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伴着春寒轻轻飘洒,隐隐绰绰的绿影间,一条蜿蜒的小河无声流向山林深处,河岸上,细小润泽的鹅卵石铺成一条迤逦小道,
石滩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顶着一把纸伞轻轻走来,雨雾绕着衣袂翩跹飞舞,石砾在脚下沙沙作响,
“这九年里,你身居何处?”段千赢把玩着手里的卵石,问道。
“梅花岛。”
“那是?”
一阵细雨飞进,五月将雨伞往前倾了倾,“很高,很冷,终年雪封。”
“果然……”段千赢微微点头,“我见你酒量颇丰,可是常年饮酒的缘故?”
“嗯,梅若开爱喝酒,彦秋经常到一座雪山的大池子里取水,然后酿成梅花酒,我们渴了就饮它。”
“池子么……”段千赢笑了笑。
五月将雨伞换了手,比划道:“那个池子在很高的山顶,从梅花岛出发,须翻过两个山头才能到。”
“雪山中何来的岛屿呢?”
“有一片断崖,山崖下是一面巨大的冰湖,梅花岛就在湖中心。”
“难怪连天柱宫都无处可寻,这是你第一次下山?”
“是。”
“可曾听过‘越人龙’这个名字?”
五月摇了摇头,“是谁?”
“古越山庄的第一任庄主,也就是你越氏先祖,胜英山是他的墓葬之地。”
“与他何干?”五月愣了一下。
段千赢顿了顿,道:“我与古越略有渊源,虽说与令尊未曾谋面,可事实上,我也不过是他棋盘中的一卒,换言之,眼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预计之内,南苴的答案,也许就在山中。”
“哦,”五月点点头,“要挖坟么?”
“挖、”段千赢忍不住笑出声,“大概不用,根据夏暮子的四句提示,想来不会是个寻常墓冢。”
“什么提示?”
段千赢正欲开口,五月忽然伸手横在他身前。
段千赢停下脚,“怎么了?”
五月不语,雾色氤氲的树林中突然抢出一伙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径直走近,噗通跪下叩了一首,“千爷留步!”
段千赢拢了拢披风,不接语。
男子抬起头,额上挂着一道血痕,咬牙道:“燕来庄少主燕冬来,有事相求。”
段千赢的语气恢复冷漠,“我对燕来庄并无兴趣。”
男子急道:“只要千爷出手,燕来庄上下愿以性命回报!”
“走开。”段千赢冷冷道。
男子低下头,沉声道:“如此,燕来庄只好得罪了!”
话落一柄利剑飞来,五月手中雨伞迅速一挥,男子被甩向一旁,几个踉跄才稳住脚步。
“上!”身后众人一拥而上,五月雨伞扬起一波碎石,横腿扫去,众人纷纷应石倒下,男子挥剑再次攻来,却被五月一脚踹进河里。
撑起伞,五月回过头,段千赢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已横着一把弯刀,在他身后,紧站着一位半老徐娘的妇人。
妇人一手抓住段千赢的披风,一手弯刀紧紧架在他脖下。
“让他住手!”妇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段千赢轻轻掂着手里的石头,不理她。
“让他住手!”妇人激动地喊道,“你今天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休想活着离开,燕来庄就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娘!”男子从水里爬出来,见到妇人顿时大惊。
“冬儿,你快走,这里交给为娘,你快走!”妇人冲着男子大喊。
“我不,我不能丢下娘……”
一老一幼在歇斯底里地对喊,五月站在伞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段千赢,眼里不见波澜。
“留活口。”段千赢吐出一句,抛出手里的石头。
石头到了五月跟前急速回转,“啵!”一声,妇人扯着披风软绵绵倒下,段千赢猝不及防,险些跟着摔倒。
用力抽出披风,皱着眉头看了看,一把解下来挂在五月撑伞的手臂上,道:“死了?”
“晕了。”五月答道。
“娘,娘啊……”男子连滚带爬扑过来,抱着妇人拼命叫唤,其余人也慌忙围过去大喊。
“腿法不错,还能点穴。”段千赢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
“误打误撞。”五月将雨伞移在他头顶。
“什、”段千赢手指一顿,“意思是,我得救纯熟侥幸?”
“也不是,她即使不晕,也没有机会下手,伤不到你的。”
段千赢吸了口气,指指披风,“洗干净,你的责任。”
“哦。”五月扫了一眼,实在看不出怎么就脏了。
……
俩人边说边走,身后的哀嚎声渐渐落下,河道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
渐渐地,河流在一片草丛中彻底失去了踪影,俩人置身于一片密密查查的林子里,脚下草蔓断枝胡乱纠缠,头顶枝叶张牙舞爪,雨伞已然撑不开,五月只好收起,林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注满了水,稍一碰触,即刻哗啦如雨,俩人早已淋成了水人。
五月在前面开路,段千赢跟在身后,沉闷的气息令俩人都无意开口,只顾埋头前进,走了许久,四周忽然朦胧起来,浓重的雾气灌满整座林子,五月停下脚,伸手往前探了探,竟看不清指尖,
“看不清了。”五月回过头,不见段千赢,连忙往回摸索。
“别动,我能看见你。”白雾中传来段千赢的声音,五月心里一松。
“皑皑雾锁山,萧萧越龙吟,百年苍涂诺,千仞玉虹行。”段千赢从白雾中走出,轻轻念道。
“这就是提示?”五月问道。
“不错,雾锁山已现,接下来就是越龙吟了。”段千赢捧着双手哈了一口气,脸色已开始发白。
这里的温度的确下降不少,但对于长居雪域的五月来说算不得什么。
“该往哪里走?”五月问道。
“你听。”
五月侧耳仔细倾听,朦胧中,一道低沉如野兽嘶鸣的声音隐隐传来,声音时断时续,但五月还是捉住了它的方向。
“在那边。”五月指指前面。
“天快黑了,跟着声音走。”段千赢吸了吸鼻子。
“好。”五月转身往前走,但不敢走得太快。
每走出几步,五月都要回头看一看,身后的段千赢越来越慢,树枝刮过他的额头,衣摆在倒木上胡乱扫过,他却毫不理会,摇摇晃晃着埋头前进。
五月看着不对劲,连忙走过去,“你怎么了?”
段千赢抬起头,目光已然浑浊,脸色惨白如纸,扶着树杆摇摇欲倒。
“你到底怎么了?”五月连忙握住他的胳膊,一股寒气蹿入掌心,五月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冰?病了吗?”
段千赢扶在树干上的手突然重重一划,苍白的手指顿时漫开血晕,
五月大惊,未待发作,身后传来骚动,猛地回头,一只灰狼站在白雾中,双目放光地盯着二人,五月另一只手已按在剑柄上。
“跟,跟着它走……”段千赢有气无力吐出一句,倒在五月的怀里。
“喂,段千赢,段千赢……”五月用力地晃了晃他,没有反应,只好将他背起,段千赢伏在后背的那一瞬,五月顿时打了个激灵,仿佛驮着的是一块千年寒冰。
灰狼不紧不慢地穿梭在雾气里,五月紧紧跟随着,不知走了多久,白雾渐渐灰暗,眼前的灰狼忽然失去踪影,五月脚步一急,额头撞在一棵树干上,顾不得痛,连忙往前追去,一道高耸入云的峭壁挡在眼前,四周浓雾萦绕,五月凭着大概走过去,果然发现一个颇大的洞口。
顾不得许多,背着段千赢连忙走进去,洞里乌漆麻黑,却奇迹般干燥,放下段千赢,五月挥剑往洞壁劈了一刀,短暂的火光令她得以看清洞内一切。
山洞里除了一大堆枯枝干叶,空无一物,五月无暇思考这堆枝叶的来历,走过去,挥剑一劈,火星落在干叶上迅速燃起火苗,洞内渐渐清晰起来。
将段千赢搬到火堆旁,脱下他湿漉漉的靴袜外衣,放在石头上烘烤,段千赢的身体依然是寒冷如冰,五月不禁紧张起来,探了探他的脉搏,几乎微不可察,连忙用力在他四肢揉搓起来,却始终毫无起色。
到底怎么回事?五月的额头已急出细汗,将披风紧紧裹在他身上,看着烧火的枝叶逐渐变少,五月提剑就要出去,却在转身一瞬被拉住了胳膊,回过头,段千赢不知何时已跪起来,手指用力钳住五月的胳膊。
五月半跪在那里不敢动弹,段千赢的手依然冰冷,可双目却灼灼如火,仿佛一股被冰壳阻挡的烈火正要破体而出。
“你怎……”五月话未完被猛然一扯,整个人迎面贴在段千赢的怀里,寒意再一次蔓延全身,五月却不敢动,
“你好冷……”五月嘶了一声,轻轻说道。
“别动,别动……”段千赢的声音再一次软下去,最后整个人面条般挂在五月身上,两人面对面跪抱在一起,寒气一阵阵侵蚀入骨,五月却保持一动不动,她可不想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冷死在她身旁。
……
一缕阳光射进山洞,五月眼睑动了动,缓缓睁开,天亮了。
怀里的人已恢复温度,鼻息匀缓地落在她脖子上,五月动了动胳膊,段千赢一下子睁开眼,却依然枕在五月的肩窝上,喃喃道:“活过来了……”
“嗯,”五月点点头,“起来吧,手麻了。”
段千赢放开手,坐下来揉了揉膝盖,道:“昨天,辛苦你了。”
“没、事……”五月扶着腰吸了一气,也坐下。
段千赢凑过去替她揉了揉胳膊,道:“我体内有夏暮子埋下的雪魄针,一旦受冷,便会寒气噬体,轻则昏迷不醒,重则一命呜呼。”
“雪魄针?”五月一讶,“为何要埋这个?”
“用来抵制我体内的九足火蛛,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九足火蛛……我好像听过……”五月喃喃道。
段千赢站起来,走过去穿好衣裳,却依然把披风丢在一旁,
“饿吗?”段千赢问道。
“嗯?”五月摸摸肚子,“还好。”
“会打猎吗?”
“会,你要吃什么?”
“你能猎什么?”
“狼。”
“……除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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