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兮云一张微倦的面孔间有思虑沉淀:“眼下这势头,只怕玉镯是修复不成了。”声色平板,却不见无奈之态。
我亦在言语时将思绪转了一转,薄唇轻抿:“妹妹这里倒是有一个主意。”抬眸对兮云如是说。
这一刻,我脑海里浮现连篇的是安侍卫给出的那个建议。
兮云抬首,于我投了一抹问询目光。
我抿抿薄唇,微颔首浅言:“不知云姐姐是否察觉,梅贵妃素性里的那抹清高跋扈?”不待她回答,我复又道,“她既然给了我们两日期限,一转脸又暗中吩咐杂役司的人不帮我们。明显是要我们难堪、她以此出气。”又一微停、语气沉下,“既然她这口气非得发出不可,我们若将修复好的玉镯重呈给她,岂不更使她添堵?不如不修,待期限一满,直接去向她告罪!”末尾一着重。
这通话虽是安侍卫的主意,但时不时在我脑海里一圈圈兜转,我也顿觉委实可行。虽然有不确定的因素,但梅贵妃的性子我是看在眼里的,更又况乎眼下这个情况,那玉镯怎么修得?谁人能修得?
除非我们身后有一棵大树可作倚靠,且这大树会使我们宫中岁月一时无忧。若不然,端得要明晃晃的去触梅妃的眉头、去将她不讨好果子吃的开罪!
“真真不愧是姊妹!”只听兮云吁一口长气,转目凝了华彩,“我忖想多时,也正是这个心思!”旋即又敛起眸色,徐徐絮絮的,“况且为今之计,予其胡乱奔忙,却还真不如这样一试。”
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我心下明白。
一阵夜风吹开窗子,将烛影带起飘曳势头,倏幽幽的乱了繁丝。我折步过去,把小木格子窗慢慢闭合。
几许月华扑了过来,那清寂寂的颜色刺痛了双眸,心底突然便升起了噬骨悲痛。
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这样的生活不是我喜欢的。我不喜欢,太不喜欢!太不喜欢了……
一时却又逃不出、挣不掉!只得,这般继续熬着、耗着、不知会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奈若何、奈若何,几多奈若何……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六话崇华行:化险为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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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主意抱定在心里,也算是尘埃落定了一半事情。
次日,我与兮云依旧在秀女宫中学习礼仪、谈吐等,除此之外什么旁的事情都没有再做。
一直挨到暮晚天昏,斜阳尽落、月华浮上。我与兮云将宫装褶皱抚弄平整、又对着铜镜重梳了随云髻,便一齐同出秀女宫,往崇华宫的方向一路蜿蜒走去。
夜不算太深,加之又是六月初的时景,一切景致虽在夜色里失却了白日中明亮鲜活的一切韵致,但入在眼里却更添了一段别样清崎的好风骨。可这样的美景我已无力去欣赏,一路都在百般酝酿、忖度一会子见了梅贵妃该怎样措辞。
兮云亦不语不言、闷头走路。不消多话,她与我必然是一个心思。
崇华宫是除去皇后所居的长乐宫外,又一风水极好的宫妃居所。特别是主妃梅贵妃所居的倾瑞苑,又是“倾”又是“瑞”的,不仅名字取的吉祥,风水格局也多有一番心思凝结其间。
锦銮、箜玉、漱庆三宫围绕在崇华宫下首四周。而倾瑞苑虽是崇华宫主苑,却是处在崇华中间偏下的位置;依如此格局布列下来,正好成了四宫之中最为中心的地方。如此,居于其中的梅贵妃上官氏的地位,根本不消言语,只这种种迹象便是可想而知的了!
步入崇华之后,我与兮云对着执事女官行了个简单的敛襟礼。这执事女官本就是梅贵妃的人,见我们赶着前来,也对欲行何事知晓了一二。好在她并不曾为难我们,而是领走于前、顺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大路上了九曲回廊,将我们领到了倾瑞苑前,后自顾自进去禀明。
不消多时,便有着浅青宫装、梳双平髻的小宫娥出来对我们行了个礼儿,后将我们引入其中。
殿内熏着浅浅的桂荷香,是甜腻中渗透清凉的绝妙气息。wen2|三八文学
只是这样的香气不仅没能使我安神,反倒使我又多几丝慌乱。微敛神绪,我与兮云双双落身,对那高坐主位、一袭简约宽褶荷叶襦裙的梅贵妃叩首行礼。
梅贵妃似乎才刚沐浴完,连人带音儿都透着浅浅薄薄的慵懒:“起了吧。”她微抬手,敛了眸子淡淡一嗤,极闲然惬意,“怎么,这般踏着月的来本宫这里,可是修好了那断裂的镯子?”
她问的漫不经心,但这事却是我与兮云此时此刻最大一桩心结。
玉镯原是兮云不慎摔碎的,我被卷入其中只是因为帮腔而已。故眼下我不好接口,只偷偷转了眸波跟兮云一个示意。
兮云自然也是会意,微顿声色后,软着语气、怯着神情低低吐言:“沈氏今日前来,是特意来向贵妃娘娘请罪的。”于此又顿,将双手拘前、又是一叩首,“我们姐妹无能,不曾修好娘娘赏赐的玉镯。”
既是请罪,便须得做足了架势。兮云这番言语、音腔拿捏的十分得当,听来既没有半分矫情做作的刻意巴结、也没有强硬生涩不知圆润处。
那么接下来要赌的,便是梅贵妃的反应了……
梅妃并没有急于接口,而是缓然执起宫娥递来的热茶,凑于唇畔慢悠悠抿下一口。茶烟氤氲,将那含笑的眸子愈发带出戏谑之色。
她不开口,我与兮云便不能稳下一颗心。只好垂首默然的跪在地上,半天都不做反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贵妃指间那一盏清茶已没了氤氲雾霭。终于,她将茶盏重递于近前服侍的婢女,抬手支额、将身子软软儿斜侧,适才慢条斯理的扬唇启言:“罢了。本宫也不是个斤斤计较不饶人的主儿。”越往后那话音便越轻飘飘的。
这一言徐徐落耳,便仿如幽幽仙乐!我心头一亮,顿觉轻快许多,俨然得了大赦!
来不及去看身边跪着的兮云什么反应,又听梅贵妃继续接口:“谅你们也不是有心,本宫便原谅这一遭。”
我心下欢喜,只觉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甫一抬首意欲谢恩,又见梅贵妃眯了长长凤眸、轻姿慢态一扬冷声:“只是日后若再有不敬之举,本宫绝不宽宥!”话锋一改先前柔软,似夹霜带雪。
语音才落,我衣角便被兮云使力拉了一下。心知该在这时谢恩了,便忙不迭与她一同稳稳拜下去。
一叩首时,心间兀地划过安侍卫言那一通话时的笃定神情,旋即不得不对他起了由衷敬服来。那安侍卫果然熟识梅贵妃的性子!叫我和兮云就这般死马当活马医的赌了一把,还好,终是赌赢了!
进深当口挂悬着的水晶帘幕铮然一响,是时有一公公谦然唱礼。
梅贵妃将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对那公公使了眼色、让他进来。
这公公便不再介怀,迈着紧凑小步一路挪进来,后抬手一个作揖:“娘娘……”启口柔唤。
梅贵妃擒起水晶盘里一枚小粒的红樱桃,放于汀口中闲闲品味:“讲。”
那公公唱诺,旋即颔首言出:“皇上今儿,是来了咱们这崇华宫。”
“哦?”梅贵妃抬眸扫他一眼,唇畔氲开轻笑,复缓缓道,“你这猴儿,有话便一气儿的说完,莫跟本宫兜转什么圈子!”戏谑里掺着冷锐和威严,滴滴点点都是无声震慑,不容置疑。
“诺。”公公又一颔首,即而皱眉不平道,“只是……皇上不曾来咱们这倾瑞苑,又去了倩舞涓那韶音苑去!”
倩舞涓?
这公公是中途进来的,来的太匆促,我一时没解过话里的意思。
“倩舞涓?”梅贵妃亦恍了恍神,蹙眉发问。
“这……”那公公垂首抿唇,一阵嗫嚅后重又开言,言的极小心了,“皇上刚叫人宣了旨,晋升倩美人为舞涓。”
原是如此……我心泫然一震!接连又一凉,实觉天公如此无眼、如此的没道理!
真真不知这屡次作难于我们的倩美人有什么好,心狠手辣、行事决绝发阴、又时时小人举止……承宠还不够,又这么快的自那正六品美人、晋了从五品舞涓!
我知道兮云一准儿和我一个心思,定也不会有多好过。
神思惝恍里忽听梅妃甫的一阵冷笑。
我被这渗着点滴威严的笑声做弄的微微颤抖,悄自抬眸,便见她含一层冰霜的轻语、浅浅自唇兮漾开:“这个小浪犊子,她也配得上?”全是鄙夷。
赶在这个当口,我与兮云相视一眼,忽而实觉我们两人在此是不合时宜的。
梅贵妃又转目相视我们,抬手微摆:“行了,本宫也乏了,你们自退了吧!”声音依旧闲闲然漫不经心。
此情此景,我们也委实不该继续留于此处。得了梅贵妃的命后,自是忙不迭谦谦然一行礼告退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七话他不像一个侍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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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娥的引领下,我跟兮云绕过白玉回廊、一路出了崇华宫。wen2|三八文学
踏着溶溶月色,小碎步缓缓走在回秀女宫的石子路上,夜朗星稀、薄霜又下,阑珊夜色被镀上一层淡淡浅浅的荧光,看在眼里、入在心里,朦胧美幻的打紧。
经久无声的默默行着,待距离崇华宫日益行远、又与周匝其余三宫错开格局后,我适才缓缓松下一口气,侧首浅声对兮云道:“云姐姐,看来这位梅贵妃跟那倩舞涓虽是一宫,却也不甚亲厚。”方才梅妃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若她与倩舞涓同心一处,神情其间断不会是那般薄屑带诮的样子!
诚然,兮云也了然了这一切。见我开言,她只是将目色恍了一恍,旋即徐徐的:“梅妃性子倨傲,莫说一个倩舞涓了,就是这宫妃甚至皇后,又哪个能入得了她的眼去?”
兮云在说这话的时候,绝美倾城的一张娇娇面孔间,挂了淡若莲花的不屑。这样细微的轻慢之态,旁人或许不会察觉,却躲不过同她相处已久的我。
借溶溶月色渲染勾勒,兮云本就不可方物的淑丽面靥越发的动人楚楚。发间、眉目间仿佛散发出浅浅幽幽的荧光。wen2|三八文学单就这美慧的形容、通身流转的风华,生生将她华丽的钗环、与明艳的衣裙耀得暗淡无色!
待有一日秀女大选,兮云必定会破蚌而出、幻作一颗最为耀眼璀璨的珍贵明珠!漂亮的将暗夜都点亮!
只是……
一代一代美人像梦,待那时,又不知会于这本就不平静的西辽后宫里,掀出多么大的风浪来!
“扶摇。”
兮云柔然唤我。我猝地牵回神智,侧目问询。
她凝了眸子,缓缓又低低的:“好妹妹,宫里不比旁的地方,规矩太多、危险也太多。”微顿复接口,“方才我们姐妹不曾留意,言的那些个话原是不该妄议的。往后还是要多注意的好。”她的声音低低的,一双眸子左右顾盼,极其小心。
我知沈兮云素来心思缜密,况且这样的缜密在后宫里也没有错处。毕竟这才走出崇华宫与其余三宫不远的距离,一些个话儿若被有心人听去,免不得许多麻烦!
先前不觉,经这一提点我才惊觉,我们是该小心一些的。
边寻思着,缓缓颔首,不忘转目向四处里扫了一圈,尚有些心有余悸。
玉镯一事就此揭过,一颗心悬了多时,总算可以略略的舒上一舒了……
只是,西辽帝宫处处暗藏危机,明里暗里、有昭著的无昭著的,或许只在一个瞬间便会猝不及防的袭来身上!故此,我并不感到现下自己有多庆幸,更多的还是对不可含及的日后的一通隐隐担忧……
就这样神思恍惚的又过一日,这一日在秀女宫中过得却也平淡。
不觉天至暮晚,有缱绻的晚霞遮迷了尚且虚白的星月,本就寂寞的六月夜晚便显得更加寂寞难耐了……晚风徐吹,有混合一处的花草幽芳缪缪的转入鼻息。
这种芬芳带一丝稀薄冷意,做弄的我心底下忽而觉得空荡荡的。
是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贴着脑海一闪便过去。是那绝妙良人的话:“小主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便可在入夜后,来这玉华池等我……”
良人,我知道,他一介侍卫绝对不可能成为我的良人,但我还是又出秀女宫、去了玉华池。
我不知道我现下为什么会去玉华池,难道当真只是为了一睹他绝世姿容?他那句话言的本就无端亦无道理的紧,我却端得还会相信?我有没有需要,他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在不约不定的情况之下,当真在玉华池畔寻到他呢!
呵……
我不禁开始嗤笑于自己的天真,这样的天真到底有多滑稽!
但我还是去了,怀着隐隐的期盼。而且,大为震惊的,我果然又见到了安侍卫……
他一袭青衣儒袍在夜的经纬里瑟瑟飘摆,腰间坠了细碎珠玉的束带也在飘摆。
就那么身姿笔挺的立在玉华池水畔,单手负于身后,神似寒星清冷。借着溶溶月色渲染勾勒,那紧抿的花瓣薄唇,便如同雕刀贴着白玉上划出的一道痕迹。
我微怔。
他的出现在我看来是大不合时宜的。不过这样的不合时宜见得多了,也便见惯不怪。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七话他不像一个侍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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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听闻了脚步声,他甫地回首。是时,刚好有习习晚风贴着一脉碧水倏然拂起,将他一头半挽半散在肩头的乌发做了缭乱、涣散。
在看到来人是我时,他淡漠的神情依旧十分寡味,并不见有什么合该有着的惊疑流露出来。
“你怎么……”须臾静默,我已回了回神,小声发问,有几许嗫嚅。原是想问他怎么会如此巧合的刚好又在这里,出口却成了几不可闻的一句自语,终究没问出来,不知道被什么做弄的。
说话间他已主动迎前几步,对我微作了礼。
几次交集,我们二人再面彼此时早已没了最初的那份拘谨,但中间那道看不见的身份鸿沟依然阻隔不减,故而从来客气,不曾疏远、又似乎无法再超越。
他颔首,仿佛识得我的心下所想:“昨日小主去拜会了梅贵妃,想必会有许多感触。”声音温温的,仿佛可以穿透人心、直指灵魂。
月华如水,映的小渠、亭榭、花圃、曲丛间有流光不停歇的缓缓流动,仿佛清灵灵交错的觥筹。
我没有言语,算是默认。旋即莲转足髁,又迎他凑了几步上前过去,使二人之间保持了一段恰到好处的微妙距离。这距离看起来并不疏朗、又不太亲密的过了火。
安侍卫抿唇,复又侧首,将含一抹深意的目光落在倒影粼粼波光的湖面,语气沉淀:“倩舞涓已经自缢。”
“嗡——”的一下,我如遭雷击!甫的一大惊出声:“什么!”嗓音尖利的让我自己听来都森然害怕。wen2|三八文学我复又竭力平复住情绪,敛了一下眸子,低首,带一丝丝颤粟打抖的飘幽幽轻问,“什么时候的事?”
安侍卫垂目、又顺势抬起来,稳稳道:“就在今天下午。”于此也不待我再发问什么,他没有太多停滞,“倩舞涓服用了一块芝麻花生酥,跟着突然起了一身的红疹子。不出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这些红疹子便又蔓延到了脸上,以至彻底毁去了如花容貌。”于此微定,情绪并无过多异样,“请了太医前去,却也束手无策。”
我脑中嗡声渐退,却依旧尚做不得言语。
他淡淡看我一眼,又继续自顾自叙述:“倩舞涓容貌已毁、万念俱灰,故上吊自缢。”如此简单。
这一席陈述分明简短详尽,不待感情、声色平稳寡淡,平稳寡淡到近乎残忍的地步!于平淡无奇中分明又带着彻骨噬髓的严寒,犹如结了冰的湖面之上、冰层逐渐裂开……
寒气袭体,我只觉脊背发冷。
安侍卫回目,微微停顿,突然看着我的眼睛定定的道:“那芝麻花生酥,是箜玉宫的侧殿玉嫔送去的。”抿唇片刻,喉结一动,“而玉嫔……是梅贵妃娘娘的人。”
“簌簌”两下,我下意识碎步后退,柔曼身子不期然便靠在一棵深褐色的垂柳树干上。
又是如此阴霾的阴谋阳谋!又是如此复杂的势力分化、纠纠葛葛!难道后宫里除了竟日连天的斗角勾心之外,便不能再有些旁的什么不成!
一时心情极其繁杂纷乱。后宫里的度日,我真的不懂,也必然应付不得……
便看这倩舞涓一事,梅贵妃的胸襟并非如此之小,小到连一个从五品舞涓都容不得!只是观倩舞涓对我与云姐姐所行一干事,便知她是个什么性情,想必也没少在梅贵妃面前卖弄小聪明、使些小手段。如此,梅贵妃岂有耐性容她这些?
“小主必须知道。”神思正迷离着,安侍卫又一开言,声色已然稳沉,“这宫里头,素来都不缺自作聪明、又不知收敛的蠢货。”
最后这句话虽然语气是极低的,但也是极沉极肃穆的,甚至带着浅浅的薄蔑、与乖戾的不屑。
这一瞬,我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位从容有度的御前侍卫了……他说综上这些话的时候,桃花眸牵扯出的飞扬神采很是异样。不是疏狂、更绝对不轻浮,而是气宇轩昂、轻贱不屑、与些许不羁。分明还是我熟悉的这副绝美的颜,而神情语态,带着使我陌生的无所适从。
这样的情态,不是一个普通侍卫该具有的……
无数问题在这玉华池畔的阑珊深夜里,开始于我脑海之中浮现联翩。
想不明白,这位安侍卫,他为何可以获得皇上无比的信赖?为何如此熟识梅贵妃、亦或是后宫每一位高位妃嫔的素性为人?他与皇上,究竟有着什么渊源?
甚至……我开始怀疑他究竟是否当真只是一个御前侍卫!他究竟是谁?
“小主可想问臣一些关乎自身利益的问题?”
正惝恍思量,他猝地又一扬声。
我抬眸收绪,颦蹙黛眉、目露不解。
他将目光平视向我,黑白分明又温柔柔和,仿佛玲珑剔透、又澄亮明澈的纯净水晶:“比如……皇上?”一顿声,水晶也跟着晃荡了碎。
任何美好的事物一旦牵扯进了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掌无上威严皇权的天子,便都跟着蒙上几多黯然无奈、失了许多真味。
我微微明澈的心境重又跟着一个迂回落入深潭,敛眸幽幽,浅一启口:“不想。”安侍卫突然这样问我,我思绪一时也无法企及太多,只是凭着下意识。
但他说话的时候,我一颗纤心冷不丁跟着一抽、一痛,若被蚂蚁细细啃食下的悸动。
月华渐被浮云隐去,夜的清光重又于广袤天幕之间流转变迁。明灭的浮生光影幻化出许多暗影阑珊,刚好将安侍卫一半身子拢进了暗影里去。
故此,他一半身子现在夜光处、另一半身子藏于暗沉中。这样诡异的格局,将他整个人烘托的半是明媚、半是暗沉,真真假假、隐隐显显,愈衬得如玉长身自侧颊至青靴线条挺拔又不失柔和。
月夜水汀下的安侍卫,美得愈发不能收束……
“不想?”他浅侧首,目色重又温柔,却带一丝惶惑。
我垂眸敛睑,亦是浅淡:“一切随缘。”
一问一答简单的回应,说话时我心里只觉空落。
突然,我突然舍不得离开这玉华池月光河畔,突然贪恋跟安侍卫在一起的这样一种感觉。这样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只是极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八话感怀:倩舞涓就这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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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重回秀女宫时,已是夜深人定。wen2|三八文学
在玉华池边不觉,越往回走便越是心觉忐忑。这个时辰我方回去,已是不守规矩,心里生怕管事嬷嬷责备、作难于我。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打着哈欠的管事嬷嬷自回廊过道缓步走出,见我回来时,不仅不曾对我加以苛责,面上、眉目间反倒是鲜少得见的许多慈意。
我心中实在奇怪,但也只是抿抿薄唇行了一个礼仪,旋即径自绕过花苑、回了自己的那间厢房不提。
夜深如海、寒霜又下,即便六月初夏的深夜,依旧还是透露出几分薄凉的。一轮梨花月在夜阑间时隐时现,柔柔清风拂髻过面。我忍不住打了一个瑟粟,身体已是极其的疲惫了,便连欣赏夜景的情致都再没有。
安侍卫并未如上次那样送我。待我淡淡言出那句“一切随缘”之后,纵心下有虫蚁啃噬、难舍难分的一股缠绵之态,还是竭力按捺住非止一端的乱绪,决决然转身离开。
借溶溶月的倩影与夜的清辉行出一段距离后,心念一动,终还是忍不住,我昙然回首。
只见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抬头望月,青衣儒袍并着坠玉束带和风起舞。加之落在身后地上的一道狭长乌尘影子,衬扯的他于深沉中多添几分清冷与空灵。银辉浅洒,那样绝顶的锋芒、那般无双的气韵,着着实美得惊人……
绕过花苑上了回廊,一路轻车熟路的回到厢房,轻手轻脚推开门步入进去,兮云已经歇下。
但厢房之内小几上,一盏青莲花烛台里仍有一痕烛火未熄。心知是兮云有意为我留着照明的,心间不由溢了丝丝缕缕的感动出来。起先微弱如蛛丝,即而渐渐变多、变繁,便十分的涓浓。
梳洗之后,我吹灭了那盏烛台,借着月色挑了湘妃帘、步入寝室,躺在兮云身边安歇下来。
兮云睡得并不沉,我细微的足步声便将她惊醒:“扶摇。”转眸便见她睡眼惺忪的徐唤我一句,“你回来了?”
我颔首:“吵到云姐姐了。”
她阖了一下长眸,浅一摇首,带着昭著的慵懒:“总管公公唤了你去做什么?”
微弱的声线落在我耳廓里,却做弄得甫一惊蛰:“总管公公?”我铮地侧首,心下一哂。小一晚上我都在玉华池畔陪着安侍卫,何曾见过了什么总管公公?
兮云这个时候实际是半睡半醒的,人也并不十分灵秀,又懒懒儿解释:“入夜没多久,有小公公到秀女宫传话……”于此翻了个身,将身子平躺、纤眸闭阖,“说你被总管公公叫了去,可能会晚些儿时候回来,叫嬷嬷……别为难你。”渐如晚风微弱,她已重坠了阑珊梦寐。
我心下温润。
且听着话儿,心间思绪却兜转思忖没有闲暇。于此时,我已将个中事态明了个大体囫囵。
定是安侍卫帮了我这一遭……
他既是皇上极其倚重与信任之人,在这宫中地位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定是他一早托人打点一切,要总管公公差人往秀女宫传话,只说我是被总管公公叫了去。
后宫脉络盘枝错节,他自有相互拂照的关系网。
素闻这位总管公公亦是皇帝宠臣,曾一度与皇帝同吃同住、情义甚笃,便是连素来傲视一切的梅贵妃都设法子巴结于他,可谓只手遮天权倾一时。但又忠心赤诚的为皇上效命,平素也无太大逾越,想也是位精明干练的人……安侍卫可以请到这样的人为他圆谎、为我解围,自身所受皇恩与荣宠、身份与地位,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念及此,竟跟着又一念并蒂。先前对于安侍卫要我一人独回秀女宫的失落,在这瞬间昙然便散。如许感动漫了心扉,浮上眉梢眼角,带起些许湿润。
他的心思如此细腻;他为我考虑的,如此周全……
“咣——”
清越的更漏声将这幽梦剪破、变残。夜的荧光影影绰绰跟着筛洒进来。
困意和着倦意一起袭上,我合了眸子,伴着温存繁绪安然入梦。
有桂花甜腻的清香转转的飘转连绵、入了鼻息,我好梦安然。
昨夜里睡的极晚,直接搅扰的今个便起的也晚了一些。
还好阳历七月七日便要秀女大选,一通规矩礼仪的学习、以及各种走形式的拜会也就开头紧些,这些个日子便有了大把空闲时间,故而我的嗜睡并不显有多打紧。
一觉醒来,不见了兮云。
我权且梳洗更衣,对着雕花铜镜挽清丽的随云髻。这阵子下来,我已可以将几种西辽宫中常用的发式,挽的熟络干练。
足音袅袅,兮云在这时掀帘子进来。见我已梳好了妆,便凑到我耳边压低音色悄言:“扶摇,方才我觉得心口发闷,便出去走了走,不想无意洞悉一事。”
见她如此谨慎,想来定是大事。而这之间最大的大事,莫过于倩舞涓的……
我侧眸未言。
兮云敛了一下眸子,复接口道:“却听到有宫娥三三两两的议论,新晋的倩舞涓……出了事。”她一默,语气不祥。
果然是这件事。
因我昨晚在玉华池与安侍卫碰了面,这事情我早在昨晚就已知道了。于是隐而不发,蹙眉佯惊。
兮云又道:“那倩舞涓也真真是可怜……她因食了一块芝麻花生酥,被毁去了容貌。后自缢。”抿唇一定,“经彻查,似乎是玉嫔娘娘做的。”
这后宫里,素来藏不住事情。多多少少的有心无心,总能走漏些许风声。不过倩舞涓一事,兮云从宫娥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悉知的真相,必然不会有我多。
我展眉又颦,急急低问:“那玉嫔娘娘如何了?”
兮云眸波一转,幽幽目光错落在屏风一道绘着的水墨山水画间,奈若何的茕一浅叹:“皇后将玉嫔软禁,又请了圣命,说是要囚入冷宫。”
“囚入冷宫?”我微诧。
虽对这位玉嫔娘娘不太熟悉,只从安侍卫口里得知她是梅贵妃的人。但好歹也是身居嫔位、箜玉宫侧主妃,就因此一事而巴巴的入了清冷蒙灰的冷宫,未免太过可惜!
却见兮云凝了眸子示意我且缄默,复稳了稳言:“皇上虽也准了,只是玉嫔才去没一炷香的时辰,便又重放了出来,只在原宫里思过,并罚两月不得服侍皇上。”
终究峰回路转一平静,那玉嫔一场惊险之后,重落得无风也无澜!
我忍不住诧异:“如此便是结了?”
“是。”兮云颔首,黛眉微一上挑,听来平稳的一通语气里透着隐隐讥诮,“梅贵妃做得保,皇上难免要给她几分面子。虽然后宫妃嫔也是有不服的,却也只得看着玉嫔在冷宫里兜了一圈后,又安然无恙的走了出来。”螓首又顿,沉了眸色,“这宫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微妙。”
我知后宫诸事决计不能站在常理的角度定夺、窥探。但心下里还是俨如憋了一口郁郁难抒的气,强自压下、犀齿有些发颤,是瘆的:“玉嫔身负人命,便如此了事?”即便我与倩舞涓的交集从无善意的,但对事不对人,还是难免会惊诧、会后怕。后宫诸事瞬息万变,天知道下一个倩舞涓会不会就是我或沈兮云!
兮云摇头:“现下根本不说是玉嫔做的,只说是玉嫔身边小厨房里的一个宫女。”抬眸顾我,“言那宫女在做糕点时,错把夹竹桃粉当做了绵白糖放进去,才至使倩舞涓毁了容貌。”抿唇浅停,敛敛声色,“现下将那小宫女打了一顿,发配往浣衣局了事。”末尾那话言的轻巧,又相合时宜的宛如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不解又起,少不得扬眉诧异:“夹竹桃粉能使人毁了容貌?”真假与否,我不知道,“我并不曾听说。”
兮云垂眸:“皇上说是,便是。我们也不消听说这些。”语尽转身,不再与我执着这个充斥着阴霾与隐隐血腥的话题,落座于梳妆台前,将发髻重又整理一番。
帘幕晃曳、满室旖旎,自木格子窗间有晨阳金辉溶溶的筛洒进来,目之所及处便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灿金。并着流动的树影与花影,仿若清澈溪波。
话题虽止,我的心念却并没有跟着收回原处……
倩舞涓虽得皇上新宠,却也横竖不过是那一张清秀的脸盘子罢了!她容貌已毁,皇上是断不会再对她有留念;再加之是她自己自缢,又非谁人直接要她性命。
圣上诸事着实太多,前朝后宫何其不繁琐?如此,这事儿便也就这般过去了。
我从未想过,我霍扶摇可以历经这样一干昔日连想都不会去想、亦想不到的事情!充斥着此起彼伏、顾及不暇的心机,充斥着森冷可怖的阴霾……
江于飞、檀郎、倩舞涓,这些鲜活明媚的身影,这赤 裸 裸的人命,一个接着一个,皆是我眼睁睁的看着、就这样在我眼前不声不响的消失!过不得几日,日升日落、月坠月浮,这个世界,这恢弘瑰丽的西辽宫殿,一切都还会是曾经熟稔的模样如素不变;而他们,却再也不会有谁人能够记得……
一种惶恐浮于心间、徘徊四野。我突然感到害怕,这种害怕是可以催心肝的!
我突然,突然好想回家,回通州去。
我好想哥哥……
情思萦绕,经不住就泪眼婆娑。因怕兮云察觉到我的起伏情绪,便佯作镇定的转身避于屏风之后。模模糊糊的,在脑海里又蓦地映出了一张面孔……是安侍卫。
被无端感情莫名做弄,悲意愈重。我抬袖拭泪,忍声不发。
水墨屏风后留有一段距离,摆放一张不大的檀木香案,案上以红翡镶珍珠镇纸压着一沓小笺。
不知出乎怎样的感情,我俯身于案,握了一旁半干半湿的紫毫,提笔写下一阕童谣。原是坊间小孩子们的“诗”体,被我骋心绪修改:“啼痕凭谁慰,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忽而一股极其强烈的念头漫上心头。我犹豫一下,将这小令折好了藏于袖中,默然不多话,忍不住出了门去,一路重又走到玉华池。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九话表心迹,玉华池却现玄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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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才过,温温暖阳将玉华池澄澈流碧的水面,筛洒成一匹光影织就的云锦。清风拂水、雾霭照面,立在池畔,人便有了惊鸿欲飞的飘逸势头。
我敛了一下眸子,就如此一个人痴痴呆呆。
不知被什么心念驱使着来了玉华池,却,亦是因为想见那个人。极迫切的想念,我想他了……
“小主。”恍如碧水贴着润玉一流碧波的清音,清中带沉、又匝着润。
忽听到有人唤我,不由心念一动,隐隐心悸又做弄的我整个人起了惝恍。我心知,是他,是安侍卫。
为什么我每一次来到这秀女宫不远的玉华池,他都会在这里?就仿佛亘古恒常不来不去,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真的是夙缘做弄、便要我贪欢一晌?
念头才起,面上便是一烫。我按住心绪。下意识抬手抚了一把侧颊后,旋即微转身。
当然是他。
依旧是与我初见时的那一袭玄紫长袍,腰间束三指宽玉色长带。此时此刻,正沉淀着一张俊美的面,桃花眸不笑时便是带着曲线的两片桃花瓣,颔首敛襟、背靠杨柳,姿态严整却偏生又恣意的很。
心底浅露亦或埋藏着的所有阴霾,在看到他姿颜的这么一刻,便具数都化成了漫空的杨柳杏花风、满世界的胭脂幽芬雨……我心念一缱。wen2|三八文学
这安侍卫,他可真是我的魔!
“安大哥一直都在这里守着?”不知该说什么,我蹙眉浅问。也是疑惑。
说话时他迎着我前行几步,目色微微闪烁:“也不是。”音声平稳,又分明带着似是心虚的嗫嚅,“只是今天心里烦闷,就过来散散心。”又顿声,“小主呢?”后发制人的反问我。
我面色一慌,局促心起:“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消多言多事,只要看到他便足以令我心虚!如是,嗫嚅好半天都说不出囫囵话。
为了缓解这一时沉寂下来的许多尴尬,我不由转了足髁莲莲的向湖畔水面行了几步,佯作去看风景。
却不想,在玉华池畔修缮平整的细沙边缘,铺陈着一层光滑鹅卵石。我心思正缥缈着,又忍不住时时留意安侍卫,不防便没看清路的踩踏了上去,忽地脚底一滑,柔曼身子竟向池水一下子栽进去……
“小心!”
甫一失惊,未及出口的惊呼声因了耳畔忽起的男子急语,被正正卡在了喉咙里。
不及完全回过神智,我已周身一软、即而整个人绵绵的靠在了安侍卫厚实安全的怀抱里。
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在我眼看就要跌入池水的那一刻,安侍卫疾步阔行,一把将我拦腰扶住。
四目相对,我盈盈眸波中是未及退却的一抹惊惶、以及突忽顿起的许多羞窘。他一双灿然眸子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