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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本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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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本嫁衣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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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空泛,反而让人觉得失落而无意义—人们这样渴望幸福,大约是因为有太多不幸。我也不再多想,折好信纸,听着它在我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装进了信封。从邮局走出,觉得其实也已经渐渐不再想念她。

    她出现在我洛桥的家乡不过是一段幻觉。我时常这样提醒自己。

    后来却意外接到了她的电话。母亲喜出望外地与她寒暄了几句,唤我下来听电话。我跑下楼来的时候脚步都在颤抖,是知秋,那是知秋。当我听到她的声音,我忽然十分紧张。她像少年时那样叫我,一生,一生。

    她的声音来自遥远时光深处,我眼里忽然噙了眼泪。

    幻觉也有真实的时候。

    知秋那一边有些嘈杂,得知我将要来到津城,短短与我说了两句,就匆忙挂断。我都记不得她说了一些什么,大概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是因为命运安排还是我故意追随她,高中毕业之后我考了与叶知秋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母亲拿出一个铁罐子,里面有一张存折还有零星一些现金。她说,这是我省吃俭用储蓄下来供你读书所用,现在你都拿去吧。大城市诱惑多,花花世界你不要迷失。叶知秋与你不一样。你们得走不通的人生。

    母亲语重心长,说完之后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何母亲就知道知秋的人生就必须与我不通。大概这就是岁月赋予她的认知和见地—母亲是过来人,这么多年平静不急迫,心如止水,静若山川,又有无限日清月明的精致,牢牢保持在心。

    母亲略有迟疑,终于又耐不住一时动情,于是深深地对我说,一生,其实我多么希望,你以后能做一个俗常女子,一辈子过得小小的,静静地,淡淡的,嫁一个会过日子的好人,不用大起大落,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亲手为你做一件最好的嫁衣。

    她这一席话算到了我的心底去,我不敢再看她。

    其实换一种可能,我也希望做那样的女子。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年轻,耐不住世界的折远和广大,不甘湮没人海庸碌一生。

    若要说大起大落颠沛流离是很难的事情,可是—要寻一个好人相伴,平淡相守,一生宁和……大概也不会比前者容易到哪里去。甚至更难。

    告别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如此的苍老。三年之前叶知秋在这里离开,回过身来肯肯切切地说,一生,你以后也一定要离开洛桥。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有多好,但你不要因为它不好就不敢走近它。

    我不知道她而今是不是懂得了这样的世界。

    临行之前,我扶着母亲的轮椅在小镇上散了步。石板路好似静静时光被我们轻轻走过。母亲指着处处小景,告诉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走到路上她停下来,说,这就是我把你捡起来的地方。一生。

    我用脚尖轻轻触着地面:原来这就是我的起始。襁褓之下一块石板为地,身上只有一片落叶为天。姐姐和我,一叶知秋,一叶一生。

    起始人生如叶,一样有晴有雨,有朝有夕,有荣有枯……从萌芽到归根,不过是一个轮回的四季。终归化作尘土。

    母亲同样做了甜酒酿和茶叶蛋放进搪瓷盅要我带走。我提着它觉得格外沉,心里想起的是多年之前知秋离去时不肯带走母亲的心意,我蹲在月台上把它们狼吞虎咽吃下去的情景。母亲行动不便,我没有让她送我。我独自上了车,列车缓缓启动,心里明白如此就是漫长的一别。我也不知道后来会如何。但是位置的茫然让我欣喜,我想大概是必经年轻气盛。

    来到津城市凌晨三点,我以后知秋会来接我,下了火车,在出站口茫然四顾。夜色已经被黎明稀释,天空泛白,天边呈现灰色,大概是污染过重的大气。火车站人来人往嘈杂脏乱,有着各种各样的莫名气味相互混合。广场的地面睡着潦倒落魄的穷人,还有流鼻涕的脏小孩爬来爬去。我徘徊一圈,觉得似乎应该还是等着她,她知道我到达的时间的。我站了好久,又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眼前有太多的脚晃来晃去。迷乱入移动的森林。

    我想大概叶知秋是不会出现了,四点过的时候,独自背着背包离开。在车上我困倦起来,天空渐渐亮了,城市好像呼吸一样就醒了过来,这样手忙脚乱的嘈杂。

    这里如此干燥,阳光苍白无味。我想念起洛桥的柔和水影还有点灯光,以及若隐若现的浆声。

    2

    大学生活原来并不如我想想一般。空闲的时间,我大都是在图书馆。教师讲课并不吸引人。远远站在我们前面一句话一个停顿地讲课,都是些不太用用的唠叨,我总是听着听着便走了神,陷入模糊不清的失望之中。我常常坐在拥挤教室的中间自己百~万\小!说,一页页地翻过去,一个个清脆直接的印刷字体在纸上呈现,我有时候已经没有阅读,不过是停下来盯着它们看,盯久了就觉得字形越发陌生起来,竟然变得不再认得那些汉字。着实诡异有趣。

    我犹记得上政治课的偌大讲堂里,角落有一顶燕窝,有时候飞进来一只燕子,在屋顶扑腾。我总担心它们无法飞出去,目光紧紧追随着它们。记得有一次一只雏鸟想要往外飞,一次次地往玻璃上面撞,突突突的声音听得我揪心,许多人都在看着那只鸟,老师忽然停止了讲课,课堂静了下来。

    我身后的一个瘦高男生突然站起来跑到窗边打开了玻璃窗,那只鸟却未能有力气再飞起来,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点血迹,如雪地美化一般秀丽,那只鸟就这样掉在了窗台上。那个男生捧起雏鸟来,径直急匆匆走了出去。

    我想他应当是个心思善良的男孩子。应当是。

    这便是何耀辉。同系不同班。浙江人氏。听说爱百~万\小!说和写作,在宿舍与那些喜欢聚众看黄片的男生略有一些格格不入,其他没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后来的文学导论课上我们又碰了头。老师还在讲着五月花号和清教徒,以及美国梦,他做我旁边,埋头在那里写字,执的是黑色墨水的钢笔。我见到他殷切专注的侧面,脸上的汗毛在充沛的光线中有毛茸茸的一圈光晕,我看得有些出神,未曾料到就此开口问了他,那只燕子后来怎样了?

    他抬头略略吃了一惊。目光还有些飘忽,仍然撞痛了我的瞳仁。我自觉地又说不出的动人。他说,哦,那只鸟后来被包扎起来,养好了就飞走了。

    我们就此开始认识。不等老师把课讲完,就偷偷地溜了出去,在校园的树荫之下走了几圈。北方的树原来跟南方这样的不同,叶子疏落,阳光渗透洒下如同星光,不如南方的大叔那样郁茂盛。我们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林中光线都西斜了,可谁都不好意思说我们走了吧。他抬头望着白桦上的鸟巢,说,我喜欢鸟。

    之后我再也找不出什么话题来,我们的谈话其实一开始就万分艰难。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笨舌。书读得太多可能果真不是好事。我永远做不了伶俐可人的女子。

    我以为他大概就此再也不会与我单独见面,更不用说出来散步。我心里惴惴不安,等待多么熬人。然而下一次文学导论课的时候,他却又一次坐了过来,在我身边叫我的名字,叶一生。

    我听到他叫我,由衷喜悦地一笑,内心划过这样明亮的快乐,像是无声的闪电。这一次我们坐满了整整一节课,低声地聊了一些天,融融恰恰。他细细对我道来,家里的爷爷奶奶和父母,还有一个小弟。我没有仔细听,提到家庭我总是可以回避,但看到他说得这样起劲,我还是装出了认真的作态。

    我因为人人都与我一样是读着书本长大的孩子,相信世界光明美好,可是我后来才发觉书本其实又没有用,世界并不光明美好;辛苦雪莱的诸多只是注定要忘却,同样因为没有用。或在世上用的原来不是知识。懂得这些事我与知秋相见了之后的事情。

    我见到她已经是秋天了。北方的秋天这样纯粹,天色黯淡下来,像是抖着灰尘坠落的沉重的幕。晴朗时树叶金黄,看上去凄美如花,时常都有疾风。等我见到知秋,她早就脱离了记忆中的样子。依然是瘦,瘦得这样离奇——我还不知道那是因为她早就吸毒成性。

    读着她的脸孔,再无往日的清澈骄傲,大概是痛楚太多,唯有遗忘才是承担。我见到她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她早就走不了不知多少事情,无非就是一个又一个男人,一段又一段伤害……太多的事情倒影在她的瞳孔里,如一把锁。这是后话,我起初并不知道细节。

    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也跟随她去过她工作的夜场。那样的天地对我来说太陌生,我总是坐下不久便借口离去。她一直坐在我前面抽烟,不停地有男人找她喝酒。夜场太吵闹,她一再地应酬别人,非常娴熟。我默默忍受她的陌生,心里这样的失望。母亲果然非常英明。我问及她的母亲叶青而今过得如何,她说,没有消息。我根本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呢。

    她静静的抽烟,没有回答我的话。脸孔慢慢的冷漠下来,只有宁静的残忍。她已经瘦得脸皮金金贴着头骨轮廓,身上也是如此。她只是说,一生。这些年你不会知道我走过了一些什么事情。而你还是一个孩子。

    一生,你长大之后除了你自己什么都不要相信。她突然抚了我的脸,像老人一般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如井。我想她也许有些醉了。

    这句话我印记这样深刻。那日我已经无言以对,摸摸低头喝完杯中的纯水,起身告别,走到门外,与她并肩站在风中。她轻轻挥了一下手,尾未等我离开,她就转身迅疾消失在夜色中,如此的迅疾,令我顿觉不祥而忧郁。

    后来又太长的时间我都失去她的消息。更不曾见面。她的消失另我习以为常。毕竟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我想我已经和耀辉走到一起了。做尽了了清纯恋爱的伎俩。他与我在夜里散步,聊天,说许多轻轻松松的年轻人的玩笑。他讲他的高中,老师同学的趣事,讲江浙的文人胜景,讲他最近感兴趣的逸闻,讲他唱歌写字的朋友们……大冷天抱着吉他在僻静的凉亭下给我唱歌,这样的冷,他手指冻得冰凉。情歌这么忧伤,我听着听着便看见了许多青春的影子,还有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歌声里他年轻生动的眼睛落满了月光。

    我以为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与他都是德语专业,他说他毕业之后想去德国,也就德国式费用比较便宜的发达国家,况且我非常喜欢那里。

    我内心只有满满当当的希望,开始做家教打工挣钱。周六日满满当当的给高中生补课,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一个月能够挣一千多块前,捏在手里这样的踏踏实实。平日晚上也都是自习,回宿舍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载我,两个人一起互考动词变位,错了的要挨一下拍头……如果天气好,我们便慢慢散步。

    太多琐碎的时间久过去了,因为平淡愉快,我竟然没有什么察觉。而今向来,是在没有比那段时间更上进更朴素的恋情了。我知道彼时我已经相当的依恋他。

    暑假快要来到的时候,天高人浮躁,城市一片干热,烈日像是一床驼绒毯子捂在身上。街道上的绿化植物枯焦得像皱皱巴巴的锡纸,灰尘四起。这季节也难熬,我正在忙着期末考试,交论文的交论文,温书的温书,汗流浃背的再图书馆找文献,三点一线,素面朝天地抱着书本来往穿梭——我的世界就是如此简简单单。

    叶知秋来找我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晚我不知她要来,还在图书馆自修,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她硬生生地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我抱着书本正匆匆上楼,听见她叫住我:一生,一生。

    这喊声如此憔悴熟稔,令我心里突然无限破碎。

    回头看她,吃了一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惨不忍睹的面孔了。头一次见她脸上无妆,眼窝深陷,脸色灰白黯淡,头发也蓬乱,定在哪里看着我,嘴角还有勉强的笑容,却万分惨然。

    大半年不见她何时就变成这样了,我禁不住放下书本,上前紧紧抱着她。姐姐,你怎么了。

    她说,你带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我很饿。

    我来不及多问,便带着她去校门外面的小餐厅吃东西。要了热的馄饨,烧饼。她埋头便吃,没有言语……我想也许不该多问——她如果愿意说起自然会说起。

    吃完东西,我正在犹疑晚上她何处落脚,她就对我说,我今天坐车坐了很久,买车票已经用光了钱,又奏了四五个小时的路……你接我一点钱,我需要打个电话,还要坐车……

    我强作镇定,已经不想再多问,只是点了头。

    她打完电话,简简单单说了两句,转身来对我说,陪我去找一个人好不好,我今晚要住在那里。

    我们坐了公车,下车走了一段,在一片老宅子前面她让我停下来,上前去敲门。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子在门口恶声恶气地问,你现在知道回来了?

    她只说,你别闹了,我只想在这里住一晚。

    男子拦住她,你想走便走,想回来便回来,我这里可成了你的旅馆?

    她望着男子说,就一个晚上,以后我会和你解释。

    男子说,今晚这里有人,你没地方睡。

    我拽知秋的手,说,算了,跟我回去吧,别吵了。

    知秋不说话,转身离开,年轻男子关上了门,哐当哐当作响。

    我问,这个人是谁?

    过去的一个男朋友。

    你离开他很长时间了?

    有点久了。

    为什么?你去了哪里?

    她就此不再说话。一直没有再说话。

    我们默默无言,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仿佛是很长的一段,夜已经这么的静,好像我们已经走出了人间疆界。我早已困倦起来,因为没有言语。后来我说,姐姐,你跟我回宿舍吧。

    她说,几点了?

    我低头看表,才发现早都已经是半夜——难怪街道如此闃(,四声)静如死。我想大概也不能再回去了。

    那夜我们找到一家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还好不贵,我身上的钱还够应付。我上楼的时候已经快要睡着了。进了房间便倒上了床。

    叶知秋睡在另一张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说话。我完全听不清楚她说了一些什么,大约是我们在洛桥的一些陈旧琐事。我只是一声一声附和,后来已经睡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叶知秋一直还持续不断地与我说话,我睡着之后,渐渐变成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好似站在逝者面前的独白,轻言轻语,唯恐打扰了死亡和记忆,言语如细细流水涓涓而来。一去不回,亦没有回声。她就这样说着说着,泪就落了下来,天快亮了。

    她叫我,一生,一生。

    我却没有应她。

    这一夜我奇迹般睡得这样的昏沉。早晨醒来的时候,叶知秋又不见了。

    又不见了——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开始恶狠狠地厌恶起她来。她拿走了我的钱,只剩下了一点,留下的字条说,我有事我先走了,以后我会还给你。

    我揉碎了字条,感觉到欺骗和蹂躏。她不应该如此一再不告而别。

    我不知道她这一次见我之前经历了什么不堪的事情,也不知道她一走又去了哪里。过了半个月她打电话来我的宿舍。我在楼层尽头的宿管室力接她的电话,她直接问我,一生,你放暑假什么时候回家?

    她不如常人,再次联系时,从来不会对前一次不告而别作出任何解释。

    我顿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时间。她说,我会来送你。

    我握着话筒无言,不想回应,缓缓地放下了听筒,就这样挂掉了。

    暑假快要来了,我归心似箭。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好,我想念着洛桥,青红相间的枫叶,深浅如适的冬天,夏季的柳荫,黄昏中的桥,夜里的浆声……冥冥晨曦中的豆豆灯火点亮着一扇扇窗。我想着想着忽然对世界没有了好奇。天大地大与我何干,再远我总是要回来。

    何耀辉也要回家,但是日子比我提前。我还去车站送别了他,在人潮拥挤中,我仿佛觉得他像叶知秋一样也要离我而去。突然这样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我上前抱住了他,心里有惊惧。耀辉是懂得的,他说一生我不会走的我答应你………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句话听上去似乎这样的充满了诺言的质地,但我更加哀伤了。世上哪有诺言呢。诺言是自己都无法相信却希望别人一定要相信的谎言。我抬头望他,只是说,耀辉,回家好好的,记得给我电话。

    他点点头就走了,上车之后大概因为车厢太拥挤,我再没有见到他的脸容。

    但我想我们如此很好。

    等到我拖着行李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叶知秋又来了。这一次她又恢复以往的光鲜,还有一个男子开着车随同而来。

    他们一起下车,走到我面前来,我只觉得这个男人面熟。经她一说,这才知道是多年之前在洛桥有过一面之缘的康以明。那天他穿的是红色运动衫,和知秋一起找我。他站在知秋背后,没有说话。那天知秋因此第一次离开了我。

    而今以明这样的挺拔健硕,实在已经是一个漂亮的男子。的确,我想没有女子会认真的抗拒的了他的。但他毕竟已经不是少年时的模样,我有些认不出来。他与我微笑,说,你好,一生。

    他殷勤地帮我提所有行李,知秋要我上车。

    知秋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一路上轻松地与我聊天。问我学业如何,身体可好,回家之后要好好地问候母亲。

    我问知秋,你就不愿意回家么。

    她忽然沉默了,又笑了一笑,回答我,你觉得我有家可回么。

    我母亲非常想你。

    那你转告姨妈,我也非常想她。对了,我给姨妈带了一些礼物,都是心意,你带回家吧。

    我没有接她的话,无声地转过头去。

    以明这样的高大健硕,肩比驾驶座的靠背还要宽阔。在车上我看着他背影,不知为何心疼起知秋来。她这样的瘦小,好像他的孩子一样。我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往事。

    送到了车站,康以明提着行李一直走上月台。知秋往我的口袋里塞了大笔的钱。

    她说,回家好好陪姨妈。

    一生。谢谢你。有些事情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她伸手抚摸我的脸。油石那样如井一般的目光。她如此注视我,令我觉得有溺水一般的无助窒息。那一刻身后的陌生人鲁莽地撞了我,我站不稳扑向前,碰到了她的脸。她一把抱住我就此没有放手。

    我眼前只有人潮涌动和满目阳光,心里充满了惊怯:这是我第一次被她紧紧拥抱。

    我感到了悲哀,因为这拥抱没有慈爱,只不过是脆弱与脆弱相依。又有这么多倾诉的欲望,只是她还不能对我说起…我都懂得的,知秋。

    我在她耳边说,姐姐,我该走了。

    她放开我,其实没有眼泪。很快就露出笑容,淡淡地说,你走吧。路上小心。

    3

    自从那次知秋手下的小姐造反把她打伤,她便小心了些,康复之后回去换了一家夜总会做事。结了仇,路没有那么好走。两个月后刚刚做得有了起色,她就怀了孕,与以明闹翻,流产之后分了手。

    她比二龙的女儿还要小两岁。这个男人在ktv叫了她作陪,很快有意包她做情妇。二龙在这个片区是个大地产开发商,情妇一打又一打,有钱有势。他吸bd已久,花天酒地都携知秋在身边,带着她见识买家和卖家。

    知秋正愁客人到她这里叫鸡时要溜冰她却没有货,于是就半推半就做了二龙的二奶。大概这般沦落又是由于内心悲伤。告别以明,原来并不如她表面上那般洒脱。

    以明又时时来找她,跪着求,缠着说,可她都不该当初的决意。分手之后,以明每次和她不期而遇,都是在夜总会以及各种餐厅,每次都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不是吃饭就是陪酒。他心里大概也是怨,你怎么就走了呢,我有钱有相貌,你陪这么多狗样的男人都不和我在一起,你好歹也做过我的女人,我好歹还这么惦记着你,好歹我们之间这么多年老相识——男子本能中的雄性占有欲容不得挑战,他们一旦狭路相逢,康以明见一次就打一次,知秋的客人们才是冤枉得苦,撞上了不相关的恩怨,莫名其妙就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痛揍一顿,经常闹出血光之灾。

    其实他不过是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玩具被别人捡在手里了,拿不回来,他气不过。

    但再打架都没有用。许多事情一去不复返。生命中有太多的一去不复返。

    这么久以来叶知秋只做鸡头不卖身,自觉地在那般环境之下已经算是相当有操持和底线的作风。其实的其实,想来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完事之后要不要钱的事情。要了钱便是妓女,不要钱难道就是圣女?还不是一样没有感情的交合。

    自欺欺人的事情我们做过的比认识的要多得多。

    她跟了这个二龙之后,一边做鸡头一边卖冰,挣钱不少,额外还有男人给他的钞票用也用不完,生活又变得一异常富足,只不过没有感情存在,更加空虚无着,不得不告别以明也是心如刀割的痛苦,如此她开始吸毒,从这个冰会奔波到那个冰会,日与夜早就没有了区别——吸毒过后不吃不喝不睡,接连亢奋一个星期都不觉疲累,只有旺盛的x欲。

    太多的冰妹与男人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溜冰,她也是如此,用的还是别人送她的泰国制的天然水晶冰壶,有龙凤的雕刻,玲珑剔透,精致犹如巨大钻石;又有那种六七个人共吸的大冰壶,做成龙舟的模样……男子吸高了便持续有x欲亢奋,知秋把她手下的小姐都叫来陪客。几对男女就在她面前性茭,如同野兽,隔壁还有别人的叫床声。

    她不惊不惧,学会了灵魂的失敏:如果人间是地狱,那么这里是地狱的地狱。如此气势还能在这里做一个天使。只有在这里,心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这里永远不会有心。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这样深深吸了一口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缓缓地死亡,这样宁静,仁慈,如同深深大海,又好似虔诚的祷告。抬头就是教堂高高在上的条形彩色玻璃窗投射下一缕一缕温柔光线来,照亮黯淡人间。十字架上钉着一个过分慈爱的人。天主在微笑。世上再也没有苦痛了……如此真好……

    很久之后我才了解她的这些事情。我内心的震惊气势还敌不过我的困惑。只是不明白,所谓笑贫不笑娼,为何世上那么多角落,道德早已没有底线可言。当然这是后话。

    太多的年轻女学生在那些地方挣钱,大都希望能够傍一个款爷,省得白手起家这样辛苦。她们常常委托知秋给自己牵线找人,有的干脆投奔知秋让她经营自己。有的又精心打扮,在声色迷乱的酒吧区坐着等人上钩。彼此心知肚明,自然会有大把男人过来搭讪。她们不过是那些男子的女儿一般年龄,却学会乖巧伶俐地叫,老板,我敬您一杯酒吧。一脸疙瘩油腻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坐在卡座,搂着苗条靓丽的年轻女孩,说,和我回去,一晚上付你十万块钱,带上你的一两个姐妹更好。

    拒绝自然是可以——但你不会因此被看高一点:五十步笑百步的事情。

    但是奇怪的是她们还会对人说。我爱他不是因为他的钱。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过没有爱情的物质关系。又或者:他跟我是很有感情的,只不过他不能离婚。

    青春于谁都是浪费。时间总要过去。谈恋爱还能大捞几把男人买单的东西,小则衣裙大则车子房子,日日东吃西喝——而今世道已经变了,过有钱人的日子是多么正常的梦想:怎么又错了呢。原来这样多的事情,如何解释它,如何就是对的。然而如果是这样,是非圭臬到底还有没有。

    这一切又奈何不得,个人有个人的路。这是世界为何成为世界。

    知秋一连吸了几个星期,用量那么大,终于诱发了高烧,大约有四十一二度,实在已经坚持不住。喉咙都快着火,全身无法说清的痛。二龙还在别处寻欢,她一个人去医院输液退烧,又不敢去大的正式医院——医生一看就知道是吸毒反应,怕被扣留起来抓走——只能去小诊所,多塞给一生一些钱,开了退烧的药,打点滴。她当时体重下降到七十斤都不到,不吃不喝不睡几个星期,手臂上的血管全都萎缩了。护士扎针,扎了三下才勉强找到血管。她也不再觉得痛,静静睡在肮脏的病床上快要昏迷过去。这样的瘦呀,像骷髅一般,似乎连阳光都会伤害她。

    闭上眼睛混混沌沌做了梦,梦见的是月经初潮的那天,正在体校做陆上训练。她与教练发生口角,教练体罚她,踩着她劈叉的大腿,将她上身往后狠狠掰。她尖叫,大骂,棕黑色的稠血渐渐浸出了白色的泳衣。

    她躲进厕所,用手摸着血在墙壁上写下恶毒的咒骂。她整夜躲在厕所里布出来,宿舍查房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厕所肮脏溽臭的蹲坑上,她坐着哭了一夜,蓬头垢面。这是她迎接自己青春期的方式。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药液早就输完,护士在隔壁聊天也没有理会,她见到长长的针管里早就是回血,细细的红红的,快要升到药瓶里了。她有气无力地叫,医生。医生,这里输完了……

    护士没好脸色,走过来便骂,干什么去了,干什么去了,自己不知道看着?她拔下了针头,让知秋压着棉签。护士拖着药瓶就走,血一滴滴又从塑料针管里倒流出来,洒得一地都是点点红色。

    她连压着棉签都没了力气,只觉得如此虚弱,走出医院,日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小街上放血的孩子背着书包打打闹闹从她面前跑过去,买菜回家的老人,守摊的中年妇女神情迷惘得磕瓜子,出来遛狗的情侣,带着孩子玩耍的父亲……原来一切还是这么平常。是否是太平常了,叫人无法忍受这日复一日的凡生?

    她退了一点烧,晚上二龙又叫她陪酒,午夜带回酒店去睡觉。知秋六十多斤的身体,形如骷髅,二龙干完一场,任她裸身摆在床上,他抽了一根烟,看着她说,你太瘦了,都让我害怕。你怎么这么瘦。男子看着她,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她根本没有胸部。身体如同十岁的瘦男孩。

    男子慢慢地给自己推了一针,闭上了眼睛。不就他起身穿好衣服就回了家——家里还有妻子儿女。知秋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散落着好些钞票——像冥币一样。

    夜阑深静,她这么的无力。就此沉沉睡去。

    4

    知秋的母亲死于尿毒症,事隔很久之后我母亲才间接知道。

    叶青在黑龙江万分潦倒。无望的人生原来不论在何处都是无望的:东北要振兴,工业要大作调整,丈夫下了岗,只领到一点抚恤金,一直失业。每天早上出去用塑料瓶子买几斤烧酒回家来,天天酗酒。他原来患有精神分裂,发作起来穷凶极恶,又神经不正常,把她的照片扔在厕所角落,眉心处全都钉上钉子。常常拳脚相加,两人在家打得你死我活。叶青本来又怀了一个孩子,打架时硬生生地打流了产。

    黑龙江下着大雪的除夕夜里,丈夫在外面喝醉了就回来,她吵了几盘菜放在桌上,权且作了年夜饭。男人骂骂咧咧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说,这么咸,这么难吃,你是不是放了农药要毒死我。她也骂了回去:我要毒死你我早就在你酒里下鼠药,死了剁烂你都嫌手脏。

    两人就又打了起来,她被他踢到了心窝处,痛得伏在地上呕吐,无法起身。男子拽起她的头发,把她拉到阳台上去,又锁了门。他还扭开了电视,音量突然开到最大,春节晚会歌舞升平的音乐突然就响了起来,把叶青的叫骂声淹没了下去。

    天地一片大雪,此夜森蓝如海。万家灯火这样平静祥和。有人在燃放鞭炮,欢声笑语隐隐约约。世间怎会还有这么多温暖幸福?

    她冷得发抖,在阳台上拼命地拍打门窗,男人不应,一边看电视一边喝酒。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冻死,拿了阳台上的铁杆砸破了门玻璃,自己开门进——男人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躺在破沙发上睡着了,屋内电视的声音大得惊人。她扑过去关掉,陡然就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她忽然真的愿意就此死去,这样应该是最好。

    叶青进厨房拿起菜刀,对折自己的手腕想要切下去,另一只手却一直抖,下不了手,又或许是对生活还不够绝望。她只崩溃哭泣,把刀扔在了一边——还是活着吧,还是活着。

    等到她最终忍受不了想要离开黑龙江回老家时,人却走不动了。尿毒症已经严重,无钱医治,男人也不管她。她恶化得太迅速,很快就死了。

    我的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暂时不要转告叶知秋——我心里却想,想转告她都没办法,我根本找不到她人。

    知秋还在那个圈子挣扎,二龙腻烦了就抛弃了她,她又只能回到给手下的小姐租住的房子落脚。进门的时候,几个手下的小姐还没有穿戴,半裸着懒懒躺在床上,她一进门,房间里便安静了一瞬。

    彼此目光相照,心知肚明——从这里走出的女子不论有过多么耀眼的荣华一日,终究都会回来。世界其实根本就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只是如梦一场的机会落到了自己身上,谁都还是愿意去相信一次。哪怕明知必会醒来,看见自己仍旧一无所得。

    阿兰也换了酒吧继续做她的事,只是不怎么联系——那是没有人情的地方,转身说不定就是生死相隔,何来挂念。只有阿美一直跟着她,或许是因为感到知秋可以依傍。

    手里还有一点点赚来的钱,知秋不得不又重新开始一心扑到皮肉生意上来。天天拉客,买卖bd,也卖四号hly。给她来货的是好色之徒,做他的常客,随时来都可点姿色上等的台,免费服务,因此那男人便给她九十五分的货,她出手兑成八十分再转手,关系不硬的兑成七十分六十分,一层层传下去,也赚了不少钱。

    这样她也总算忘记了以明,在辗转一个有一个冰冷的间隙,她从身到心都是空白。究竟应该怎样才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来?她还不知道学校早就给她开出了退学通知---旷课这样多,脸期末考试都根本找不到人影。可她太久不回学校,连被退学了都不知道。等到她有天突然空闲,回学校看看,进宿舍女孩子们都乖乖的看着她,她问怎么了,一个同学才扭扭捏捏地说,你不是被退学了吗。不知道?

    她去教务处询问,带着墨镜,浓妆未卸,主任以为她是家长,说,你孩子哪个系的?她摘下墨镜说,就是我自己。

    她学籍都被除掉了,为时已晚。她轻轻地笑笑:这书不读也罢。她当即去财务处要学费住宿费的退款。第二天她特意回寝室搬走了一些东西,利利落落便离开了学校。走出门去,回头望了一眼:那么多的年轻孩子还在这象牙塔里欢欢喜喜单纯生活—百~万\小!说,自习,看电影,买廉价的裙子,恋爱,聚会……这一切竟然离她有前世一般遥远。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这个天地不属于她。于是她转身离开,再无一丝眷恋。

    5

    爱后余生力这么多的男子。有过心的,没有过心的。高的矮的,穷的富的,老的年轻的。二龙,小高,韩老板,张叔……还有什么男人她没有见过。她只是最终记不起任何一张脸。

    为什么都没有区别。人人都一模一样。好似生就是为了死一般,相聚便是为了相散。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起:她没有情欲—总是因为她性冷淡所以男人与她分手;她没有想要钱—该走的时候把男人买给的钻石戒指,金项链,奢侈品成衣一一奉还,两不相欠,一无所得。她尚且还是一个不贪便宜的女子,记忆亦太冗赘,一钱不值,没有必要留下。是否还是想要感情和爱—可是以明走后,她想她再也没有爱了。

    人群中像她这样平常的小女子一抓就是一大把了:随潮流烫头发,做指甲,买地摊上脸颊的首饰,化妆,粘假睫毛,贴假双眼皮,带假发,穿假胸衣……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十足的假人。她又开始热衷打耳洞—她的左耳上足足有九个耳洞,有的化脓流血,戴上耳钉仍旧是亮晶晶的满目疮痍。

    最后一次她心血来潮做了纹身,她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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