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转眼间又过去了两年。
清晨时分,天色尚未明亮,在古村后小山包上,有十来个青少年在站桩练拳。不多时,天色稍为明亮了一些,几个小伙子也有些疲乏了,便三三两两地坐地休息,这时,一个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身板壮实,但皮肤却白得出奇的大孩子站了起来,冲着对面喊:
“古飞,你小子给我起来,上次你这黑兔子靠速度赢我半招,这次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非揍你一顿不可。”
“我说重老二,是不是练了一早上肚子饿了,想让我再请你吃点泥巴?嘿嘿···”搭话的少年不仅个子比对方矮上一截,整个身板更小了一圈,但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轱辘一转就给人一种心心里隐隐不安的感觉。
“哼,有种今天你别跑!”
“有种你站着不动哈~嘿嘿”
古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就没对方嘴上讨过便宜,也不再搭话,径直冲了过去,七八步就到了眼前,跃起丈许高一个虎扑,竟将满地尘土碎屑引得四处飞扬,有几分虎啸山林的威势。
古飞自然是不敢硬接的,在其临身之际,一个流星步直接从他身下滑过。
古重四肢着地,刨出几个土坑,却发现没了对手身影。兀然听到背后有风声,一个顺势翻滚向前滚出几米远方才站起,转身一看,古飞就在他刚才扑落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让古重神色更加凝重起来,以前还敢硬挨他几掌,如今看这架势估计不好受了。
而另一边的古飞,看看地下几个直接可以栽树苗的土坑,心里更是地发咻,这家伙还是人吗,怎么跟野兽似的。不过他心里并不害怕,古重从小到大就那几招,十岁开始隔三差五地对着练,到现在闭上眼睛都能避开他的杀招了。
“重老二,十几年了你也不来点新鲜的呀,整天刨土挖坑,饿了你就直接说嘛,大家那么熟别不好意思~~~”
“哈哈~~~”旁边一帮少年都跟着起哄,谁也没看到古飞嘴角的一丝狡黠的笑意。
古重不为所动,认真地打着自己的一套功法,转身扫腿,一百八十度横劈,三百六十度转轮拳,然后挂空重劈,都一一被古飞躲开,当他准备再打一遍的时候,古飞快速绕着他再转一圈,才发现身上多了几圈布条,古飞再转几圈,古重就连双手双臂也被捆上了。
“古飞~~你个小王八蛋又出阴招,你快放开我···”气急之下,古重憋得满脸通红。
“哇~哈哈~~~”看着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古重,一帮少年乐得猛捶草地。古飞更是得势不饶人:
“放了你也可以,叫我一声老大吧···怎么,不乐意?那就跟着我到村里跑一圈,我就放了你。”
“你~~~”
古飞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牵起布条就往前走,双手用力扯动,不想一拉之下古重竟然纹丝不动,就像脚下生了根,木头打了桩,半步不移。古飞也叫上劲了,背过身躯,布条往肩上一放,六十度前倾斜,老牛拉车一般猛地使劲,布条被两人拉得笔直,发出嗞嗞地声音,似乎不堪负重。
“啊喝~~~”古重张嘴大喝,震得附近的孩子都捂上了耳朵,随即在众人瞪大的眼睛下,古重身上的布条突然四分五裂,而古飞一下失了重心,向前扑了个狗啃屎,古重四肢获得自由,两步向前,左手抓后衣领,右手抓后腰带,将古飞举了起来大喊:
“你服不服?”
“你趁我不注意的,不服~不服!”
古重二话不说,原地打转十来个圈,弄得古飞晕头转向,自己也差点站不稳,又喊:
“还不服?”
“服了,服了~快放我下来。”
“你叫谁放你下来?”
“二哥,你是我亲二哥成不?快放我下来吧,要吐了啊~~~”
“哈哈哈~~~以后都得叫二哥,不然还揍你。”说完就轻轻把他放到草地上,这帮少年都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比试的时候虽然认真,嘴里谁也不让谁,但实际分出胜负即可,真下狠手却是舍不得的。
经过这一番闹腾,天空已经明亮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山顶照了进来。
在众孩子的身后不远处,一个莫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在一块巨石上打坐练气,迎着这一缕阳光,大口吸气,并吐出胸中的浑浊气息,肉眼可见的云雾状气体随着他的呼吸进进出出,最后全被吸入肚子里,一丝不漏,青年这才长身而起。
那边一群少年看到这神仙般的吞云吐雾,都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看到青年站起来,全都围了过去。
“大哥!”少年们齐声问好,一脸尊敬与崇拜。
“嗯,弟弟们好,最近大家都表现得很好,不需要我来指导大家了,以后就由重二带领大家一起练习吧。过几天我会向长老们辞行,去看看外面世界,弟兄们要勤加努力,好好练功,保护好家中的父老乡亲。”
“大哥带上我们吧。”
“是啊,大哥,我们也想去外面看看···”
“没有大哥在,我教不好他们啊~~~”
“大家不要着急,安静~~听我说,我这次出去只是在隐仙国内转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大家不要偷懒,你们也想出去的话,等我回来之后,如果你们能得到长老的同意,我就带大家去游历整个下元大陆,大家说好不好?”
一帮少年你看我,我看你,知道是没希望了,都不说话。
“那大哥什么时候走啊?”古重最憨厚,也从小最听古良的。
“三天吧,三天后这个时辰。好了,大家都回去吃饭吧,练了一早上也都饿了。”
看着一帮兄弟们往山下走去,古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初升的太阳,双手抱头仰面躺下,小痣静静伏在他肩上,这里一直都是它的专用枕头。
“好久没有在这里睡觉了吧,阿痣···”
呜~只要古良跟它说话,它都会发出回应,这是属于他们俩的默契。
“我要出去了,你在家要乖乖地,帮我照顾爹娘好不好?”
呜~~呜呜~~~~小痣抬起头,那一刻古良分明看到它眼中闪烁着泪花。
怎么可能?古良心中充满惊奇,尽管有多年的默契,可除非他模仿兽语,否则小痣最多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而他刚才明明没有。
但小痣的表现,分明是已经听懂了,也许这些年来,自己并没有完全了解身边的这个伙伴。
“想出去要先把本领练好,你看你除了一身肥肉还有什么?”
吼~~~~小痣呲牙咧嘴,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古良莞尔一笑:“好了好了,我们阿痣也长大了,厉害得很,可是阿爹和阿娘需要照顾啊,阿痣帮我照顾他们好不好?”
呜呜~~~~小痣趴下,把目光投向远方。
第二天,古良终于向长老们提出要游历隐仙国的请求,得到了底下众长老的同意后,古良走进了长老大院,这里只有辈分最高的三位长老。
“良儿给大师傅二师父三师傅磕头请安!”古良一身本领几乎全来自这三位老人,大长老的功夫,二长老的兵法谋略,还有三长老的琴棋书画,因此对别人都喊长老,对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却喊师傅。
“嗯~~起来吧!”大长老从怀里摸出一面令牌和一张图纸,递给古良,“你想出去游历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是我们古村的骄傲,不应该一辈子都困在这里。这张是出入这万千大山的地图,没有地图外人是无法找到这里的,里面的人也走不出这大山。还有这块,是我当年在隐仙国安平王手下做事掌管的令牌,外面的世界不比村里,虽然很精彩,却也万分险恶,你若遇到困难,可持此令牌去安平府,自会有人相助与你,你要好好保管。我们都老了,也许等不到你再回来的一天,你在外面何去何从可自行斟酌,但切记一点,从古城出去的人,绝不为人所欺,也绝不欺辱于人。好了,你回去好好跟爹娘道个别吧!”
说完话古迈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古良看看另外两个角落的二师父和三师傅也都在抱元守一,纹丝不动,并没有向他交代什么的意思,于是再次深深地依次凝望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去。
看着古良的背影,大长老轻声细语:
“大将军不让我把真相告诉你,你能否与他们重逢相认,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其实古迈把将军府的令牌交给古良,心底下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让古良回去认祖归宗的,可是他根本都没有想到的是,古良对自己的身世并非蒙在鼓里。
日近晌午,古良知道这个时候家中一定备好了可口的饭菜,这二十年来从不间断的。
“爹,娘,我回来了!”
声音老远地透过木板传入屋里,很快就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拉开木门,探出身来:
“刚好可以吃饭了,今天你爹打了一窝山狍子,我们留了一只,其他都分给乡亲们了。炖好了满满一锅,快去洗洗手陪你爹喝两碗。”
程兰是大山里的普通猎户女儿,嫁到古村几十年了,虽然也学会了一些把式,但古明从来不带她进山打猎,所以她这辈子的功力都用在了菜刀上,那手艺叫吃了古良二十年都不腻。
“阿娘,你的眼睛怎么啦?”古良扫过她的脸上,随口问了一句。
“没得事,就是炖菜给熏的~~~”程兰拿起围裙在脸上蹭了一下,露出了二十年不变的笑容。
村里的人住的都是木楼,因为在这大山中最不缺的就是木材,用最好的凝香檀木造房子,不仅结实,还冬暖夏凉,蛇虫鼠蚁都不靠近。
古良洗了把手,腾腾腾地上得楼去,父亲古明已经在那里斟着酒了。
“来,阿爹今天把窑里最好的一坛酒给开了,陪阿爹喝几碗。”
古良有些意外,父亲功夫虽然不算太高,但却不仅是个好猎手,更是个酿酒大师,村里的好酒都是出自父亲的双手。特别是嗜酒如命的大师傅,几次到家来做客都是想蹭这坛子老酒,却被父亲用别的给糊弄过去,可见他对这坛酒有多么宝贝。
论酒量,古良自然没有父亲好,但毕竟是从小给培养出来的,也差不了哪去。就着香喷喷的袍子肉,爷俩你一碗我一碗,慢慢地坛子就见底了。母亲看着爷俩微微露出的醉意,笑着摇摇头收拾空碗到一边洗刷。
“来,今天爹高兴,我们再喝两碗!”古明端起碗又往嘴里灌。
“阿爹,您慢着点喝。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过两天我准备出去到大山外面去转转····”
咕噜~咕~~,古明正在喝酒的声音突然顿住,像被卡在了喉咙一样。同时另一边程兰正在洗着碗发出也咔嚓的一声轻响,整个木楼一下子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咕噜~古明一下把碗里的酒喝光,也许是酒劲上来了,通红着脸打趣说:
“我说孩他娘,怎么你也得留两个碗啊,这孩子虽然走了,可咱们还得吃饭呢~~~”
“你瞎说什么,孩子能出去多久,不过几天就回来了。”说着把碎片清理干净,头也不回下了楼去。
古良放下碗筷,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咳,你娘那是瞎操心,就早上那会听外面说你打算出山去就哭个不停。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能跟他爹我这样一辈子窝在山里不成。你也不用理她,阿爹知道你从小就最懂事,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就放心去吧。”古明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不过到了外面凡事要多个心眼,外面的世界不比村里那么干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来看看,最好带个媳妇,也省得你娘担心~嘿嘿~~~这两天就少出去,多留在家里吧。”
嗯~~古良应了一声,没敢接过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自从古迈把他交给古明夫妇,古良就成了这二老手里最宝贝的疙瘩,吃最香的肉,穿最暖的皮毛,从来不让他操家里的活。甚至当年古迈从大山外面带回可治不孕的药,他们连试都没试过,把全部的爱都留给了古良。
这是一对不善于言语的夫妇,仅仅用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关怀展示着他们的爱,叫古良一辈子都偿还不了的爱!
三天后的清晨,古良正式拜别长老们,给养身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带着母亲给他准备的衣物干粮,还有大长老给他的地图、令牌和钱财,孤身上路,一路行到山路弯转处回头,仍可看见掩面而泣的父母,以及依依不舍的众位弟弟,还有后山坡上那条胖胖的影子。小痣被古良强行命令它不许跟在后面,否则就不要它了。
看着这一切,古良心头一热,两眼通红。他知道自己始终不属于这个世界,可这个世界待他不薄,给了他太多太多,自己这辈子不知是否还得起,能否还得清,也许只能永远亏欠他们的了。
越过山头,那个小小古村终于消失在古良的视线中,不知道脚下这一步,将会踏出怎样的一条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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