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去了吗」
苏云縓摇摇头，我还有一处想去的地方。玄界小说网她把地址写下来，范铭尹用手机一查，所在地竟然是公墓，骑车过去大约叁十分鐘。
她已经一脸ai睏，夕y红光刺入眼睛，范铭尹把安全帽的面罩拉下来。等红灯的时候，背突然咚的一下，苏云縓软绵绵地垂头倚靠。他趁红灯还没转绿前，拍了拍苏云縓的肩膀叫醒她。
「抓着我的腰，妳才不会掉下去。」
尚在犹豫时，啟动瞬间的衝击力，导致苏云縓的身t一晃，她才听话把手扶在范铭尹的腰际。
没有戴围巾和手套真是天大错误，范铭尹以为会在气温转冷前回去，才没有携带任何御寒配备，只拿了一个口罩给苏云縓而已。现在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就只有大腿内侧靠近引擎处。
牙齿打颤，指头简直黏在握把上，范铭尹努力保持神智清醒时，外套两边口袋伸进柔软的东西，稍微推测一下，是蓝se小精灵──怎麼可能肯定是苏云縓的手，不过，他口袋裡可没有放零钱喔。
对苏云縓说累了就睡吧，范铭尹没有关於这个的印象。
记得之前载张茜去高雄玩，途经南迴路段大塞车，卡在叁台游览车与两台砂石车后面，他确实有对张茜讲过这麼一句，而张茜也毫不客气地把双手放进他的口袋，紧紧搂住，感到安心似的睡着。
台湾的冬天，依然冻得p肤疼痛不已。
抵达目的地，停放好野狼，苏云縓迷迷糊糊地下车，在墓园附近扫地的老人靠近。
「小云，今天有人载妳来啊」老人说。
苏云縓頷首致意，比出手语。范铭尹只认得出来她要借用某种东西，这名下巴宽厚的驼背老人倒像十分瞭解般，也不多话，直接走进旁边开着灯的建筑物。既然苏云縓乖乖跟在后面，范铭尹便不多加考虑。
他们穿过f务台，来到后方的管理室，老人大方借出水桶、手套、抹布和小镰刀。实际上范铭尹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扫过墓，他j乎没有印象了。毕竟慎终追远的重要x与日渐低，现代社会鲜少人保持过多思念，那不符合现代的速度感。
范铭尹提着扫墓工具準备出去，却给老人一把叫住。
「小云，妳男朋友借陈伯一下欸。」
苏云縓的反应简直像演默剧，惊慌失措比了一连串手语，大概是否认男朋友的意味。她快步走向范铭尹，想把他手上的工具取走，却一脚踩进水桶，失去平衡往后摔，范铭尹完全没反应过来，水桶和抹布同时脱手。摔得四脚朝天的苏云縓左脚勾着桶子，头上盖着抹布，一脸狼狈模样。
「噗哧。」
范铭尹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拉起鼓着脸颊的苏云縓。她好像难得生气了，没有道谢或害羞一笑，反倒是噘嘴把工具都带走，手劲有些大的关门。
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云发脾气呢。」陈伯不可思议地说。
不消说，范铭尹更是从没见过，不过陈伯接下来的话才叫他吃惊。
「也是那麼多年来，第一次带其他人祭拜她母亲的墓。」
范铭尹先是一愣，慢慢消化掉这段话的内容。
「我想是苏云縓本来就比较内向，才没有带朋友来过。」范铭尹说。
「她当然木訥，没办法说话吧，」陈伯挥了挥手，「我不是指这个意思，从她母亲入葬的那天，直到现在，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人」
「独自一个人，没有其他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一个人拿着一枝白se香水百合，往往一待就是半天。」
像是在宣布某种沉重而不可避免的事实。谁在昨日因为绝望死去，谁又在今日因为希望而诞生，这类必然的事情。
「先坐下来吧。」
陈伯沏了一壶乌龙茶，平时闻着这g高山清香有缓和心情的作用，但是范铭尹现在一点都无法保持平静。
「那一天的事，我还记忆犹新，印象太强烈了，以至於现在面对墓碑，总会把那nv孩身穿黑衣的影像重叠起来。」陈伯顿了一顿，奇想般的语调j乎让范铭尹也回到了当时的时空。
回到了苏云縓的高中时代。
陈伯会注意到苏云縓，是一名nv孩子家，竟然只有社会局义工与老师陪同前来公墓。她穿着过长的连身黑裙，手紧紧握住雨伞，抿嘴不发一语。
一切的流程皆从简。最便宜的方案，没有其他宾客，一下子就能结束掉。
原本以苏云縓的经济能力，是不可能有一处土葬空位。然而母亲那方的祖先在日治时期是望族，直到国民政府时期才因大p土地徵收而没落，接连好j代投资失利终於把祖產耗尽。
不管是多麼落魄，这座公墓其中一区已经划分为他们家族的古坟。比起放入灵骨塔，直接按照生前契约埋葬在祖墓裡更为便宜。
幸或是不幸，苏云縓的母亲早先处理完毕自己的后事，包括器官捐赠等等的事宜，j乎没有用得上苏云縓的地方。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捧着h巾布包裹的骨灰罈，亦步亦趋跟在义工后面。
她有哭，并没有哭出声。
就像那天的气候，黑se连绵细雨，却激不起半点声响。
苏云縓安静地撑伞，侧身站立，伞面挡在墓碑上方。义工走了，老师叮嘱她要平安回家后也先回去。苏云縓依然佇足，不让墓碑淋到半点雨滴，那简直像是她一生的志业，一步也不肯动。
宛如一幅黑se的画作，陈伯对范铭尹说。
人群来来去去，陈伯虽然不放心，不过他还有公事要办，总不能一直顾着她。忙了一个下午，陈伯差点晚餐都来不及吃，囫圇吞枣噎下j颗杂粮馒头和白切牛r后，他才打着手电筒去墓园巡视。
他完全没料到那名nv孩还站在墓碑旁，一整天的低温，导致她的手剧烈颤抖，彷彿只要一离开，刚完成的拼图就会整块崩塌。伞上的雨水不断倾洒，越落越快，一pp打溼墓碑。陈伯问了她好j句，却没有得到回应，他抓着nv孩的手腕要强制带走，才惊觉她的身t异常冰冷。
此时，苏云縓像是放尽力气般瘫倒，陈伯赶紧扶她回管理室，正準备打电话叫救护车，被苏云縓阻止了。
她甚至说出让陈伯不可置信的话。
「请让我留一晚。」
「不可能啊小姑娘，按我们这边的规定是──」
「拜託你。」
苏云縓跪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板，任凭陈伯怎麼劝都没用，叫她家人来也不奏效。
「只要一晚就行了」
因为苏云縓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在专业与人情l理间，最终陈伯只能妥协，放任苏云縓睡在沙发上，他不敢留下来，怕会闹出什麼閒话。当时陈伯以为这nv孩真是大胆，不过门都锁起来也不至於会出乱子。隔天他比平时更早抵达管理室，苏云縓已经离开，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谢谢你，陈伯，我去上课了
曾经在战场前线奋勇杀敌，不知害怕的陈伯，捏着那张字条痛哭了。
他突然瞭解到这名nv生晚上睡在这裡的理由，而那理由和他起了共鸣，让独自留在台湾的陈伯没有办法止住泪水。隐藏在心裡许久的地图又浮现上来，而他们的船隻却再也不会发动了。
对苏云縓来说──
哪裡都可以是她的家，哪裡都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才会大学肄业。」
范铭尹解开了看到她的履歷所冒出来的疑h。
「小云的母亲希望她能上好大学，她也确实读了一年，但是在经济压力和我想是逃避吧，她没有完成学业就出来工作。」陈伯说。
「我只是苏云縓的室友，和她认识不过j个月。我看得出来她很会逞强，当然，同居一个屋簷下，我一定会尽可能地帮忙她，除此之外，陈伯，你总不会有过份的期待」范铭尹说。
「嘿，我可什麼都还没说呢年轻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这好j年以来，她唯一带来的人。至於出自什麼理由，陈伯就不会去管。」
范铭尹默不作声。
陈伯突然两手撑膝，弯腰低头说：「请你照顾好小云。」
「咦那个我──」
范铭尹连忙起身，陈伯的身影，不知道为何让他回想起递出剧本给导演的姿态，如此卑微却又一心一意，不会动摇，冀望那谦卑的态度能够完整传达出自己想表现的东西，无言的索求，却又一度破灭
陈伯，不用拜託我也会去做，要拜託才肯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去做的，范铭尹心裡想。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范铭尹说。
他离开了管理室，沿着阶梯往上爬。
很容易就能从一尊尊石碑中，发现苏云縓的身影。她已经把墓碑清理乾净，现在正双手合十的站在墓前，追悼或是谈话，范铭尹并不清楚，不过他也有要报告的事。
显妣芳婷范母余孺人墓。
苏云縓睁开双眼，已经没了怒气，只餘留s润的眼眸。
范铭尹双手合掌，在心裡默念：范妈妈，您的nv儿已经是位独立杰出的大人了，多亏她，圆轮庄才能和好如初。现在她也正被老闆器重着，虽然多少是令人担忧的店铺，我相信一定会越来越好。
「拜託您继续守护她。」
范铭尹说完，面向苏云縓。
「我们回家吧」
好。
她轻轻一笑，而那幅黑se画作便填上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