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君降天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分卷阅读74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漆黑不见五指的暗道如今被火把照的透亮,能一望到头,乌压的戎装在前,每人心绪都是五味杂陈,神情复杂。

    我与烟寻了个由头跟在人群最后,并且故意放慢脚步,“翔钧被背起的俄顷,你有瞧见床上的斑斑血迹与他身下细密的伤痕么。”

    眼角余光睨了下烟,我微微颔首道:“怎么?你还关心事发时的细节不成?”

    烟嘴角凝滞浅薄的笑意,小声呢喃:“儿子强上老子。”一声虚无缥缈的哼笑,是那般的不屑与讥讽,“究竟是多么天大的仇恨,才能让人失去理智做出这么可悲的事。”

    我目光停留在身前两兄弟身上,闻得烟的话想起过往种种,淡笑道:“心呐,是最难琢磨透的,有时候一个偏见、一个误会就能让人恨多年。我们不知道翔钧做过什么,不过能让自己儿子恨毒到这地步,会是什么呢?”脑中不知怎的突然闪过轩弈尘的哀容,再望身前昂首而行的翔贺,我淡笑摇头否定想法。

    寻思禅挽上我手,侧头秋波漾漾,“你是怀疑翔贺有过同轩弈尘一样的遭遇?”

    影转头连连摇动纤指,声音低靡,“绝不可能,且不说其他,就光容颜就比不上。”

    烟撇头往前张望,不知是瞧谁人这般出神。越往外走暗道内腐臭味渐淡,脚踏上石阶前,烟牵起茗毓小心上行,“其实也说不准。”抛出句另我们迷糊的话,他笑道:“翔贺容色是比不上轩弈尘冠玉之貌牡丹之姿,亦能算的上星眸剑眉,放人群里已是仪表不凡了。”

    “猜得合情合理,不过今番的情形来看,与你所想是有出入的。”我浅笑间连拍烟的后肩,话不能挑明只得提醒他小心言辞。

    凉亭外士兵重重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是水泄不通。从地道里押解出来的叛兵个个面如死灰,再见地面上的架势,纵有蠢蠢欲动的心很快就会放弃。

    翔书官身背翔钧一步停半步走向码头,豆大的汗直淌而下。他神情凝重庄严,虽仍是过去那般儒雅温文,我知道再回不去了,在他深邃的眸中渐失年少清朗,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阴霾沉稳。

    小心放下贴背昏迷的翔钧,翔书官眯眼喘息,冷漠道:“小祥子去请太子上船。”

    徐培祥不敢忤逆,转身亲自押来翔贺,又是放心不下,请了两侍卫首领前后保护,是精挑细选出的高手。至于其他贼子上船前都被五花大绑,手臂都是动弹不得的,倘若乘船中起身反抗只是在自找死路,一旦跌进蓬莱湖中就是溺毙的命。

    御书房东侧的寝卧沉水香绕梁弥漫,徐培祥着意在熏炉中多添了些香粉,殿内越发芳香得呛人,即使如此仍盖不住翔钧身上正逐渐腐朽的气息。太医院一众人除德高望重的几位在忙里忙外,其他太医是并跪在地,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的命是在何方。

    我瞟了眼执意在龙榻旁协助的寻思禅,轻轻摇头,转身携了影往寝卧旁的厢房等待。

    烟趁我撩开门帘时扫了眼寝卧,“救的成么?”

    我被香熏得脑胀面色颇僵,此时四下无人,我双手轻摊淡笑:“你倘若关心自己去瞧上一眼便是,从旁人口中打听显得没诚意。”细微的动作逃不出烟的法眼,他随即会心一笑。

    文锦休养了两日,瞧着比前些日子要精神许多,人才大好便来了劲,“留着寻思禅在榻边忙碌,战神倒也放得下心。”

    我轻捏鼻梁舒缓疲意,半睁眼笑了笑,道:“他心意已决岂是我拖拉的动,况且对他我没什么要担忧的。”

    “他嘴上是这么说,谁知道那九曲心肠装了什么,许是心里早积成了醋缸。”

    烟哪日能少说我半句都能激动的我去烧高香,我白眼朝烟一飞,实在懒得多搭理。

    茗毓偷撩门帘子露稍许缝隙,他凑近朝里头瞧个半天,又悄悄放回棉帘子,“思禅弟会不会心软救了翔钧。”

    文锦手撑侧脑,淡笑摇头申辩道:“思禅的性子是柔和些,但不至于不识大体,事从缓急都是清楚的。”朝上推开窗,文锦拿了撑杆定住合欢雕花朱漆窗,窗外是排排跪拜的太医与官吏,“都是可怜啊。思禅此刻尽心尽力相帮,或是想减轻心下那份救不得的罪孽吧,就如这些年,他每年定期都会祭拜迷魇杀害的人。记得有回被焰青发现告发给了迷魇,当时罚的很惨,结果依旧我行我素的,最后反倒是迷魇妥协,没再说什么。”文锦淡漠一笑,嘲讽道:“不过,倘若换做他人,怕是死十次都是不够的。”

    我莞尔慢说:“迷魇对他总宽容些。”

    正说话间,寻思禅撩帘而入,冷不防听到些许对话,面色很是尴尬,进退不是。他抿嘴沉吟片晌,张嘴嗔道:“好端端的又扯我跟迷魇做什么,都是从前的事了,总拿出来说,叫人觉得难堪。”

    我轻笑出手抓他伸来的素手,忙赔礼道歉,“往事如烟确实该随风散了,你恼什么,大不了以后不说就是了。”

    寻思禅手爪子紧握,我只觉手被箍的紧,“你嘴上话多,实则事都往心里装,说不说不都一样。”

    烟爽朗大笑道:“这话说的显苏璃小家子气了,他这人是闷葫芦爱把事吞肚里,可吞下的都不是小事。拈酸吃醋的事想过夜就都忘了,绝不会成日惦记,更不可能没事搬出来自讨没趣。”

    我深以为然地颔首抚掌,淡笑曼声:“我从不做让自己扫兴的事,也不会说套想套。”我歪着身子寻了个舒适的坐姿,神色飘忽在烟容上,意味深长的莞尔,“素来肚里藏事都不是我擅长的,我一直都是有话就说,焉是闷声不吭的。”

    烟想一想没做辩驳,哂笑着慢悠悠说:“那我得寻个日头,许会花上大半天时间,好好聆听你所有的计划。”

    我干笑间微瞪烟几眼,未免旁人缠上细说,我忙不迭转头看向窗外。御书房西侧园角有处芍药花圃,紫云裁、怨春红、杨花冠子、观音面……种品繁多,斗艳争奇尽展芳华,炫目缭乱中更觉分外妖冶,恍如宫里繁华锦绣慑人心魂,吸食尽翔钧运与命。雷鸣电闪忽现天际,打的院中众人是一个激灵,也只是瞬息的颤栗,没人敢起身。

    文锦观天片刻,淡然而笑,“刚才那记响雷,恐怕是要下大雷雨了。”话音尚未落,只闻稍远处又有雷声起伏,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了。

    旁人的事茗毓甚少会理会,今夜倒是例外,惊雷引得他不禁朝窗外瞧。他目光落在姹紫嫣红团簇绽放的芍药上,转瞬又被花圃不愿跪落的几名少年吸引,“他们是谁?身着便服不像宦官,做官又年纪尚轻。”

    文锦瞧了眼随口道:“都是宫里的皇子,只不过生母身份卑贱,且不获宠。其中有几位迄今没半点爵位恩赏,活的还不如得宠妃子身边的奴才。”

    “这些人你都识得?”

    文锦不解地看着我,略有迟疑的点了点头,“认识大半,战神对他们有兴趣?”

    我晓他是会错意,哑然失笑地摇头,道:“稍有些讶异翔钧子嗣之众,你倘若不说我还以为是翔钧的娈童,毕竟有好些个长的唇红齿白,面容姣好。”

    文锦微微一愣,捂嘴“噗嗤”笑出声,揶揄道:“男风在翔云比不上镜月与神武,大家虽不至反感,但不盛行。”

    烟一一观过少年神貌,手摸下颚不自禁颔首,“翔钧几个儿子确实长得漂亮,不过怪了,怎翔麟宫里都是男丁。”

    “翔钧就大公主一个女儿,早早就嫁了国公的长子。”文锦无言顿了片刻,“宫里曾还有个女娃,是淑贵妃长姐的幺女。五岁被淑贵妃接进宫里抚养,似乎与翔贺同岁,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感情甚好,不过不知怎的几年前突然暴毙。自此后翔钧就下令宫里再不许提那女娃,究竟为何宫中鲜少有人知道。”

    不禁与烟对上视线,我俩同时相互挑眉,心领神会。

    寝卧外骚动不断,徐培祥手执拂尘面色沉重的而出,在头排重臣耳畔轻声细语几句,顷刻朝臣王子纷纷起身,不断涌进殿内。太医们各自抹去额上豆大冷汗,略整仪容,方往寝卧里走。

    影轻吹声小调,笑意冰冷的叫人直寒颤,“料是那翔钧醒来了。”话音落没多时,院里的人皆散了,恢复往日的景象,原来御书房从来都是寂寥清冷的。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瞧眼就回来。”

    烟一手搭上我肩抓住,两步就走到我身边,满眸的期许的淡笑,“你可别忘了,我比你更爱看戏。”他微侧目扫了眼屋里,耸肩直言,“你管得住他们,我就罢了吧。”

    悄声从侧旁厢房进到寝卧,我与烟躲在屋内一角帷幔后,乌压压的一室人跪地垂首,寝宫里静谧到鸦雀无声,莫说话音声连喘息声都被极力控制。翔书官跪在龙榻边,小心恭顺地侍奉着刚苏醒的翔钧。

    “不孝子呢?!”

    翔书官用沾水的丝巾润泽翔钧起皮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大哥暂时关押在地牢。”说罢,他目中突有愤恨神情,咬牙切齿道:“还有一人同关在牢中,是父皇的近侍太监、内廷总管——林世兆。”

    翔钧面上没有预期的震惊,垂垂老矣的他猛然甩手打碎床案边的青花瓷瓶,艰难的用手指指向跪地一名官员,尽全力开口:“你给我去剥了他的皮,再给我凌迟。人若半路死了,行刑的官吏陪葬!”

    “是……下官领旨。”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太子殿下?”开口的是跪在最前排的老臣,官帽服制来看是朝中一品重臣,他冷静的开口:“皇上还决意要太子继位大统吗?”

    “魏相爷……”翔书官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翔钧目光锐利投去,逼得翔书官没敢多言。

    翔钧为垂眼睑,褶皱的眼皮相遮,叫人瞧不出半点情绪,“魏卿家的意思朕明白,朕的心思想必魏卿家同样清楚。”

    魏洛头个磕首扬声道:“皇上万岁万安!太子千岁泰安!”说话间已有小太监端着梨花木置物盘碎步上前,盘中是黄底卷轴,“这是一个时辰前拟下的诏书,望皇上过目。”

    翔钧就将油尽灯枯哪还有精力看密麻的文字,他做状推开,指了指翔书官,无力开口:“你替父皇阅览,切记要看得仔细。若觉无恙,就取我枕下暗格中的玉玺盖章。”翔书官无心皇位又不愿违逆,他草草一观诏书,双手举着玉玺极为难的久下不去手。翔钧见状抬手施压,许是知晓自己儿子性子,他手一推将诏书掷到魏洛面前,神色尖锐道:“即刻着手去办,不可耽误。”

    魏洛微展诏书确认印记,再是一叩首,“臣等这就去昭告天下,至于宫里头,还请徐公公协助奔走相告。”

    三两官员随着魏洛共同离去,余留的官员太医仍是伏地跪拜,大气不敢喘。翔钧用余光扫过跪地一行人,自己残躯待死,旁人个个健壮精神,想越多是越心烦,“你们滚到殿外去跪,朕看了就烦。”

    宫里的人命薄似纱纸,都无需用力就能捅破撕碎,朝不保夕的日子谁敢悖逆圣意,转眼挤满一室的人都跪在了殿外。泼墨无光的黑夜,劈头而来的电闪雷鸣不断,翔云的烈风愈发狷狂,倾盆的雨随时会倒下。

    第70章 后宫寻真

    屋内只余父子二人,翔钧吃力的拉了拉翔书官袖口,指尖颤栗的轻点榻旁圆凳。

    烛火熹微,昏暗的烛光照在翔钧脸上,那张暗无神色的面容,瞧不出半点容光,灰白的神色发散的眸光。翔钧的命像是紧绷欲断的丝线,随时会绷断。

    “你打算怎么处置废太子?”

    翔书官神情一惊,垂臂的手愈发紧握,镇定道:“贬为庶人,终身幽禁在冷宫。”

    “做不成大事的,朕要你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中要他的命。”

    翔书官双眸登时睁大,悲戚的开口:“父皇!大哥他……”

    翔钧猛地推开抓住自己手臂的两手,大喘着气,好似不这么做就会即刻断气撒手人寰,“他不是你大哥,不孝子!大逆不道啊,为了个女人竟做出这事。我要你朝天发誓,我龙驭宾天后你就替我结果了翔贺与淑贵妃那个贱人,否则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我蓦地转头瞧烟,与此同时烟亦是震骇地挑眉看向我。我无声冷哼,为杀亲儿子又不愿自己惨遭骂名,竟逼自己儿子发这般毒誓,真是死不足惜。

    翔书官唇色煞白地双膝跪地,犹豫许久不愿弑兄也不想让老父失望,右手不住颤抖的高举过头顶,悲鸣的起誓。

    翔钧听完方心满意足叫翔书官起身复坐,“好皇儿,记住你的话,别让父皇失望。”语顿了大半晌,翔钧视线直盯在殿门上,像是要看穿一样,“外面那群人……等我死后,要他们……陪葬,一个不留。”

    耳边忽来“轰”的雷声,震耳欲聋另人心颤,比之雷鸣更让我骇然的是翔钧的话。院落里跪守的不仅有翔钧的臣民,更有他的亲骨肉,可就因他们都瞧见自己落魄不堪的模样,竟要那些鲜活的生命活葬。

    翔书官此刻镇静不少,或是因翔贺的事有所麻木,他深邃的望向翔钧,平静地回答:“遵旨。”

    翔钧神思越发疲倦,他极力强撑精神,生怕睡去就再醒不来,“朕在冷宫时曾有人来探望,官儿可知道是谁?”

    翔书官神色有说不出的刚毅,他眸光柔和却是冷厉的扫过翔钧,面上是自信的淡笑,缓缓摇头:“儿臣不知其是何人,父皇可还记得那人长相,好让儿臣派人去找来。”

    “算了,朕没能看清。”翔钧哪能看到,从头至尾他就见过易容成翔贺的人去见他,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父皇,儿臣想起一事要去交代,片刻就回来。”得到翔钧默许,翔书官盯了良久翔钧毅然起身,转身之际两行清泪缓慢淌下,他双手紧握拳,每一步每一定都是用尽全力的。推门时,翔书官复回首一望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翔钧,跨过门栏缓缓磕上身后殿门如封闭皇陵。

    我与烟慢步走出,径直走到龙榻床头,冷漠道:“皇上,你该驾崩了。”

    尚且来不及怒骂开口,殿外传进翔书官的喊话:“皇上!驾崩了。”

    “什……”翔钧神情有着无法相信的愤怒、质疑、震惊及无数道不明的神色,他双手由重逐轻地拍打床板,气渐喘不上了。怒目圆睁的翔钧格外丑陋,恰如他阴暗狠戾的内心,令人见了就作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