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芸站岗两个多小时了,再过一小时,就该下岗了。
但她这会儿就已经快被冻僵了。‘
“黑豹”也感到了寒冷,它开始在雪地上兜着圈子奔跑。它身上发出的热量结成霜,染白了黑皮毛。
”‘黑豹’!”裴晓芸把狗唤到身边,弯下腰对它说:“回去吧,‘黑豹’,回去吧,回到连队去吧!到大宿舍去,趴在坑洞前,那多舒服,多暖和,何苦陪着我一块儿挨冻呢?啊?”她简直是在哄劝它,象在哄劝一个人。
“黑豹”瞪着那双善于和人交流情感的眼睛瞅她,分明听懂了她的话。它的眼睛追随着她的目光,也朝连队的方向望去。
“瞧,最南边那一排灯光,就是大宿舍!”她又低下头对它说了一句。
“黑豹”却一动也不动。它的身子忽然抖了一阵,又开始在雪地上奔跑。
她望着它,拿它毫无办法地摇摇头。
月亮好象挂在原来的地方,一寸也没移动。但月面己不那么明净,变得朦胧了。夜空的蓝色加深了。深蓝混和着漆黑。夜空似乎被来自宇宙之外的某种自然力量压低了。
起风了。这风是突然刮起的,异常猛烈,而且辨不清方向,朝她迎面横扫过来。她侧转身子,弯下了腰。
风过之后,四野顿时迷茫了。
“黑豹”在奔跑中突然站住,昂着头,略显不安地瞭望着荒原。
在荒原的尽头,在寒夜神秘而威严的幽远处,一场大暴风雪狰狞地注视着生产建设兵团的女战士和这只狗。
然而她并没有预感到什么威胁。她在瞧着那只狗。
“黑豹”使她又想到了他……
也许因为她和他不是同一个城市的知识青年?也许因为她和他不是同一批来到北大荒的?也许因为她是全连姑娘中最其貌不扬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许因为她是一个政治上有“特嫌”的歌唱家和一个大学里的“反动讲师”的女儿?……他不曾注意过她。而她,也从来不敢主动接近他,主动跟他说一句话。因为他是威信很高的男知青排排长。因为他是全连最英俊的小伙子。
年轻人们,小伙子也罢,姑娘也罢,总是希望从自己身上发现某种值得自信的东西——高于别人的威望,渊博的知识,受人赞扬的品质,友好相处的人缘,家庭出身好,政治有前途,甚至,包括俊美的容貌……等等,等等。一点儿值得自信的东西也没有,这样的年轻人便会离群索居,产生自卑感。
裴晓芸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会产生这种自卑感。
她有时甚至自己鄙视自己。
她身上半点值得自信的东西也没有。连一个少女最可自we最起码的那点儿自信——容貌方面的自信都没有。
她到北大荒以后,从来也没有象其他的姑娘那样,偷偷拿面小镜子自己端详自己,欣赏自己。
她认为自己是个半点可爱之处都没有的丑姑娘。一只丑小鸭。
是呵,她的身材那么瘦弱,小手小脚的,象是发育不良没长开似的。她那张小女孩般的脸上,永远地笼罩着哀哀的愁云,一接触到什么人的目光,她便会情不自禁地立刻垂下睫毛,掩护住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一方面,她因为自己是那么不引人注意而自卑。另一方面,她又但愿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下都不注意到她的存在。有天中午下暴雨,男女知识青年跑出大宿舍,遮盖土坯。苫席不够用,她把自己身上披的雨衣也盖到土坯上了。她在暴雨中浇成了一只落水鸡。衣服裤子紧紧地贴在身上,模样滑稽而可怜。他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她竟象被一只大猩猩所注视似的,吃惊地呆愣了一刻,转身而逃,令他大惑不解。那天他才知道,女知青排还有这么个叫裴晓芸的上海姑娘,才十六岁,在全连知青中年龄最小。但她也并没有从此引起他多注意一点。而她,后来则更加有意地处处回避他。
就在那一年冬季的一天半夜里,全连紧急集合,男女知青都拉出了连队,一气儿跑了十多里路远。演习紧急集合,大宿舍里是不许开灯的,手电筒也不许打亮。
跑步急行军途中,又演习了一次“围山搜敌”。
曹铁强是演习行动的总指挥,在大家都已经搜索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有人刚跑到山脚下,艰难堤踩着没膝的深雪向山上攀登。
“那是谁?快跟上来!”他大声喊。
落伍者摔倒了,而且没有立刻爬起。
他跑到那人跟前才认出,是她。
“跑一段路就受不了啦?别那么娇气!都象你这种样子,打起仗来怎么办?”他有些生气,对她大加训斥。他拉着她的一只手,将她从雪窝里拽起来,也不管她跟得上跟不上,几乎是粗暴地拖着她往山上跑。
她一声不响地被他拖着跑了一段山路,又一个跟头跌倒在雪中。
“你!别装熊!快起来!自己跟上去!”他更加生气了,索性放开她的手,那语气完全象在战斗中喝斥一个无能的士兵。
“我……我的脚……”
“你的脚怎么了?”
她扒开埋住双腿的厚雪,甩掉两只手上的棉手套,双手攥成拳,使劲擂自己的双脚。
借着月光,他这才发现,她穿的竟是一双网球鞋!
他怔住了。半天才说出话:“你……怎么穿着这样一双鞋?”
她没有回答。她不再擂自己的脚了。她的双手忽然捂住了脸。她的肩头开始轻轻耸动着。她无声地哭了。
他猛地弯下腰,将她再次拉起,强行背上,朝山下就跑。
“不,不,我不!冻掉双脚,我也要……”她挣扎着,拳头擂着他的背。
他并没有放下她,任她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在自己背上擂打。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山,接着跨开大步朝连队跑。十几里路,他的脚步毫不减慢,越跑越快,径直背着她跑进女宿舍,将她放在火炕上,拉亮了灯。
她那张小脸哭得如同泪人儿一般。泪水在她脸上结成薄冰,一缕鬓发冻在她的脸颊上。
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汗sh透了衬衣和绒衣。
“别动!”他对她说,摘下帽子,扔在炕上,拿起一只脸盆,转身奔出宿舍。
他从外面端进一盆雪,她果然一动未动地垂着双腿坐在炕沿上。网球鞋和她的双脚冻在一块儿了。他无法替她脱下来。
“剪刀!”
她茫然地瞧着他。
“你的嘴巴也冻住了吗?我问你有没有剪刀!”
她默默地朝摆在窗台上的一只小木箱指了指。
从小木箱里取出一把剪刀,他从她脚上剪下了那双网球鞋。接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她的袜子。他将她的双脚按在雪盆中,迅速地用雪搓起来。
他一边搓她的脚,一边抬起头,瞧着她的脸,低声问。’‘疼么?”
她垂下了睫毛,只吐出一个字:“不……”
“不疼才糟糕!”他更快地用雪搓她的脚。
一盆雪搓化了。
“这会儿开始疼了吧?”
“不……”
“还不?有没有……象被火烧一样的感觉?”
“有……一点点……”
“冻掉双脚,在北大荒可不是没有过的事!小时候我的脚也冻过,我妈妈就象这样子给我搓。”他从毛巾绳上扯下条毛巾,要替她擦脚。
“别,那不是我的毛巾。”她用轻微的声音说,这时才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不禁注视在她脸上,心中实在不可理解,这种时候,她为什么还会对生活中的这般小事如此认真。
“那是我们排长的擦脸巾。”
“那又怎么样?”
“她会生气的。”
“是你自己这样认为吧?”
她摇了摇头:“她真会生气的。她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再问她什么了。他心中明白了。他缓缓地将郑亚茹的毛巾搭在毛巾绳上。
“边上第三条毛巾是我自己的。”
他取下了她自己的毛巾。
“让我自己……”她向他伸出一只手要毛巾。’
他没给她。他轻轻地替她擦干了双脚,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扣,撩起绒衣和衬衣,半裸出宽阔的结实的胸膛,将她的双脚暖在自己胸上。
“啊!不,不!……”
她慌乱起来。她骇然了。她欲缩回自己的双脚。他用绒衣将她的双脚包裹住,紧抱在怀里。
“别动!”语气那么严厉,同时瞪了她一眼。
她挣动了几下,没有挣回双脚。他的手那么有力!
她的脸红极了。她一下子用双手捂上了脸。
“当年我妈妈对我也是这样做的。”第二次提到他的妈妈,他的语调中流溢出一种深情。
她还能再有何种表示呢?还能再说什么呢?
她一动也没再动。双手依旧捂着脸。
渐渐地,她感到自己的两只脚恢复了知觉,温暖了。也开始疼了。他胸膛里那颗年轻人的心强有力的跳动,传导到她的心房。她自己那颗少女的稚嫩的心,也仿佛刚从一种冷却状态中复苏,怦怦地激跳。
许久许久,他们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滴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滴落下来。随即,又是一滴,又是一滴……
是因为过分受感动?是的。当然是。但泪水绝不仅仅是因为受感动而倾涌,还因为……他提到了他的母亲。用那样一种深情的语调提到他的母亲。
而她却从未领受过母爱的慈祥和温柔。为了领受一次,她宁肯自己的双脚被冻掉!
同样的做法,这北方的小伙子从他母亲那里学到,施加于她。诚挚之中带有几分强迫。
如果是母亲的话,她起初心理上怎会产生慌乱和骇然?
区别就在于此。虽然深受感动但也触碰到了她的隐衷。她那颗少女的心不但稚嫩,而且那么细腻。所有细腻的情感都被她的双唇封锁在心里。因此她的内心世界比别的姑娘更加丰富,也更加充满矛盾和变化。
这样的一颗心当然不是他所易于了解的。他发现她在落泪,问:“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这时,外面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吵嚷。紧接着,门开处,女排的姑娘们拥进宿舍。她们一见他在女宿舍中,他和她那种不寻常的样子,都呆呆地站立住,用猜疑的目光望着他们。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她显出无地自容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小偷,被当场逮住。她猛地从他怀中收回双脚,窘迫而羞涩。
“用被子包上脚。”他平静地对她说。转过身,问姑娘们:“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没有谁回答他的话。
“简直是拿着弟兄们开玩笑!演习演习,半路上丢了战备演习指挥员!”
“不是丢了,咱们大排长准是叫敌人俘虏啦!”
男宿舍传来发牢骚的怪话和嘻嘻哈哈的笑声。
郑亚茹最后一个走进宿舍,她的目光在曹铁强身上差不多停注了半分钟,然后缓缓地转移到裴晓芸身上。
裴晓芸已经坐到火炕上,用被子包住了双脚。她低着头,不敢瞅姑娘们。
“哼!真丢人!”郑亚茹大声说了一句。
“你说谁?”曹铁强有点恼火了。
“我说谁,你心里明白!”郑亚茹向裴晓芸瞪了一眼。
他的同班同学,当着所有姑娘们的面,对他说出这般带有侮辱性的话,使他感到格外不能容忍。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咄咄地盯着她的脸,质问地说:“我不明白!你今天非得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讲清楚不可!”
“讲清楚就讲清楚!我说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还有她!你们俩!趁着大家演习,你们两个跑回来,在宿舍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混蛋!”曹铁强大吼一声,对郑亚茹扬起了拳头。但他毕竟克制住了自己,拳头并没有落下去。如果不是当着所有姑娘们的面,这一拳也许会落下去的。
“裴晓芸穿了一双网球鞋就跑了出去你们知道不?她的脚冻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