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从车里取出两只梨在溪边细细清洗,送入口中顿觉汁多甘甜弥漫在嘴里。
“比起无味的泉水,用梨汁解渴真是爽口很多。”
我替他擦拭着额上的汗珠,笑道:“早知你喜欢,我该多买些回来。”
一嘴梨肉影说话很含糊,“够多了,再多如何能吃的完?”
“听你的便是。”结束短暂的说笑,我远眺西北角层叠山峦有所思量,良久嘴角悬浮起一丝冷笑,娓娓道出刚才与老妇人涉及的话语内容。
影安然在侧静静听着,待我语毕也并不急着开口,沉吟须臾,他缓缓说出猜测:“苏的意思是说,湮濑已是控制住翔云皇帝,命其倾举国之力要先你一步找出神尊的所在地?”
微点头又不是很确信,我踯躅着犹豫道:“兴许他是打算找到我父亲所在的线索而已,毕竟父亲究竟在哪迄今我们谁都不知,更没丝毫头绪。”
“不管目的为何,我们都得加紧脚步,切莫让他赶在前头。”
与他焦躁相比,我反而是气若神闲一副悠哉,拉下急欲起身的他,轻拍他手背,“欲速则不达,况且依先前两次来推测,任何人找到阵地都无妨,能开启法阵的只有我。既清楚这点,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游山踏水慢行过去,让那他白忙活些日子。”
“仔细着回去又被人嗔怪,我是不会帮你隐瞒的。”
“池羽机敏、苏兮月聪慧,凭你那木讷的个性自是瞒不住的。”弯身在溪边清浸着黏腻的双眸,我起身用衣摆略擦拭干,笑道:“该走了,虽说慢行却是玩不得,太过我担心湮濑又会做出些过分的事来。”
影明白事情缓急,同蹲在清溪边洗干净手上梨汁,迅速跳上马车,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苏动作快些,慢了我可会撇下你驱车离去的。”
我即刻上车坐在他身边,等我坐稳影立刻挥鞭赶马,驰骋在山林中。两旁葱翠逐渐连成线,耳边不时传来“呼呼”风声,山中羊肠道路独我们一车前驶,连续奔跑数日的两匹宝马,依旧在神速中疾驰,与出发时相对丝毫无放慢。
影始终快马加鞭的驾车行径,林中的暗夜寂寥无声,空无一人的山野,偶有野物的啼鸣声。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是许多人都惊恐厌恶的地方,对我却是理想的行路路线。往来的对路始终都只有我们一车两人,正如小二与老妇人所言,不会有任何除我们外的人再走这条荒凉的古道。
快速前行的马车比我们预料的更早来到荒村,约莫在次日午时差两刻我们已到萧索芜秽的村落。影将马车小心驶入村里,择了处久经失修极其破烂却很隐蔽的马厩。我摸着两匹汗血宝马,果是苏兮月不舍割爱的上品,论速度与体能皆是一流。以防万一,我在马身上施上噤声咒,方与影安心离开。
村中民居大多墙体剥落,泥坯土块掉的满地都是,有些房屋已倒塌大半,挡了不少小路。不得已我们只能反复绕路转悠,村里村外逛了近一个时辰,仍没瞧出任何异样,我心中只觉有言不明的疙瘩,仿佛有事压在胸口又一时道不出。
第52章 遗落皇子
我们走进最后间没探查过的民居,心下难免有些失落,不禁起疑自己判断兴许有误,多半会无功而返了。
“苏,最后一家也好似只是普通民居,并没你之前遇到的山洞法阵类地方。”
我仔细环视四周不错漏每一处角落,确无异样更别提灵气流窜的现象。心中难免打鼓,强撑笑颜安慰道:“我们进里去瞧瞧,或许能有所发现。”
“说得也是。”影紧跟在我身后朝里屋与院落方向走去,忽闻后院传来凄哀的嘶吼,未料村中有人,我俩顿时一惊旋即警觉的停下步伐。
我食指抵唇示意影切勿发声,手不由牵起影,一步一顿小心前行,悄声无息的来到后屋门边。侧耳靠着木门,尽可能清晰听到院里的人声,凭哭泣声判断那人并不是在装,呜咽断续还伴有发泄杂物带来的破碎声。
我低哑声在影耳边道:“进去瞧瞧情况,你小心跟在我身后,若有危险你立刻闪到一旁。”
捏着我手指的掌心略微有些黏腻,影轻声回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无需你到时分神替我担忧。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要有危险必定多是冲着你来的,切莫为顾及我反而伤到自己。”
右臂摒着力,我慢慢推开半掩的房门,同时我在两人周遭设下一道咒护术,午间的暖阳稀疏的从墙缝破瓦中照进里屋。内屋四壁家徒,木料斗柜早腐烂破败不堪,地面积着百年沉淀的厚灰。屋里空无一人,唯地上的脚印是新出现的,能证实确有人刚过此地不久。
我与影对视半刻,伸手指着脚步离去方向大敞的院落后门。小心挪步前行到门后,我瞧瞧观望屋外后院的情形。
死亡的气息漫散在院落四处,有个抱着孩子的男子纹丝不动的站着,“你怀里的孩子没有气,已经去了。”我冷然开口,确认只是凡人毫无威胁,大步走到那人身边不远。
置若罔闻的含泪抱着渐次冰冷的童尸,那人压根没抬眼瞧我们。
影跟在我身后,心含恻隐,轻声问:“是你的骨肉?”
丧子之痛永不会发生在身上,但在父亲梦境中曾感受过,即使尚未发生只是想到,伴随着深沉的压迫、难以置信的绝望、欲哭无泪的痛。我旁观着鬼判从生死门走出,走来见我惊恐的就是行大礼,于我既是一面之缘的人,犯不着请鬼判卖我人情,睁眼瞧着孩子的魂魄被收走,我终是没出手相救。
良久不见男子回话,我正打算待影离去,在他处暗中观察院内状况。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悲鸣般的响声,“姐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闻声回头瞧见那男子双膝跪地,双手握拳用力捶打着地面,八指的肌肤被泥沙土石磨得血肉模糊。他自恼悔恨的样子让我想起婉娘,倘若当年她未能救到我,或是我早不在了,婉娘是否也会如斯的歇斯底里,想是肯定的。
想起种种过往,心不免酸楚同情眼前一幕,“既然是你姐姐的孩子,你怎忍心让他暴尸在颇乱的村落里,入土才为安,与其自恼自残,不如留力气挖坑做墓。”
男子好似听进我的话,逐渐抬起头朝我俩这望来,猩红的双眸在铁汉身上更让人觉得悲戚。
哭喊下的男子神情略有迷惘,踯躅片晌他艰难点头应声,“公子说的在理。”他小心轻手的抱起一旁的婴孩,仿佛是在抱一个鲜活乱动的婴儿,托着孩子微抖的手慢慢递都我面前,“麻烦两位替我看下孩子,我这就去找铲子来挖松土。”
我无声站立垂眸斜睨了眼婴儿的尸首并未伸手,僵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影上前抱住孩子,淡淡道:“你去吧,我们这儿等你回来。”
嘶哑的声音极为困难的开口:“谢谢。”说着他转身四处寻找挖坑的铁铲。
我们所在的农家占地不小,过去应是家底颇厚的富农,男子要在这找到农作用具并不难。不到半刻他就从院子角落手提铁铲走出来,铁铲满是斑驳锈迹,百年前就丢弃在柴房的铁器能用就是万幸。
男子三下五铲的挖着墓坑,臂膀粗壮,细瞧是个练家子。不多时已挖了个不小的坑,莫说埋个婴孩,即使是个黄口小儿都十分充裕。
影仔细着把襁褓婴孩交给那男子,安慰道:“请节哀。”
男子眸带感激地抿嘴对影微微一点头,将孩子轻手轻脚放入坑中。正是晌午过后,眼下是一日间最热的时候,站在院落内不时有清风徐过,曝晒在暖阳下却觉不出一丝暖意,反觉有股寒气自脚底缓缓窜上脑门。
很快盖完挖出的土,男子堆了个稍高的土堆,又劈下门上木板,抽出腰间匕首刻上几字,粗略的做了个墓碑。我们始终在一旁驻足而站,冷眼旁观着眼前一切。
所有事皆完,男子已平复不少激动的情绪,此时方能平静开口:“今日多谢两位公子相助,范昊不知何以为报。”说罢他即刻垂首抱拳,一副江湖人的做派。
“举手之劳而已,范公子说的严重了。”说话间突然传来肚饿咕噜响声,我瞟了眼范昊的肚子,微垂首浅笑,道:“想必你已久未进食,如果不介意,我们正好带了些干粮在身上,就与我同享午膳吧。”
范昊不假思索的回道:“多谢。”
我们回到里屋围坐在破旧的八仙桌旁,范昊狼吞虎咽的解决完两个馒头,脸上仍含隐约戚戚之色,开口:“肯定两位恩公告知我大名,我好在县城找到姐夫后知道找谁报恩。”
“我姓王,单名离字。”抬手一指影,“这是我家仆,叫景三。”
“近年这地方愈发荒凉,鲜少有人会经走此路。”默默打量我俩一番,范昊好奇问道:“两位恩公为何会来到这荒村的?”
料准范昊会有一问,我泰然自若的应对道:“我大姐几年前嫁到翔云,前段时间来信说是病得很重,放心不过我便带了家仆赶往。在官道岔口听说这条路上京城要更快些,又闻得数月来极少有贼匪出没,才决意铤而走险的。”
范昊没有丝毫怀疑,感叹道:“原来如此。也真是巧合,我姐前些日子回娘家,带着孙儿小住几日后正打算回竹园县,岂料未出城门忽感不适。原打算休养一日再出发,不料发的是时疫,没几天就去了。”说罢呜咽的复哭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七尺壮汉却是恸哭不已,丧亲的痛是何等的哀惨。
“节哀。”
“如今京城时疫十分猖獗,两位实不该现在上京,万一染上……”一时哽咽语结,范昊摇头直捶腿。
影沉默在旁许久,似乎想到什么,迟疑少间缓缓开口:“范兄弟既然知道此村废弃许久,怎会独自抱小侄到这儿的?”
“村落后山有条小路通向竹园县,比走官道要早好几日。姐姐临终前将孩子嘱托给我,让我带回竹园县,偏偏老天无眼,才出京城没几日,小侄子也染上时疫。我连夜赶马程,仍赶不及让孩子见上姐夫最后一面。”
我与影对视片刻,都觉时疫来势之凶很蹊跷,不免多心问了句,“都是在人要出城时发现时疫的?”
范昊纳闷的愣了斯须,摇头呢喃:“不知道,或许多是早就得了时疫自己不知晓,正巧出城的几日发病了吧。”突然他执起我双手,格外激动,我被惊的一阵激灵僵着呆住,“两位从京城出来有时间来竹园县小住几日,我姐夫姓钱承肃,做着丝绸生意在竹园县也算小有名气,为人乐善好客,定会很欢迎二位的。”
苏承乾吗?苏兮月的八叔,怪不得那段史料记载会如此含糊,果然是别有隐情。
“你姐夫的母亲是否姓晴?”
范昊顿时一怔,连连点头回应,拍案惊异道:“王兄是先知吗?确实是姓晴。”
我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开口:“数月前我曾去过镜月,在惠安城拜访过一些官商家,恰巧遇到位半老徐娘,正是姓晴。她无意提起自己的儿子正在翔云竹园县经商,就是姓苏。就瞎猜碰碰运气而已。”
“原来如此。我曾有幸见过晴姨一面,她带人很亲切。我姐夫亲生父亲走的早,晴姨二嫁到镜月,没料竟有此缘分。”
影觉出我平和淡笑下的烦躁,忙接口笑说:“范兄过后打算怎办?”
提到伤怀处,范昊唉声叹气道:“我稍后就赶路去竹园县,去向姐夫报丧,再看他如何来处理姐姐与侄子的尸首了。希望王兄的大姐能早日康复,更逃过时疫那劫难。”
“多谢。”我与影陪着范昊走到后山村口那儿,直到他走远消失踪影适才转身回到埋婴孩的院落。
站在婴孩的坟前,我极懊悔鬼盼来收魂时的冷眼旁观,如今还得多事拜访次鬼族,无论我或是婉娘去问鬼王要个人界魂魄倒是小事,不过是讨了个人情,还坏了规矩。眼下我有要事要办,不得已传了封灵信给婉娘,果不其然,换来一顿数落与讥嘲。
用灵力掀起坟上土堆,用大小与婴孩相近的石块幻为人形,再埋入坟坑里。
影仔细用丝绢擦拭着无气息的婴孩,“苏,你是怎么确定这孩子就是苏氏皇族的后裔?”
捏起孩子左手,任其露出左臂上金镯,“瞧见没?你该看过苏兮月和池羽手戴的两个。”
影凑近反复细瞧,颔首确认:“果真是一模一样,那你刚才何不阻止鬼盼带走这孩子的魂魄,如此岂不少费些功夫。”
他不说还好些,一开口我愤然吐气的掌心抚着双眸,格外懊恼开口:“埋下去时我刚发现,后悔都来不及。要早知道这孩子是苏氏的种,灭口那鬼盼我都会保住这婴孩性命,可天下哪有早知道的事,怪我蠢没早发现。”
严肃的话在影耳里反倒成了笑话,“噗嗤”一笑,安慰道:“这鬼王向来胆小怕事,婉娘亲自去要魂魄,别说他会拒绝,必是谄媚的即刻献上。走一趟的事儿,你用得着自气自恼么。”
“希望别横生出其他麻烦来。”
“你安心稍等片刻就是了。”
果不出一刻躺在破板木床上的孩子回了魂,“呜哇”的大哭大闹不停。嘈杂的令我心烦,一个噤声咒,甩手启灵送到婉娘那儿去了。
忙完闲杂小事,我落在院落一脚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起初我只觉村中异样,却怎么也说不出问题出在何处,直到一个是时辰前范昊在院子里四处寻找铲子时,我顿时发现院落西角的古井。偌大的村庄,这偏偏是村里唯一一口古井,着实令人起疑。
影走到井边双掌撑井口砖石向里探望,远看他动作很是危险,我上前环住他腰,道:“小心着些,且不论井有多深尚不知,就算浅的很,跌下去肯定会受伤。”
“苏,怎知里面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