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右相大人病重,无法上朝的消息走漏,但只知右相病重,却不知为何缘故。
夏侯曦第一次失眠——昨晚从端阳府回来后夜已深,她本已入睡,却被人叫起,原是御前来人了,传陛下口谕。
深更半夜的,夏侯曦被吵醒脾气一下便上来了,也不给御前宫人好脸色,心里头小小地骂了陛下几句,什么口谕不能明早再说,扰人美梦!
“陛下的意思是,今夜在端阳公主府什么都没有发生,郡主什么都不知道。”御前公公这么说。
当时齐阳长公主诧然问她:“发生了什么?”
昨夜已深,夏侯曦本打算第二天再告诉母亲,或者第二天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母亲也就知道了。
陛下居然连夜派人来下封口令!
所以,不止是他们夏侯王府,昨夜所有知情者,陛下一定都封了口。
可是昨夜来参加宴会的人那么多,而且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么多的世家,陛下又怎么堵的住悠悠之口。
章右相遇刺受伤,陛下没有下令追查,反而封锁了消息。还让遇刺的章右相成了“病重”。
夏侯曦心情烦躁,一夜未眠,一清早霍府的人送来了早膳,她的心情才得以好转。
霍祁的亲信覃挚说:“将军知道郡主心情不愉快,特地让人送来了绿豆小米粥,说是可以降火,郡主勿要操心了,伤的也是自个儿的身子。”
夏侯曦将一碗粥喝完,果然心情一下舒畅了许多,舔了舔唇上余留的水迹,说:“这也是你们将军自己熬的粥麽?”
“没错!”覃挚脸色颇为嘚瑟,心里觉得特骄傲特自豪,放眼全天下,有哪个男人有他家将军这样的手艺,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也不知哪家小姐才配得上他家将军。
他悄悄瞅了眼夏侯曦,心道,……如果静阳郡主做他家夫人,其实也不错。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太好,架子可大了,也很能折腾人,不过……如果摸透了与她的相处之道,那倒还是一件趣事儿。
自从将军这次回京后,他这个部将的工作重心已经彻底转移到给郡主送食饭一事儿来了。以前将军处处看静阳郡主不顺眼,他这个部将也打从心里不喜欢这个郡主……可是现在,他觉得郡主……还挺可爱。
夏侯曦抓筷子夹了一块卤鸡脯肉,塞进嘴里,自顾自地说:“他要只是个厨子就好了,我说什么也要把他买下来,养在府里,既好看又中用。”
覃挚红了红脸,低了头:“……”怎么听,都觉得郡主这是想……包养将军。
刚进来的齐阳长公主恰巧听到这句话,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笑着走过去嗔道:“姑娘家说这种话你也不害臊,叫人家霍将军怎么想你?”
夏侯曦讪笑,低低地反驳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长公主坐下,好笑又无奈地觑了她一眼,心里也明白,女儿的心思简单得很,可在旁的人听来意味就不一样了。
“昨夜没睡好,你用完早膳回去补一觉,不许出去乱跑了。”长公主温柔又强硬的口吻。
夏侯曦用力地点点头,答应得很爽快,毫不避讳地道:“等我醒来后,若能听到章右相大人病危的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话,平时在自己人面前说说也无妨,只是今日当着霍府人的面……齐阳长公主不觉这般想道,女儿已经把霍府人当成自己人了。
“噢对了!”夏侯曦告诉母亲昨夜承清堂的头牌公子刺杀章右相一事,倒没多提其他,她昨儿想了一夜,觉得那个倾城公子生得面善,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是她又着实没见过此等绝色。
“母亲,我昨儿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位倾城公子名不虚传,生得可俊了,霍祁跟他比起来什么也不是……”
“……”小半刻钟之前还说他家将军中看又中用,现在却说什么也不是……覃挚护主心切,脸色都黑了。
齐阳长公主微微笑着听她说。
“郑公公遮遮掩掩的不让人瞧见他的脸,不巧让我看见了,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来,才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夏侯曦顿了一顿,放下双筷,目光专注地看向母亲:“蔺良妃。”
“良妃?”齐阳长公主笑容僵滞在脸上,诧然,惊呼道。
“对,良妃。”夏侯曦肯定地道,“当然,良妃比起他可差得远了。”
良妃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虽已年近四十,却保养得还犹似二十多的年轻小姐,与南赵普遍的小巧柔美或美艳妖娆不同,良妃的美丽带着几分男子特有的英气,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脸型如雕塑般精致,硬朗英气又不乏妩媚柔情。论美丽,良妃当之无愧是南赵第一美人,若论英俊,良妃亦是排得上号的。
所以,蔺良妃入宫为妃二十年,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从来没有哪个嫔妃胜得过她的风头。
齐阳长公主更加诧然,一个风月场的男倌,居然跟良妃长得像?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得像良妃……齐阳长公主的心莫名地咯噔一下,跳得厉害,她甚至在颤粟,盯着女儿的眼眸,问道:“你当真瞧清楚了?”
“千真万确,我确实看清他的脸了,不说与良妃生得十分像,但是四五分总该有的。”夏侯曦看着母亲,疑惑道:“母亲,怎么了?”
齐阳长公主黛眉紧锁,却只是摇了摇头。
“郡主说的可是当初以洞箫一曲成名,素有京城第一清倌的赵倾城?”覃挚插了一句,道:“那果真是人中龙凤呢。”
“怎么,你见过?”夏侯曦挑眉看他。
“……额……这……”覃挚舌头有点打结,心中懊恼。他方才是口无遮拦了,若是郡主知道他家将军不止一次去过承清堂……该会怎么想?
覃挚脸不红心不跳地扯道:“也只是听说,您知道,全京城谁没听说过倾城公子的名声。”
“只是可惜了。”夏侯曦惋惜地道,“以后再也见不着这么极品的美人儿了。”
虽然夏侯曦想不明白陛下的封口令究竟欲意何为,但是刺杀章右相,怎么也是死罪。
今年的京城也不知是怎么了,祸事连连,从她遇刺开始,便是连续发生刺杀案,蒋成两家公子,包括回京途中遭江湖高手偷袭的霍祁,以及昨夜的章右相……
看似没有什么关联的案子,可是夏侯曦却隐隐有一种直觉,这几桩案件一定有某种联系。
只是,她说不上来。
想不通的事情,夏侯曦一般就不会再耗费自己的脑力,想不透干脆就不想了。
至于章敕,他和他儿子做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儿,杀了那么多人,他挨几刀算什么,死亦不足惜。
她用完早膳,覃挚便回府交差,夏侯曦陪母亲去花园逛一逛,便被母亲命令去睡觉了。覃挚回到霍府,正巧霍祁下早朝回来了。
覃挚也不知自家将军这是几个意思,每日都要他讲一遍在夏侯府发生了什么事,郡主说了什么话。覃挚秉着只对将军忠心的一片赤诚,将郡主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
“……郡主还说,您若只是个厨子,她便把你买下来养在府中……好看,还中用……”覃挚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
“……”霍祁脱外衣的动作一滞,哑声一笑,笑意直达眼底。类似的话,前世她说过不少。
看来,他的厨艺和美色对她起的作用还真不小。
霍祁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外衣脱了扔到一旁,转身便进了书房,大步流星。
“……”覃挚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他话可还没说完呢,将军傻乐什么……他犹豫了半响,决定提步追上将军,说:“……将军,郡主还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您比起承清堂那位男倌,也就是倾城公子……什么也不是……”
这话搁在以前,他是绝对不敢这般开将军的玩笑的。
他不能让将军太得意忘形了。该提点的时候,还是得提点一下。
果然,霍祁似箭的步履突地一顿,回头觑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故作淡然地问:“她当真这么说?”
“……是。”覃挚默默垂下了头。作为一个在军营长大的男人,所有男人的脸在他眼里都一个样,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但是他现在明白了,脸长得好,还真能当饭吃。
就比如说将军,就算辞官不干了,还能去给静阳郡主当个贴身的厨子……
霍祁再次提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脚步似乎沉了些,心里头不太舒坦。
比起来什么也不是?前世她貌似不是这么说的,他记得她说,咱们南赵若要排个美男榜,你一定是榜首,赵倾城顶多排个第三,第二还没出生呢!
他对长相倒不是很在意,但是成亲以后受了她的影响,听惯了她夸他长得好看,习惯了她总是痴痴地看着他的脸像觊觎一道美食恨不得咬一口……那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在她心里,他永远是第一。
可是现在她说他比起倾城公子什么也不是……那种感觉,就像一下子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霍祁不免怀疑,……前世她是哄他开心的?
覃挚看着将军寒着一张俊脸地进了书房,心中莫名愧疚,他是不是……打击到了将军的自尊心?
霍祁在书房里,从一个小黑盒里取出几张笺纸,看着泛黄皱褶,已有些年代了,上面的字迹稚嫩,生硬,七歪八斜,甚至还有不少错别字,能看得出来当时写下这些字的主人年龄不大,臂力不足,而且落笔时手在颤抖,心情极不平静。
这是母亲离世后,他凭记忆将母亲说过的食材和做法写下来,他怕时间过去久了他会忘记,便把它们都记下来。
当时他是想,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了,怀念母亲的时候,他便可以自己做。
可是将近二十年过去,他一次都没有做过。
前世夏侯曦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居然照着上面写的给他做了几道。
当然,以她的厨艺,味道难以下咽。
他现在要做给她吃。
若他的美色不足,那便以美食补之。
————
宣室殿,偌大的宫殿内,只有两个人,负手长立的皇帝,以及跪在他面前的一白衣男子。
大殿寂静无声,气氛压抑得叫人难以呼吸,皇帝面无表情,低眸看着眼前的人。
经过昨儿一夜的震撼和惊骇,又上了个早朝,皇帝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心中犹不能平静下来。
昨儿郑滁带着人带到他的面前,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差点没从龙榻上摔下来,他无比震惊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喉间却发不出一个字。
皇帝许久未有这般失态。
尽管,他是九五至尊,天下万民臣服于他的脚下,站在权力的巅峰之上二十年,至今他犹无法忘怀那个人。
皇帝昨夜至现在,一个字儿也没问,仿佛确定了,他就是那个人。
如若不然,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即便是双生子,亦不会长得一模一样。
皇帝此时此刻,心情依旧复杂,他站在龙椅之下的台阶上,俯视着下面的人。
赵倾城端然地跪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丝温度,嘴唇紧抿,冷峻的面容,有一股不屈的傲气,在九五至尊的面前,他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皇帝巡着台阶走下来,在他的面前站定,手负在身后,终于出声问道:“你为何要女扮男装,混迹在欢场?”
赵倾城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皇帝看穿了他,终于抬起了眸,眼眸一抬一眨间,有一股勾心摄魂的美。
只那一眼,足以令皇帝心一震。
赵倾城又垂下眸子,冷冷地道:“陛下不愧是真龙天子,火眼金睛,草民自年少便以男子身份苟活,却被陛下轻易地看穿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眸里却依旧冰冷若雪,“只怪民女长了这样一张脸,年少时不知惹了多少事儿上身,做一个男子,似乎更安全一些。”
皇帝浑身一颤,下一瞬便蹲下.身来,双手握住她的双肩,双目赤红,唇角微颤,震惊,激动,狂喜,一下便将人拥入怀中,像失而复得的宝物,双手紧紧地箍着,嘴里不住地呢道:“三妹,你是三妹……”
那些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尘封在岁月的记忆忽然被敲开,皇帝拥着他思念多年而不得的人,那双由于身在高位多年显得过于凌厉和威严的眼睛噙上了一层水雾,那是人前从未表现过的柔和和脆弱。
他是九五至尊,同时,他也是一个男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的男人。
那是一个由于长了张惊为天人的脸,从小不得不扮成男子,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活着的女人。
那是,即便当年以为她是男儿之身,他同样心心念之的女人。
当年为了那个女人,他第一次敢顶撞太后,违抗太后的命令,甚至,他宁愿放弃这无上皇座,也不愿失去她。
“……三妹……是你回来了……”皇帝赤红着双目,声音沙哑、哽咽。
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如一串断了弦的珍珠,崩落、爆发。
赵倾城唇边无声冷笑,她知道,这次他们赌对了。都说自古帝王薄情,这位皇帝却是个难得的情种。那么多年了,他虽娇妻美妾,佳丽三千,儿女成群,可他的心里从未忘记过那位女子。
据说,是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晚生了二十年,不曾见过那位女子的真容,但是照所有见过她的人的反应,她便知道,她们长得还真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陛下糊涂了,民女低贱之躯,自小便混迹在风月场,怎么会是陛下的三妹?”疏离的语气,淡漠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不,你是三妹,你就是三妹。”皇帝倏地放开她,攫住她的目光,他认定了她就是,或许,她是她的灵魂转世,不,皇帝心头突然有了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下便豁然开朗,所有一切不可思议的都得到了解释,一定是她转世投胎,上天把她送给了他。
“你是哪年生的?”皇帝突然问。
赵倾城无惧无畏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心中冷笑,嘴上依旧是不冷不热:“民女不过二十。”
听到这个数字,皇帝更加坚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二十年前,她香消玉殒,转世投胎,成为了现在的赵倾城。
这样的解释,完全说服了他自己。
“陛下……”郑滁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站在皇帝的身后,看见眼前的画面,面不改色,作揖说道:“齐阳长公主求见。”
皇帝微微一滞,看了眼怀里的人儿,双手将她扶了起来,胸膛中的炽热还未褪去,他舍不得将那只手放开,干脆便执过她的手,往殿前走过去。
赵倾城淡淡瞥一眼被皇帝拉过去的右手,冷不丁地抽回自己的手,冰冷的面孔,绝世的容颜,拒人千里。
皇帝微愣,深深地望着她,也不恼,心中反而愈发欣慰和庆幸。
他的三妹就是如此。
齐阳长公主独自一人走进来,迎面看到的画面便是赵倾城冷硬地抽回手,看清那张脸,蓦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近乎石化,甚至忘记了要向皇帝行礼。
耳边回响的是女儿的话:“他长得很像一个人,蔺良妃……”
不,不是像蔺良妃,是她的一个故人……
ps:书友们,我是毕小烧,推荐一款免费小说app,支持小说下载、听书、零广告、多种阅读模式。请您关注微信公众号:dazhuzaiyuedu(长按三秒复制)书友们快关注起来吧!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