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满座皆到。
继宗已笑得抬不起头来,他拼命地摇着手:“别讲了,哥哥们别讲了,光顾了笑了,我还没吃上几口呢,求求你们让我吃点喝点。”
这时锅里的汤料也下去了一截,占魁忙又添汤加碳,然后又跑到后堂端来一个大圆盘,圆盘上盖着个大碗,看样子刚出锅,烫得他边跑嘴里边唏溜。
“糟熊掌来了。”翻开盖碗,占魁得意地叫了一嗓子。
这可是稀罕菜,大家以前从未吃过,于是大家也不用让,争先恐后得下筷子夹了起来。
占魁手艺确实不错,糟过的熊掌上挂了一层琥珀色的汁,颜色非常艳亮,肉筋酥烂。
由于采用的是小火焖蒸,熊掌保持了原有的营养和鲜味,入口鲜嫩爽滑,大家赞不绝口,不一会一支足有四斤重的糟熊掌被吃得只剩下了骨头。
第十章 雪中送炭(2)
等哥几个闹完送王金龙出来,外边己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目送着王金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望着漫天的大雪,继宗若有所思地说“不知田三他们现在咋样了?上次背过去的面恐怕也吃得差不多了。”
“是啊,如果断了顿,这么冷的天可不好熬啊。”占魁感叹着。
“咱们先进屋,坐下好好合计合计。”张胜拍打着身上厚厚的积雪说。
于是三人关门上板,坐回到桌前。
“反正店里最近客人也不是太多,干脆咱们歇上几天,抽空给田三他们弄些过冬的粮食和来年春播的种子。”刚一落座,继宗就急忙说道。
占魁一听马上说好。
张胜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不急不徐地说道:“田三他们那儿有六十来口子,要支持到明年夏收,每人大约得四石,这就是二百四十石,加上明年春播又得六七十石种子,加起来得三百石,我们再往宽里算一下,总共下来得三百二十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这么多的粮食要备齐得个好几天,现在不象以前太平年间,家家都有些余粮。我们大兴寨以前谁家拿不出十石八石的,现在有点余粮,但都不会太多,所以我们得挨家挨户地去收。乡亲们的日子也都不容易啊!所以,我们收粮的价钱也得往上抬一倍,眼看也快到年关了,让乡亲们也过个手头稍微松泛一点的年吧。”
说到这里,他喝了口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其余哥俩。
张胜这么短时间就考虑了这么多问题,而且还非常细,连粜粮的乡亲都考虑到了,这哥俩打心眼里对张胜感到佩服。
“还是哥哥考虑得周全。”继宗心悦诚服。
“就按大哥说得办,送完粮食、咱还可以回家看看”占魁高兴得一拍桌子说。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就匆匆往大兴寨赶去。
大兴寨是个大村子,有六百多户人家,又都是川地,所以村里人粮食相对宽裕,收起来也较容易些,他们收粮的价格又是平时的一倍,三百二十石粮食竟然在太阳落山前就收齐了。
粮食满满地码了张胜家一院子,三人刚想坐下来喝口水,然后吃饭。这时,莲儿的远房表妹雨玫来到屋里。
她对着大家欠欠身,然后对张胜说“胜爷爷,我表姐家还有不少的粮食,你们还要不要?要是还要的话,派个人跟我去取。”
说完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却直住继宗身上扫。
其实雨玫一进屋,继宗就明白这是莲儿差来叫自己的,雨玫又不停地用眼风向自己暗示,但众日睽睽之下,自己如何接茬,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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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魁刚要张口就被张胜拦住了,他对继宗笑道:“兄弟,还是辛苦你去一趟,要是不多的话你就自己顺手扛回来,太多就算了,反正我们已经收够了。”
说完朝继宗眨了眨眼。
“行,我去去就来。”
继宗讪讪说道,站起来跟着雨玫往外走。
看着张胜那挤眉弄眼的样子,继宗知道此事绝瞒不过心思灵动的张胜。
莲儿依然是那样美丽、成熟。
上次二人在石榴墓前邂逅,感激之下继宗含糊地向莲儿作了承诺,但当时的情景和继宗的心境使她表现得非常克制,那天晚上他送莲儿回家后,二人在灯下坐着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一早他就匆匆离去。
尽管莲儿没问继宗在干什么,但她对继宗秉性太了解了,她知道继宗属于那种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男人,他现在一定在干一些非常危险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帮不上,也阻止不了。
“可怜继宗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结婚不到两年妻子又被鬼子害死,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继宗要再出了事,继宗家的香火岂不从此断绝。”
她常常独自一人灯下泪水涟涟地想着。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内心一种母性的东西在慢慢抬头,而且越来越强烈,她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为继宗生一个儿子,她甚至想好了种种掩人耳目的方法。
“继宗,我要为你生个儿子。”
灯光下,她抚摸着继宗满头钢丝般的头发,平静地说道。
这里是他俩初次相好的地方,灯光下的莲儿是那样庄重、圣洁,话语中没有丝毫肉欲的暧昧,更多地是一种牺牲、奉献和对继宗的爱怜。
继宗一时竟有些哽咽,一股久违了的感觉从内心慢慢升起,他轻吻着莲儿那白嫩细腻的龋瑁崆嵊等胱约旱幕持小?br/>
罗带轻分,香囊暗解,销魂当此际。
第十章 雪中送炭(3)
三百二十石粮食足足装了五大车,另外张胜又把自家的猪宰了一头捎上,临走又从家里掂了一麻袋粉条扔到车上。
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庄家营子。
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庄家营子的新住户们再一次热泪盈眶。
“娘儿们们,收起你们的眼泪,三个恩人走这么远的路又困又乏,你们赶紧磨面炖肉好好招呼咱的大恩人呢。”
田三跳上石墩子振臂一呼,俨然是这个移民村的村头。
于是,男人们剁肉、支锅、架火,张胜带来的一头猪被做成两大锅猪肉炖粉条,不一会儿香味便在村子里飘散开来;老头和妇女们张罗着在村头的水磨上磨面忙得不亦乐乎,孩子们则围着肉锅跑来跑去。
继宗看着庄家营子这热闹喜庆的气氛,他眼睛有些湿润,这个一度死去了的村庄现在又活过来了,而且庄家营子的人们将一代代的繁衍生息下去,将来还会越来越多。
“小日本鬼子!你们能将中国人都杀光吗?庄家营子这不又热闹起来了?中国人里有的是有种的,我们只要有一个人在,就指定和你们干到底!”他咬牙切齿地想着。
继宗三人被让到了田三家,炖肉的大锅就支在他家的大门口。
其实田三现在的家和继宗家只隔了一堵墙。
站在田三院子这边,继宗一转头就可以将自家的院子看得一清二楚,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窗棂上还糊着一层雪白的窗纸。
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莲儿时常过来替他打扫收拾,但昨晚他和莲儿在一起,今儿早上雪还在飘着,所以院子的雪肯定不是莲儿扫的,一定还有别的人时不时的替自己收拾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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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三家里收拾的很利落。
火墙下的壁炉里,大块的劈柴在炉膛中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炉口烤肉架的最上边一层穿着一只|乳猪状的野物、下边两层穿着禽类,巳经烤得焦黄冒油,发出阵阵诱人香味。
“猪獾、松鸡。”
看着大家疑惑的眼光,田三极爽朗地介绍着。
“已经快烤好了吧?”占魁忍不住咽着口水问。
惹得大家一阵大笑。
说话间,两个汉子抬着一瓮酒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弯眉杏眼,身材高挑的姑娘,进了门用手绢扇着风、高着嗓门嚷道:“累死人了!”
说完大刺刺地坐到炕沿上,瞪着一双野性十足的眼晴挨个打量继宗三人。
“我妹妹棠儿,从小野惯了,跟个假小子似的。”田三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指着她说。
“说谁呢?找抽啊你。”
棠儿跳下地,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扑田三。
田三吓得直往继宗背后躲,咀里直嚷救命。
棠儿白了他一眼,露齿一笑:“德行。”
看着兄妹俩鸡一咀鸭一咀地斗咀,大伙看着有趣,不言声地笑了。
这时,外面吵吵嚷嚷着喊道猪肉炖好了。
棠儿麻利地端了个海碗要出去分肉,一个老者已端了满满一盆猪肉炖粉条进来,说是先给三位恩人盛上。
张胜三人赶紧迎上去接过盆,邀老人一同坐下,这边田三、棠儿已将烤肉盛盘上桌,七七八八的大碗小碟罗列了满满一桌。
在继宗三人的一再坚持下,老者才勉强坐到上首,张胜三人依次而坐,田三、抬酒汉子坐在对面,棠儿年龄最小紧挨着继宗坐在最下首。
老者端起一碗酒,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三位恩人啊,咱们本是萍水相逢之人,当日三位恩人义薄云天,先收留我们于店,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后又连夜安置我们这帮无家可归之人,今天又冒雪送粮,此等义举,古之义士亦不过如此,我祁老大快八十的人了,生逢乱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三位恩人这样侠肝义胆之人我还是头一遭见。众乡亲推我进来敬三位恩人一碗酒,我是荣幸之至啊,来、三位恩人,请干了此碗。”说完,老者一饮而尽。
老者说话时,三人齐站起身紧摆手,咀里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等老者一饮而尽,三人又慌忙陪着老者干了碗中的酒。
“祁大爷是我们这儿年龄最长、学问最好的,现在村里的丫头小子们都跟着祁大爷学着识文断字,多好啊!说起来这都仰仗三位恩人的义举啊!来来来,我田三敬三位恩人一杯。”说完咣铛一口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张胜抱拳作揖:“乡亲们,你们过奖了,也太客气了,再不兴‘恩人、恩人’地乱叫了,我们哥仨真不敢当,我们作这点事为啥?往小了说、咱们是乡里乡亲;往大了说、咱都是中国人啊,在这乱世之中,咱爷们们能碰到一起,是咱们有缘啊!来来来,咱们一起举杯喝一个。”
左一杯右一盏,菜没动一口,酒巳经下去了半瓮,饶是继宗哥仨酒量过人也有点吃不住劲了。
祁老爷子和两个抬酒汉子己醉得出溜到桌子底下了,于是众人手忙脚乱地扶三人上炕醒会儿酒。
占魁看着大伙说:“咱们先吃点吧,要不肉凉了不好吃。”
獾浑身都是夹花肉,烤得皮焦里嫩,咬一口满咀流油,鲜嫩异常;松鸡就更不用说了,肉里有种淡淡的松子儿的清香味,和家鸡肉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
占魁左手巴掌大一片獾肉,右手一条松鸡腿,也顾不上说话喝酒,埋头大口大口撕咬着手里的野味。
棠儿拿着刀不停地为大家切肉添莱,但明显的她给继宗夹菜要勤得多,不一会儿,吃东西本来很快的继宗碗里还是慢慢地堆满了菜。
继宗也感觉出来了,他有点窘,忙摆手:“妹子,再不添了,我够了。”
“什么够了,六尺高的汉子,这算啥啊!吃、吃好了,我好敬你们酒。”一付刁蛮命令的口气。
张胜咀角带着笑意心里在想:我这兄弟又憨又诚,他怎么这么有女人缘啊。
田三不管三七二十一打趣道:“你也不管你哥吃了没有,你也太偏心了,你想饿死你哥啊。”
一听这话,棠儿脸色顿时绯红,她有点恼羞成怒,晃着手里的刀威胁道:“谁偏心了?你自己没长手?再胡说,割了你舌头下酒。”
田三急忙摆手道:“别割、别割,我还要留着它吃饭呢。”
说完用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咀。
看着这个老顽童和妹妹说笑逗趣那夸张滑稽的模样,大家不由一阵哄堂大笑。
这一笑继宗、棠儿两人的脸都红到了脖子。
张胜一看二人窘样,连忙举酒打岔:“来来来、喝酒。”算是遮掩过去。
占魁看着棠儿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道:“上次在店里我们怎么没见着棠儿?”
大家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田三。
田三卖着关子不搭腔。
棠儿抿嘴一笑:“上次啊,我穿着我爹原来留下的衣服,脸上又抹了把锅底灰,你们光注意哪些大姑娘、小媳妇了,哪儿能注意到我这个脏了吧唧的半大小子。”
她这句略带促狭的话引得大家一笑。
第十章 雪中送炭(4)
占魁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对面的田三。
田三已略带酒意。
他蹲在椅子上,用一根草棍不停地掏着牙缝子,一抹焦黄的胡子随着他剔牙的动作不停地抖动着,三角眼也向上翻个不停,一头黄发仿佛一把乱草随意地塔在头上,另一只放在桌上鸡爪子似的手抽疯一样抖个不停。
“田哥、你像一个人。”端详了半天的占魁开口了。
“像谁?”田三立刻变得目光炯炯了。
“京戏《三岔口》里的梁山好汉鼓上蚤时迁啊。”
占魁此话一出,大家都是一愣,都在心里暗暗埋怨占魁说话鲁莽。
谁知田三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是满脸得色,向占魁一竖大拇指:“兄弟,你行,你眼里有水儿。”
说完,没见他怎么动作,已经腾身翻上了椅背,只见他双手抓着椅背,身体在空中向后弯成一个圈,然后身子一缩,眨眼又蹲回椅子。
面不改色、气息悠长,仿佛刚才根本就没动似的。
就这一手,令在座的三位立刻对这位外表皮里阳秋、甚至有些猥琐的田三不得不刮目相看,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看大家惊异的样子,田三用大拇指分了分两撇小胡子,得意地问道:“你们听说过‘铲子帮’的事吗?”
“你说的是名震直、热、绥、辽四省的‘铁铲子张五爷’的那个‘铲子帮’吗?”
张胜多年在外行走,见多识广,他对‘铲子帮’有所耳闻,急忙问道。
“不错,是张五的‘铲子帮’,那张五在承德‘通汇’钱庄作的那票大买卖,你们听说过嘛?”
田三今天酒逢知己,加之以略带酒意,所以说话毫无顾忌。
听田三一口一个张五,看样子他和张五之间渊源颇深,再看他刚才露的一手,张胜不由得心中一动。
占魁耐不住性子,急忙说道:“田大哥,再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张五的事。”
田三说的‘通汇’钱庄是当时直隶最大的一家钱庄,在中国北方各地都有它的分号。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通汇’钱庄的金库被盗了个精光,盗贼偷盗的手法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他们在钱庄对面租了间民房,然后在民房地底下掘了个地道,这个洞穿过马路直通到钱庄金库,虽然钱庄雇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保镖,但一点动静也没听到,就这样,价值近百万的金货以及二、三百万的现钞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这就是当时轰动直隶的‘通汇’钱庄被盗案。
“那一年,我们从锦州踩到一个大盘子,一直跟到承德,准备在承德下手,那天我、张五、徐老七三人正在承德最大的‘联发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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