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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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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醉香古楼

    身为神武摄政王,我甚少有闲时能赏宫中景色,印象最深的反倒是翔麟宫中的蓬莱湖景色。细想苏琉那时,更是烂污不堪,进宫走的皆是角门,宫里流言蜚语从不断绝,那时的苏琉是没脸面在宫里活动的。

    我稍绕了远路在环湖长廊步行,忽窄忽宽的檐廊雕栏玉砌,琉璃瓦下梁柱雕有和合二仙、福寿永康等纹样彩绘。脚下的廊地时而贴水而建,九曲十八弯,不少处能触及临岸静卧的睡莲,淡淡的水雾芳香弥漫在四周,温柔甘甜似慈母的气息。葱翠的柳枝随风拂水,涟漪层叠,像在驱赶岸边觅食的锦鲤。

    一路闻香赏景,险些忘了赴约与苏兮月同午膳的事。我颇含愧意的赶到御书房,冷不防听见苏兮月饥肠辘辘的抗议声,不由淡笑说:“你何必饿肚等我,我瞧着都心疼。”

    “你若不在湖边贪看,就不会为我心痛了。”

    宫里暗哨多,我并不觉奇怪,本意也非是监视我的,不过是物尽其用,归根都是他担心我。心里虽有些许不舒服,我面上仍是一贯的平淡,“从前没机会欣赏,难得今日顺路,反叫你等久了。”

    苏兮月搁下银筷,双手微颤不止,“是我不对,晓得你脾气,还找人跟着你,下次不会了。”苏兮月强行显得自己镇定如常,一开口就漏了底。

    早起听说先兆后我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对苏兮月的话过了良久我才回神反应。我伸手覆住他颤抖的手,笑了笑道:“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刚才是我口气差。想是近来折腾没好生休息的缘故,难免脾气大些,你别见怪。”

    苏兮月贝齿紧咬,与我对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久才释怀放松,“哪有胆量生怨于你,你不将从前事说出来,我都要谢天地了。”说话间,他微微前倾,伸手抚平我眉眼皱痕,“你要累就早些回王府休息,不必特意赶来陪我用膳的。再说真要在宫里累垮了,来问罪的人非把御书房门槛踏破都无消停。”

    我侧头刚巧能看到御书房的门栏,是成条的檀木架的,木质坚硬就算铁器刀剪撞上,多时都仅能留下微痕。我夹了苏兮月爱吃的八宝野鸭到他碗里,笑道:“倒是难得一见的奇事。”

    苏兮月闻言咧嘴开怀,暖得堪比屋外骄阳,却不让人觉得燥热厌弃。“想过就罢了,千万别试,我担不起。”

    很久没与苏兮月平静的独处,错过今日亦不知哪时有这机会,不过是陪了苏兮月个把时辰,期间纪非明等重臣多有打扰。苏兮月与朝臣间的默契渐入佳境,多事已然不必我或婉娘再做参谋,此事上我既是为苏兮月高兴,同时心里有或多或少的失落寂寥,总有些许的怀念那曾被依靠的日子。

    午后的夏日是愈发的毒辣,等候的群人四五成堆的躲在檐下清凉地,显得很没规矩,却是称不上僭越。

    我赶回要送我出宫的小夏子,一出门就往人堆里扎,“堂堂神武一品重臣带头懒散,纪非明——你是熟知律例的,说说你们都改如何惩戒。”

    纪非明与我共事多时,把我的脾气是摸得透彻,压根没把我这话当回事。他稍往里挪了半个身子,招呼了我过去,“今这日头可是能把人晒化的,苏王爷也不想见到朝堂空空如也的情形吧。”

    “你几时也开始耍起嘴皮子了,平时少和康福信厮混,就学不到好的。”

    康福信“嘿”了声,礼节上不忘对我作揖,“王爷的话可不招人待见,我是言官好谏言是不错,说出的话都是有理有据的,怎到王爷嘴里就成歪理了。”

    周定保开口前同对我行了礼,礼数健全方玩笑道:“福信弟不可曲解王爷的意思,王爷分明指你舌灿莲花,凡事能说会道。”

    三个臭裨将都能赛过个诸葛亮,何况我不及万分。我思索着给自己寻借口开溜,琢磨间恰见福安盛敞了御书房门出来,“皇上似乎找几位有事要商议,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让皇上等急不大好。”

    在旁的福安盛一个劲的催促,仿佛真有急事要商议,只在群臣都入了书房后冲我稍稍挤眉,同时目光隔窗朝御书房里龙椅那望去。刚那幕必是被苏兮月瞧见了,才有心派出福安盛帮我解围。福安盛做事素来仔细齐全,我这人还没走出巷子,远远就能望到在侧门等候的车马,负责送我回王府的则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夏子。

    我出王府不过两三时辰,回府发现突然好生热闹,前还在宫里头碰面的烟,如今已拉着茗毓跑我府上撒欢。后院欢闹嬉笑声不绝,我回屋由影服侍着换了身常服。

    “你办事倒真快,转眼就办完事来我府上闹开了。”我放下手中画轴,嘱咐不远处的素心送到书房去,纵然事多犹不忘揶揄烟一番。

    烟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纳凉,悠闲自得地翘着二郎腿,哼笑道:“哪里比得上你忙,做完紧要事还要抽身陪人吃个饭。”

    我脸上笑意未减半分,心里是毒骂了通好事的烟,他话里说的不仔细,但毫不含糊,摆明是想引起院里的人争风吃醋。

    王府后院比不上宫里园子大,规模也不算小,好在有几棵接邻的古树,枝繁叶茂葱翠郁郁的,不然到酷暑日头哪还会有人,避暑都来不及。池羽拉扯我到树荫下,寻思禅往旁走了两步,身后露出张空摇椅,看便知是他们早为我备下的。

    烟视线定在素心捧远的画轴上,“看样子你心中有主意了?”

    猜测中的事,我不大肯定的回答:“且先试一试,总比等天掉馅饼的强。”我说着话也没打算落坐,反倒是拉起拭汗的轩弈尘,话里责备道:“你昨日身体刚有起色,怎么不好好在屋里养着。这天是没到三伏天,但日头毒辣的很,若是出身汗再吹风,岂不又得烧起来了。”

    寻思禅愣了片刻,反应极快的扶起轩弈尘,“大不了多费些璃的灵力,小事一桩犯得着发脾气么。天气燥热也罢,你的火气烧起来才真让人怕。”

    池羽担忧寻思禅一人扶不住,赶紧伸手助了把,斜睨我道:“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

    “你问便是,我们洗耳恭听。”烟慢摇纸扇意在降温,跑我眼里分明是煽风点火,欲将火势扇旺。

    周遭都是自己人,池羽亦不怕我恼,眼眸里闪出狡黠的精光,娓娓道:“其实我就想知道,适才苏的火气源于哪,是心忧六皇子的身子,还是——”他有意扬长话音,顿了顿说:“怕六皇子过了病气给我们。”

    话语一出,我当即骑虎难下,极为懊悔不经脑就说出的关心话,纯粹是自掘坟墓。

    轩弈尘紧盯在我身上,复杂的目光充满期许,他亦是聪颖心软的,深知此时我不可能说出真心话。他忽捂起嘴不停的咳嗽,演的很是自然,况且他大病初愈,别人短时想不到他会是装的。

    池羽听见轩弈尘咳得辛苦,哪有心思再跟我玩笑,连忙与寻思禅左右施礼把人扶回屋里休息。

    烟猛地收拢纸扇,叹气中多有遗憾,迈步直朝书房而去,走时直瞧我道:“你这福气,旁人时求都求不来的。”烟是个眼尖的,自然看出其中眉目,不过是碍于正事要办胡闹不得。

    王府里一起子下人,在素心□□下办事极好,书房连月来甚少有主子家进出,倒是尘毫不染的。不过人往来的少了,透气的时候也会少些,屋子里多少残留沉闷的气味,素心搁下卷轴离去前特意着人点了龙涎香,不忘加了一味玫瑰香味。

    我们信步到书房外,只觉半掩的门里透出丝丝爽人凉意,焚香造成的燥热在冰寒气里,倒叫人浑然不觉,仅有袅袅青烟含了醒神的芬芳绕梁不去。

    烟喜寒怕热的习惯见房里凉爽顿时舒眉,也不畏冰寒,干脆紧挨盛冰的青花瓷缸。人清爽了心情是愈发好,眉开眼笑道:“常年玫瑰芳香不离身,难免多三分阴柔,娘气了些。”

    体内暑气还未被碎冰的寒凉清完,我连吞两口凉茶驱热,闻了烟的话只笑道:“从前我只身一人时倒是真喜这味道,如今怎不知怎的,可有可无了。”

    影现在已不是我侍从,过去亏待他,如今我本意是想补上的,奈何影的气性执拗,说是过惯忙碌的日子,实在不习惯清闲下来。我也只好作罢,由着他在身边打点,不料他是真样样亲力亲为,连铺设地图的小事都自己做。

    用镇纸压印住地图四角,影咋舌笑道:“这等好事以后记得找些说。”

    茗毓在边上无声相助,听到影这般开口,不明所以道:“不就是稍稍改了习性,何来好坏区别。”

    “战神殿常年不缺香烟缭绕,你可知缘故?”烟随口问了一句,不等茗毓摇头已笑道:“苏大战神的脾气你是知晓的。事情发生在你出现之前,有次战神殿里管香料的人一时糊涂,忘了备足参合玫瑰调制的香粉,不过是断了半个时辰没焚香,苏大战神当时发了好打的脾气,严惩了那管事的人。从那后这事就都交影管了,如今苏璃由此言语,对影怎不是好事了。”

    我置若罔闻的走到书案旁,不愿多搭理烟的挑衅,自顾研磨想事。头一次见我亲为小事,影是颇为意外,到底是反应慢了些,回神时我已提笔在地图上点了三笔。

    烟见我没嬉笑的意思,也是识趣的自行凑上来,视线定落在我下笔处。烟仔细看了半天,思索亦有半晌,却是没参透出我的意图,“这三地是神尊设下灵阵的地方,只是分隔深远,相互之间似乎没有关系。”

    我放空杂念紧盯着地图,脑中忽悠灵光闪过,“影立刻去请池羽来。”影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图想事,希冀能找出端倪相助一二,闻声楞了斯须方醒过神,应声赶忙去我寝卧请人。

    安静大半日,我突然的举动让烟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来得及开问反被我问道:“你记得苏氏陵寝洞口的方向吗?是否是朝西北面开的?”

    烟不明我意图,俄顷的蹙眉后静静回想,再三回忆确认才颔首道:“不错是西北方。”话音未落,烟兀然开窍似有明了我的心思,忙问:“其他两处又是如何?”

    “镜月那会儿我状况不大好,印象极其模糊,遂想让池羽想一想。至于翔云的荒村那儿,开的是地窖,若非得说出个走势方向,可能是东南面。”

    西北、东南两处方向既出,即使没镜月壁洞做佐证,几乎已能确立是在三国交界口。烟目光直移到三国无兵力驻守的无人谷,妄图从笔墨中找出线索,直瞧大半晌也是无果,久看终归头疼,烟干脆瞥开双眸赏起屋外景色。

    池羽闻风赶来,跑得是满头大汗,我的寝卧离书房不过百余丈的距离,但盛暑天顶着热火中烧般的艳阳天下赶路,确实呛人。

    房外守候的小厮做事机敏,池羽刚入屋即刻跟在后头送来绿豆百合汤。

    我按下池羽欲意起来的身板,温柔道:“仔细中了暑气,凡事循序渐进的办,你先歇会儿等好些了再说。”说罢我陪了片晌,回身执起影的手,手指微凉不似火烧地儿走过的模样,必是来回一路都用灵力护了体。我起初稍有诧异影何故没照料池羽,再沉吟想了想不由低笑了声,不善使性子的人不代表没醋意,原是怪我有欠缺便不多说什么了。

    烟平日里爱对我挑毛拣刺的,却也不会触我底线。闻我轻笑声稍稍睨了我眼,了然我的想法没多说半句。

    池羽稍作歇息便坐不住了,张口就问我寻他的来意。我开门见山直问:“你还记得我们逃离唐庆镇那日夜里躲藏的山洞么。”池羽尚没弄懂,茫然的点头回应,我继续道:“那是否回忆的起洞口的朝向?”

    话音未落,就闻得池羽惊讶而为难的发了声,见我是认真发问亦不敢马虎回应。毕竟是颇为久远的事了,况且只是躲藏一晚哪会放在心上,何况当时情形奔波连日,成日都是紧绷着神思更不会注意在小事上。池羽努力回忆的那是的情形,眉间不由的拧紧。

    我见池羽久思不语,便想作罢,不料他嘀咕道:“我思来想去觉着应该是东北方,终究是数月前的事了,不敢打包票自己记着是对的。”

    此言虽是无确准把握却是肯定了我的想法,我与烟互视了眼,目光双双落在三国交接。那处近来我路过多次,地形虽说复杂,但也就是个野林子,不像是有存放我父亲尸首的陵寝。越是急躁越难成事,我反复细想比对无果,反倒是生出杂念觉着自己追寻的方向有误。

    我似是垂死挣扎般仔细多瞧了遍地图,顿时被醉香楼勾了注意,“历来三国纷争不断,国境线的变化是时常发生的,兴许……”

    影是去过醉香楼的,一点就透,“那庄子确实有古怪,里外布局来瞧不似同时建成的,但许是前后换了不少庄主,不断扩建而成也未可知啊。”

    “你们是在说醉香楼?”

    “你已经临门参观过了?”烟一向行踪不定,我倒不觉意外,遂笑说:“何时去的?有查出什么端倪没。”

    烟闻言微微摇头,“至少表面瞧不出半点蹊跷。”说罢,他稍后仰放松笔挺的身背,揶揄道:“好在我们知道那庄子的主人家是谁,少不得委屈你施展美男计,想必要你从轩家两兄弟那讨来醉香楼的情报不难。”

    池羽笑的促狭,插嘴道:“哪用苏施展美男计了,如今六殿下待他的态度,就算是苏随口说的话都会放在心上。”

    晌午在宫里留的晚,又说了这会儿子的话,湛蓝似绸的天渐露霞光,王府外的车马声越行越响。我淡笑道:“正经话说不到三句,尽胡扯些没用的。”府外如斯的吵闹不是小门户能闹出的,估摸时辰恰是苏兮月下朝回府的时候。

    规矩是做给旁人看的,我既是在王府里没不去相迎的道理。我注意着前门的情况,略整齐外衫,“醉香楼的事我会寻个机会问轩弈尘的,到确定时再作打算。”

    行到王府大门处恰逢遇到下轿的苏兮月,没等他出声询问我来意,我稍稍对他一行君臣之礼。事发突然又未明我想法,苏兮月当即神色微有色变,虽没发作却也愣了半晌没开口,好在福安盛在侧有分寸,自导自演了出似是苏兮月授权于他般,笑说间将我扶起。

    我陪着苏兮月入府,四下无人时才笑道:“我没有要和你生分的想法,亦知你不注重身份阶位,只是方才人多眼杂,该行的规矩是少不得的。”

    “要是你总是大礼相见,往后我是不敢来王府了。”走了有些时候,苏兮月就是有气这会儿也都消尽。

    放眼远眺能见池羽正匆匆而来,走到苏兮月跟前未等屈膝便被拖住,“苏是如此,你也这般。我不是洪水猛兽,又没要立规矩的心思。”

    素心跟在池羽身后匆忙赶来,见我们都在遂施了施礼,“晚膳已派人送到西厢,是寻公子找奴婢来领路的。”素心是个眼尖的,从我们神情瞧出端倪便知气氛不妙,开口时越发恭顺小心。

    西厢是影有意着人打点出来做饭局用的,眼下府里人多,个房屋里的饭桌都不够挤下所有人,不得已在西厢里寻了个清雅的屋子当了饭厅。素心办事素来让人放心,晌午受命的事,不过几个时辰就办妥了。

    素心让人撤了西厢落霞轩的多数家具,整套的酸枝木拔步床、柜子皆被抬移,又从府库里搬来张八仙过海雕纹的檀木圆桌。厢房比不上主人家寝卧宽敞,但独放桌椅、屏风等家具是没半点狭促的。屋子里亦是翻新过的,墙壁上了层新的涂料,相比两旁屋子灰暗的墙,点灯后是亮堂许多。

    寻思禅笑着在桌边摆碗筷,徐徐道:“总算把你们等来了,不至浪费一桌饭菜。”

    苏兮月是在宫里出生教养的,身边多是宫女太监,甚少与平辈朋友相处,性子慢热,待人处事或多或少有些疏离冷淡。而今与寻思禅等相处多了,倒外放许多,“边吃边等我们也无妨,何必饿着肚子等,倒叫我过不去了。”

    “思禅老弟在跟你玩笑,你千万别当真。”文锦在王府养了好些日子,今日难得挪步相聚,初来乍到没丝毫认生。

    苏兮月今是头一次见到文锦,好在先前寻思禅话里多有提及,初见不至是陌生人。苏兮月含笑打量番文锦,两人或是投缘的原因,似相互都有好感,“自然不会当正经话来听,文锦哥的伤病好全没?可要招太医来仔细瞧瞧?”

    “不好全如何敢出来,我自个没个顾忌,也不敢讨战神嫌。”文锦胆大拿我开涮,关起门来的玩笑话,我笑了笑没多言。

    影眸中略有一惊,偷偷瞟了眼同有紧张的寻思禅,笑拉我手腕带到桌边,“文锦哥这话可说错了,若你伤病未愈就出门,头个说你的必是我哥。你晓得他脾性的,稍有点事就会草木皆兵,只怕有苏的包票,犹是如此。”

    池羽跟着苏兮月各自落座,吞了口茶解渴,忙不迭赞同颔首,嘴里嘀咕:“是了是了,影话说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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