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叫着:“我才是作者,你无法改变这一切,因为它们全在我这里。”宁夜指着自己的脑袋,怒视着黑暗中的黑影。
他无畏地逼近角落,才发现那个黑影其实是自己的影子。
“黑”拿走文稿究竟想做什么?他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人可以改变我写的推理小说。”宁夜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黑’真的逃脱了死亡,那么这部小说将变成一部被篡改的小说。绝不可能——”
宁夜大喊大叫着从梦中惊醒,他昨晚在写字台上睡了过去。
第一反应就是找他的文稿,幸好稿件都压在他的身下,一页未失。不知是不是巧合,稿纸上被笔画出了一道黑黑的印记,宁夜心想:这可能是昨晚忘记将笔套盖上,在睡觉时不小心弄脏了纸。
他定了定神,发现已是下午四点。写字台上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于是他起身又去厨房冲了杯咖啡。
宁夜重新抖擞精神,揉了一把疲惫的脸,再一次坐回文稿前,就要写到将死的“黑”了,宁夜隐隐有些不忍,但与失去亲人的痛苦比起来,这点痛宁夜还是愿意牺牲的。
不管“黑”想怎样改变小说的结局,宁夜只是想把这个结局写好,这才是他留给“黑”最好的纪念。
“啪!”
房间的灯被打开,硕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映出一个男人的黑影,他肩膀上挎着细长的背包。
男人合上房门,直直走到窗边,站在三十二层凝视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闪着前灯的汽车如一条条发光的龙,活力四射的探照灯将整片暗夜照成五彩斑斓。
男人嘴角轻轻上扬,露出轻蔑的笑容,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如他所见般渺小。他稍稍后仰了一下脖子,咫尺之间的玻璃上,反射出他那张毫无表情却充满杀意的脸。
他利索地拉上了窗帘,放下背包,将所有的零件都摆在了桌子上,他十指飞动,快速拼装起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来复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走进来的那扇房门。
男人看了一下时间,他走到门边,回头扫视了一圈房间后,关上了房间的灯。
回到枪的后面,男人一手紧握扳机,一手按在了瞄准器上,房间里只剩下了时钟嘀嗒嘀嗒的转动声。
黑暗之中,一束穿透微尘的红外线,在门板上形成了一个俏皮的圆点,一动不动地钉在猫眼的高度上,静候着他的猎物。
黑像一只迅捷的豹子,从门卫室旁穿了过去。大楼保安冲出岗亭想盘问来人,可还来不及和他打个照面,黑已经跨进了三十二层的高楼之中。
门卫放下手里的对讲机,他认出这人是住在顶楼的业主,一个从不和人礼貌招呼、独来独往的怪人。
铺着米黄|色大理石的电梯大厅里,冷冷清清地栽着几株常青盆栽,土红色的盆边躺着一只毛色黄白相间的猫,它可怕地张着嘴,露出一侧的尖牙利齿,毛茸茸的身子歪向一边,露出肚子上略脏的白毛。
传说猫有九条命,黑觉得它们天生的敏感特质与自己很相像,仿佛猫才是自己的同类。
这只猫死了,有人把它的头砸烂了。
黑伸手放在它圆睁的眼睛上,整个世界又开始旋转起来,闪烁的光点中黑看见了杀死它的凶手。
一双布满金属搭扣的黑色皮靴踩住猫尾巴,黑色的包裹重重压了下来,残忍地结束了它的生命……
黑惋惜地为猫合了眼,把死猫的事情告诉了前台的管理员。
“叮”的一声,电梯响起清脆的提示音,来到了他所住的三十二层。黑故意用力跺了几脚,发现走廊里的感应灯好像坏了。
他摇摇头,来到门边,借着即将关上的电梯里的灯光掏出钥匙。
在黑暗中,他突然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接触过数不清尸体的手,今天沾满了罪恶的血。女孩儿的母亲真的该受到火刑的惩罚吗?在看见他人心里最黑暗的事情后,揭开他人试图掩饰的借口,就会让一个人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境地,有时候摧毁一个人的心,足以致死。
黑带着悔意又问了自己一遍:华榕真的该死吗?
他边想着,边转动把手进门……
几分钟前,一把来复枪就已经在房间里瞄准了他的房门……
而那把握枪的手,将一面镶有黑五岁照片的相框压在了桌子上。
这张珍贵的照片,是黑活到今日,最后一次露出笑容。
……
数十万字的完结篇终告完成,宁夜却没有一丝喜悦之情,和他以往写完一本书后的解脱不同,在这本书中宁夜扼杀了自己的梦想,让创作的侦探“黑”死去,完结这一倾注心血的系列作品,这也是宁夜脱离推理小说家身份的收笔之作。
宁夜由衷地从心底发出呼唤:老婆,赶快回来吧!我和小樱都在等你!
对于妻子的去向,宁夜不是没有找过,问过岳父岳母,问了亲戚朋友,甚至连妻子的闺密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这些人当中有人在包庇隐瞒,天甚至一个星期还说得过去,可现在已经过去许多时日,既没有亲朋好友们的求和电话,又没有妻子决绝的离婚通知,这让身为推理小说家的宁夜不免胡思乱想。
妻子会不会出事?应该不会,妻子这么聪明,她能自己保护自己。
没准碰到了什么意外,或是被困在了哪里。
可有时宁夜总产生妻子没有离开的错觉,她还在这个家里。宁夜总觉得他在书房时,妻子就在厨房,而当他去卧室时,妻子又躲进了他的书房,妻子只是孩子气地跟他捉迷藏。
宁夜一次又一次地提出猜想,又一次接一次地否定。他倚着窗台,等待着天际第一道阳光的到来。
虽然巨狮文化的主编已死,但接手的负责人还是会为宁夜的这本书大肆宣传的。天一亮,这书稿就会交到他们的手中。
在这之前,那名只存在于宁夜幻想中的凶手,是否会前来杀害宁夜呢?
宁夜回想起前几天做的梦,凶手真的是为了这本小说而杀人的吗?
宁夜肃穆地看着写字桌上的文稿,写完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奇特的经历,在错知错觉中变化的情节,宁夜甚至不敢肯定文稿是不是完全独立完成的,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在纸笔上渗透,或许“黑”立马会从书页里走出来。
“‘黑’,如果这一切恐怖的事情都是你干的,那就尽管来找我吧!”
通宵熬夜的宁夜毫无倦意,见天色渐亮,他走到门边,卸下锁具。
如果凶手真是那位快递公司老板,也无法阻止宁夜赶去医院,探望多日没有关心过的女儿。
宁夜披上外衣,将文稿揣进怀中,他也将小说中的最后一起谋杀案揣进了怀里,他不愿再有人知道这起案件是如何发生的,凶手也就无法复制小说中的杀人情况了。他只想亲自将文稿交去巨狮文化公司,尽早拿到自己的稿酬,来挽救女儿的生命。
行人稀稀拉拉的街道上,一心赶路的宁夜突觉身后有脚步声。他走得快,脚步声也快,他走得慢,脚步声也随之减慢。
行人一大清早,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同路人呢?宁夜想等到转角处再回头张望,可来不及回头,脑后生风,一个黑影闪过,宁夜的右肩颈处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如失重般倒在地上。整个街道晃了两下,似乎整个世界混淆在现实与小说中,宁夜片刻间迷失在城市的街道中。他横躺在地上,他的世界像有人将它扳了个九十度,变得陌生起来。
一股强劲的拉扯感从他紧紧护着文稿的双手处传来,重重一击加之多日疲累,宁夜沉重的眼皮耷了下来,双手也泄了劲。
宁夜动了动脑袋,右颈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终于令他清醒过来。
早起上学的孩子们有些害怕他,远远绕着走,但充满好奇地放慢脚步望向他。这些好奇的眼神让宁夜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他慌忙摸摸怀中,不见文稿的踪影,他不顾疼痛迅速站起身子,吓得周围的小学生哗啦一下散开老远。
宁夜转了几个圈,发现袭击他的人带走了文稿以及他身上所有的钱,宁夜没有看见袭击者的模样,街道上早已没了袭击者的踪影。脑子嗡的一下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凭着本能,朝前迈着脚步。
是他,一定是快递公司的老板,高额的版税,对小说情节的偏执,都是他做出如此疯狂举动的动机。宁夜仿佛能看见妻子彻底与他分道扬镳,女儿小樱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原本幸福美满的家破败成了一座婚姻的墓|岤。
一阵浓浓的杀意泛起,必须要把文稿拿回来,哪怕今天拼个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
忽然,眼前一个物体掠过。
什么东西?
宁夜以为又是谁在袭击他,一缩身子,摆出戒备的姿态,怒视着物体飞来的方向。
一辆为街口书报亭投送报纸的邮车,在宁夜的视线中扬尘而去。
那团东西,原来是邮局的员工扔下的最新报刊,宁夜被什么内容所吸引,竟入神地看着捆扎整齐的报纸。
书报亭老板熟练地解开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宁夜聊着报纸的内容:“最近这座城市真不太平呀!居然连警察局里的犯人,都会被活活烧死。”
宁夜还记得自己文稿中描写的字句:人像火柴一样,被熊熊点燃,直至燃尽。
报纸的头版上,正印着一具烧毁严重的尸体,报纸一角附着死者的名字,宁夜看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死者竟是宁夜心目中的头号嫌疑人——快递公司老板,那个偷看他小说的人。
真的有人像宁夜小说中最新所写的场景那样死去,那些文稿刚刚被抢走,而且在此之前没有人看过。
套用推理小说中的一句名言: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事情之后,剩下的,即使多么不合常理,那也一定是真相。
“年轻人,这是最新的报纸,你要不要买一份?”书报亭老板势利地看了看正白读他报纸的宁夜。
就像写小说时一样,宁夜完全进入了自己思维的空间中。既然所有现实中的嫌疑人都已死去,那么真正幕后操纵的人,或者说“人物”,就只有“黑”了。
宁夜想着该如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创造的人物呢?
不远处的转角喧嚣四起,风里飘来的几句传闻说是警察抓住了一个抢劫犯,宁夜急忙拐过街角,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男人被两位大块头警察压在了地上,男人身旁的人行道沿边正撂着他的文稿。
“‘黑’!‘黑’!”宁夜呼唤着仍在挣扎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像没有听到一般,撒泼地大喊大叫:“警察打人啦!大家快来看,警察打人啦!”
宁夜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先一把抱起文稿,跪在地上想看看这男人的脸。
“你不是‘黑’?”完全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神经病!”
“同志,你干什么?”警察喝止宁夜再靠近,并命令他把文稿放下来。
“这是我的东西,就在刚才被这人抢走了,还有我的皮夹。”
“你叫什么名字?”
“宁夜。”
“宁夜?”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他说,“你必须跟我们回一趟警局了。”
“为什么?”
“我们刑警队找你老半天了。”两个警察生怕他逃跑似的,一左一右将他送上了警车。
宁夜迷失在了自己的作品中,他这一秒的生活充满混沌、黑暗、冰冷,极寒从四面八方而来,茫茫然出现一条道路,他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完全辨不清哪条才是通往光明之路。
身为一名小说家的宁夜,建立的唯一底线是:绝不接受自己的作品被篡改,无论是谁!
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还残留几片枯黄的树叶,宁夜双眼眼神涣散,看着车窗外一棵棵快速倒退着的梧桐树,脑袋一片空白,停止思考的发呆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前方的街道有点儿塞车,司机拉响警笛以便快速通行。宁夜被警笛声惊醒了,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原来在警车上。
唯一的怀疑对象——快递公司老板死亡,激发了宁夜深藏已久的另一种猜测。
所有人的意外死亡,都和宁夜书中描写的桥段一模一样,可是除了宁夜以外,所有看过书的人全都死了,那么对情节如此熟悉的人,只有书中的人物——“黑”。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宁夜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本书虽然是他写的,但那些字似乎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自然而成的。换而言之,这本书就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写。
在创作构思之前,宁夜就决意要让“黑”在本书中死去,这位能够与另一个世界交流的侦探,为了自己的命运,或许从小说的世界来到了宁夜的世界,打算篡改这部小说的结局。这完全可以构成将所有看过小说的人杀死的动机,这样“黑”就可以永远活在自己撰写的小说世界里了。
“‘黑’,你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了吗?”宁夜扫视着窗外每一个他不认识的路人,心潮澎湃。
假设主编夏文彬不是死于意外,那么,这样高明的犯罪手法,确实符合“黑”的一贯作风。
在宁夜曾经创作的“黑”系列小说中,查明真相的“黑”已经找出了凶手,然而这名罪大恶极的罪犯钻了法律的空子,连警方都拿他没有办法。
一个月后,这名罪犯溺死在自家的脸盆中。
这不是意外,是“黑”一手策划的制裁。
尽管这名罪犯掩饰得很出色,可“黑”仍洞察了这名罪犯惶惶不可终日的负罪心理。这名罪犯和死者是朋友,因为债务纠纷起了杀心,他将死者请到了自己家里,趁其不备把他的头摁入马桶里,将他活活淹死了。
而后,罪犯制造出死者在洗澡时意外跌倒的假象,又为自己制造了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一切都是天衣无缝,但是“黑”却可以从死者的瞳孔中看见真相,可没有证据就无法定罪。
有一次,“黑”在与这名罪犯的交谈中警告了他,任何杀人案件都会有破绽,或许有一天罪证就会突然出现。
听了“黑”话中有话的警告,这名罪犯天天都要洗上好几遍马桶,生怕在杀人时有证据残留在上面。马桶被擦得一天比一天光洁亮丽,而这名罪犯却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
终于过了一个月,这名罪犯在恐惧中死去。警方第一时间得知了他的死,因为在这一个月中,警方安排了专人对他进行跟踪盯梢,希望能够找到线索。
所以他的死,警方首先怀疑为谋杀案,可解剖验尸结果为肺水肿导致的急性呼吸衰竭。虽然死法奇特,可他真的是淹死的,而且没有任何暴力造成的外伤,甚至这段时间里没有一个拜访他的客人,警方只得以意外宣告本案嫌疑人的死亡。
“黑”在心理上的暗示,才是致命的杀人武器。“黑”知道这名罪犯总担心事迹败露,在与这名罪犯交谈时,“黑”有意无意传递着马桶可能成为证据的信息。所以这名罪犯购买了最强力的去污剂——硫酸,他天天用高浓度的硫酸清洗自己的马桶,他相信就算再有遗留的证据,也会被腐蚀得无影无踪。
长此以往闻着硫酸气体,造成了呼吸系统方面的后遗症,肺水肿便是其中的一样,从而造成了和溺死一样的验尸结果,而使用殆尽的硫酸和腐烂洞穿的马桶,都成了角落里被遗忘的证据,谁又会想到这名罪犯是死于谋杀呢?
这就是“黑”攻心至上的谋杀,和夏文彬的死亡方式如出一辙。
宁夜不禁对怀里的文稿心生畏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小说,更像是一本杀人的指南,究竟是谁让书中的命案成了现实?
车停了下来,宁夜发现抵达的正是报纸上陈泉被烧死的那所警局。真的像小说里说的那样吗?
“人像火柴一样,被熊熊点燃,直至燃尽。”
推理小说家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推着宁夜进入这所正在施工整修的老警局。
蓝色火舌中的救赎
陈泉的死亡如果只是心脏病突发或是其他疾病暴毙的话,不至于被登上早报的头版头条,他的离奇死法,在警局建成以来是前所未有的,连资格最老的刑警,都声称陈泉的死,是他这辈子都闻所未闻的案件,外界甚至揣测是灵异事件。
一位没有携带任何危险品的男人,在隔离的密室中,像一根火柴般自燃而亡,可陈泉的言谈举止根本就没有要自杀的迹象。这个地球上,那么残忍地把他烧成一堆焦炭,只有传说中的火焰神才可以办到。
于1942年建成的西区警局大楼,由于年久失修,外墙已是千疮百孔疮痍满目,市局批拨经费对西区警局大楼外墙进行彻底整修。
近日,外墙整修的工程才刚动工,大楼所有窗户都被搭满整座大楼的脚手架遮蔽了阳光,无休止的噪声更使大家工作分心不少。
因为与几起案件有关,并且涉嫌毒品交易,警方轮流审讯着陈泉,但不可想象的命案就在戒备森严下,发生在这座被绿色隔离带包裹的警局大楼四层审讯室内。
一位负责陈泉口供的警员如实说道:“昨晚我把陈泉一个人留在审讯室后,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发现审讯室的门缝下冒出了烟,等我冲进去时,陈泉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
“你离开的时间大概有多久?”张积带着这位警员走向起火的那间审讯室。
“五六分钟左右,但肯定不会超过十分钟。”因为局里有规定,不允许将囚犯单独留在审讯室里超过十分钟。
张积和警员来到了案发的审讯室门口,张积右手握住门把手,试了试门锁,依然完好,内侧的门把手有些被熏黑。随后,他走进审讯室,将手伸出窗外检查外面的铁栅栏是否牢固,检查结果依然无懈可击。
“你确定离开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出入这间审讯室吗?”张积问身边的警员。
“完全可以肯定。我离开时特意从外面锁了门。”警员十分肯定。
张积看着地上死者陈尸处的白色描线,整个人像被扒了层皮一样,整整小了一圈。
“这一定是谋杀!”
一种熟悉的感觉让张积很肯定这次事件不是意外,就和之前几起事件一样,从表面上看,毫无怀疑是谋杀案的理由,作为意外死亡却又有怪怪的感觉。
但陈泉在警局的审讯室里自燃而死,这种怪怪的感觉占据了张积的整个大脑,进而转化成了深深的怀疑。
“有谁会在警局的审讯室里杀人呢?更何况,死者的身上和审讯室里,都不可能藏下这么多的易燃物。”所有进入审讯室里的人,必须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这位警员也曾对死者进行了例行检查。
罪犯最多只有十分钟的时间,要潜入守卫森严的警局,并烧死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积抬头看见了门上安装的监视器,指着它问道:“昨晚这个开着吗?”
“开着。”
“走,我们去监控室看看,究竟是谁放的火!”
张积手一挥,往地下监控室走去。
十几分钟以后,翻出当日监控录像的张积,就和身边的那位警员张大了嘴,对着监控屏幕老半天缓不过神来。
“你看清了吗?”张积问道。
警员摇摇头。
“那我们再看一遍。”
屏幕里的影像倒退,停止,开始正常播放起来……
画面一开始是陈泉回答着问题,他不时摸摸鼻翼,摸摸耳垂,显得很焦虑,这时,警员起身离开了审讯室,陈泉如释重负地摊下双肩,把脸转向审讯室唯一的那扇窗户。
按规定,审讯室里的监控摄像头都不具备录音功能,所以张积只能猜测是窗外施工的声音吸引了他。
陈泉走到审讯室门边,从玻璃窗向外张望着,确定走廊没人以后,他一步步走近窗户,伸手拧开把手,推开了窗。
看他的样子不像要逃出去,再说陈泉完全没有出逃的必要,坚固的铁栅栏外,只有刺鼻的外墙||乳|胶漆的味道,他为什么还要打开窗呢?
张积屏气凝神,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镜头里陈泉半张侧脸,挂着神秘的笑容,他的背挡住了镜头,完全看不见他放在窗台上的两只手在做什么。
一瞬间,陈泉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全身燃起熊熊烈火,他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只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血肉之躯被烧成了灰烬,人形遗骸向后倒去,一阵烟灰消散而去,几秒前还是鲜活乱跳的活人,此时已化作一具焦尸。
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死法,不存在人为谋杀的可能,因为根本不可能从任何角度接近死者,更别提点燃一个活人了。也排除被雷电击中的可能,因为昨晚一滴雨都没下过,是个星空万里的平和夜晚。
张积第三次回放了录像,最终放大定格在陈泉被点燃前那张微笑的侧脸上,起火的原因依然成谜。
张积左手抚着自己的下巴,右手指着死者微扬的嘴角,问身边的同事:“你说,他当时究竟为什么笑?”
警员默默地摇着头。
“或许他在笑,你们谁猜得到我马上就会变成一块儿焦炭呢?”张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这是警局里听过最不好笑的笑话了,而本案是警局里侦办过的最不像谋杀的谋杀案了。
十九点十五分。
除了值班的警员,人走得差不多了,对翻新警局的工程队来说,他们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这样才可以避免施工的噪声干扰警局的日常工作。
被送来警局的宁夜,与孟大雷面对面坐在审讯室铁椅上,张积一条腿搁在桌子上,在一边歪头凝视着两人。
“宁先生,久仰大名,我读过您的推理小说,写得非常棒。”孟大雷把从夏文彬桌上拿来的小说文稿往宁夜面前推了推,“不过真是抱歉,我没去书店买您的书,看的是留在现场的证物。”
宁夜低头查阅起文稿来,难过地看着破损的稿纸。
“宁先生,您的精神好像不太好。”孟大雷指指宁夜浓浓的黑眼圈。
宁夜依然没有理睬他。
“喂!问你话呢,耳朵聋啦!”张积用指节敲击着桌子嚷了起来。
孟大雷摆手制止了张积。
宁夜轻声回了孟大雷一句:“警官,你的脸色也不好,要注意身体。”
“谢谢。”孟大雷礼貌地答谢道。宁夜开口说了话,孟大雷开始切入正题,“最近发生不少案件,其中也有您认识的巨狮文化的夏文彬主编。在我看了您写的小说后,发现这些人的死状,就像您所写的情节,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宁夜的周身像有一层密不透风的透明罩,仿佛被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中,当他认真看完了每一页文稿,冷不防抬头问了句:“那个快递员陈泉真的烧死在你们的警局里?”
孟大雷眼神中责问着张积: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由于孟大雷回警局很匆忙,之前几起案件的调查又繁忙,有关陈泉这起案件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所以张积还没来得及告诉孟大雷。
孟大雷只得尴尬地点点头。
“看来,真的是他来了。”宁夜用一种不知是开心还是悲伤的表情,呆呆地注视着桌上的文稿。
“谁来了?”孟大雷平静地问道。
“如果我说出真相,你们能帮我做两件事吗?”宁夜请求道。
“这里是警察局,不是菜市场,没人和你讨价还价!你只要认真配合我们就可以了。”压了几天的火气,张积全对着宁夜喷了出来。
“别急,先听听看他想让我们帮什么忙。”孟大雷说道。
“我的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正等着稿费救急,我得赶紧去看看她。”
“第二件事呢?”
“我的老婆和我分开很久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希望你们警察能帮我找到她。”
“好的,没问题。”两件都不是什么大事,孟大雷爽快地答应了。
“真的?”宁夜激动地站了起来,牵动到了右颈的伤处,痛得他咝咝倒吸着气。
“我们老孟都答应你了,还啰唆什么!抓紧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了。”张积已经没了耐心,五根手指在桌子上打着急促的拍子。
五秒的停顿后,宁夜向两位警官发问道:“如果我说凶手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物,你们信吗?”
孟大雷和张积面面相觑,看着宁夜缓缓举起一根食指,点在了那沓文稿的一个名字上。
“黑!”宁夜用无比肯定的口气说道。
“你是说一个小说里的人物,跑出来杀了这些人?你是不是在耍我们?”
“如果你们听完我的分析,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宁夜用推理小说家清晰的思路,为孟大雷和张积叙述了他对“黑”是凶手的种种假设和举证,疑似意外的谋杀手法,为了篡改死亡命运的动机,不论书中还是现实中,知道所有死者死状的人只有“黑”一个,宁夜言之凿凿地锁定了自己创造的侦探就是这场腥风血雨的策动者。
孟大雷消化了一下宁夜说的话,问道:“宁先生,您的假设是‘黑’为了篡改您这本书里将他写死的结局,所以才引发了一系列命案对吗?”
“没错。当所有看过或者知道这本书内容的人,全都死了,也就没有人知道‘黑’在这本书结局里的命运,‘黑’从而摆脱了作者设计的安排,为自己改写新的命运。”
“既然如此,您的书写完了吗?”
“写完了。”
“结局里,‘黑’到底死了没有?”
宁夜从怀里掏出今晨完结的余稿,叹息道:“今早遇到抢劫,虽然稿子追了回来,可是关于‘黑’结局的几页不见了,也许是被抢我的那个大块头弄丢了。”
孟大雷再度用眼神和张积交流起来,张积心领神会地轻声对他说道:“那个抢劫宁夜的男子已经查过底细了,是个惯犯,纯粹冲着他皮夹去的,那人对他的稿子和人都没兴趣,只是因为看见他十分小心地揣在怀里,以为是值钱的东西,所以才抢了他的稿子。”
如果真如宁夜所说,凶手是个书中的人物,孟大雷又要如何去追查他呢?顺着宁夜的逻辑,如果“黑”要彻底篡改结局里的命运,他必须杀光所有知道结局的人,那么他最后一个下手的对象应该就是宁夜了。
孟大雷打算先稳住宁夜,以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宁先生,我们从夏文彬主编遇害的上泰大厦保安室里,借来了案发当天的监控录像带,录像带中我们已经锁定了一名嫌疑犯,那人和你书里描写的‘黑’很相似。麻烦您到监控室确认一下,看看这人是不是您小说里的那位。”
孟大雷问了张积陈泉出事的是哪间审讯室,独自一个人走过去,边走心里边盘算着宁夜所说的每一个字。可以从死者眼睛里探察到生前最黑暗的经历,以此作为重要的破案手段,要是将这种能力用在杀人上,了解被害人过往的黑暗经历,挖掘最不愿被人看见的阴暗心理,加以暗示利用,让被害人在无尽的痛苦深渊里苦苦挣扎,精神在反复折磨下崩溃,这种能力强大到足以杀人不见血。
普通人不可能拥有这种能力,难道真是宁夜小说里的“黑”杀了这些人吗?还是有个聪明到极致的傻瓜,打算将杀人的罪名嫁祸给一位小说人物?
“嫁祸!”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提示,暂且先放下“黑”的问题不谈,唐泽森女儿之死的谜团已经解开了。
关键就在“嫁祸”两个字,在杀死唐泽森女儿的事情上,唐泽森完全没有动机,但罪犯至死都没有认罪,双方各执一词,只可能是他们之中有人在说谎,两名罪犯没有撒谎的必要,那唐泽森为什么要撒谎呢?并且把罪名嫁祸给罪犯呢?可反过来思考,假设唐泽森杀了自己女儿嫁祸给罪犯,为什么罪犯不指证他呢?
就在刚才,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孟大雷心中慢慢成熟。在罪犯抢劫的时候,出于害怕,可以想象唐泽森紧紧抱住自己年幼的女儿,为了防止她乱喊乱叫招致灭口,唐泽森捂住了自己女儿的嘴,严重的心理恐惧让唐泽森难以控制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觉,失手闷死了自己的女儿。
唐泽森可能是在罪犯还未离开的时候发现女儿没气了,也可能是事后,但不管如何,唐泽森都不愿承认自己亲手杀了女儿,人们会耻笑他的懦弱,拿他和奋不顾身的妻子做对比,误杀的罪名不可怕,世人歧视的目光会让他无地自容,生不如死。
他嫁祸给被判死刑的罪犯,这个秘密也将随着罪犯的死去,永远被封存。
谁能从唐泽森的嘴里挖出世界上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秘密呢?
那个在唐泽森和夏文彬死前,打来预告命案报警电话的人,又是谁?
思来想去,能办到这一切的,只有他了。
黑暗的窥视者,摄人心魄的冷血杀手。
“真的是‘黑’吗?”孟大雷自己也糊涂了。
录像里,一个黑影闪过镜头,一袭严实的黑衣,也裹不住高挑儿纤瘦的身材,走路时不疾不徐的姿态,虽然从录像里看不见这人一丁点儿的皮肤,但却能强烈感受到他来自血液中的那份镇定,漠视生命的可怕气场。
宁夜恍然以为是自己的小说被翻拍成电影,没有比镜头里的人更贴近宁夜理想中的主角人物了。
“真的是黑。”宁夜失声轻轻说道。
“还真有这事!”张积连声表示邪门儿。
“你看见了吗?他真的来到我们的世界里了。”宁夜失魂落魄地对张积说。
傻眼的张积朝他摆摆手:“你先别这么肯定,等老孟来看了再说。你先待着,我接个电话!”
张积拿出裤袋里振个不停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瞬间变换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语气温柔了不少:“山姗,是你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你在干吗呢?”
山姗甜声甜气的问候,让张积飘飘然起来了。
“我正在侦破本市最离奇的案子,你知道吗?这个案子说出来怕你不信,凶手是个小说里的人物……”张积胡吹乱侃了半天,好像是凭他一己之力将本案侦破到这种地步的。
不过山姗兴趣不大,打断了他:“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正好有两张电影票……”
后面说的话,张积什么都没听进去,听觉系统完全被他的心理活动所取代。
她是在暗示我吗?要和我约会吗?这还是头一次有女孩儿主动约我,我应该穿什么?要送礼物给她吗……
“张积!张积!”山姗中止了他的幻想,“你在听我说话吗?到底有没有空来?”
“有空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积挂了电话还意犹未尽,沉浸在初次被女孩儿约的喜悦中,虽然身在监控室里,心却已经飞到周末的电影院里了。
他突然发现宁夜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很认真地看着什么。
“喂!你在干吗?”
上泰大厦的录像播放完后,张积没有及时关闭屏幕,开始自动播放审讯室里陈泉燃烧的录像了。
“这就是报纸上报道的烧死在警局里的人吗?”
“对。他叫陈泉。”张积过来关了录像,屏幕切换到实时监控,老孟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他站在审讯室的窗边,正盯着被熏黑的天花板冥思苦想。
屏幕绿莹莹的光映在两人脸上,看起来就像恐怖片的海报,而宁夜的一句话,让张积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我认识快递公司老板,死的这个不是。”
张积听完这句话,感觉就像好不容易从悬崖下爬了上来,又被一脚踹了下去。渐露端倪的案情,剥开后竟是乱麻一团。
“孟警官好像在叫我们。”宁夜指着那块监控发生焚烧案审讯室的屏幕,对张积说道。
张积眯眼看到屏幕里,孟大雷正夸张地朝着镜头挥手,打着手势让他们过来,那双因心脏病而发青的眼睛,难掩兴奋的光芒。
宁夜虽然在小说中描写过无数个谋杀案的现场,可亲自站在谋杀现场的感觉还是非常特别的。
要在一间密闭的房子里,不接近死者,不借助任何助燃物质的情况下,将一个人烧死,就算是写在推理小说里,如此高深莫测的作案手法,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张积语速极快地对孟大雷说:“老孟,刚才我疏忽大意,不小心让他看见了审讯室案发当时的录像。但是……”说到这儿,他换了口气,“他认出了被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