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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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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克……你,对任何事情总是习惯于朝好的方面去思考……已经有好几个连队给咱们连的知识青年打了电话。今晚,每一个连队的知识青年都会到团部去的,这是一次统一行动。我,今天晚上要代表咱们连队每一个知识青年的意志……”

    “你……”刘迈克看着小瓦匠,一时不知自己对这样一件事该表示什么样的态度。

    “是的。”小瓦匠点了一下头:“迈克,你知道,我是……非常懦弱的。但团里这样做,对我们知识青年太不公正了!你难道想象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吗?会有多少象我这样的知识青年,他们家里正有象我的母亲一样的老母亲,或者老父亲,正在眼巴巴地盼望着他们回到父亲身边,给予父母一些照顾啊!今天,我要代表大家的意志,并非是因为受了大家的怂恿。不,完全不是。我是自愿的。迈克,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吗?能吗?……”小瓦匠很有感情地说出了这番话,他显得有些激动。

    “我……理解……”刘迈克的目光,从小瓦匠脸上移开,逐一地注视着站在小瓦匠身后的每一个知识青年的脸。他们脸上,也都流露出希望得到他理解的表情。

    “你们……需要我怎样做呢?”他终于找到了一句适当的话。

    “好迈克,大家预先就猜到了你会说这句话的,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我们只不过来告诉你,因为你是事务长。而我自己,是希望得到你的理解。你理解我,我……谢谢你!”小瓦匠说完,立刻低下头,转过身,对大家说:“现在咱们走吧!”

    他第一个走出了刘迈克家的小院,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好象他怕一回头,就会被刘迈克叫住,加以阻拦似的。

    “事务长,我们走了。”

    “事务长,天挺冷的,你快进屋去吧!”

    “事务长,不管我们到团里去的结果如何,回连队后,我们一定再上山给你砍一车柴!”

    他们一齐走出了他的小院。

    刘迈克呆呆地站在小院里,望着他们走远。

    他推开家门,见妻子只穿着袜子站在门旁。

    “你下地干什么?你这样子会着凉的!”

    妻子退到炕沿前,缓缓地坐下了。目光,却胶着在他脸上,一刻也不离开。

    他拿起刨子,又放下了,呆呆地看着没有做成的木马。

    “他们,都要走吗?”妻子小声问。

    他抬头看了一眼妻子,似乎不明白她的话,反问:“什么走不走的?”

    “我全听到了。”妻的声音更细小了。

    他没有回答,将木匠工具一件件归拢起来,塞到桌子底下去了。然后,他走到窗前,出神地朝外面望去。

    “我刚才问你话呢,你聋了?”

    他仍然一声不响。

    妻不再问什么,默默地拿起炕上的小衣小裤,接着做。但只缝了一针,便放下了,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安地瞅着他。

    他忽然转过身来,从炕上拿起棉衣,匆匆地穿上,衣扣也没扣好,帽子也没戴,就大步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

    “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我要到团里去!”他的语气中流露出内心的烦乱。

    妻从墙钉上摘下他的帽子,递给他。

    他走回到妻身边,无言地接过了帽子。妻,又默默地替他将衣扣扣好。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戴上帽子,走出了家门。

    工程连的知识青年们,刚走出连队不远,刘迈克开着28型拖拉机挂斗车从后面赶了上来。

    “糟糕,事务长要来截我们回去了!”一个男青年对小瓦匠说。

    “咱们等他一下,也许他还有什么话。”小瓦匠第一个站住了。

    大家也都站住了。众人对他的话这样服从,很出他的意外。消息是他第一个知道的,也是他告诉大家的。因此他才无形中成了众人这次行动的组织者。十年来,他第一次体验到,能够代表许多人的意志,每一句话都能够被众人服从,这种感受是多么不一般!

    然而这是一次怎样的带头行动啊!内心充满自信的同时,又是那么空泛,甚至有点苍凉,有点苦涩。

    迈克果真会是来阻拦我们的么?倘若他很坚决地阻拦,我将如何对待他呢?

    他这样想,自信动摇,内心开始矛盾着。

    挂斗车开到他们身旁,停住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刘迈克对他们说:“都上车吧,我开车送你们!”

    小瓦匠一挥手,大家都爬上了车。

    刘迈克将车开出一段路,忽然在野地里兜了个圈子,掉转车头,朝连里开。

    “事务长,你开大家的玩笑吗?”车斗里有人嚷起来。

    “迈克,你……”和刘迈克并坐在驾驶座上的小瓦匠,也不免吃惊。

    刘迈克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说:“我得回家一次,跟秀梅说句话。”

    “什么话,那么要紧?”小瓦匠很难相信。

    “非常要紧的话!”刘迈克将变速杆推到了快档的位置上。挂斗车开进连队,直开到刘迈克家的小院外。他跳下驾驶座,几大步就跨进了家门。

    妻仍象他临出家门时那样子坐在炕沿上,显然都不曾动过一动,低垂着头,黯然神伤,独自落泪。

    “秀梅……”他轻轻叫了妻一声。

    妻倏地抬起头,有些意外,赶紧侧转身,掩饰地拭去泪水。

    “秀梅,我回来对你说句话。”他走到了妻身边。

    “你,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求求你,别说了!我不怪你就是了,真的!我绝不埋怨你抛弃了我,更不会记恨你的。我不是那样的女人……知识青年都走了,你留下也会感到孤单的……只是,只是,只是你要……给咱们的孩子起个名……”喃喃的话语变成了伤心的呜咽,妻向墙壁转过身去。

    刘迈克用双手扳住了妻的肩头,将妻的身子扳正了过来,盯着妻的眼睛,说:“我不走。”

    “别骗我。”泪水模糊了妻的眼睛。

    刘迈克大声说:“我不骗你。我不走。我骗过你一次吗?我就是回来告诉你这句话的。即使所有的知识青年都走了,我也不走。”

    泪水从妻的眼中溢了出来,然而那对眸子,还凝聚着疑惑。“我不能不和他们一块儿到团里去,我不放心。我是事务长,连长和指导员不在连队的情况之下,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负有责任啊!可是,我又无权阻拦他们……”

    妻终于相信了他的话。妻含着泪微笑了。

    “去吧,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妻低声说,轻推着他。

    他双手捧着妻的脸,俯下头,在妻挂着一滴泪珠的唇上狠狠地亲起来……

    曹铁强来到桥头,见“28”已经过了桥面,挂斗却脱了勾,栽在公路旁。他的战士们,或蹲或站,围聚一起。

    他走上前,分开众人——刘迈克紧闭双眼坐在雪地上。小瓦匠和另一个战士,扳着刘迈克的一条腿,活动着刘迈克的膝关节。活动一下,刘迈克皱一次眉头,吸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众人都不做声。

    小瓦匠抬头看连长一眼,嘟哝:“事务长摔伤了。”

    刘迈克睁开眼睛,低声骂了句什么话,被小瓦匠扶着站了起来。发现曹铁强,他顿时停止呻yi,默默地瞅着连长,仿佛有意等待对方首先开口。他已不再是多年前的刘迈克了。生活已经把他磨砺成熟了。他今天夜晚格外理智。心机格外慎细。他觉得连长此刻出现在大家面前,对连长是很不利的。倘若自己说出一句不适当的话,都可能无意之中将连长推到极被动的地位上。

    不料曹铁强如此问道:“是你开车把大家拉来的?”

    他点了一下头。

    曹铁强紧接着说了一句欠思索的话:“你也来凑这份热闹!”语气中不无恼怒。

    刘迈克默然良久,才低声回答:“我能不来吗?”

    从他的表情,从他的语调,曹铁强立刻领悟到,他在违心地扮演着一个多么不轻松的角色!

    他惭愧了,于是又低声问:“你……伤的重不重?”

    刘迈克摇了摇头。

    “连长,你……你们……果然开的是那样一个会么?”

    黑暗中,不知是谁大声问了一句。

    曹铁强转过身,一一扫视着他的战士们,似乎想寻找出那个问话的人。但他实际上,是在心中暗暗点了一次名。全连三十二名知识青年,此刻站在他周围的是三十一个人。只有一人没来。虽然,月色朦胧,辨不清这三十一人的脸而,但他知道,没来的那个人一定是她——裴晓芸。他抬起手腕,仔细看了一一下表——她该下岗了。可是这沉默的一分钟,就等于他对刚才的问话做了回答。而这种形式的回答,当然不令大家满意。

    有人愤怒地大声说:“我们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干什么?去砸了军务股,各人拿走各人的档案!”

    “对!一不做,二不休!”

    “走哇!”

    “谁打退堂鼓,就他妈的是知青叛徒!”

    在互相怂恿和互相鼓动下,大家一哄而走。

    “站住!”曹铁强猛然喝了一声。

    大家,都站住了。一个个,缓慢地回转过身。一双双眼睛,在月辉下闪烁着不驯的,甚至是敌意的目光。这一双双咄咄地盯着自己的目光,使曹铁强意识到,今天夜晚,他,和他们——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士们之间的关系,是异乎寻常的。他们随时都可能将他——他们每一个人平时都很信任很敬重的连长,视为共同的敌人。正是由于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瞬忽间觉得,内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自信力。他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倏然高大了许多,高大得完全有足够的力量担负今夜可能面临的无论多么严峻的事件。

    “这里是生产建设兵团的团部,不是夹皮沟。你们,也不是土匪。我更不是土匪头子,而是你们的连长。我绝不允许你们每一个人胡作非为。”这番话他说得很镇定。镇定中显示出凛然的刚勇。语势中暗示出明显的潜台词——今夜我是怎样说就要怎样做的!

    “今夜不服从连长命令的人,绝没有好下场!”刘迈克冷冷地说出了这句话。

    曹铁强向刘迈克投去感激的一瞥,接着改换一种缓和了的语气说:“也许,今天夜晚,就是兵团史上的最后一页。兵团的历史,就是我们兵团战士的历史。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尊重这段历史。不论今后社会将要对生产建设兵团的历史作出怎样的评价,但我们兵团战士这个称号,是附加着功绩的!是不应受到侮辱的!……”

    他不能准确地判断自己的话是否打动了他的战士们。但没有人反驳,这便使他对自己的话增强了自信。他受到这种自信心的鼓舞,大声说:“听我的口令,整队集合!”

    大家在犹豫状态之下迟缓地排成了并不整齐的队形。他走到队形前,面对面地望着他们,问:“你们每一个人,是不是都已经做出了决定,要离开北大荒?”

    “连长,这还用问吗?”是小瓦匠说出了这句话。大家用沉默表示,这句话代表他们作了回答。

    “既然如此,你们到团部来,就只有一个目的,办理返城手续。我相信,团里是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现在,全体向右转,齐步走。”

    工程连的战士们,在其他各个连队的混乱人群和车辆之间,列队向团部机关区走去。

    曹铁强走在大家后面,刘迈克一拐一拐地紧随在他身旁。许久,两人之间没说一句话。只听无数双脚踩着积雪,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迈克首先打破沉默:“团里怎么能够召开这样的会呢?”

    曹铁强没有回答。

    刘迈克又问:“连长,……也要走的吧?”

    曹铁强这才回答:“留下来就真的那么可怕?”

    刘迈克理解了连长的话,他感到慰藉地说:“连长,咱俩今后就是伴儿了。”

    这句话,使曹铁强的心感到异常温暖。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搀扶着刘迈克。

    一辆马车从他们身旁飞奔过去……

    全团八百余名知识青年,从各个连队来到了团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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