所有族人,并且将整个村庄包围起来。
他们不敢入侵村庄,仅仅是因为华纳部落每一个村庄或者城市,高空都悬挂着会杀伤所有入侵者的保护光团,“奥汀的祝福”——这是奥汀离去之前,留给族人们最后的礼物。
曾经问过爸爸,为什么那些人要这样做,不要说没有伤害他们,我们甚至连话都没跟他们说过。爸爸说,因为我们是华纳神族。我说,可是这样的斗争,原本应该只发生在首领之间,我们不过是无辜的百姓。
爸爸苦笑着说,每一个华纳神族都有可能成为骁勇杀敌的勇士。所以,见一个杀一个,阿西尔族才能保证永远的繁荣。现实就是这样,历史和传说也不容许你改变。现在我们应该担心的不应该是他们为什么要伤我们,而是如何避免死于他们的手下。
我们在村庄内坐立不安地等候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村外不再有阿西尔部落的部队,整个村的人都开始纷纷收拾行李准备搬迁。因为父亲是退伍军人,所以民众都决定由他带领大家一起离开。
当时哥哥已经成年,他和爸爸一起走在最前面。妈妈则抱着妹妹,牵着我跟后面的人群前进。
再后来的一切……就跟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一模一样。
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一团火光以虎狼之势从天而将,我看到了爸爸和哥哥当场死亡,妈妈用力将我推向村子中央,却在自己跑过来的时候,和妹妹一同被火光吞灭。
从那以后,我的黑发紫瞳就被活下来的村民们讨厌。他们都说我和阿西尔部落的变异神族长得一模一样,说我是阿西尔族的ji细。就是因为这样,家人才会被害死。
从那以后,伴我成长充满梦想和欢笑的小小村庄,在硝烟和摧毁性的大魔法中,仿佛变成了永恒的灰白。
这是我一生都洗不尽的罪孽。
在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我的苟且偷生之后,我就发誓,此生此世,就算不能变成魔导师,也要成为能够站在战场中,看着阿西尔神族一个个灭亡的人。
我离开了故乡,努力寻找一条能够让我顽强生存下去的道路。书包网
大魔导师蓝道(2)
于是意识到了侏儒的世界瓦特海姆或许适合我。虽然本地的侏儒都会排斥神族,但是那一年我只有二十一岁,身高还不足一米四,还有一头深黑色的头发。除了脸孔肤色和他们不一样,其他的特征都完全符合。
虽然二十一岁在侏儒中已经是成人,但是神族成长速度慢,二十一岁根本就是孩童,对很多事也是一窍不通。到了瓦特海姆以后,吃过很多亏,受过很多自己一度认为无法再站起来的打击。
有一次快交学费的时候,我的积蓄完全不够用,所以请了半个月的假去矿山打工,勾选的都是不包伙食时间最长的活儿。神族的体力和耐力原本就不及侏儒,那一天我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肉体已经失去知觉,仅仅是凭着意识在敲着一块块坚硬的巨石。
半夜两点过,老板才挖到的一颗有拳头大的宝蓝金刚石不见了,我听见他在后面叫唤询问,但因为体力透支没有回答他的话。然后,后脑勺被巨大的矿石砸中,我摇了摇,当场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扔到了矿山外,不要说工钱,本来身上带的钱都被搜刮光。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去找老板评理,他说我已经把工钱丢在你身上了,自己没保管好,怎么反倒怪起了我。再说,你一小姑娘本来就没什么能耐,别来我这了。
侏儒就是这样,非常野蛮粗鲁,但都是很厉害的巧匠,拥有强大的智慧,他们打造出很多宝物,贩卖给竞争中的阿西神族和华纳神族。又因喜欢黑暗的环境,就算离开他们的世界,很多也都会去阿西尔部落。在华纳部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受过这样的待遇,我咬着牙离开矿山,发现自己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当然,小时候承受能力是比较弱的。后来等我开始发展自己的事业了,突然觉得,这种经验对自己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这些年,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做着奇奇怪怪的梦。
绝大部分时间里,我都会梦到阿西尔族的入侵,他们冰冷的眼神,分明的轮廓,还有淡漠的,不带一丝感情念出的咒文。再接下来,万箭穿心的刺痛会让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
还有一部分时间里,姐姐会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