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上次的院子,依旧是上次的景物,只是,现在的这里再没有当初来时的戒备森严,再也没有当初来时的安静自然。
现在的楚府,到处充满了血腥和哭喊声,洛皇的命令是不留活口,拿着刀枪的士兵在府里到处乱砍,惨叫声不绝于耳。
凌雪躲在街道旁一颗高大的树上,俯瞰府里面发生的一切,蜷缩着自己的身子。
曾经幼小的那个她,发过誓,要让这府里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死的很惨,如今,也算是实现了她当年的愿望,可是为何她的心底会有窒息感传来。
并没有报仇的喜悦,有的只是浓浓的悲哀。凌雪用手掌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口,偌大的宅子此刻真的成为了人间炼狱,外面有重重重兵把守,里面的人无论怎样挣扎都难逃一死。
刀光、血光,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凌雪的双眼,手上那温热的感觉是什么?她哭了么?她竟然为这个差点害死她的楚家落下了眼泪。
颤巍巍的楚平被人从房间里拉了出来,他们给他戴上各式的枷锁,要让他一步步走到刑场。
看到更加苍老的楚平,凌雪转身,找了一个安全的方向跳了下去。她不忍再看,也不忍再想,以他现在的身体,还要忍受着世人的唾骂,怕是会倒在赴刑场的路上吧。
她又想起了那年的暮春,被人蛮横的推上马车,在越来越浓的绿意中离开这里,送她到所谓的楚府旧宅等死,若不是凌雪重生到她的身体上,这楚大小姐早就离开人世了吧。
凌雪被人推搡了一下,才从自己的神游中恢复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在了人群里,大街上被清理出一条道路,供游街的队伍行走。
沉重的铁链声由远及近传来,凌雪心酸的看着颓然的楚平,她明明想避开这一幕的,可是却还是让她碰到了。
楚平的头发已经被撕扯的乱了,衣衫不整,很是狼狈。然而,他在人群中看到凌雪的时候,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
任凭看押他的人怎样催促,却也不愿挪动脚步,只是嗡动着嘴唇,对着凌雪方向不知说些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终于不耐烦了,扬起手中的皮鞭就打了下来,鲜红的血痕浮现在他身上。
凌雪见到此景,再也忍不住眼中泪水,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说完,转身决绝而去。
她不宜再呆在那里,否则很快就会被士兵发现的。
虽然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咒骂声掩盖了,但是她相信他看得懂她的唇形,就像她能看得懂他刚刚对她说的话一样。
他跟她说的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看懂他的话时,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这就是楚意一直想要得到的父爱,可是为什么来的如此之晚,来的如此令人心酸。
走着走着,凌雪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立刻奔向洛京东面的山上。
那里有她的空坟,因为许夫人的抗议,她的衣冠冢并没有落入楚家的祖祠,而是在这山林中寻了一个风水宝地,为她专门修了一个坟头。
凌雪一边脚底生风的跑着,一边冷笑着。
等到了地方,她惊喜的发现,楚家竟然雇了专门的人来看守,只是今天这个时候,看守人住的地方却已是空了。
想必他定是听到了楚家被灭门的消息,溜走了吧。
看了看刻有她名字的墓碑,凌雪用力的一把将它推倒。如今,楚家已经败亡,若是被其他的人发现这里,还不一定怎么摧残她的这个空坟呢,倒不如她亲手毁掉。
何况,这座空坟里,还有她父亲留给她的一样东西,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样。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空坟挖开,又用斧子将空棺劈开,凌雪才看到那个所谓的玉符,然而待她看到玉符下面的东西时,伸出的手就僵住了。
腐烂的只剩下骨头的尸体,空洞的看着她,那个晶莹剔透的玉符就被尸骨牢牢的抓在手里。楚平怎么没和她说这具棺材不是空的呢?又是何人用李代桃僵之法,保住了楚意?
凌雪硬着头皮,忍受着尸体腐烂的气味,硬生生的将玉符从尸骨手上拿了下来。将玉符反复擦拭了几遍,才将它收起,她不得不拿回这个东西,因为这关系到更多人的性命。
离开已经被她砸乱的空坟,没走几步,就剧烈的咳嗽起来,令人作呕的气味涌上她的鼻尖。因为肺病的关系,她的嗅觉总是很迟钝,强压下心头的不适,飞奔而去,她却没有看到暗处有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天黑下来,她才回到楚府旧宅,秦书勇心急的给她灌下了一大碗药,见凌雪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这才放下心来。
凌雪仔细的将玉符在泉水中洗了洗,贴身收好。
正想着如何打发秦书勇离开,却看到他已然抱着那个装剑的木盒走到她的身边。
“你进了我的房间?”凌雪站了起来,不高兴地说。
秦书勇将被他弄坏的锁头扔进泉水里,轻声道:“事急从权,我顾不上这么多了。”说完,就将凌雪拉到斑驳的墙边。
小声地说:“你听,有很多人来了。”凌雪经他提醒,这才意识到这细碎的声音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们已经围住了这里,我们从这儿走。”秦书勇指了指墙边的泉水。
随着大门吱嘎一声被打开,秦书勇就拉着凌雪潜入了水底,他见识过她的水性,自是不用太担心。
而这处的泉水,他已经探查过,足够他们两个悄无声息的通过,只是今晚的月色有些出乎意料的亮,很有可能被他们发现。
凌雪在水中被他拉着,慢慢地向前游去,小心的不发出响动,她知道来者是她惹不起的人,若是被发现了,她的生死就要捏在别人的手里,这可不是她所希望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秦书勇拉着她向上窜去,一接触到空气,凌雪就大口的喘息起来,吞下一口清冽的泉水,压下了她的咳嗽。
秦书勇痛惜的看着脸色苍白的凌雪,他也不想带她在水底待那么长时间的,只是不到安全的地方,他实在不愿冒这个险。
这里也不宜多待,秦书勇将她拉到岸上。
凌雪回头,看向此刻已火光四起的楚府旧宅,喊杀声不断,心中莫名一痛,那些人是要杀了她啊,到底是何人,会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想要杀她?“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凌雪将玉符举到他的面前。
“给我。”介从之伸出手去,他并不想硬抢。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隔着雨幕,她盯着他的眼,想从中看到她一直想要的温暖,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周围埋伏了不下十数的高手,凌雪知道他今天对她手中的玉符是势在必得,但是她怎么会让他如愿?
翻手一松,玉符直直的落向地面。
介从之心下一喜,急忙伸手去抓,他想,她不过只是个懵懂的少女而已。
然而,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的那一刻,凌雪动了,一个猛踢,晶莹的玉符就飞到了空中。他要去抢,她便缠着他不放。
他没想到她的招式竟然如此狠辣,看起来,不仅仅是秦家的功夫,让他应付起来着实吃力,介从之眯起眼睛,看来,他今天不想伤她是不可能了。
玉符早已在两人打斗时落到地上,不知滚落到哪里,溅起的水花阻隔了视线,让人看不清周围。
这样大的雨啊,凌雪舔了舔唇边的雨水,很苦涩的味道。
“楚意,你早已被楚家赶了出去,为何还要管楚家的事?”介从之和凌雪同时收手。
凌雪只是冷笑着,并不说话,他一直喊她楚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是一直想用她的身份来换取这个玉符。
“你知不知道那个玉符对我有多重要?”介从之用力看着四周,可是却看不到玉符的影子。
“很重要,重要到,你拿出了自己的一切去换。”凌雪开了口,依旧笑着。
“我拿出一切去换的不只是它,你不会懂。”介从之走近她,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急忙停了下来。
“你别过来。”凌雪向后退了两步,她曾以为幸福来的太过容易,可是现在竟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生活给她开的巨大玩笑。
她自是看得出他的焦急,忽而大笑了起来:“你真是可笑。”
“你笑什么?”介从之蹙眉,他从未看过这样的凌雪。
“我在笑你的愚蠢,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玉符是假的么?”她好笑地看着他,“真正的玉符早被许夫人偷换掉了,你现在应该找她才是。”
“可是。”介从之犹豫了。
“没什么可是,如果玉符是真的,我怎么敢把它随随便便扔出去。”凌雪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着步子。
雨已经小了不少,她是时候走了,只是,她刚刚明明听到玉符落在这附近,怎么会不见了呢?
莫不是被这周围隐藏的高手捡了去?可是,她自认,洛京里还没有听力比她更好的人,那样细微的声音,应该不会有人听到才对。
这玉符统管着楚家的旧部,她万万不能让它落入有心之人手里,她要对得起那个弥留之际幡然悔悟的父亲,这是他的嘱托。
凌雪虽然心中很是焦急,但是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半点慌张,她要让介从之彻底相信她的话。
突然,一个打着伞的人出现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那把伞,不正是介从之刚刚扔下的那把?这伞下之人是谁?
来者微抬起伞沿,接着介从之的脚边就传来叮当一声脆响。
凌雪见到来者竟是锦川,心中一惊,莫不是玉符被他捡到了吧,那他刚刚扔到介从之脚边的东西。
她紧张的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发现,发出叮当脆响的东西竟是个令牌,正是那日,锦川带她在介府内通过重重关卡的令牌。
他不是介府的客卿么?这样做是何意?
“这个令牌,你认得吧。”锦川说着,再没有了昔日里对介从之的客气。
“你做了什么?”介从之不敢相信这样的锦川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你的未来妻子有危险了。”锦川侧目看着他。
介从之目光锐利的扫向锦川和凌雪,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令牌,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飞速的离开了。
雨依旧在下着,锦川却松开手,任由伞落到地上,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凌雪这才发现,他的衣衫早已湿透。
“那个令牌……”她踌躇着,还是说出了口,那个令牌看上去威力很大啊。
“它的价值已经没了。”锦川看着她,“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等等,我的玉符。”凌雪心急的喊道。
“给。”锦川变戏法似的将玉符放入凌雪的手里,“离开洛京,越远越好。”说着,拉着她在雨中穿梭起来。
转了很多个弯,他才停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香荷公主有危险的?”凌雪见到了安全的地方,心情放松下来,问出了她刚刚一直在想的问题。
“你没发现周围那些暗藏的人都不见了么?”锦川好笑的看着她,这丫头怎么总是迷糊的时候多,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是不见了,可是跟这有什么关系?”她愈发不解。
“是我用那个令牌给他们下的命令,让他们去对付香荷公主,那些杀手还真是只认牌不认人的家伙。”锦川平淡地说着,“好了,你快离开这里吧。”
“那你怎么办?介府不是回不去了?”凌雪拉住他的胳膊,问道。
锦川感到手臂上的温热的感觉,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自有我的去处,不用担心。”他低头贴近她的脸颊,“你的身上有些热,可能又要发病了,我给你的药要按时吃。”说完径直离开了。
雨更加小了,凌雪这才感到微微有些头晕,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的步伐越发不稳起来,真的是要发病啊。
凌雪扶住旁边的墙壁,剧烈的咳嗽着,她感到就要渐渐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了,嘴里又泛起了血腥味。
眼前一黑,就向前倒去。
眼看着她就要接触到冰凉的地面,躲在暗处的锦川正要出去,却停住了脚步,一个熟悉的人接住了她。
秦书勇看到面色苍白的凌雪,心下大惊,他刚刚是听到熟悉的咳嗽声才循路过来的,当时他决定跟上凌雪的时候,大雨已经下了好一阵,将一切痕迹都掩盖了。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她,自是不会再放手,匆忙带她回了客栈,却一直没注意到暗中注视着两人的那双晶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