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了
阴如栩回京究竟做了汁么,没有一个人知道,宁天婧只知道,他带回了母亲的骨灰,在第一衙后方远远的山丘上为母亲盖了座坟,然后扶着她,一同跪拜。
仅管他什么也没说,街坊上还是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
人们说,刑名宰相在诸多儿子面前难得地夸赞了这个自小不受宠的庶出七子,并欲破格提升他时,他却在留下了标帜性的两声”嘿嘿”后,便潇洒地挥一挥衣袖转身离去,引得刑名宰相震怒不已,从此再不许他踏入阴家一步!
人们说,他虽拒绝在京为官,但其实还是拥有重兵,因为他多年来暗地收集了不少人的隐私,只要他一开口,没有人敢拒绝他的”请托”!
人们说,这个天下第一的阴险师爷,因为爱上了天下第一县、爱上了天下第一县的女子,所以永远不会再离开了,因此县民们近半个月来只要一见面,便会先在叹息声中彼此互道”好自为之、自求多福”
人们说的很多很多,但事实的真相,依然只存在阴如栩一个人心中。
一个月后,在天下第一衙里,一个新生命即将诞生。
”小婧,别这样,”早在半个月前就来到第一衙作客兼待命的木秋霜,尽责的担任接生婆,”叫出声来应该会比较不痛,虽然我个人是没经验啦,可书上是这么说的,我也只好照着说好,来,用力、再用力!”
”秋霜叫你叫你没听到吗?怎么还不叫?!”阴如栩从宁天婧开始阵痛之初,就不曾离开她身旁半步。
仅管知道叫出来也许比较不痛,但宁天婧就是不断地呵着气,任豆大的汗珠由她的额头及双颊疯狂地滚落。
之所以不叫喊出声,实在是因为她没有力气了
毕竟,由她因阵痛而发出第一声呻yi之后,都已过了八个时辰了。
这八个时辰里,她纵使痛得全身肌肉几乎都在尖叫,依然随着木秋霜的指示不断地深呼吸,并尽可能的用力。
她真的知道自己必须用力,也真的知道只差一步了,可她,真的再没有任何力气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清楚我对你是抱持着什么想法,对不对,婧儿?”
眼见时间愈拖愈久,眼见宁天婧的体力几乎已消耗殆尽,阴如栩突然握紧她的左手,将唇附至她的耳畔。
”是的”宁天婧喃喃地说着,疲累身躯中的心跳,因一股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期待而疯狂的鼓动着。
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什么好听话都没有对她说过,是否在今日,她真的可以由这个男人口中听到她最想听的话?
若真是如此,就算会在此刻永远闭上眼眸,她也不在意了
”我的想法嘿嘿就是”就见阴如栩双唇轻轻开合,”快放弃吧,因为这辈子,你都绝不可能由我口中听到的”
”阴如栩!你这个”听到这个卑劣至极的回答,宁天婧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怒意彻底爆发了,”彻头彻尾的王八蛋、死人骨头!”
她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骂着阴如栩,在感觉到一阵惊天剧痛后,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在屋内响起
霎时间,宁天婧的身子彻底放松了,意识整个混沌了,但耳旁却传来一阵如梦似幻的低语--
”婧儿,做得好”
泪水,挂在眼角,宁天婧安然睡去了。
究竟睡了多久,宁天婧不知道,当她由睡梦中醒来之时,四周早已是一片昏暗,桌上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火,而门前坐有一个人影,喁喁低语着!
”爹说了半天你懂了没?懂了就给我点头小子,爹是让你点头,不是让你拉屎唉,算了,反正爹警告你,好好地给我活着,长着、平安着,要下我饶不了你!要知道,像你娘那样千占难寻的傻气好女人,是生来让我疼的,可不是让你来折腾的!所以爹现在就告诉你,你自己最好有心理准备,因为爹宁可这辈子只有你一个浑小子,也绝不让你娘再受那种折磨
”唉,为了引你娘上钩,让你娘留在爹身边永远离不开,爹可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就算再激动也不露一句口风,而这全是为了让她一辈子都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而惴惴不安、满怀期待,然后,只能一辈子傻傻地等、傻傻地爱我懂吗?懂就给我学着点,以后自己找个好女人去,别想折腾我的”
上苍啊,这男人怎么这么阴险,并且比她还傻!
听着阴如栩的喃喃低语,宁天婧含着泪轻轻地笑了。
这傻子可知道,就算他一辈子一个”爱”字也不说出口,她也不会舍得离开的。
因为她的人、她的心,早被这个永不言爱,但却爱她最深、护她最深、疼她最深的阴险男子牢牢掌控,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离开了
番外----”遇见”
眯起眼瞪视着前方那张污黑的小脸,他的眼眸瞬也没瞬一下。
那张被如此直勾勾瞪视着的污黑小脸,开始缓缓泛白了。
他尖锐的目光一直持续着,直到那张污黑小脸上的双眸泛出点点泪光,那双污黑小手开始在地上胡乱摸索之时,都没有止歇。
”我吃、我吃就是了!就算会被毒死,我也一定吃”
一声呜咽过后,那名黑脸小乞儿终于捡起地上的馒头,边哭边将馒头往嘴巴里塞去,塞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塞得眼泪与鼻涕一起在脸上奔流
背过身去,他缓步走离,在感觉到一股突然吹起的风时凌空一捉,将一张吹至他身畔,写满字的纸抓在手里,不经意似地瞄一眼后,突然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喏。”将纸递给一名正弯腰拾纸的男子,他淡淡说道。
”谢谢你了,小兄弟。”站直身接过纸的,是一名笑起来眼眸细如弯月的布衣男子。
”嗯。”手又一伸,他再度捉住一张随风飞扬的纸片,不经意地又瞄一眼后,再递给布衣男子。
这人,真是够执着也够天真了,明明看似大他七、八岁,可脑子里想的居然比他还”虚幻”。
不过,仅管他连他姓谁名啥都不知,也懒得知道,但他却记住了他,而这只因为由第一回相遇开始,他就很难不去注意这名行为古怪的老好人。
第一次的相遇,那名布衣男子正微笑地将手中的食物送给路边乞儿,而他也正在做同样的动作,只是他的脸上不必带着笑容,因为他现在只为自己而活。
此后的相遇,那男子有时在助人,有时在发呆、有时在赶路,更多的时候,是低着头振笔疾书。
不过那不关他的事。
他之所以与男子交谈,只因男子笔下的错误实在让人痛苦,让人无法克制地想纠正。
而自此后,只要相遇,那人便会主动找他攀谈,并眉飞色舞地与他谈论着一些在现实社会压力下根本无从施行、几近流于空想的”政策”。
”你又写错了!”再度拾得一张,他边走边说,”依据江山律令,偷窃罪并非二年七个月,而是七年九个月,并且除此之外,你那个”不溯及既往”的政策更具有致命的缺失!”
完完全全的空中画大饼!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宁可穷死自己,却散尽千金利民、富民、安民”的主事者?
就算有,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地方,能让那样的主事者无后顾之忧的放手一搏
”若依小兄弟之见,该如何改善那致命的缺失?”布衣男子的眼眸再度弯如新月。
沿着话题,他随口回了几句,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虽说主事者的无为而治有可能是极大缺失,”听完他的话后,布衣男子笑得眼珠子几乎都看不清了,”可若能拥有像你这般的黑脸师爷,那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无聊。
背过身去,他不发一语地缓缓走入不远处的一间破庙,因为这是他今夜的栖身之所。
这夜,庙外雨暴风狂,躺在破庙的一角,他的身子忽冷忽热地微微发着抖,并且整个人晕晕沉沉地陷入一个半梦半醒的梦魇之中。
梦里,有一名少年,站在母亲的病榻旁,面对着众人的亲切关怀与问候,有礼有节地应对着。
一转身,那些人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窃喜的嘴脸,而少年的脸,变得那般阴沉且若有听思。
病榻上,有着少年母亲最后的低语!
走,别留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家中,去寻找一个再不必伪装自己、再不必委屈自己,并能让你发挥长才,容得下真正的你的地方
走,找到那个地方,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然后在安身立命之后,回来带上娘,让娘可以与你一道住在那拥有真正新鲜与自由空气的”家”
由梦中惊醒时,他的全身被由破窗中洒入的阳光彻底笼罩。
头上传来的细碎疼痛,让他知道自己病了,只是他究竟睡了几日?
望着空无一人的破庙,他慌忙坐起身,然后四处张望着。
那人,走了吗?
为什么不走?反正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本就是在道上偶遇的天涯人
但若是那人,若是跟着那人,或许他真的可以找到母亲所说的那份自在与安定,并与他共同打造一个成功的可能性虽不高,但却令人向往的理想新世界,甚至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许久许久之后,他冷笑了下再度躺平身子,同时抬起手臂盖在眼前,因为只有这么做,他眼中的热泪才不会由脸颊上滴落。
他曾经离自己的梦想多么的近啊!
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