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弈尘嘴素来紧的很,不过是他酒醉呢喃的话。”
文锦伤后身体不必从前健朗,他捂嘴略打哈欠,“有没骂王爷薄情郎?”
翔书官见我们岔开话题,心里好奇也不便追问,轻笑回答:“不过是直呼了几声战神的大名,骂是自然不敢的,口气里多少能听出些许怨念。”
烟悠悠自顾剥开枚荔枝尝鲜,他向来不食过甜的东西,嚼了口便吐进碟里,“好甜。”饮口了茗毓端来的茶漱口,“这镜月六皇子真是胆大,竟敢直呼魔族战□□号,也不怕被人收拾。”
“有人会舍不得的。”不等我承认,翔书官是铁了心认定我身份,调侃道:“换句话说,轩弈尘的花容月貌在前,只要稍稍含泪泫目的模样,谁还舍得去欺负呢。”
矢口否认既是无用,我懒得多做辩驳,“时辰不早了,晚几个时辰你还要上朝,今你喝了这么多酒,早些叫徐培祥扶你回去休息的好。”
我怕的话音未落,影从殿门外请进徐培祥,吩咐道:“好生照顾好皇上,回去路上别让皇上受风,免得头疼。”
茗毓从里屋取出烟嫌热弃之在旁的轻薄斗篷,仔细替翔书官穿戴裹紧,“这样好些。”
翔书官神思迷蒙,皱眉道:“就几步路的距离,用不着太仔细。”
“翔云出名的刮风似刀,就算六月的初夏也该注意些。”寻思禅淡笑慢说,偷冲徐培祥使了眼色。
吵闹过后冷清静寂逐渐袭来,寂寥的低落感漫漫填满心口。清思殿外守了大半夜的宫女太监都被寻思禅赶去安歇,只留堂内殿外的石灯红烛陪我们通宵达旦。美酒如水灌,除我与烟用灵力解过酒气尚且看来平常,其他四人面色霞红,红烛暖光映衬下像鸽子血宝石般光泽诱人。
茗毓刚对翔书官的举动令烟大为吃醋,烟手扣住茗毓不让走,质问道:“你平日里对谁都淡漠,从不上心的,今日怎么就突然心系起翔书官了?”话里满是嗔意,不过这责怪就如五月细绵春风,不足为惧。
茗毓容色霞红似有薄醉,略垂眸瞧了眼抓住他手腕的手,没想着甩开反而魅惑一笑,顺势倒进烟的怀里。他指尖在烟襟前画圈,媚笑道:“有翔钧这样的父亲,小辈难免叫人多怜惜些。”
“怎么就不见你疼我多些。”烟微俯身与茗毓近乎是唇贴唇,只顾亲昵全然不顾周围看客的感受。
我指节急扣案几,咂舌嫌弃道:“□□多的是地方给你发泄□□,别不管不顾的。”
茗毓酒醉脑子多少有些糊涂,侧头望向我们这一眼,羞赧的轻啊埋头躲进烟胸膛,连耳根子都赤红似朝霞。哪像烟没丝毫脸红,瞬息地用力抱起紧搂住他的茗毓,哼着小调就往□□而去。
文锦见烟抱人离去,急忙想起身告退,“春宵一刻千金难求,似乎我呆着就十分不解风情了。”
我左右各瞥了眼,稍稍动了手指招呼道:“你就别打趣我了,这哪儿是春宵啊。寅时都快过半,与其你现在回去听□□里的亲昵的私话,不如在这陪我们喝到天明。”
寻思禅勾起文锦手臂,含笑不让走,“是了,不许你走。”
“你们这哪里是相邀,压根就是挟持。”文锦话上抱怨连连却是干脆的围桌坐下,“从前是没瞧出战神如斯嗜酒。”
难得把酒言欢的放纵,四人是喝的昏天暗地,直到晌午时分宿醉方缓和不少。马车驶离翔麟宫时已是午后,翔书官亲自送我们到宫门外,目送我离开。时疫之症在迷魇死后就无声息的消逝了,仿佛不曾出现祸害过人世。翔云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迁移逃离的百姓逐渐搬回空荡许久的家中。
阳州城变回以往热闹的景致,国安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过往的事仿佛是夏日夜半里突然闪过惊雷中的一场噩梦,晨曦时雨过天霁,梦也醒了。但噩梦醒来后的心有余悸会在百姓心中烙印,余留许久时光。
第72章 翔云退兵
回程的路我们格外悠然清闲,虽不啻于游山玩水似的悠闲,但没奔走逃命的慌忙。大家轮流驾车依着地图上路线放缓行驶,一路说笑打发成日坐马车的无趣辰光。出阳州城前我临时改了注意,塞了不少碎银给原要给我们领路的奴才随意打发去,而今来看倒是做对了决定,无旁人整日跟随,图个轻松自在。
日夜兼程行车颠簸,浑身只觉腰酸背疼,人几乎要散了架。离翔云边城尚有三个多时辰路程,纵然坚持赶到下榻客栈未必能有空房容我们六人,商议过后,我们决定在山林间安歇停留。山里的月夜格外晴朗,星光耀宇,月光清亮洒九州。
烟背倚着我身旁的参天古树,耳闻脚下不远处的涓涓溪泉声。烟抬首遥望满天星繁,低声道:“过几日就要回神武,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回头看过深暝中里的四人,我轻声开口:“发现些端倪,还得回神武找三国的地图查证。”
烟低哑亢奋的声音,小声道:“已经知道具体方位了?”
我微微摇头,顾虑地说:“都是猜测罢了,至于葬墓所在暂时并不知情。”
话音甫落,烟脸上微有失意,转瞬宽慰我道:“眼下有线索总比毫无头绪强,至少不用在人界挖寸土去找。”
我不以为然点头,心思不全然附再这上。深更半夜的,非紧要事甚少会有人疾驰路过,林中格外安谧,静得让人觉得忧伤。许是心事繁重的缘故,我越身临其中越觉心绪躁乱,“烟,有桩事我想托付你。”
“什么?”他颦眉不解的瞧向我,眉目中隐有愁哀。
我右手稍稍握拳,视线随叮咚流泉飘动,“我与湮濑之间的一战不可避免,生死都有定数,我希望不要波及其他人。倘若我真遇到任何不测,他们托你照顾了。”
烟的鼻头微动渐锁双眉,沉默半晌艰难开口:“你安心想办法对付湮濑便是,你还记得你曾保茗毓毫发无伤么。”风呼啸在林中树间,乌发肆意飘扬在脸旁眼前,烟散发的阴郁愈盛,仿佛与丝发纠缠,使人迷失在漆暗里,不能自拔。他怅然叹息道:“假使连你都阻止不了湮濑,万物回归混沌不过就是时间的区别。”
我慢慢松开紧握拳的手,心中早有决意,坚定地说:“不会有那天,我不能保全自己全身而退,但能确信他绝不会独活。”
烟紧闭双唇许久,化作无声无息的一缕叹息,“话就到我这儿作罢,婉娘那切莫去说。”
“还用你提醒?我可不愿没事去拨动她脆弱的神经。”我强颜欢笑地揶揄,说罢起身往人堆里扎,“恐怕明日还有的周旋,早些休息吧。”
驾行多日路赶到边境翔云行军大营,初到我立刻发现军队似有后退驻防百里的迹象。我们马车停在军营十丈外,不到半刻就有士兵从军中出来相迎。
出营接待的兵卒身份不低,戎装与普通士卒不同,想来军衔不低。“末将姗姗赶来,王爷久候了。”
我微撩布帘观察车周遭的情形,区区几人在马车前恭迎,皆是空手卸甲抱拳。细瞧其中一人,颇为面熟,好似在翔麟宫时有过数面之缘。放下帘子,我给探头如内的影稍许示意,扬声开口:“有劳将军在外等候,辛苦了。”
“王爷客气,末将不过是军中小卒,不足挂齿。”
影警惕道:“可否问将军一句,你怎会知我们今日会到?”
“皇上怕万一其中有误会冲突,派我快马赶路前来通知的。”说话人自领队将领的身后走出,果真是宫里的人。“我前夜里就走小路赶到了军营,才到就置喙了沈将军这一事。沈将军接到圣旨连夜撤军多里扎营,昨天午时算着王爷差不多将到,未免怠慢失礼派了我俩随时注意营外动静。”
烟轻声道:“翔书官年纪尚轻,想事倒很周到。”略敛傲气口吻,他声音微比平日响半分问:“沈将军现身在那儿,王爷想当面谢一番。就不知马车是否能驾入军中。”
马车外豪爽的笑阵阵响起,良久方止歇,“王爷当真客气,吴涛还不速带王爷入营。”说话人口吻中有军人固有的豪放洒脱,说的话斯文,做事却是没文人的忸怩。
“是,将军。”吴涛双手抱拳利落一揖,忙招呼影道:“小兄弟,你驾马跟我进营前行便是。”
“小兄弟?”茗毓捂嘴在车内偷笑,压低笑声道:“听见没,刚那叫吴涛的唤影竟称为小兄弟,影现在面色铁定气的发青。”
文锦笑嗔:“影在外憋气,你却在里笑歪,交友不慎啊。”
军营中纪律严明,慵懒的午后,军营广场人声鼎沸,尘土四处扬起,到处可见训练的士卒。马车围广场驶到军营深处,两旁渐被营帐淹没。
马车停在规模稍大的营帐前,吴涛抱拳禀报:“王爷,沈将军已恭候几位多时,请王爷下车入帐言谈。”
寻思禅伸臂拦住我出马车的动作,神情含忧谨慎低言:“会不会有诈?”
轻推开他拦在跟前的手,我淡笑道:“是敌是友照个面就知道了,若来者真不善,都已经入了敌营深处,没有不会的道理。”
吴涛等我们皆下了马车方领路带我们进帐里,大帐门帘才撩开条缝,一股热腾的饭菜香钻出扑鼻。翔云的沈将军年纪很轻,出色的体格与俊朗的容貌微不协调,眉目正气不像是狡黠算计的人。
“沈琅伟拜见王爷。”翔云的三军统帅对神武王爷叩拜,其景象事十分诡异。
我出手一托沈琅伟抱拳的双手,暗自的较力终没让他跪下,“沈将军的大礼我实不敢受。”苏琉的回忆太多不堪,我甚少会去窥视,不过眼前的沈琅伟总觉熟悉。
沈琅伟抬手将我们请入座,爽朗笑道:“四年前,王爷曾救过琅伟一命,对王爷而言或是举手的小事,对我却是救命之恩的大事。”
时隔久远,苏琉那时的记忆已模糊,依稀是有这么个人。“路见不平,没漠视离去的理。沈将军亦是贵人福大,青年有为。”
沈琅伟搔头害羞道:“王爷才是真正的贵人,谋略胆识过人。我闻得京城局势危机,多亏王爷相助渡劫。”
烟迷糊半天慢回过神,揣测慢问:“因为苏王爷对你有恩,你为报恩,所以之前久在边境但不开战。”
“正是,也不全因如此。”军中忌碰酒以防醉酒误事,沈琅伟是个军纪严明的统帅,对自己更是律己尤胜。他以茶代酒一一敬过我们,军人多豪爽说话耿直,“我惦记王爷恩情是真,心系两国百姓也不假。两国开战可怜的事士卒与百姓,万骨枯成一将功,这实在不是沈某愿意看到的。”
寻思禅举杯敬道:“沈将军宅心仁厚,才得以避免不该有的人祸发生。”
“公子高捧我了。”沈琅伟回敬笑道:“近来神武的动静颇大,实有再创盛世的作为。我沈琅伟虽是莽夫一名,倒还不至于眼瞎看不清局势。倘若不能一举颠覆神武,最后吃亏的只可能是翔云。与其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到时得不偿失,不如明哲保身的好。”
我听得觉有意思,淡笑道:“全当是闲谈,我有一事想请教沈将军,以你所见如今三国国力,孰强孰弱?”
沈琅伟若有所思地低眼夹口菜塞进嘴,细嚼慢咽有意拖延时间。就在我们不期望他会回答之际,他慢吞吞地开口:“王爷的问题真是尖锐,我沉默许久倒不是回避不愿说出口,是实在不知怎么回答王爷。单论武力,翔云许是略胜一筹;单论财力,镜月必是三国之首;至于神武,两者皆能排第二。如此尴尬的境地,没有一国是能称霸的。容我多问句,王爷有一统三国的野心吗?”
我淡然笑之,悠悠道:“像沈将军所言,今日的神武不足以有条件去颠覆镜月与翔云。况且,我要三国统一做什么,帝位不是我在坐,功高又容易盖主,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沈琅伟笑得古怪,“沈某虽在边城信息阻塞,王爷的事迹仍是有些耳闻的。若王爷真心想要神武王位,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我神色微变,冷淡微笑地说:“将军既知多事,怎就没探出我怕麻烦的性子。”
气氛略有沉凝,愈发敏感的对话使得帐里人不由得警惕起来,大家的神经紧绷如弦仿佛稍用力就会断裂。烟自腰间取出长杆烟斗,吐着层层烟圈,在他全然的放松下却是杀戮气息汹涌。
稍久的沉默后沈琅伟忽然大笑,直爽开口:“是我失礼了,不过是随口的说笑,倒惹得王爷不舒心。”尴尬难以短时内化解,沈琅伟仔细端详一桌六人,微笑道:“王爷打算几时回神武?若时间宽裕不如在我军多呆几日。王爷曾在神武军营的一战已传遍翔云,说书人口中的苏王爷英勇不凡,我军将士听了不少想要与王爷切磋的。”
我尚没答言拒绝,寻思禅手在桌下轻搭我手背,淡笑道:“沈将军知我家王爷平日事迹,也应该清楚苏王爷平日事忙,怕是抽不出空在营里多待了。真是枉费将军一番心意。”
沈琅伟叹息声略重,眉眼中透露出满满的无奈失望,他通情达理说:“是我请求唐突冒昧。几位打算哪时启程,再往外就是三国交接无人境,之中山贼不少,我叫士卒护送几位到神武吧。”
“区区山贼不足为惧,翔云士卒护送神武王爷回国,未免有些大张旗鼓了。将军是好心,可传到镜月那儿难免会变了味,还是不宜做的好。”烟悠悠然开口,说的是极为客气,话里却是执着的婉拒。
再三被拒纵是沈琅伟的好脾气都受不住,面子上挂不住,神色难免有些郁郁。如此下去对邦交无益,我思虑片刻,笑道:“我近来事多不得空,等诸事办完我寻日前来翔云,到时必与沈将军切磋番,分个胜负。”
“君子一诺是不可食言的。”
“一定。”
酒足饭饱又办完正事是时候该回神武,影半途就失了踪影,原来牵着马车早在帐外等候。
沈琅伟骑着马坚持要多送我们一程,随车行离军营数里,我探头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沈将军送到这就是了。”
思虑俄顷,沈琅伟抱拳一礼,“那我就不多送王爷了,几位保重。”说罢,沈琅伟拉起缰绳调转马首方向,离去前爽朗笑说:“我近来将行军日行百里退守翔云边关,王爷往后若要寻我切磋,只怕是要多走几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