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坐在马车里,不出声就好。”凌雪侧目,看向这个收敛了一切气息的楚成,他最好不要中途捣乱,不然,她不会让他好过的,他可是最大的楚家叛贼,除了她谁还会留着他的命?这一点,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至于他投奔伊素,她对此倒是很放心,那个精明的小家伙,怎么会给楚成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不算计他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夜,柳叶城仅有的两个出入口,东城门和西城门。
天上的月亮很是模糊,时不时还有云朵从上飘过,瑟瑟的秋风吹来,似乎能将那寒意吹到守城门士兵的心底去。
刘达系紧了盔甲上的绳子,那是他的妻子昨日刚刚补好的缺口,守城门的活计并不容易,出了些小差错就会被克扣俸禄,磨旧的盔甲也没有人给他换。
虽说洛周两国一直都在打仗,但是柳叶城因为紧挨着罗口山,既非军事要塞,也不是粮食重地,因此一直未受到战火的侵袭,而刘达这个守城的差事,一干就是五年,如今也在这里娶妻生子,升任守城队的小队长了。
按理说他当上了小队长,这守城门的活自是不必亲自来,但是今夜不同寻常,听上面说,是某个大人物要经过柳叶城,还要在夜间三更,人最困乏的时候出城。
刚刚升任小队长的刘达自是不敢怠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的官位不保,指不定还会丢了命,这些大人物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啊,只能上面交待什么,他就做什么。
眼看着就要到三更了,街上巡逻的士兵也都去睡觉了,被肃清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周围三三两两聊天打趣的士兵也都安静下来,不时还传出鼾声,可是就是这样同往日没什么区别的情况,看在刘达的眼里竟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黑洞洞地街口,隐隐的透着嗜血的气息,让他握住佩刀的手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城内依旧如刚才一样平静,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突然,哒哒的马蹄声自街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一辆缓慢行驶的马车,有如唱着安眠曲的乐师,打破了这暗夜里的平静。接连而至的两声惨叫,让叶沐白的瞳孔瞬间缩小,急忙喝令士兵远离马车,可是却已晚了,被车上暗箭射中的人早已失去了生机。
看着地上因为痛苦的抽搐而死的两人,叶沐白的眸子染上一层黑色,这就是所谓的战神楚平的后代么?竟然用这么阴险的方式杀人,他真是想不到,这空荡的马车上会被他们安上致命的机关。
他承认他并不是一个多情的将领,但是看到自己的士兵因为这样的小计策而殒命,他很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隐隐的跳动着,不远处的士兵都知道这是叶将军暴怒的前兆。
“给我搜,这方圆百里,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随着叶沐白的一声令下,更多的兵士投入到搜捕的行动中。
叶沐白压着自己的怒火,缓步走到马车上已被毁坏的机关前,他看着这个使用一次便会自行损坏的机关暗器,忽的目光一滞。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去,拿起一块碎片,这个弧形的缺口。叶沐白此刻的心里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他飞快将另一个马车里的暗器碎片也拿到手中,完全不顾副将叮嘱他小心的话语。
缓慢的将两块碎片摞在一起,弧线竟然重合了,真的重合了,他不敢相信,这楚家的后辈中竟有他师父要找的人?眸子暗了暗,他得想办法给他老人家传个信回去。
天色渐晚,罗口山脉,某处山洞。
乐存看了看睡在火堆旁的凌雪,她的呼吸很平稳,看上去睡的很香,捡起一段树枝,挑了挑跳跃的火焰,让火势更旺了些。
他转头对着坐在一旁的锦川说道:“她这个样子真的跟你很像呢。都是如此渴望温暖,却又不敢靠近,不论是对她还是对你,这温暖都是致命的火焰。”
“乐大哥,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是我连累了你。”锦川的声音刚刚够盖过噼啪的木枝声。
“虽然日子清苦了些,但是能自由的活着,比什么都强。”乐存地声音听上去竟有些落寞,“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我恐怕永远都离不开那个地方吧。”
“可是,乐大哥。”锦川担忧地看着他。
“我知道!”乐存打断了他的话,“你说,我们还有可能回去么?”
“怎么回去?被抓回去?”锦川苦笑,看着火光后那个熟睡之人的面孔。
“我该走了。”乐存站起来,说道。
锦川没想到他会说要走,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很小心的没有发出响动吵醒凌雪。
“你不跟我们去周国了么?”锦川问。
乐存摇头笑道:“我就是要去周国才说要走的。”说着,他看向凌雪,“她是不会去周国的,这一点,你们两个还真是很像。”
“不用送我了,搜捕的人还没有散去,等她醒来,你们也赶快转移个地方吧。”乐存说着,身形微动,消失在山洞洞口。
锦川垂下眼,并没有去挽留他,他说的很对,他们并不同路,又何必几人在一起行动,增大目标呢?
他站到洞口,抬头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看去,透过稀疏的叶子,他又看到了那颗紫色的星星,紫芒星重现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以前一直是个不信宿命的人,因为他能够用星路看穿许多人的命格,甚至他还插手扭转了几人的命格,比如乐存。
可是,自从遇到凌雪开始,那些清晰的星迹竟逐渐变的模糊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故此,四年来,他一直少言寡语。
是师父的预言成真了么?当他遇到真正的紫芒星主的时候,他将会失去这种透视命格的能力……不过,令他不解的是,师父的那句,只有他才能找到紫芒星主,这话里又隐藏了什么样的玄机?
凌雪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轻锁眉头,站在洞口望天的锦川,他又在看星星?
“看出了什么?”她出声,坐了起来。是乐存带他们找到这个山洞的,说是他两年前无意中发现的,后来就在这里备上了晒干的稻草和草席以供休息。
此时,她就坐在草席上,看了一圈,乐存怎么不见了?
“他走了,说是要去周国,与我们不同路。”锦川回到洞内,飞快的将还在跳跃的火苗扑灭,“天黑了,不能再生火。”
凌雪点头,她知道,若不是因为这山洞构造特殊,火光带起的烟雾会直接被洞口吹来的风吹散,乐存和锦川两人也不会冒险为她生火取暖。
“紫芒星重现了。”锦川说着,上前拉住凌雪的胳膊,“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重现?我看看。”听到他这样说,凌雪急忙冲出山洞。
仔细地盯着天上那颗紫色的星星看了看,凌雪嘟囔道:“紫色的星星是重现了,可是怎么看不到那两个一红一白的星星?莫不是天还不够黑?”
“你在说什么?”锦川随后跟出来,并没有听清凌雪支支吾吾的话。
“没,没什么。”凌雪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发现,转而想起刚刚的事,正色道,“是你跟乐存说我们不去周国的?”
“不是。”锦川辨认了一下方位,继续向南走去。
“那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不去周国的?”凌雪追上去,问道。
“不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难道要把乐存的原话向她转述么?他可不想。
“你……我走了。”凌雪不知为何,自己真的和他怄气起来。
“等等。”锦川反手拉住她的手臂,恍惚间让她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屋顶,“有火把的光亮。”
凌雪虽然没看到任何的光亮,但是她相信他,乐存说锦川是天底下最好的斥候,她信。
“先躲起来。”锦川拉着她,压低身形,藏到近处一片长满杂草的山坡下。
果然,两人等了一会儿,就听到刚刚藏身的山洞方向传来脚步声。“人呢?刚才还看这里冒烟呢。”“走,去那边找找。”
“要我说,人都跑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找什么找,说不定人早就跑到周国去了。”一个举着火把的兵士说。
“小心你的脑袋,今天新来的那位可是王爷,听说将来要被立为储君呢,他的话,你有什么本事不听!”另一个低声道。
凌雪听着两人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交谈,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们若是在往这边走几步,就会发现他们了,他们可就是躲在这山坡下面呢。
听这两人的意思,介从之也来了么?为了抓她,还真是肯下大力气啊。
还好,这两个兵士说了一会儿,就搜到别处去了,凌雪刚想松一口气,却突然听到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火堆是刚刚熄灭的,人肯定还没走远,在这附近多派些人手。”
凌雪苦笑,呵,还真是,想着谁,谁就来了。碎裂的刀片有如四下翻飞的蝴蝶,映在凌雪的黑色眸子里,折射出血色的光芒,让人不敢正视。
介从之看着这样的眼,脑海中瞬间就空白了,手一松,成为废铁的武器从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意,为何这样逼我?”介从之说着,别过头,眼中染上了雾气。
“介小王爷,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我哥哥的死,会叫你血债血偿的。”凌雪冷冷地说完,转而握紧锦川的手,缓声问道,“怕不怕?”
看到凌雪眼中的关切之意,锦川笑了,他才发现,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如此之好,轻声应道:“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
“好,等下我们一起跳。”凌雪轻声说着。
“楚意,我不许你跳!”介从之大喊,他怎么会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投靠他就比跳崖更可怕么?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凌雪语毕,拔出袖中的如意刀,举在眼前,刃口的白光发出森冷的寒意,“配合我。”
锦川知道,她后面那句话是对他说的,看到杀意凛冽的凌雪,他更喜欢这样的她呢。
狂风起,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清冷的月光,围住几人的火把熄灭了不少,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这个时候,凌雪动了。
刀光映着她的目光,也映着三人的身形,二打一,胜负根本没有悬念,离的近的几人却是没人敢上前,这悬崖边的空地本就不大,若是一掺和,让小王爷失足掉落崖底,他们的命可就不保了。
鲜红的血珠从刃口上飞溅出来,介从之脸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凌雪划开,这一次,她的下手更重,几可见骨。可是即便是这样,介从之也没有退后的意思。
凌雪咬着牙,她没想到介从之竟是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就算是她和锦川联手,也难以将他逼退。看了看锦川飘忽的身形,她心里暗自焦急,一定要两人一起跳才行啊。
风势渐渐小了,越来越多的火把被重新点亮,月亮也要从乌云的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周围的变化,她心知,没有时间了。
再次用出那招虚步揽燕,介从之冷笑着看着她,同样的招式,他早已看出了这招的破绽,天底下,还没有用同一个招式能伤他两次的人呢。
正好可以顺势夺下她手中的宝刀,介从之看准时机正要出手,却突然感觉眼前一花,那单一的刀光竟消失了,转而,无数的刀光对着他,迎面扑来。
他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她使用的障眼法,可是他竟然分不清哪一把才是真的,只得向后退去,将拳头握的咯吱作响,这小丫头,专挑他的弱点打。
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了两人齐齐跳崖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置信,这把绝世的宝刀还在他的眼前咆哮着,他们就这样扔下刀走了?
万分不解的介从之正要抓住势单力孤的“如意刀”,谁知却抓了一手空气,转眼间,哪里还有半个如意刀的影子?
他怔怔的站在离崖边五十步开外的地方,想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冲到悬崖边向下看去。
此时,天上再没什么能够遮挡住月亮的光芒,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甚至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可是这悬崖下,依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他们两人跳下去会如何,介从之心里并不觉得那个丫头会如此轻易的死去,不然,也对不起她能看见紫芒星的事实啊。正准备下去看看,却被身边的人劝住了。
这罗口山的悬崖天然形成,根本没有任何进出之道,而且悬崖甚是陡峭光秃,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柳叶城里从没见过有谁落崖后还能活着出来的。
介从之听了这些,已然有些动摇,可是还是觉得下去看一番更放心些。这时,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后面传来:“从之。”声音婉转悠扬,不是香荷公主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介从之抱住扑向他的香荷公主,担心地问道。
“受伤了?”香荷公主不答反问,玉手轻抚上他脸上的伤口,那个该死的丫头,怎么就爱划伤从之的脸?
“无碍。”介从之说着,拉住她的小手,笑了起来。
“他们人呢?”香荷公主看了看四周,她本来想看看那个小丫头被捕的模样,可是这周围根本没见着她的影子啊。
“他们死了。”介从之随口说道,虽然他的心里很不希望这是真的。
“死了?”香荷公主蹙眉。
“是啊,他们从这个悬崖跳了下去。”介从之拉着她的手,看向崖低,“这么深,不会有生还的希望了。”
“东西拿到了么?”香荷公主伏在他耳边,轻道。
“没有。”介从之眸子暗了暗,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这里人太多,我们回去再说。”
香荷公主看着这样的介从之,笑容越发妖娆起来,任由他搂着她,走向载她来的软轿。跳崖了是么?她一定会派人下去看看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何况,那块玉符不除,始终是块心病。
她知道,介从之心里还存在着对凌雪的眷恋,他下不去手,那么就让她来替他好了,成大事者,要能舍弃一切。
崖顶举着火把的人群见状,也都识趣的散了,很快,山林又恢复了平静,清冷的月亮幽幽的发着光。
悬崖下,峭壁上,锦川估计着上面的人都走了,才敢移动自己的身形,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手指缝里渗出来。
此刻的他,单臂吊在铁索上,另一只手握着如意刀,将凌雪紧紧的搂在怀里,这铁索是乐存送给他们俩随身带着的机关,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
凌雪因为刚刚使用那招移刀幻影,体力透支,昏睡过去。在这高高的悬崖上,他可不敢松手,只得死死的抓住系着两人性命的绳索。
他没想到,几年不见的乐存在暗器机关上的造诣更加深了,那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钢爪”牢牢的抓进峭壁中,绳索承受着两人的重量,丝毫没有显示出不堪负荷。
“锦川,我们下去。”凌雪紧闭着双眼说着,虽然她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是汗水湿透了里衫,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只得弱弱的跟他说话,他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长时间了,若是再拖些时间,那条手臂怕是不保了。
“这下面很深。”锦川看了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担忧地说道。
“到下面去,那里有星星。”凌雪抖动着睫毛,她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却看到那颗紫色的星星闪啊闪的,有同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天空的时候,只不过,这一次,那颗紫色星星不在天上,而在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