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幽涧满迷瘴,峻峦绝岭少人烟。纵使穷山恶水处,亦有仙家醉悠闲。
山中薄雾渐消,只见林间山麓上走来一男一女。男的年及弱冠,青衫玉带书生巾,手执三尺紫金铜纹剑,身形健朗,步履稳健;女的仙闺妙龄,粉裙彩绢金镂钗,指间一缕天蚕玉丝巾,窈窕慢步,婀娜从容。
“喂!走了两个时辰了,还没走出这穷山谷,再不歇息,神仙也被你累死了!”见林间有一光洁黑石,莲瑶仙子索性停下脚步,倚坐在黑石上,一脸不满。
“在下不正在寻那歇息之处么?当要找个偏僻清静的山洞才行。”灵虚子也有点累了,只好回身解下包袱,取出一瓶仙露递了过去,“师父说过,我们不可以仙家身份招摇在世,当静修一阵方可入凡间人烟之地。”
“说的好象你是打娘胎里住的天庭,哪有那么贵气啊!”莲瑶不屑而笑。拿过从玄女宫带出的天荷仙露,才饮得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起身在包裹里翻弄,半晌摸出个紫色玉佩,这才露出笑容,“当真吓我,还道月老的玉佩不曾带得!”
“嗯?”灵虚子一楞,似乎想起什么,赶紧也在腰间一阵摸索,掏出个青色玉佩,“莲瑶仙子,上次你遗失的青玉佩正在我处,现在物归原主。”
“……”瞧了瞧对方手里事物,莲瑶静思了一下,微微一叹,摆手说道:“罢了,月老上仙说这玉佩有掩闭仙气的玄妙,你我二人正好一人一佩,也好藏了这身份。”
“既是月老所赠之物,必定大有神通!”灵虚子本就已喜欢上了这块青玉佩,见对方居然不加收回,心里大乐,赶紧寄在腰间。
“哼哼,别有其他怪念,我只是暂借于你,与此物寓意可无其他干系哦。”莲瑶似乎听出些什么,眉头又皱了,“本仙子心归仙道,只助你寻石,可不曾想什么情劫仙配的事。”
楞了几许,灵虚子尴尬笑笑,也不多言,只是擦着额头的微汗四下张望。
“灵虚子,你在凡间待了多少年日?”莲瑶仙子喝了几口仙露,疲惫之色消去,脸色红润起来,忽然贴近灵虚子,甜笑满脸,眼里闪着狡黠之光。
“在下凡名方子坤,入天庭之前做的人家书童十一年,二十岁蒙太上老君仙招收为室内弟子,在天庭修为至今一百二十余日。”灵虚子正在喝水,见身后仙子有问,赶紧放下水袋应答。
“哈哈,那你可就小了哦!本仙子世间修行两百余年呢,蒙九天娘娘收为弟子,后册为仙子,天上也有一年有余哦!”莲瑶大乐,站起来,一副老气横秋的得意摸样,“如此说来,你还真是后辈之龄!”
“是啊,仙子高龄,灵虚子当称仙子为仙姑……哦,也不对,仙奶奶才是!”灵虚子眼睛一转,笑着起身鞠了一礼,看起来虔诚之极。
“你……懒得理你,尽耍些嘴上滑头!”莲瑶柳眉一竖,脸色微红,拂袖坐回黑石,不再搭理灵虚子。
“仙子不说,在下还真忘了。”灵虚子一拍大腿,赶紧收起笑容,“太上老君和九天娘娘有所告戒,这五彩灵石融有女娲娘娘的灵气情髓,遗落凡间已有千年,难免邪魔精怪都会指染贪图,路上寻石当万般小心,你我当以凡世身份露面,不可泄露仙机!今日起,我当恢复凡姓,姓方名子坤,仙子也当用那成仙之前的姓名才是。”
灵虚子这话一出,只见莲瑶仙子脸色有异,神情不是很好。
“若在下说错什么话……使仙子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还请……”灵虚子只知这莲瑶仙子升仙之前乃一小狐仙,见自己这一问对方神情黯然,以为触动了对方什么伤心的陈年旧事,赶紧涨红着脸起身陪罪。
“没有什么……我以前没有名字,只躲在洞中苦修,九天娘娘在凡游历时见我孤苦,才收了为徒……这莲瑶二字,还是在玄女宫内兰池中洗化真身的时候九天娘娘所赐……”说到这儿,莲瑶居然眼睛泛红。见灵虚子一直看着自己,连忙侧过身,偷偷用丝巾拭眼。
还道她天性刁钻霸道,原来凡世年月里也是苦命,别看修行数百年,在天庭而言,也不过是懵懂少女一个……灵虚子心中微微一叹,不再多说。抬头望天,只待守得头顶林外的艳阳西下,才打算上路。
林中一派寂静,只有那林间山鸟鸣叫之声偶尔拂过,这极静之下,微微林风居然还送来了几丝清泉的丁冬流水声。
“附近有溪泉呢!”林间湿热,本习惯在天庭玄女宫洗那兰池仙浴的莲瑶仙子一听得水声,顿觉身上不适,当即大喜。似乎又见灵虚子在旁,顿时脸色发红,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呵呵,当真是金贵仙子啊,要洗那山泉也羞于开口……灵虚子暗暗一笑,扶起宝剑,身子扭向泉声另一侧,淡淡说道:“确实有点热了,还是多歇息会儿,仙子若想自行清静走动,当自便,在下在此坐息,等仙子归来再行上路也不迟。”
还道他真是个木呆书生,却也懂得察言观色,也不是个笨人哦。莲瑶仙子知道对方已经猜晓自己的想法,脸上更红,但一想到可褪去这一日来的汗赘,也不去多想对方脑子里还有其他什么乱念头,起码看来,这灵虚子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跟来的。
……
……
莲瑶仙子悄然而去。林间空寂,灵虚子无聊之下,拔出斩邪剑,调动真力,聚神汇元,与剑中所蕴天罡之气相合,想尽早熟悉这神物的灵性。
才握得这出鞘的宝剑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灵虚子就感觉额头有汗,灵神有点恍惚,知道以自己的目前修为定力,还使不得这刚煞的斩邪剑,只好无奈中收剑。这剑刃还未入鞘,忽然林间一阵怪鸣,似有什么野物临近。
一声似猫的叫声传来,然后灵虚子看见几十步外,一只山猫弓着个身,正在爬上一株大树。再看那树上,一分叉上筑有一鸟巢,巢内有一薄羽雏鸟在挣扎。
山猫似乎嗅出了肉味,兴奋中利爪紧扣树杆,身体只一弹就上了树枝,若无意外,只需纵得几尺就可以把那雏鸟吞入猫肚。
灵虚子呆呆看着这一副弱肉强食的山猫捕鸟图,一时间竟然忘了手里的宝剑还未入鞘,那剑上罡气份,这双xiu三卷是万万不能单练的,否则必定伤身伤神。
“嗯……灵虚子,要不我们只是看看?看看即可?”莲瑶还是不死心,嘻笑着坐到灵虚子身边,轻轻扯动对方的袖子,只不知道这时候,身后的蓬蓬狐狸尾又显了出来,一摇半摆下甚是可爱。
“……仙子……身后有尾……”灵虚子瞥眼一看,差点乐倒,强忍之下,脸都红青了,但身体巍然不动,神情故做严肃。
“啊?呵呵……意外……”莲瑶大窘,赶紧腾起一团仙雾,调整心神,化去了那点凡心灵动惹出的狐尾。
……
……
“《天地双xiu仙法上卷》……《天奇要法》……阴阳二者交聚真元,互信互通,互静互动,灵往神汇,寻真求本,同福同难……”
“《天地双xiu仙法中卷》……《地正要法》……盖万物皆有阴阳精魄,聚其阴阳,可汇其灵,炼其精魄,可聚其真,当天地二法归一,以心应万物之妙性……”
天已黑,洞中,琉璃珠光下,灵虚子和莲瑶各带着兴奋的表情各捧着一卷仙书大看而特看,管它什么师父叮嘱、天条金律,早不知道丢到了脑后多少丈,直看得心下大痒,恨不得这书卷中所藏真法一骨脑儿得都入了心成了真。
“原来这上卷,是天人修神精进所用,集二人之修为互携互精!”莲瑶恍然大悟,看得浮想连篇。
“原来这中卷,是地灵万物生化转性之用,集二人之力,可点石成金,巧化地物之灵性!”灵虚子更是乐得大嘴合不拢。
“……”二人忽然一楞,仿佛还想什么天大的事,这脸上的喜悦顿时消了下去。
灵虚子更是焦急,一把扯过桌边的寻石白绢,只见上面小字写着:“需炼‘石精’若干,方可吸化五彩仙石……”意思明白得要死,要找到遗失的五彩灵石,非得天上修过这天地双xiu之法的有情仙侣才行,而这天庭之上,除了王母与玉帝,还有谁呢……
“这女娲娘娘居心叵测,设下这一道天槛……当真是烦死人啦!”莲瑶嘟着嘴,一把将手里的上卷掷在桌上,气呼呼地捧着下颚发脾气。
上卷仙书一个翻腾,将桌上白绢缚去一截,正露出二人还未看的天地双xiu仙法下卷。
“嗯?还有下卷未看,我先观之!”莲瑶古灵精怪,一看还有的书看,这脾气也没了,赶紧纤手一伸,将下卷仙书紧紧抓在了手里,然后笑咪咪地跳到一边,对着那头顶石缝透进的皎洁月光默念起来。
“啊!”忽然莲瑶如受针炙,一个转身,手里的下卷仙书居然掷出老远,然后脸色大红,似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此乃女娲天书,不可如此亵du上古圣贤!”灵虚子心里大喊罪过,赶紧恭恭敬敬地把书拣起,一边还对莲瑶池透去谴责目光。
“那下卷……那书看不得的!”莲瑶越来越急,眼看灵虚子正要翻看,干脆掩脸奔出山洞。
有那么玄乎?我当看看是什么太上仙法,如此震慑人心……灵虚子不以为然,当下将书放正,只见下卷名曰:《阴阳要法》。再翻开第一页,仅几行字,就看傻了。
原来……这天地双xiu的下卷……是那阴阳房中之术啊……这个……这也算!?灵虚子目瞪口呆,看着那行行小字,居然也是灵神浮动不已。
“还看!?看完了没有!?”一声怒嗔在洞口想起,只见莲瑶仙子素手撑腰,满脸怒色,“当回那天庭,不寻此石了!”
还没等灵虚子把书掩上,忽然洞顶石缝里所透进月光一阵怪异流动。
“不好,天庭有异!”灵虚子跟从太上老君虽然日短,但天赋聪颖,这一月兆自然有所感悟,赶紧起身,抬头紧紧看着那缝中的月色,神色凝重。
“别……别吓人……有什么异啊……”莲瑶也是心神一阵狂摇,这一听之下,更是脸色变白,声中带颤。
“灵虚子,莲瑶。你二人听真,今应劫台邪魔灵动不比往日,破台之势快成,天上众仙已经群聚台下,以九天诸神、仙佛两道之群力抑之!为防不测,当关闭天门,绝三界之通,你二人当自加小心,待寻得仙石,协石之灵力破此天解神印,返回天庭!”
忽然两人耳边响起九天玄女的仙音,字字凝重,不带半点暖意。
“回……回不了天庭了么……不!我要回天庭跟师父一起!”莲瑶先是一楞,继而大恐,居然当下腾起仙云,就要飞升出洞,寻那三界未闭之门。
“仙子小心,今闭天神印已开,刚才九天娘娘已言,非你我二人协五彩灵石神力不可破!不然必遭神印所伤!”灵虚子也是大惊,也懒得收那洞中之物,急急追了出去。
仙云急升,就算灵虚子好不容易追上那莲瑶仙子,也止不住对方的飞升仙力。
待要接近那人仙两界仙门,忽然云色如霓虹破日,闪出一道大大的金色神印真力,如网一样就朝莲瑶仙子和灵虚子扣去。
“小心!”灵虚子一见就知不妙,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居然一把抱住了还在急升的莲瑶身躯,转而朝下坠去。
不过总是迟了一步,纵使灵虚子此刻运起周身元神真力,可抵不得那闭天神印真力的万一,只见一团金火瞬间吞噬了灵虚子和他怀里的仙子,二人如天落陨石般失去了仙云支撑,直直落下……
……
……
依然是那洞中,月光恢复平常,洞中琉璃仙珠也辉彩依然。洞门已经用挪移仙法取了巨石封堵,洞内已然是封闭小天地。
石床上,灵虚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青衣虽看不出有什么破损,但露出的肌肤却隐隐发青,显然灵神重创,真元尽失。床边,莲瑶仙子眼神暗淡,面带焦恐。
“灵虚子……你不是七世修为的福缘之人么……别吓我……”莲瑶捧着仙荷珍露,在灵虚子嘴边硬是磨了几个来回,可对方半滴都没入口。
“不要这样啊……我不是故意的……”眼见归天无望,眼前的人为了庇护自己受了闭天神印的真力摧残,当不知何日才可醒来,万一不醒就此而去,后面的事就更是不可想象。想到这儿,莲瑶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但哭哭涕涕中也找不到应对之法。
忽然看到桌上包裹,还有些事物没取出,莲瑶赶紧跑过去。一个黑紫色小丹盒落了出来,定眼一看,居然是不久前太上老君和灵虚子送到九天玄女宫的订礼,一颗九转紫金仙丹。谁都知太上老君炼丹之术玄妙,要得他一颗仙丹当比玉帝王母下赐一御酒还要难上千倍。可知这兜率宫的丹药当是天庭独一无二之仙物。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看看对方丝毫没有动弹,莲瑶红着脸将那九转紫金丹含入口中,化出香津,一边将对方的头微微抬起。
红唇覆下,香舌分开灵虚子口关,只是真力一送,香津裹着那九转紫金仙丹就进了灵虚子的口,再运化真元一并送出,只见灵虚子喉头微动,又恢复了平静。
如此肌肤之触,也当是我的命缘么……呜,难道真是天地夫妻的命么……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床上的灵虚子居然微微有声,莲瑶想到刚才那口传丹药的事,心里又羞又喜,但总归无奈运气如此。
一探对方脉息,除稍有搏动外,基本上还是垂命半条。莲瑶心里又是一阵急悲。
“《天奇要法》……对,可以此法助他!”莲瑶已经没了退招,这口舌传丹已用了,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将灵虚子扶起靠在石壁上,然后翻开天地双xiu大法上卷,将口对住了对方的耳朵,“灵虚子,若还能听我,快说一句!”
“嗯……”灵虚子声音微弱,但好歹还算有知觉。
“我以天奇要法助你,你可记得适才所见的仙书要诀?”莲瑶见对方还有神识,心里总算安了点,又赶紧贴耳附言,这紧靠之下,两人的身子自然附在了一起。
“嗯……”灵虚子还是就一字哼出,但莲瑶已经知足了。
也奇这灵虚子天赋极高,虽在昏迷之中,但神元未散,对那洞中所看的仙书内容居然记得半字不漏,和莲瑶配合之下,居然双双入了灵神相通的境界。慢慢的,两人真元交聚,灵神呼应。正应了那上卷开篇第一段:“阴阳二者交聚真元,互信互通,互静互动,灵往神汇,寻真求本,同福同难。”
不多时,洞中珠暗,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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