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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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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簪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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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为非作歹,祸害一方。

    不知不觉,腹中胎儿已有两个月。有了身孕之后,我的心胸突然变得豁达起来,人也越来越平和,不再像以前那样,埋怨老天送自己到这种受罪,也不再怪朱同脸强行占有我。

    相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经历,我才能变得成熟;至于朱同脸,当初也有我做错的一面,有些事不能全怪他。若没有他,我应该已经沦落风尘,或者真的死了吧。

    “楠儿。”

    朱同脸办完公务后,总是这样叫我。

    我“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继续盯着水面。荷叶清香,锦鲤斑斓。风吹漪动,悬铃作响。鱼标忽然一沉,一股相逆的力量坠得鱼竿往下弯。我赶紧收手,扯过鱼线,将鱼从水里提出来。那鱼不大不小,湿淋淋的,扑腾着尾巴,溅得水花到处都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我正要取下扔进塘里,朱同脸却握住我的手:“钓到了却不吃,岂不可惜?”

    语毕,便有阉人朱理端着药玉百合花薰迎过来。我将鱼放进去,又在另一人端着的铜盆里洗净手。见我手腕上系着红绳,朱理开口道:“夫人,明天便是七月初一,您还是将红绳取下来吧,免得惹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七月,便是鬼月。据说初一那天鬼门关大开,地藏王菩萨会释放鬼魂回阳间。人们在此期间,烧冥纸,设道场,放河灯,念《盂兰盆经》,借以祭祀祖先,安抚孤魂。

    八道——我真的想见他。还有刘婆婆、刘先生、田甜、飘雪、以及那群小狐狸……也不知是否已经转生。

    朱同脸解下我手上的红绳,将其焚烧。偏逢此时,正妃身旁的另一名丫鬟朱钗过来,通知朱同脸去一家团圆,吃夕食。朱同脸说待会儿会过来陪我吃鱼,将我打发之后便出去了。

    没走几步,我就看见四个侧妃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孩子,与朱同脸相遇在那幸福的小路上。这几个孩子乖巧懂事,朱同脸喜欢得很,抱一个,背一个,牵一个,腿上还挂着一个,一家人就这样欢天喜地地走了。

    朱理搬梯子将房檐上挂着的玉风铃摘下来,正要将我的鱼竿收起,我却重新将鱼钩甩进塘里,嘴角直抽抽:“我要看看自己能不能钓个淹死鬼出来,你先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浡滃(bowēng)出自《汉书·扬雄传》“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hong);泰山之高不嶕峣(jiāoy¨o),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xiāo)烝”一句。

    24、祭鬼

    王府里变得忙碌而热闹起来。上上下下,蒸糕点,宰少牢(也有一小部分是太牢,专门祭祀明太祖用的),备好脯醢1醴酒,香帛纸活。我的新房已差不多建好,但七月不宜乔迁,便暂时空在一旁装修,顺便通风透气。

    作为一个身份尴尬的人,王府里的很多东西我都碰不得。又因为有身孕,我多了张保护伞,较以往自由得多,终于可以出内院了。

    我忽然想起那吴瞎子——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为你开一扇窗。他虽然眼睛瞎了,却能开发其他潜力,比如听觉,比如天眼。

    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坐以待毙,饱食终日,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未免我真钓个淹死鬼出来,朱同脸已明令禁止我再钓鱼,因而不能给吴瞎子做他喜欢的鱼汤。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厨房去,另做几道小菜让他尝尝。

    没走几步,就瞧见有人正推着一车石灰到别处去。厨房应该有猪油和碱面,我灵机一动,便让他们留下一些,送到厨房。

    孙厨子见到我,一嘴一个夫人,满脸都是笑,阿谀奉承,就连我打个喷嚏,也要问问我哪里不舒服。但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意滛式的轻佻,便知不是出自真心。

    我问他朱珠过得可好。孙厨子又是一堆无关痛痒的奉承话,说托王爷与我的福,他才能和朱珠共结连理,他对朱珠简直像菩萨一样供着。他虽这样说,但我却在他的手腕处看见新旧两处咬伤。是他自己咬的吗?明显不可能。

    孙厨子以为我想吃饭,正要动手做,却被我阻止。我命他拿一些不用的花瓶、陶锅、水仙盆过来,先将石灰加水、加入碱面制取出氢氧化钠溶液。然后让他在厨房外生个小炉子,往氢氧化钠溶液里放入猪油,加热的同时,不停地搅拌。而我则拿起菜刀,开始忙活起来。

    明朝这个时期还没有辣椒、更没有味精之类的调味品,但反而更能体现食物的原汁原味。我做了个烧茄子,凉拌马齿苋,青菜豆腐汤,最后用茱萸制的辣米油代替辣椒做了个麻辣鸡丁。做好后,我又准备了一壶杜康酒,一起放入食盒,给吴瞎子送过去。

    吴瞎子来者不拒,吃得畅快,直夸我厨艺好,说一听声音便知我是个纯良之人,王爷定不会选错。我笑得酸涩,问他八道魂飞魄散了没有。他说自己只是寻常人,问了也是白问,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不会赶尽杀绝。听他这样说,我宽心了不少,说声谢谢后就走了。

    等我回到厨房,猪油和氢氧化钠已经完全反应。我又倒入饱和食盐水,用盐析的方法析出肥皂,等温度适宜的时候取出来,将上面残留物冲洗干净,并放入水仙盆里干燥成型2。在制肥皂的过程中,我本想再制取些精油,但懒得弄,就放了一些香料、花瓣以及蜂蜜进去。

    制成的香皂澄澈透明,香气四溢,精美得如同琥珀标本。我将它连同水仙盆一起端回去,准备放上一两个月再用。

    我极少在王府里走动,一是身体不好,二是不想惹事生非。然而在回书房的途中,我还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朱同脸轻浮不庄重,竟然喜婊~子好大脚的;说我是千人骑万人跨、到处勾三搭四、给朱同脸带了绿帽子、腹中孩儿不定是谁的的。

    深知解释徒劳无功,惩处不能服人,我便由他们去,自己走自己的路。偏偏不巧的是,朱同脸的长子朱拱橼经过这里,也听到了那些话。

    朱拱橼只有十六岁,前几日刚行过冠礼,正是热血偏激的时候。遇见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这狐狸精又想去勾引谁?”

    他原本是朱同脸在未成婚之前,与婢女生的孩子,后来被正妃抚养,身份和我一样尴尬。他的眉宇间散发着从父亲尊贵血统中继承下来的高傲,却也因母亲的身份而自卑。这样的人,若碰上和他命运相同者,要么同病相怜,与其为友;要么相互排斥,成为仇敌。

    我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我去找王爷。”

    “不准去!”他张开手臂,拦住我的去路:“你只是个侍妾,未等父王传令就擅作主张——”

    水仙盆里溢出馥郁的香气。他嗅了嗅,看着那香皂,又是惊奇又是不屑:“用妖术勾引我父王,未免太卑鄙下流。”

    平白当了好几个孩子的后妈,还遇上个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来指责我的。我对他的逻辑真是哭笑不得,转身就走,“我好歹是你的庶母,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轮不到也要轮!”他气得抓狂,又跳到我面前继续阻拦。

    “谁要跟你乱囵,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真是没大没小。”我拿水仙盆砸了他一下,趁朱拱橼躲避之际,一个绊子将他摔到地上。他不服,欲对我动粗,却不知我的底细,最后被我踹进池里。

    好久没做这么剧烈的运动,我有些吃不消,弄得小腹都痛了,警告他“小心变水鬼”之后回到浡滃居。

    我上阁楼将香皂放好。这浡滃居除了百~万\小!说办公外,也是个藏宝地。阁楼上放了很多奇珍古玩,名家字画。我看着那些宝贝,常常在想,要是我能随便弄几件到原来的世界去,除了玩赏外,也能发笔小财,算是给自己历经磨难后的精神赔偿。

    朱同脸晚上和地方官员喝酒搞社交去了,不在。我便抄了本《往生咒》,备好香烛纸钱以及食物。原先的院子为我而空,我便偷偷到那里去祭奠。

    夜风很凉,很容易让人想起恐怖电影里的情节。可我却不害怕,因为八道曾说过,若是恶鬼,早在八寒八热地狱中受惩,地藏王菩萨若心存慈悲,根本不可能放他们出来祸害人间。到人间的,大多很善良,只会虚张声势而已。

    果然,这天晚上相安无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第二天我再去,还是什么也没有。到了第三天,总算出来几个小鬼,说只要我给他们上供,他们就告诉我八道魂飞魄散了没有。

    我答应了,取了一些纸钱贡品,烧给他们。他们开心地接受,结果却说自己刚死不久,从未见过八道。而且八道是狐仙,和他们不是一路鬼。不过,他们让我拿些八道的东西,说是可以托见识广的老鬼打听打听。

    我想起朱同脸书房的阁楼上有个带锁的紫檀木大柜子。朱同脸的大部分宝贝我都可以碰,但这个柜子里的却不行。按说,他拿到八道的尾巴后,应该就锁在里面。我拿簪子鼓捣半天,发现根本打不开后,就偷偷去厨房藏了把斧子。

    我连劈带撬,好容易将柜子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口大箱子。我将箱子拖出来,再打开锁,结果里面藏的还是一口箱子……

    劈到最后,终于看见一个贴着道符的长宽高均不足五厘米的小盒——那根本不可能装下八道的尾巴,自己是白忙活一场。我累得直不起腰,但在好奇心的唆使下,揭掉了上面的道符。

    我正准备将盒子打开,朱同脸却出现了。

    “你又要干什么?”看到阁楼上一团糟,朱同脸早已心知肚明。他一把将盒子抢过去,

    重新贴好道符,“这是妖物,邪气重。你有孕在身,还是离远些,别再瞎琢磨。”

    看他脸上那紧张的表情,我反而对那个盒子愈发地感兴趣,随口敷衍道:“知道了。”

    我正要到楼下去睡觉,朱同脸突然叫住我:“楠儿,本王、饿了。”

    我“哦”了一声,叫朱理去准备宵夜。朱同脸像憋了很久似的,复而说道:“我……还未曾吃过你做的饭肴。”

    知他的意思,我便到厨房,做了几道菜。朱同脸坐下慢慢吃,而我则映着灯火在一旁给未来的孩子做衣物。那件小婴儿服,布料柔软讲究,即使是棉质的,也要印上代表王族的龙纹。虽然看上去尊贵非凡,却让我揪心。最终,我决定在上面绣一个笑脸出来。

    我毕竟不是古代女子,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手艺不是很好,速度也慢。好在离孩子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集腋成裘,慢慢来。朱同脸说,莫急,他已经交待了王府里的绣娘,为孩子做衣服,冬裘夏葛,我即使做不好也不要紧。

    然而,他又怎会理解女人即将成为母亲时的心思?以前听身边的人和事,很多女子在不幸婚姻中,为了孩子都可以忍下去。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认为她们是自讨苦吃,然而当我即将成为母亲的时候,我才真正体验到,爱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朱同脸吃东西的习惯和吴桥是一样的,总喜欢弄杯酒浅尝辄止。我觉得很熟悉,尝了口他夹到我嘴边的小菜,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抿着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也是。”朱同脸笑道:“以后你每日都为我做一次饭,莫再做给别人好么?”

    他又拿出一张道符,折叠好后,放入我的荷包中,“还有,晚上阴气重,那些孤魂野鬼多少会影响到你和孩子,带上这个就不会了。”

    见他并不苛责我近日来的行径,我点点头,接过荷包,系在腰带上,“好。”

    作者有话要说:1醢(hǎi)

    2实验有危险,制作需谨慎。

    25、中元节

    吃完了饭,朱同脸照例沐浴,而我则光明正大地出去向那群小鬼询问八道的事。回来的时候,朱同脸已经洗完了澡,却不睡,只是面目冷峻地坐在圆桌前,看着文案,将笔握得快要折掉。

    这几日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常常待在书房一夜不眠,第二天又是一早出去。看得出朱同脸很忙,却十分压抑。我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有睡觉,将胎养好。

    我刚进入梦乡,就感觉到一滴湿湿凉凉的液体落在脸上。以为那是血,我吓得惊起,冷汗直流。朱同脸过来用手指将那液体揩掉,安慰道:“楠儿,你又做噩梦了?那是墨,莫怕!”

    见朱同脸的手指染上一层乌黑,又见地毯上扔着一截断了的毛笔,我松了口气,不禁问道:“怎么了?”

    “无事!”他强装镇定,却还是一脸鲠愤,说道:“只是江西闹贼匪,俞谏让本王提供粮草罢了。”

    正德年间,江西盗匪横行。七年春1,已招安的农民军领袖汪澄二、王浩八等人复而叛乱。朱同脸原以为身为藩王,应该可以领兵平乱,然而朝廷却派了左都御史陈金前来围剿。他忍了近一年,最后一气之下,不顾律令,离开了封地,到江浙一带游山玩水,顺便认识一些能人奇士,打通人脉关节。八年春正月葵酉,左副都御史俞谏代陈金讨江西贼2。时至今日,俞谏除了屡次让朱同脸提供军资外,再无其他。

    “何不带兵自己剿?”我提了个建议:“山高皇帝远。俞谏到了你的地盘,就是客人,难不成还反客为主,咬你一口?若是我,早屯田养兵,然后派人围击,一把火烧了盗匪的大本营!”

    “我这居所在亲戚家中间,位置尴尬。若是亲戚家闹匪贼,正巧被看门狗逮住,跑到本王的地头上打架,也是亲戚家的事。未经亲戚允许,我就擅自帮忙,出力不讨好倒也罢了;只怕亲戚心存芥蒂,不去捉贼,反而真让狗来咬我。”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语气颇感无奈:“匪有万余人,看门狗有万余条;而我虽为郡王,却无实权,护卫不足百。实力悬殊,唯有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罢了。”

    “这根本是怯懦!”不管对与不对,我总喜欢挑朱同脸的毛病。反正他这几年也死不了,还不如下猛药,将本地的治安管理好,“你不能剿,却能防。日后加强巡护,凡是偷杀抢夺、坑蒙拐骗的,抓到后一律严惩,斩首示众,没收全部家产。一旦得不偿失,天底下还有谁会去做坏事!”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若衣食温饱,还有谁愿意做匪贼?”朱同脸过来抱住我,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又伸手摸着我的脸,“楠儿你这般聪慧,却为何领悟不到呢?”

    “那你何不将自己的家产,分给穷困之人,让他们盖房种田,安居乐业。”历史终究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也许没那么不堪。朱同脸固然犯过错,但我也不能对他全面否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伪君子的所为,只是希望他将来无论怎样死,下了地狱后不至于太受罪。“这样他们不就不闹事了?”

    “你这想法固然是好。只是我若贤德,将置当今天子于何地?”朱同脸说:“治标不治本,终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楠儿你还是睡吧。”朱同脸起身,又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神采:“明日本王破例带你到宗庙去看看。”

    翌日是中元节。朱同脸果然守信,特许我穿男装,跟他出去。

    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大封子嗣为藩王。藩地在江西的有南昌宁王、饶州淮王和建昌益王三府,三府盘根错节,人口众多,其中尤以宁王府势力最大。

    那宗庙自然是建得极好。汉白玉的棂星门,雕龙附凤,华美庄严,上有一块直笃牌匾。正门中间则是一条甬路,两旁种着苍松翠柏。棂星门往后有一对华表,再往后是重檐歇山顶式的仪门。穿过仪门,便能看到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廊庑围成的天井院落。

    天井宽阔,中央设了个道场,供品成堆,挂满了锦幙纸幡。现场阵容强大,宗亲官员,守卫侍者,人来人往,无一不衣着华美庄重,却又等级森严。

    供桌前站了个老道士,微胖,小眼,团团脸,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和渊湛一样的衣裳。一手拿着桃木剑,一手拿着拂尘,手舞足蹈,哼哼唧唧。他的身旁还有几个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一脸的恭敬。

    庑殿的前后门均开着,从门里可以看到后面那座屋宇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门楣上去。朱同脸是郡王,又是长房长子,自然是众星拱月,穿着一身四爪团龙海水织金冕服,手持高香,在此祈福之后,便穿过庑殿,到后面去祭拜祖宗。

    女人进宗庙已是犯了大忌。未免我被发现后受到更严重的惩罚,朱同脸找了个借口,让我在此止步,等他、或者去南昌的城隍庙看看。我也觉得看古人繁琐地祭祀是件无聊的事,便听从他的吩咐,闪到一旁欣赏道士做法事。只是那群道士中虽没有那该死的渊湛和段玄,但我一见他们,火气还是噌噌地窜出来。想起八道的死,和自己的命运,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灭了。

    我一步步地往回走,过了仪门,忽然瞧见前方有两个小道士,提着一个贴道符的笼子走过来。笼子里装的是一只红色狐狸,知道自己离死不远,那狐狸竟然瑟瑟发起抖来。它看着我,神态焦急可怜,像是在向我求救,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嫉妒。

    它在嫉妒我?我觉得不可思议。

    人群浩荡,你来我往。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单薄身影从身旁经过,超在了我的前头。那群小道士见到他后,立马拱手作揖:“师兄。”

    那道士像没了魂儿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也向师弟们拱手,见到笼子里的狐狸,便问道:“这是何物?”

    这——分明是段玄的声音!我一下子呆住,霎时间心中波涛汹涌,满腹悲情。他给了我一个希望,到头来却是在欺骗。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要害我!

    骗子!无耻的骗子!

    小道士回答:“禀师兄!是只小狐,今早刚抓到,准备给师父血祭用的。”

    “放了吧。”段玄伸手接过笼子,将笼门打开:“上天有好生之德,又何必徒添罪孽。”

    “可是师兄……”小道士也不忍杀生,左右为难道:“师父会怪罪的。”

    “渊清师叔若要惩处,我便一人承担。”狐狸的腿受伤了,段玄将它抱出来,撕下道袍的一角,替狐狸包扎好伤口。他摸了摸狐狸的后背,将它放到地上,“走吧,以后小心点,别再让人捉了。”

    那狐狸一落地,便飞也似的,一瘸一拐地向我奔来。我想起那群曾和我快乐度日的小狐狸,越发地想念八道,便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蹲□,抱住了它。

    段玄回头去看那只狐狸,忽而呆滞:“楠——”

    四目相视,霎时天崩地裂。

    26、相见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

    他是个伪君子……

    他是个骗子……

    他要杀了你……

    “夫人情绪失控,血气上涌,以致昏厥。所幸有人及时施针,母子均无大碍。”是王府郎中的声音:“待鄙人为夫人开几贴凝神静气的药来,自然会好转。”

    朱同脸放心了:“这就好。”

    我很累,不愿睁眼,抱着狐狸躺在床榻上。朱同脸将我的胳膊拿起来,想将狐狸抱走,但我却紧紧不撒手。他只好作罢,命人做了些粥过来,说是等我醒了之后,端给我吃。

    听见朱同脸的脚步挪动,我忽然觉得他才是我的依靠,睁眼,猛地抓住他的手,“别走!”

    朱同脸驻足,回眸:“我去去就回。”

    可我依然不舍:“不要骗我!”

    他握住我的手背,摩挲着,笑得很有安全感:“本王一言既出,便不会食言。”

    经历这么多事,我却越来越像个孩子,爱哭,脆弱,喜欢别人哄我,却又害怕那是谎言。我抽噎着,犹豫了很久才松手。

    朱同脸命人将药端过来,喂给我喝。这几个月来,我几乎天天吃药,再苦的药,也变得稀松平常。然而顾虑到孩子,我却不肯吃。朱同脸知道我的心思,并不勉强,只是问郎中可有两全之法。郎中说他实在很难做到,“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道。郎中说给我施针灸的那位,不过数针,便将我体内积存的病患除去两三成。若请到他,定能药到病除。

    朱同脸脸色为之一变,朝郎中厉声叱责:“医术不精的庸医,给我滚!”

    药不能吃。为了不让我胡思乱想,情绪波动,朱同脸就命人点上香炉,依旧放一些催眠的药物进去。我一直昏睡到晚上才醒。醒来后,朱同脸不在。我有些落寞,看着那皓皓明月,越发地想念父母,想念一切该想念的人。还有段玄与我重逢时的表情——

    他是无辜的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朱同脸的命令,还是那茅山道士自作主张?我要不要为田甜报仇?是找朱同脸,还是找段玄的师父?这仇我能报得了吗?报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我会快乐吗?段玄还会要我吗?我想不透,想不透……

    朱理说,晚上还有祭祀活动,要王爷主持,王爷是不得已才出去的,之前已经陪了我很久。王爷嘱咐,若我觉得无聊,可以出去散散心,到章江1上放河灯都行。

    我问朱理:“好玩吗?”

    朱理立马眉飞色舞,说好玩得很,每年中元节这天,官府都会取消宵禁。街上人山人海,到处张灯结彩,放鞭炮焰火,还有人搭台唱戏,表演节目。宁王府也搭了戏台,请人舞龙舞狮,所以内院除了我之外,能出去瞧的都已经出去了。

    夜空绽起了烟花,比原来世界的逊色太多。但在这里却是有钱人的玩意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我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想静一静。”

    朱理在犹豫,做思想斗争。他想出去看热闹,却最终选择留下,说道:“若夫人有什么吩咐,还请知会一声。”

    我点头,说道:“谢谢。”

    花园静谧如尘,风声如沙。月光下的太湖石嶙峋突兀,怪异得很。我出去蹲在粼粼波光的池塘前,将事先准备好的河灯一盏盏放进去,然后推远。那些小鬼今晚没有出现,出现的却是穿着一身道袍的段玄。他从暗处显身,上前抓住了我的手,声音急切:“楠儿,快跟我走!”

    “到哪儿去?”我甩开他,将最后一盏河灯放入水中,故意装得很冷酷:“在我心里,你早已是个死人。”

    河灯很漂亮,五彩的纸,折成各种花样,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上去真像通往幽冥的船。我在河灯上写了段玄的名字,异常的醒目,晃得眼睛酸痛,连带着、心也痛了。

    段玄……你是真的爱我么?爱得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我的身份,不在乎世俗的偏见……只想与我长相厮守……只是,我不能爱你……不能爱你……

    段玄声音愧疚:“楠儿,对不起!”

    “若不是你放过我,我就没有机会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他瘦了很多,有种沧桑的味道。只是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一望如水,如同初生的婴儿。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也还是不会改变吧?我苦笑,心中已经凉透:“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段玄一脸错愕,僵在一旁,半晌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可以有违宗训,带我去宗庙。”我提高嗓门,却显得自己更心虚:“王爷对我怎样,你看不出来么?”

    段玄像是没听到,又问了一次:“你过得好吗?”

    “好与不好,与你有何干系?”我的情绪越来越烦躁:“难道我说不好,一切就会改变吗?”

    “你还是走吧。”从他在昏迷之时救了我,我便知道,段玄不曾害我。只是真相如何,早已不是我所关心的范畴。我始终活在当下,而不是无边无际的梦幻之中,“我本青楼出身,身份尴尬。若再让别人看见,说三道四,将来更会让我的孩子抬不起头做人。”

    段玄颓然后退了几步,一声轻叹,苦涩如毒:“师父说得对!你始终……未信过我。”

    听到此话,我两眼一酸,落下泪来,无声,心中却有千愁万绪,“是啊!我为何要去信你?”

    有人打着灯笼从花园经过,荧荧如鬼火,段玄只好选择离开。见那人并未过来,一直安静跟在我身旁的狐狸忽然开了口:“你这人真狠。”

    见狐狸竟能说人话,我多少有些意外,遂问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那狐狸颇为自恋,映着池水,东照西照:“连本公主都不认识,真是孤陋寡闻。”

    我觉得这只狐狸的出现,不单只是巧合,一定有什么因由。我想试试她是敌是友,趁狐狸不注意,揪起她的尾巴,直接扔她进池塘,“不好意思,我是从乡下旮旯地儿来的,还真不知道你是谁。”

    那狐狸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嚷嚷:“死八道,你不是说她很温柔吗?”

    “是很温柔啊!”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那狐狸肚子里传出来:“所谓同性相斥,应该因为这样才变凶的吧。”

    这……是八道的声音!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震惊之极,赶忙找了一根断了的竹竿,伸过去,让那狐狸抓着,将她拉到岸上。狐狸浑身湿透,咳咳地吐了好几口水,又从嘴里吐出一个葫芦状琉璃瓶。

    她声音幽怨:“你说得对!她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才会对我下此毒手。”

    我没工夫跟那狐狸贫,将瓶子洗了洗,拔掉上面的木塞。接着,一团白光便飘了出来,渐渐凝成一个长着八条尾巴的人形。

    八道一见我,就一脸愧疚地说道:“玉人,对不起啊!那日的事……良人我不是有心的。”

    生死相隔,我以为再也无法和八道见面。孰料峰回路转,八道虽然依旧是鬼,看他的情形却应是好转。只是这劫后余生的感觉中,多了几分的沧桑和沉重,还有代价。

    “你若有心,岂会放过我?”在扬州的日子,恍如隔世,一切都变得太快。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笑了笑,尽量将情绪放轻松:“对了八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记不记得良人我告诉过你,我七魄跑了三个?”八道说:“万物有阴有阳,有正有邪。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良人我少的是和魄、义魄和气魄,失去平衡,身体中的恶占了上风,所以才会做出伤害玉人的举动。”

    我明白了:“所以我更不可能去怪你。”

    那只红狐狸叫香香。据八道说,他到了酆都,三魂七魄几乎全散了,还差点被鬼差捉进地府。幸好遇到香香,他才能重新凝聚,躲过一劫。

    说到这儿,香香一脸得意,仿佛在说她是八道的大恩人,她的法力很高强,八道若敢恩将仇报,她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觉得诡异,今早那两个小道看起来道行并不高,却能捉住香香,只能说明香香的道行绝对低到艾丁湖面以下。

    香香颇为无奈,说要不是为了帮八道,她才不会被天神惩罚,五百年的修行就这样没了。我问她怎样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香香回答,还需要五百年,重新开始。

    八道一脸不屑,插嘴说就她那点道行,鬼差一来就吓得没影儿了,五百年简直是白炼了,幸好他吉狐天相才没有遭殃。香香不服气,和八道无休止地争吵,举例论证却无法说服对方后,竟然相互背过脸去,气呼呼地让我给他俩评理。

    我哭笑不得,敏感地觉察到,他俩应该吵了一路。而且香香喜欢八道,如果按照言情小说的逻辑,他俩极有可能成为欢喜冤家,最后共结连理。

    其实这样也好。八道始终是狐狸,说是我的良人,不过嘴上讨个便宜而已。我有些惆怅,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八道说,他要找个刚死的五行属火的人附身,这样就能在阳世走动。接着找到自己的尾巴,有了法力之后找那渊湛和朱宸濠(同脸)报仇。

    报仇……谈何容易?障碍重重,我都有些想放弃了。我问八道能否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哪儿,在他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可以感觉到在宁王府,却没办法确定具体位置。

    既然世事已如此,我便说:“可是朱宸濠那时候和渊湛不相识,并不是害你我的罪魁祸首。”

    “那又如何?”八道一脸火大:“他抢了我媳妇!”

    不管八道和朱同脸怎样斗,孩子始终是我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一方来伤害他。我心乱如麻:“你若杀了他,那我怎么办?别忘了,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难道也将他杀了不成?若是这样,你连我也一并杀了算了!”

    “倦鸟归巢!”八道说得轻松:“我来当娃儿的爹,给他起名叫胡小道。”

    香香听到这话,笑得满地打滚,眼泪都流了出来:“胡小道——到时候我要看看,胡八道你是将自己的尾巴剪了,还是弄几条狐狸尾巴给他装上!不然你的假儿子知道真相,认不认你都是个问题。”

    这话击中八道的痛处,他突然沉寂下去,趴在地上,半天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朱同脸的死是注定的,我早晚都要离开他。我一直想回原来的世界,若有机会,生下孩子后我也想带他一起走。但若出现什么变故,我不能带他离开,自己也不能留在这里,我就希望有人照顾他,让他平安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1章江、章水,即赣江、赣水,为赣江的古称,著名的豫章十景之一就有“章江晓渡”,南昌历史上也曾被称之为“章江城”

    27、劫难

    又有人从花园里经过,是朱理。八道迅速钻进小瓶子,让香香吞进肚里。朱理过来说,王爷回来了,叫我过去。我点点头,抱起香香,回到书房。

    朱同脸见到我,握着我的手让我躺下,叫郎中再次为我把脉。我的身体依然如故,只是情绪越发低迷消沉。朱同脸没说什么,打发郎中走了之后,让朱理备好洗澡水,开始沐浴。

    “楠儿,过来给我搓背。”朱同脸突然开口。

    朱理出去打水了。我隔着纱屏看到朱同脸那还算不错的后背,以及散开了、墨染过一样的头发。反正闲着无聊,我从小榻上起来,说道:“好。”

    香香知道八道和朱同脸有仇,同仇敌忾,一直用仇视的眼光去看朱同脸。朱同脸察觉后,看着香香,忽而说道:“这狐狸好像不待见本王。”

    我不想让香香惹麻烦,便过去将它抱到外面,“那我扔了它好了。”

    “不必!”朱同脸说:“你喜欢就留着吧。”

    我“哦”了一声,放下香香,到浴桶前洗完手,拿起瓜瓢舀水给朱同脸冲了冲,接着用丝瓜在他背上搓起来。朱同脸倒了杯茶自顾自地饮着,突然转身抱住我,笑道:“你也进来洗吧。”

    “太挤了。”他的手臂都是水,打湿了我的衣衫,弄得我有点不舒服。八道在这儿,我和朱同脸不能表现得太亲密,又不能太疏远,免得八道吃醋,或者朱同脸看透什么。“你还是自己洗吧。”

    “好吧。”朱同脸并未勉强,松了手。但我的情绪却被他立刻觉察出来:“楠儿,你今天有心事?”

    我敷衍他:“我想家了,心情不太好。”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没有回答。朱同脸加了一句:“楠儿说实话,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这不是我的家,”我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在这里,我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吗?”朱同脸叹了叹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我:“我也一样。”

    我甚为不解,然而心中疑惑终未吐出,只是将他身上打了澡豆,慢慢揉搓。朱同脸问道:“楠儿,你那日放阁楼上的是什么?”

    我回答:“香皂。”

    “做什么用?”

    “洗脸。”

    “拿来我试试。”

    我说:“还要搁置一段时间,否则会伤皮肤。”

    “那便算了。”朱同脸脸上的笑容更胜:“我肩膀有些酸,你帮我揉揉吧。”

    我答应着,按住他的肩井|岤,“好。”

    他的肩井|岤附近摸起来有些肿胀,应该是操劳过度的关系。我咬过的痕迹,成了一排月牙形疤痕,凹凸不平,像是在时刻提醒我,我不过是他的玩物,根本不可能有情感上的依托。

    我只揉了五六下,朱同脸便问道:“累吗?”

    我摇头:“不累。”

    “楠儿,”朱同脸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道:“现在兵匪混战,虽然并未结束,但胜负已分。我打算到裴源山去,做好善后事宜,劝落跑的匪贼招降,为我所用,也免得他们四处流窜,祸害乡里。”

    我突然觉得不安:“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

    这是谋反的前兆么?我以前是想过让朱同脸因谋反而被凌迟处死,然而见他真的心存谋逆之心,将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后,内心终是不忍。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我的丈夫,让我衣食无忧,我不能太袖手旁观:“可以不去吗?”

    “你怕我出事?”

    夜太过安静,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朱同脸和我两个人。我站在他身后,静静思考,该如何处理八道和他之间的关系。这些话……八道应该也能听见吧。只是听见又如何?他是鬼,就算还阳,也要重新修炼。虽然非要做我孩子的爹,叫他胡小道。但他始终是妖,怎会有孩子的亲生父亲合适?

    犹豫再三,我还是对朱同脸说道:“是。”

    “真好!”他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闭着眼睛,温和安宁,让人倍感踏实,“我会平安回来,和你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然后成长。”

    我答应着:“好。”

    翌日,凡是到王府拜访的各色人等,均被正妃以“王爷抱恙在床,概不见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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