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样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觉得需要和别人交谈一下,随便交谈些什么,心情才会轻松点。于是他问身旁的一个小伙子:“你是哪个连的?”
“三连的。”对方好象也和他有同样需要。
“你们连……也都走光了?”
对方肯定地点点头:“文书、会计、卫生员、小学教员……三十二名知识青年,一锅端。”
“哪年来的?”
“我?六八年。六月十八日,正是‘六·一八’指示那一天到的北大荒。我们问带队的,毛主席对兵团的指示才传达下来,你们怎么会提前一个多月在对我们宣传动员时,就打出了兵团的旗号呢? 带队的回答:‘宣传是为了目的嘛’!他居然不怕落个编造主席指示的罪名!”
“那你是第一批到北大荒的了?”
“当然!我们那一批是北大荒的知青元老:我们都是自愿报名的。我报名后一直瞒着父母,到临走的前一天才告诉他们。母亲哭闹得天昏地暗,可我还是走了……我是独生子。后来想返城也回不去了。你呢?哪一年?”
“七一年。,,
”‘一片红’那一年?&39;&39;
“是的,当时我母亲正瘫痪在床上,街道上山下乡动员组的人有天敲锣打鼓将光荣花送到我们家。我和弟弟说:‘我们没报名呀!’他们说:‘没报名也批准了!’……”
”‘一片红’,‘一片红’,从城市走的干净,也从北大荒走的干净……四十多万啊!不知道留下来的会有多少?”
“想不到,我们会是这么离开的。别的都不讲,就拿我们团来说,全团百分之九十的农机具手都是知识青年,都走了,怕是今年开春连小麦大豆都播种不下去……仔细想想也真有点觉得对不起北大荒!”
“是啊,政委还说要给我们开欢送会呢,我看还是不要开的好。”
小瓦匠忽然看见弟弟走进了礼堂。弟弟身穿一件军大衣。军大衣过肥过长,弟弟穿着太不合适。脸,弟弟的脸——是清洁的。为什么是清洁的?!为什么不是肮脏的?!
他自己,他们所有这些脸上肮脏的人的目光,都投射到弟弟身上。
小瓦匠心中替弟弟难受极了!他将身子转过去了。可是弟弟已经发现了他。弟弟不理会投射到身上的那些目光。弟弟向他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站住,轻轻叫了声:“哥……”
大家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兄弟二人。
小瓦匠猛地转过身,吼道:“别叫我哥!”
弟弟吃惊地不解地瞪着他。
“你!……你不是我的弟弟!你给我滚出去!”
“我……”
“我揍你!”小瓦匠猛地抓住了穿在弟弟身上的军大衣的领口。刚才和他交谈的那个小伙子,用胳膊架住了他挥起的拳头。他使劲一推,弟弟跌倒在地上。
那小伙子上前扶起了弟弟,看了当哥哥的一眼,对弟弟说:“现在办理手续的,都是昨天夜里救过火的。你……过会儿再来吧。”
弟弟的眼睛呆望着哥哥,一只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军大衣的衣扣。肥大的军大衣,从弟弟瘦而窄的肩头落到地上。弟弟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棉袄面和棉花差不多烧光了,穿在身上的不过是破棉袄里子。裤子,膝盖以上烧得和棉袄一样,一条包皮电线穿着裤里,勉强将棉裤子吊挂在皮带上……
小瓦匠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弟弟那双瞪着哥哥的眼睛,渐渐充满了委屈的泪水。
军务股长不知何时停止办公,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了弟弟身边。他捡起军大衣,拍去灰土,轻轻披在弟弟肩上,说:“这是马团长的大衣吧?”
弟弟点了一下头,嘟哝:“他命令我穿的。”
“快穿好,别冻着。”军务股长的手搭在弟弟肩上,目光却责备地看着当哥哥的。
小瓦匠走到弟弟跟前,象给小孩子穿衣服一样,将军大衣穿好在弟弟身上,替弟弟扣上了钮扣。
“跟我来。我现在就给你办理手续。”股长拉住弟弟的一只手,和弟弟一块走上了舞台……
党委办公室里,政委孙国泰背对着曹铁强和郑亚茹,用极低极沉重的语调说:“你们可以走了……”
隔夜之间,他苍老了那么多!两眼网满了血丝,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加深了。
悲痛象一双无形的大手,挤压着他那颗在战争年代,在艰苦的农垦创业时期锻炼得非常刚强的退伍老战士的心。
有不少人为开发和建设北大荒献出了生命。这些人的名字,有的他还铭记着,有的他已经忘却了。将身躯埋葬在北大荒土地上的知识青年,也绝不止两个。但昨夜两个知识青年的死,在他心灵中造成的却是一种混和着负罪感的悲痛。
他们死了。一个上海姑娘和一个哈尔滨市的小伙子。一个三十一岁。一个二十六岁。一个,还没有结婚,没有来得及成为妻子,甚至也许——还没有来得及爱过。他这样猜想。另一个,撇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妻子腹中还没有出世的儿子,也许是女儿。一个,刚被连队团支部讨论通过为共青团员不久。但不知为什么,团里还没有正式批准下来。,这些共青团团委的干部们!在他们看来,批准一个共青团员,似乎比批准一位中央委员还要严格!而另一个,迫切要求加入党组织而生前并没有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却仅仅是由于他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对于象刘迈克这样的知识青年的入党问题,审查要严,考验要久。”一句话使工程连党支部三次呈送到团里的发展党员的报告,都被团组织股长久地压了下来……对于当年的团警卫排长,他的成见是那么深!在今天以前是那么难于改变……
对于他们的死,谁来承担责任呢?是暴风雪?还是昨夜的混乱?是团长马崇汉?还是他们的连长和指导员?或者是……他自己。作为政委,他觉得自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责任……即使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愿意承担什么责任,甚至处罚,他们……也还是丧失了生命。
一个死得……悲惨。一个死得……庄严。一个死得……英烈。一个死得……神圣。一个的死,换得了可见的代价。一个的死,升华了兵团战士的称号……
曹铁强和郑亚茹一齐走进党委办公室,便一言未发。刘迈克和裴晓芸的死,使他的心由于悲痛而麻木了。是郑亚茹回答了政委提出的一切问题。政委问一句,她回答一句。
郑亚茹见政委不再问什么,缓慢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她走到门口,站住了,忽然扑在门框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老政委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坚强些。”
郑亚茹突然扑到曹铁强跟前,双膝跪地,痛哭着说:“我有罪啊!会议的内容是我泄露的,混乱是我造成的!刘迈克的死,是我造成的!裴晓芸的死,也是我造成的!我……我没有指定人换她的岗……我……”
她突然跳起来,疯了一般冲出党委办公室。
曹铁强一下子伏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双拳不停地狠狠地擂着桌子。许久,一声呻yi才伴随着他的哭声爆发出来。
“我……我为什么不早一天明明确确地告诉她……我……是爱她的……”
这句话象是从他破裂了的心灵迸发出来的,带着心灵伤口的血。
老政委这才真正理解,知识青年连长的悲痛,远比自己预想的要巨大得多!
可是,他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这年轻人。
让这年轻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吧!
他走出了党委办公室,站立在门外。泪水这时才从他眼中淌出来,溢满了脸上深深的皱纹中。见两名团委的干部远远朝他走来,他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
“政委,你派人找过我们?”他们走到他跟前,低声问,表示出他们以往对他的尊敬并未丧失的样子。
他问:“你们的返城手续办理完了?”
“办完了。”他们仍然低声回答,就象他所问的是某件工作。
他眯起眼睛,注视了他们一会儿,极平静地说:“既然你们的返城手续办完了,那么我现在就有理由宣布,解除你们共青团组织者的一切职务。”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以为政委派人把他们找来,就是为了当面向他们宣布这一点。他们缓缓转过身,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要离去。
“等一下。”政委叫住他们。
老政委又说:“我以团党委的名义命令你们,在正式移交共青团组织工作之前,批准工程连上海知识青年裴晓芸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
两位共青团的干部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点头。
“我的话还没完。”当他们第二次要离去时,老政委又把他们叫住了,接着说:“所有本连队团支部已经通过的知识青年的入团志愿书,我都要求你们在移交工作之前,全部批准,并代他们办理好组织关系,交给他们本人,不许有任何差错!”
…………
办理完了最后一道返城手续的知识青年们,有些一拿到档案和准迁卡,就迫不及待地赶回连队去了。他们需要筹划种种返城的准备。更多的人没有回到连队去,仍留在团部。他们要等待开欢送会。因为这是老政委说过的。他们并不希望为他们召开多么隆重多么有场面的欢送会,他们只是希望在离开北大荒之前,有人能够代表北大荒对他们说些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很想通过一种仪式,哪怕是最简单的仪式,集体向北大荒告别。有没有这样的仪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无所谓的。
此时此刻,他们对北大荒是怀着一种由衷的留恋之情的。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们是对他们的青春,对他们当年的热情,对他们付出的汗水和劳动,对他们已经永远逝去的一段最可宝贵的生命,怀着由衷的留恋之情。
留恋,但却要离开。
多么矛盾啊!
但这是时代的矛盾在一代人身上、思想上、和心理上的折射。
谁不能客观分析我们过去了的那个时代的矛盾,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便无法理解他们将要离开北大荒时的复杂心情,无法理解他们对北大荒那种眷眷的留恋。
除了工程连的少数几个人之外,他们都还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有两个知识青年长眠了……
九点整,团部的广播喇叭传出了集合号声。各个连队,在礼堂外的广场上排好了队列。
礼堂的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他们一进入礼堂,都惊诧得呆住了。首先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条横幅挽嶂——
知识青年刘迈克、裴晓芸千古
老政委臂戴黑纱,肃穆地站立在舞台上。他望着大家,用流溢着感情的目光望着大家,许久才开口说道:“兵团战士们,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们了!我相信,今后,在许多年内,在许多场合,这个称呼,将被你们自己,也被别人,多次提到。这是值得你们感到自豪的称呼,也是值得和你们没有共同经历的同代人、下几代人充满敬意的称呼。虽然,你们就要离开北大荒了,生产建设兵团的历史,结束了,但开发和建设边疆的业绩并没有绘束,也是不会结束的!我代表北大荒,要大声对你们说,感谢你们——兵团战士们!因为你们,在北大荒的土地上,留下了垦荒者的足迹!因为你们,十年内打下过何止千百万吨的粮食!因为你们,今天是要回到城市去,而不是,要跑到黑龙江的那一边去!我相信,今后在全国各个大城市,当社会评论到你们这一代人中最优秀的青年时,会说到这样一句话:‘他们曾在北大荒生活过!’……”
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老政委。
老政委那般激动!
他接着说:“我昨天答应你们,要为你们开欢送会。我真心实意地想到,要象你们当年被欢迎来北大荒一样,敲锣打鼓地欢送你们离开北大荒。你们是有功绩的,虽然,这功绩不见得会被书写在历史上,但它是会被历史所公正地承认的!十年中,有不少知识青年,为北大荒献出了生命。就在昨天夜里,你们之中的两位知识青年,你们的两位兵团战友……你们要永远铭记他们的名字!他们叫……刘迈克……裴晓芸……北大荒将永远怀念他们……”
老政委垂下了白发苍苍的头。
所有的人,都垂下了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