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弈尘颔首,轻笑着说:“自然知晓。”顿了顷刻,他恢复以往和顺淡然的模样:“交予你就是任由你处置了,但求你能饶他们性命,容他们回归故里。”
时日渐暖,车内愈觉闷热,仿佛令人无法喘息,我卷起向湘妃竹帘霎时清风徐徐,舒爽不少。细细踯躅着轩弈尘的话,杀与不杀且在我念间,只是一念之差累及的不止是丝帛上人的性命,更关乎到神武百姓及苏兮月的安危。我不愿拂了轩弈尘的情,再想到苏兮月的处地,一时陷入两难。
第43章 神武遭袭
目光落在轩弈尘眉间,仿若是要看透他般。对他的举动我既错愕又像是意料之中,江山之多娇,必是能引得无数英雄折腰。不过,太多的成王败寇,太多的黄土堆上杂草盛,是非成败转头空。
轩弈尘见我沉默许久,紧张容色渐次缓和,从容曼声:“万人之上的滋味,俗世人皆会趋之若鹜的。我亦是个俗人,怎能逃过这孽障。”一席话引回我思绪,他眸光坚毅莞尔着说:“我不过是觉悟的比许多人早一点点。依稀记得那一日在宫里,暝色无边下,远远望着轩煌苍老寂寥的背影。我顿然觉得帝王亦不过如此。”
我惘然一笑,联想起父亲心下惆怅。莫说人界帝王,七界之神又如何,他遗留给我的梦境,最快乐的时光不是在那高坐的主神殿上,而是隐居的灵山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度日的时光。
折好丝帛塞回玉内,把玉佩塞回轩弈尘手心,我喟叹:“这事该你自己解决,依你的能耐必能妥善处理的。”
轩弈尘紧捏着玉佩恸然望着我,低语道:“为何信我?”
我浅笑应对道:“只因信你。”
瞬息的感动与欣喜划过他眼眸深处,许是众人面前不善表达,轩弈尘十指紧握着拳,微微颤着,像是在压抑波澜起伏的情绪。
一连奔波数日,除了不可避免的停车休整,近乎都是在驰骋马车中度过的。汗血宝马有我灵力护持,不曾有丝毫疲态,日行千里无休眠。纵是一人一骑日夜兼程,要追来亦是痴人说梦。依轩达之言,依此脚程,最多不过一日半就回到神武国土,那时纵然轩煌亲自赶来,也无用矣。
残阳西落,流香马车似在与漆夜对赛,追着落日狂奔,斜晖照耀下的后影拉的极长,只影却不觉孤单。暗夜正一点点似泼墨染黑身后的夜。探头望着身后拉长的倒影,我骤然觉得若就此永远狂奔不止该多好,不用再面对将来的纷纷扰扰。
是夜,车马已跑至边关,过了陵谷关再走过三国交界区便是神武,身后追赶的诏书除非有通天之能,否则压根不可能再追到。经过商议,我们决意住在关陵谷关不远处的客栈歇息,次日一早出关。数日的颠簸屈身度日,池羽和轩弈尘筋骨早酸软不能自己,闻得安歇在客栈容色顷刻焕发。
池羽扫着面前称不上十分可口的饭菜,与此相比轩弈尘反倒优雅的多,慢条斯理抚慰着久受委屈的胃。
影将面前菜碟往前推了点,笑道:“六皇子近期有何打算?”
放下手中碗筷,轩弈尘似笑非笑瞟我一眼,含笑道:“送你们回神武后,我打算去翔云一访故人。”
我一如既往平和淡笑,失落感油然而生,宽和道:“既有打算倒让我们不好意思再多耽搁,明日进了神武边城,我们自行雇马车回都城便可,你不必绕路从神武官道上行驶。”望着酒家外形色来往的行人,我隐隐觉得焦虑,扫及轩家兄弟凝神道:“我让孔修派人护送你们到翔云边境,往后就有劳二位保护你们六爷了。”
轩达抱拳正色道:“王爷放心,我们定会护六爷周全。”
我微微点头,他俩武艺虽算不上顶尖的,但我知晓江湖中能伤及他们的不多,只要一路在官道行走轩弈尘安危必然无虞。
连日奔波,一席人各显疲态,寂然饭毕也就纷纷散了。未料得轩弈尘会另作他算,念及终是不乐,再想到轩弃弥的提起轩煌的态度,纵有人已死护着仍不放心。回屋不做多想,干脆让影唤来战神殿部属数名,命其一路暗中追随守护。
边城各国百姓往来年年岁岁熙攘热闹,天色昏暗无边,夜寒风大,依旧是熙来攘往的。劳累多日身体早是疲累不堪,屋外如何嘈杂也闹不醒沉睡的人。我盘腿冥想守着夜,不足半个时辰疲惫的渐失神智。
第二日直至日上三竿才都陆续醒来,幸得前些天不辞疲劳的兼程,内侍使者尚未追来。以免夜长梦多,结账时轩达捎上干粮,又急行着马车出关。大约两个时辰抵达神武边城附近,已知到了神武境内马车逐渐放慢脚程,不似不久前逃亡的阵仗。
翔云自鹂华贵妃死后,对神武的逼迫松散不少,边城外原先荒凉的村落渐渐有了往昔的景象。住户稀少却比离开时荒无人烟要热闹太多,神武边城关卡依旧管的紧,来往商旅络绎不绝。
马车卷帘被撩开,轩才探入道:“苏王爷,嘉南关查的异常紧,恐怕得要你出面解决。”
掏出腰带间玉牌给他,轩才接过玉牌缓行着马车,正要入关的百姓纷纷避让在旁,本以为能顺利入城,偏还是被拦截停下。
顾常发嗓门洪亮,不见其人闻声就能辨认,“军师有令,凡是要进神武的一律需确认身份,坐马车的劳驾都下马露个脸了。光凭一块王府腰牌,末将就放行的话,将军必会问责,恕难从命。”
激赏有律地拍着手,我低沉威严地说:“说得好!既然顾将军有疑虑,何故不入车内检查。”
相处时日不多,顾常发仍能认出我声音,他撩开卷帘探头张望,朗笑道:“哟!还真是苏老弟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被人猛然拉出,孔修沉稳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放摄政王入关。”
“摄政王?”池羽颦眉打量我,揶揄笑道:“往后你可不能偷懒了,正所谓居其位谋其政。”
池羽走时我仍是闲散亲王,旨意是在他离去后才宣的,他所在的李家村相对信息闭塞,自然不知。
影缓缓道:“想起月余前去镜月,我亦是走的此路。那时关口的商旅零星些许,仅是几十日变化竟如斯大。”他静一静,继续说:“苏兮月见你久未归朝,婉主与寻思禅支吾不言,借着要我监察的名头一探究竟。”
“我的行踪烟都事无巨细告诉你了?”
影摇头否定,嘱咐轩达驾车前往军营,方笑道:“我赶到军营,闻得寻思禅窥听来的消息,就明白事态紧缓。大致像烟主打探你的去向,盘算你可能会走的路线。”友善瞅一眼轩弈尘,他复说:“不常有人挂口说‘无巧不成书’,我在官道上恰遇到六皇子,是他告诉我在江柳镇等你们的。”
轩弈尘双手拨弄着衣摆闻得影提及他,微抬眸轻笑回应复垂首无言。侧身靠近满怀心事的他,越是靠近越让我觉平和,隐约浮动的香气自他锦棉衣散出,更似他骨子里透出来。
我伸手拉过他无所适从的素手,笑道:“你倒是聪明,没害影走冤枉路。”
乍然亲密的举动,吓得轩弈尘又窘又羞,忙抽出手,道:“生活十余年的地方,我又怎会不熟悉。离唐庆镇最近的城镇就是江柳镇,即使你不歇息一日,也是会路过的。”
静了片刻,我点头道:“确是。”
提及生养他的国度,纵是厌恶统治的君主,他仍是自豪笑说:“你别以为镜月只有百花节,名山大川可不比神武少。”
略猜到他话里的意思,淡笑调侃:“你是在邀我同游吗?”
被我点中心思,轩弈尘双颊绯红像煮熟的虾子,不愿接话。
池羽不知何故自顾轻笑,神情洋溢着幸福,仿若春日旭阳让人觉得舒怡暖和。注意到众人困惑的神色,羞赧的挠头道:“方想起镜月时发生的情形,觉得往后游遍天下任何盛景,亦是敌不过那一刻。”
斜睨我一眼,影吹了声口哨,醋意似是而非。
再想张口只听马声嘶鸣,车停在军营外。营口魏子嵇似笑非笑站着,难以捉摸的看不透的笑意,眉宇之间透着慑人英气,道骨仙风下的傲骨令人钦佩亦丧胆。
我亲自下马车招呼,松快道:“劳动大驾亲自迎我,我真是薄面生辉了。”
魏子嵇扬声一笑,“王爷屈尊如斯夸我,反倒令我惴惴不安了。”目光落到卷帘,他双眸微眯像是隔空能看到车内般,笑道:“本是打算替王爷远行归来洗尘的,半路听闻与你齐名的六皇子大驾到来,既是慕名岂有晚来之理。”
话说着和气,听的人甚是舒心,可若此时轩弈尘下车瞧上一眼,必是会心惊。魏子嵇直勾勾盯着卷帘,像极了只蓄势狩猎的猛兽,目露凶光仿若瞬息间就要扑出捕杀猎物。
隔着卷帘传来轩弈尘清朗的声音,平和不起波澜,“久闻魏子嵇大名,敬仰得很。”
魏子嵇脸一扬,含笑着说:“甚是荣幸。”
轩氏兄弟对魏子嵇的敌意愈发浓烈,此时无声胜有声,气氛凝结似层薄冰,一触即发。车内传来轻咳声,轩弈尘淡然笑道:“军营重地,我们不宜久留。”顿了又说:“轩达,你即刻驾车折返到一里外的茶摊那儿。就劳烦苏王爷办完事,多行几步路了。”
我会心一笑,拍拍马腹示意轩达立刻调头,“不碍事,你们且去那儿斟壶茶等着,我交代几句就来。”
抱臂望着流香马车渐行渐远,魏子嵇渐敛狠戾的气息,多一份修仙人的淡然悠远。而今的军营比我走时更肃穆,后备军极少,即使婉娘不在军营,有孔修坐镇,法纪严明亦不会出乱子。
随着魏子嵇来到军帅的营帐,只瞧得有二人正俯身看着沙盘地图,言辞商量着事。早有传讯兵提前通报,我尚未走近二人,其中一人笑谈着说:“苏王爷倒是勤勉,镜月一行刚回神武就忙着来此勘察,果真不辱摄政王的名号。”
细瞧竟是段淳,笑道:“先前老哥病着,一直在京中养病,我来军营也没能碰到面。这回可是大愈了?仔细看是面色红润不少。”
段淳爽朗一笑,面带可惜道:“休养数日也就罢了,就是没能瞧见王爷风采,真是可惜。”
孔修咧嘴摆手自辩说:“军中嘴快的人不少,这事儿可赖不着我。”
“肯定和顾常发有关了。”
魏子嵇垂首嗤笑,拍拍我肩憋笑说:“你得澄清下,这事儿是你自己猜到的,不是我们说的。省得那小子之后来找我们茬。”
孔修一拍掌,指着我哑然半晌道:“阿发之前还嚷着别告诉你是他漏嘴的,说你知道肯定会揍他。”
低唔一声略赞同,我点头笑着说:“他倒是心知肚明啊。”
段淳大笑道:“臭小子脑子不笨,不过就是管不住嘴,嘴快话多了点。”
人都说女人善变,男人又何曾不是。孔修的笑意凝滞,直视我片刻,瞬息脸微沉开口:“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见我应允方继续说:“轩弈尘虽说无权势,毕竟还是镜月的皇子,身份终究有别于寻思禅或影的。王爷如此无顾忌的带人来,终不成体统啊。”
孔修毫无忌讳的话令魏子嵇都不由侧目,收敛笑意等着我的回答。
我耸肩喟叹道:“是我考虑不周,幸亏有魏子嵇这人精拦着。否则一旦传入婉娘的耳里,回皇城必是会被劈头盖脸的训一顿。”
魏子嵇拍手笑道:“王爷雅量啊,竟没治这小子的不敬之罪。”
急张拘诸的氛围化解在谈笑风生间,孔修张了张涔涔潮腻的手,道:“你当人人都与你一样的小鸡肚肠吗?”
魏子嵇挑眉默然,“王爷何故带六皇子来此地?”
说来话长,我择了个圈椅落座,才缓缓细说镜月详情。提及轩煌诸多灭人性的丑事,众人神色中皆带鄙夷,段淳性直更是骂咧数语。言简意赅的提完轩弈尘来神武的目的,孔修即刻招来飞虎营的巨虎交代事宜。军人不似政客心思繁多,更对我脾性,奈何离京多日容不得我再多耽搁,安排完轩弈尘的事,交代了醉香楼的状况,我速速离了军营。
正值当午,骄阳辉撒大地,满眸是璀璨绚金,轩弈尘静静坐在茶寮饮杯,红发在光照下如火明艳。光晕隐约忽显在周身,富有神蕴仙态。
径直走向对我招呼的池羽,我清浅一笑:“絮絮叨叨聊了许久,倒把你们疏忽了。”
池羽双手托着下巴,眨着双眸似小鹿般乖巧,“亏你还念及我们,否则怕是得在这吃着晚膳等你出来。”
习惯他爱玩笑的话,伸手刮他鼻梁,我笑道:“你倒是提醒的是时候,此刻正是午膳时分。我们赶路数日都是干粮果腹,如今想起就觉反胃恶心。难得现今都悠闲时候,我们去城里找间大的馆子满足下口欲才是。”
边城虽不及京城显贵,往来贸易却是甚多,繁华昌茂不逊京城,大的饭馆着实能找到好几家。我们寻了家尚未客满的馆子,要一间楼上雅间,月余相处也不拘着主仆关系,邀了轩氏兄弟同坐用餐。
一起用过午膳,我方道:“我已安排飞虎营的副尉巨虎护送你们进翔云,他会一路送你们至翔云关外。”心事重重的轩弈尘面露忧色,我温柔宽慰道:“成日愁容可是不招人喜的。翔云那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放宽心去访好友便是了。”
轩弈尘摇头微笑,笑得很是落寞,喟叹:“随你出镜月那刻,我就将生死交托给你了。我知晓你会护着我,保我安然无虞的。”微微擤鼻,美眸衔着珠泪轻言:“满目山河景色,却无处容得下我了。”
他的话说得恸人,触动我最深处的神经记忆,偌大天地无处是家的滋味我尝过,比谁更能懂他此时心境。伸手拭去他眼角睫毛下温润的水珠,我微微笑道:“神武地广农丰多容一人有何难,倘若你翔云一行回来仍是无处能去,就来摄政王府。”烈阳照洒而下,万物莹莹生辉,目光正巧扫过他拇指翠华,说:“送你扳指时我就说过了,只要你愿意就永远可以来。”
身旁两人齐声道:“扳指?”
影迅速瞟一眼轩弈尘慢半步藏起的拇指,呢喃:“原来哥说的是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