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认识的男人中,条件最好的。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知有钱有权有多好……你家境好,物质优裕,你是不会有我这样的体会,所以你也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别管我,我有分寸。既然来了,又不要自己掏钱,咱们吃,挑贵的吃,吃到撑。”
花蓓赌气地夹起一大筷鱼片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的,还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钟荩看着她生猛的吃相,心戚戚的。花蓓家在郊区,父亲是个电工。有一次高空作业,不慎从杆子上摔下,命是救回来了,但人残了。花蓓读书时,经济上一直比较困难。
“女人一生可以恋爱很多次,但是只想结一次婚,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爱情是美好呀,但是让人变得很容易生气、很容易脆弱、很容易感动、也很容易怀疑,那样子我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只有在婚姻中保持百分百的清醒,不带感情,才会坚不可摧。荩,你也别固执,想通了,什么情呀爱的,就那么一回事。戚博远老婆深爱着他,结果还不是被他给杀了。”
钟荩默然,花蓓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作为朋友,也只能适可而止。花蓓觉得只吃鱼不过瘾,招手让服务生送上一瓶85年的干红。
“你开车呢!”钟荩拦住她。
“如果我醉了,你就打这个电话。”花蓓翻开手机,指着一个号码,戳呀戳的,结果拨通了。
钟荩不想听她嗲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们的位置在里面,通往洗手间的路就显得有些漫长。经过一个敞开的包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任手里的手机兀自响个不停。钟荩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他邪邪地勾起嘴唇,牵出一抹冷笑。
钟荩忙把视线挪向对面的包间,服务生端着一盘冰着的三文鱼推门进去。只是凭一种直觉,偶然侧目一瞥,钟荩立刻调头。
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餐桌边,只坐着钟书楷与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少妇下巴尖尖,五官如雕。少妇左手小臂支放在餐桌上,指间优雅地夹着一支细长的韩国女士烟,右手放在桌面,确切地说,放在钟书楷的手掌中。两人公然在桌面手搭着手,双目对视,温情款款地细语着,仿佛整个世界只为他们二人而存在。
钟书楷说得一点没错,方仪不稀罕他,另有人稀罕。
花蓓已经喝掉了半瓶干红,看人时眼眯着,傻傻地笑,“这个酒挺正宗,物有所值,你也来点?”
“你吃好没有?”钟荩呼吸有些急促。
“夜长着呢,忙什么?”
“那我先走。”钟荩感到胸口堵得气越来越紧,她拎着公文包站了起来。
花蓓对着满桌的菜眨巴眨巴眼,突地把盘子一扣,鱼片和调味酱洒了一桌,“我不吃也不给别人碰。”她拍拍手,很是得意,“走吧!“
钟荩拽着花蓓,快步往外跑。花蓓差点摔倒,朝后看看,“你是不是遇见谁了?”
电梯门停在底楼,钟荩也不等了,一路蹬蹬地从楼梯跑了下去,“什么也别问,我去开车。”
“是凌瀚?”花蓓小心翼翼看看钟荩的脸色。
如果是凌瀚,她不需要躲,无视就好了。钟荩的心跳得非常快,她实在不知要是与钟书楷面对面撞上,她该怎么办?
花蓓见问不出什么,乖乖交出车钥匙,站在一株盆景后等着。
停车场内灯光暗暗的,钟荩绕了一圈,也没看到花蓓的那辆红色本田。钟荩嘀咕着,蓦地听到男女的调笑声随着夜风吹了进来。
“阿媛,闭上眼睛,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钟荩心一沉,本能地避到车后。这是一辆新车,正是早晨方仪说的白色高尔夫,牌照还没装。
“是你的书法吗?我已经收藏了好多幅,都可以开个书法展览了。”
“今天是你生日,送那个太普通了。”
“快说,快说,我等不及了,是什么?”
“你一直想要的……”
“白色的高尔夫?”女声高得都破了音,“你家里那个当自己永远十八的老妖精要是知道了,会杀了你。”
“不要提她,我想送什么给你是我的权利。”
“那……是你求我收下的喽,不是我让你买的?”
“当然,当然!怎么谢我?”
“讨厌啦,有人在看呢!我们去车上……”
钟荩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隔壁一辆车内驾驶座上隐隐映出个人影,她什么也顾不上,绕到车尾,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驾驶座上正在接电话的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钟荩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那突然落入眼中的一蓬卷发,几乎没让她吓晕过去,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9,爱情就像一张纸(下)
但是,钟荩还是厚着脸皮勇敢地留了下来。这里再危[wen2辣文]险都比车外安全。
常昊真的以为眼睛有什么问题,眨了几眨,女检察官那张像见到鬼似的表情还是没抹去,他开口问道:“钟检,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钟荩微微皱着眉,静默了一会儿,强作镇定:“我……想搭个便车出城。”
常昊不禁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这里好像不是郊外!
“啊,不对,是我想起来有点事要和你聊聊。你知道戚博远有一个女儿吗?”白色高尔夫两束雪亮的灯光刷地射穿了夜色,少妇坐在驾驶座上,探身与副驾驶座上的钟书楷密密一吻,车身缓缓移动。
“你还真是敬业。”常昊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发动了引擎。
钟荩干干地笑,“公务员敬业是应该的。”
常昊牙差点没酸掉,“公务员受贿呢?”
“哪个行业没几个害群之马?”高尔夫出了渔庄大门,朝过江大桥方向驶去,钟荩幽幽地闭上眼。在大桥上,看星星、看渔火,这个时点应该很浪漫。
常昊冷笑了下,不想扯远,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知道戚博远有一个女儿,我还知道戚博远许多别的情况,需要一一向你汇报吗?”
“不必了。”钟荩已经回过神来,她突地觉察到有点冷,这才发现常昊开着窗,“把窗户关了。”
常昊耸耸肩:“我喜欢被风吹着的感觉。”
钟荩嗅嗅鼻子,空气里飘荡着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常昊脸黑了,眉心连续打了好几个结。
“喝了酒你还敢开车,我还在车上。”钟荩急了,朝外面看看,树木、街景飞快地掠过眼帘,她大叫一声,“你干吗把我带到这边来?”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银色凌志就那么停在了马路中间。
钟荩迅速闭上嘴,她确定常昊双眼中此时闪烁着的不是星光,而是怒意。
气氛降到冰点以下,唯一的声响是常昊加重加粗的呼吸。
“钟检,你一不是我老妈,二不是我老婆,我没有任何义务要承受你的野蛮、任性、无理,所以你必须为今晚的言行向我道歉。”
钟荩几乎忘了……是她上错车的,他喝酒开车、开不开窗、去天涯还是海角,都是他的权利。
“对不起!”她不能反驳。
道歉并没有让常昊火气平息,“你是一个被男人宠坏的女人,以为每个男人都应该把你捧在掌心。我告诉你,别做这白日梦。”
钟荩愕然地抬起头,被男人宠坏的女人?
常昊已经做好钟荩唇枪舌剑的迎战准备,她的沉默,让他有点意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再见!”她推开车门,就这么下了车。
这个女人!常昊咬了咬牙,跳下车。钟荩小心地避着湍急的车流,向马路对面走去,然后她四下看看,似是在辨别位置。
“喂……”常昊抓抓头,还是叫了一声。
钟荩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该死的!”常昊看着她拐进了一条巷子,不知怎么,竟然升起一股愧疚感。但他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觉得他没有做错,也没有说错。
没想到会经过这里,这是今晚唯一令人心情愉快的意外了。
这条路,钟荩很熟悉,中学六年,她每天都要走两趟。工作后,只要回家,她也要抽个时间到这里转转。巷子叫梧桐巷,因里面有一棵明朝末期的梧桐树而得名。钟荩是骑车上学,这儿不是必经的路,到这里,要绕一个大圈。
从巷口进去,骑车是两分钟,走路是二百七十二步,到了!
她的“小屋”。
在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楼群之中,三层的楼房只能称为“小屋”。“小屋”有些历史了,首任屋主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某国民党军官,渡江战役战败,他奉命撤去台湾,“小屋”留给了他的管家。管家的儿子非常有出息,出国留学,后来定居,把管家也接过去了,“小屋”对外出租。不过,租住的都是外国人。在这样的地段,这样幽静的庭院,昂贵的租金是情理之中的。
院外的梧桐树还挂着去年的旧果,紫藤花的枝蔓干干的,花园里一片萧瑟。再过一些日子,再下几场春雨,院中的景致就会春意盎然,连墙角的砖缝间都会有野花在摇曳弄姿。钟荩见过,然后才留恋不已,她称这里为“城市里的安镇”。
花蓓说她有“小农思想”,她没否认。
她对凌瀚说:如果有一日有了钱,她就租下小屋当家。凌瀚笑着说:那我可得好好工作,努力赚钱了。
钟荩看着小屋阳台上漏下的灯光,那个时候,她和凌瀚是什么关系?
他们关系发生质的变化是凌瀚被借到邻省调查一起持枪抢劫银行的案子。工作时,凌瀚不常开机,联系不上,她天天趴在网上看新闻。那起案子,中央都关注了,嫌疑犯连续在五省作案,已经杀死了十余人,在邻省才暴露了形迹。警方给的消息非常有限,每天都没什么大的进展。
她吃午饭时,总故意和凌瀚的同事坐在一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同事们看到她就拿她打趣,只是他们也没什么内部消息。
谈不上是度日如年,但是心就是揪着,连笑都很勉强。每月的最后一个周休,她都要回省城的。那个月,她没回去。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她送上诉材料去法院,路上遇到凌瀚的一个同事,告诉她凌瀚回来了。
一点都不懂矜持呀,她就那么抱着材料,一口气跑去了公安局。凌瀚被同事们围着,你一言他一语的,他忙着应付,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她。
凌瀚黑了,满脸风尘,头发也长了,笑起来嘴角多了几条细纹。
突然的,就红了眼眶。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了。她很想很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凌瀚,把这半个月的担忧、恐惧、思念都叫出来、哭出来,可她发现她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晚上,有份上诉材料要赶出来,她加了班。晚饭是办公室叫的盒饭,水芹菜烧肉,她都怕吃的菜,盒饭打开后就盖上了。九点半,熄灯回租处。路上,心思重重,忍不住就是想叹息。
她租的公寓就在检察院后面,走十分钟就到了。这边都是机关小区,治安非常好!深秋的月光,清冷薄寒。一片树叶,悠悠落下,静得令人心颤。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当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时,真的吓了一跳。
“嗨!”凌瀚手里提着个大挎包。
“你有什么事?”她想笑一下的,没成功,只吸了吸鼻子。
“我……在等你。”他向她又走近一步。
心,慌了、乱了,“我住二楼。”她向上面指指。
“嗯,我没钥匙。”其实他也紧张,不过她紧张的程度比他大,他稍微自如了点。
“我有。”她站在路边拉开包包,就差把头埋进去了。“找到了。”她晃着一串钥匙。
他笑了,真想用相机拍下那一刻,她不知她那幅强作镇定的表情有多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来她租处,时间已这么晚,可是谁都没去想是否合适。
他下了火车,先回局里,见过领导和同事,然后晚饭也没吃,就直接来了这里。像个傻子样,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也没觉得等待很漫长,心情反而是甜蜜而又宁静。
“找个毛巾让我先洗把脸,不然脏得真不能见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忙烧了壶热水,找了条新毛巾,还给他拿了香皂。香皂是女孩子们常用的小号圆型的,他捏着看了看,觉得有点新奇。没想到,它还挺顽皮,才擦到耳背,吱溜一下,从脖颈里滑了下去。他先从上面伸进去摸了好一会,都没摸到。
他也窘了,晒黑的面容烫得惊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她噗哧一声笑了,“我来吧!”
他都没来得及阻止她,也许是不想去阻止,微凉的小手从衬衫里端缓缓往上移动,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肌肤,两个人同时都僵硬了。
她瞪大眼睛,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呼吸失了序,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下意识地一转,他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以为他要吻她,眼睛吓得紧紧闭上。他没有,只是用嘴唇轻触着她的耳根。耳后颈部的皮肤像通了电一样阵阵发麻,如有一根细丝连着心脏,连带着心脏也频频抽紧。
“每天休息的时间很少,但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都会浮出你的脸。我……很想你。”
她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低一叹,温软的双唇柔柔地压了下来,她在昏乱中笨拙地配合着。她撞到了牙齿,是他的;她尝到了泪水咸咸的味道,是她的。
洗手池不合缝,热水一点点地漏净了,毛巾湿漉漉地趴在池底,谁也没有管。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耳边是清晰的心跳,惶恐忧伤一天的心,缓缓落地。原来,他也是喜欢她的。
她偷偷窃喜。
“明天,我们从头来起。”嘴唇眷恋地磨蹭着她粉嫩的脸颊,如羽毛般掠过。
“今天算什么?”她玩着他衬衫的钮扣,羞涩地问。
“今天是预告片。”
“明天……”
“明天我们正式恋爱。”
钟荩觉得自己是一片雪,飘飘摇摇的,落在江面上,寂然无声,悄悄地化,溶在水中,身心再也出不来了。
10,花开花落(上)
隔天是周五,钟荩也不知是怎么度过的,过一会,不是看手表,就是看手机。莫名的还会生出一丝不安,生怕昨晚只是一个梦,于是,她倚在窗台,发着呆。
凌瀚是下班前十分钟过来的,她听到他在走廊上和同事们打招呼,脸就红了。
他们的恋爱,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人感到意外。
她羞得都不敢看他,下楼时,也不好意思和他并肩走,到了银杏大道尽头,悄然回了下头。
他站在一米之外,她抿着唇对他笑。
她的身边是泛黄的银杏树,树之外是灰冷的天空,冷天之外,还有天,一层层的远了,远到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只有她,歪着头,浅笑吟吟。
他跨前一步,牵住了她的手。
他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想念省城的小馄饨。他带她去了永和豆浆,那里的馄饨还不错。
永和豆浆开在影城附近,生意特别好,他们等了一会,在角落里才找到两个座。馄饨上得很快,上面撒了一层碧绿的蒜花,闻着就香气扑鼻。她拿起汤匙,正要舀口汤喝,碗被他端过去了。他把蒜花搅匀在汤中,然后对着汤,吹了又吹,确定没那么烫了,才推过去。
“馅还有点烫,慢慢吃。”
钟荩把手中的纸巾折了又折,如同她的心般。
吃完馄饨,去看电影。电影已经开场一半了,是进口动画大片《功夫熊猫》,场内的笑声一阵跟着一阵。他们看屏幕的时候很少,差不多一直是对视的,买的爆米花搁在一边,他的手抓着她,腾不出来。
散场时,人很挤,他双手环住她的肩,不让别人碰触到她一下,她仰头看看他,他笑得很温柔。
他们也算是真正的情侣了吧!
恋爱有多步程序,他没有省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认真、踏实。
天冷了,江州总是在下雪,白皑皑的雪封锁了万物的激|情,却阻挡不住他们如火的爱情。
他们午饭渐渐不去政府食堂吃了,都是回她的公寓做。她买菜,他做饭。那时,又是元旦,又是春节,农贸市场特别丰富,她居然练出了一套杀价的本领,能以极低的价买到极好的食材,而他的厨艺也是突飞猛进。
公园里腊梅盛开,两个人周日去赏梅。有一棵梅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特别茂盛,一簇簇小黄花缀在枯干的树头,清香袭人。她说最香的应该是最顶端的那一簇。他问她想不想要?她皱起眉头,想啊,可是太高了,要不,你让我踩着你的肩。
她是在撒娇,是在开玩笑。
他却真的蹲下身,拍拍肩,小心点,避着枝干哦,当心别戳到脸。
她没有去摘那簇梅花,而是紧紧地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偶尔也有小争执,都是她工作压力大时,找他发泄,硬无理取闹。这时,他就会给她做海鲜饼,那是她最最爱吃的。
看在海鲜饼的份上,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他总这样说。
她跳起来,吃吃地笑,追着他闹。最后,她被裹进他厚厚的胸膛,以一吻结束战争。
怎么办,你这样宠我,我变坏了怎么办?他的吻一次比一次烫,从头顶到脚趾都酥软下来,心中如生出无数密藤,只想找个东西紧紧缠住。
窗外,大雪飞扬。突然觉得一会他要是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公寓,多清冷呀!环抱他后背的双手不禁加重了力度。
你变好变坏,都是我的。他的嗓音带了些沙哑,像落叶拂过琴弦。从耳背往下,唇游走在她的锁骨之间。
睡衣的钮扣一颗颗脱落,她紧张,她慌乱,她羞涩,却不愿闪躲。上天让她遇到他,能够成为他身体中的一根肋骨,能够与他如此亲密无间,这是多么庆幸的一件事。
他的气息温热凌乱,语音低不可闻。
身体突然离地,她死死地搂住他的脖颈,她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吻不再像平时那么温和、体贴,而是带着一股霸道的味道,腰被他勒得好紧,她似乎要透不过气来。
当他进入的时候,她咬住唇闭上眼睛,满耳都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怎样一个迷离的夜晚,从浴室沐浴出来,看着站在床边的他,她眼都不敢眨,真怕这只是一个梦。
他拧了拧眉,从她身边走开。
“你去哪?”她拽住他睡衣的衣角。
“我去拿条毛巾,你没有擦脚。乖,去床边坐下。”
他蹲在床前,把她的脚包在松软的毛巾中,一个趾缝一个趾缝地擦过去,然后检查一下,再换一只脚。
自然的,她就想到了天长地久。就这么在一起吧,永远,永远。
永远到底有多远?
誓言又有几份真?
“喵!”院墙上突然跳下一只猫,钟荩往后一让,差点跌倒。手机恰巧也在这时响了。
“谁在外面?”阳台的门吱地一声开了,探出一道身影。
钟荩拿着手机,慌忙跑开。
她把花蓓忘了,花蓓还傻傻的坐在碧水渔庄等着呢。
“都两个小时了,你是找车还是找金子?”被夜风一吹,花蓓那点酒气全冻没了,像只暴怒的母兽,吼声如雷。
钟荩忙道歉,“我这就到,十分钟,不……五分钟。”
出巷子时,她又回头看了下“小屋”。阳台上立着一个人,指间的火光一明一暗。
这一夜,钟书楷到清晨才回家。他告诉钟荩,和几个朋友一块打牌去了。他的音量很大,这样子,在卧室做面膜的方仪也能听到。
这是他第一次彻夜不归。
钟书楷是不会为一个女人而彻夜不归。他有自己的原则。家庭与婚姻,都有着法律意义,而法律是神圣的,不可撼动。方仪的美貌与能力,这些年来,也让他人前人后攒足了面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女人有足够的力量把他从婚姻中拉出来。即便是阿媛,也没有动摇过他对家庭的责任。
昨晚是个例外。
卧室里没有一点声响,他摸摸鼻子,没趣地进浴间洗漱。
钟荩又打了米糊,低头喝了一口,米糊在喉咙音辗转片刻,又吐回碗里。
雨一直在下。
在一场又一场的春雨中,枝叶开始泛绿,花朵开始打苞,气温渐渐回暖。
站台处积了水,她避开。雨不大,但很密,伞挡的不是雨,而是风。
今天,她要第二次提审戚博远。逮捕令发下去之后,是二个月的审查期,如果觉得时间过紧,还可以延长到四个月,钟荩觉得戚博远这案子不需要延长的。
戚博远眉宇间一片如水淡然,他没有再抱怨看守所的的条件太差,问钟荩能不能送点书进来,他呆在里面太闷了。
“我会帮你争取看看。”审讯室朝北,阴雨天,格外的湿冷,又没有空调,钟荩只得一杯接一杯的喝热茶,想让自己暖和一点。
“身体有没有好点?”她记得法警提过常昊给戚博远送药的事。
“勉强控制得住!”戚博远今天精神很低迷,讲话也慢吞吞的。
“你妻子的尸体法医已检验过,你女儿来了之后,就可以认领回去,然后火化、下葬。”钟荩不着痕迹地注视着戚博远的神情变化。
戚博远目光从铁窗挪开,落在钟荩的身上,“你知道中国画与西洋画有什么区别吗?”
钟荩怔了下,老老实实摇头,“我不懂画。”
“城里的孩子小时候不是多会学点画画、音乐什么的。”戚博远自言自语。
“我学的是竖琴。”
“哦?那可是一件优美的乐器,却也是最困难的乐器之一。”
是的,从初学的手指起泡,眼睛对四十七根弦的精确辨识,到手与脚的正确配合、诠释乐曲,钟荩从七岁到十九岁,横跨了她的小学与中学。省城教竖琴的老师又很少,幸好南师大有位外教会弹这种从前只为欧洲宫廷演奏的乐器。
当初,钟书楷建议学个二胡或者古筝什么的,如果非要学西洋乐,就选钢琴或者小提琴。
方仪希望她与众不同。
钟荩第一次看到竖琴,被她张扬的外形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弹得怎么样?”
“我已经几年不碰了。”钟荩笑,“我们现在谈画。”她提醒戚博远。
戚博远叹了口气:“真可惜。”
这些又算什么呢,稍微下点功夫,那些优美的音符还是能萦绕指间。而有些东西,只如风一般,吹过就了无音迹了。
“一张画纸,画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儿空白,是西洋油彩画。一张画纸,寥寥数笔丹青于白宣之上,是中国画。西方的热情,中国的素雅。你喜欢哪一种?”戚博远问。
“要说实话吗?”钟荩托起下巴。
“当然!”
“我要是说实话,你也对我讲实话么?”
戚博远眼眸一亮,“如果我问什么,你都讲实话,那么,我也会。礼尚往来。”
“我喜欢中国画,那种意犹未尽的回味,那种欲言又止的留白,会有许多许多的想像力,如同与人相处,给人留下很多个人空间,不会太过浓稠,自然也永远不会厌倦。”
“你的语气有些伤感。”
钟荩呵了一声,“该你了。当你拿刀刺向你妻子时,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别人的妻子。我们见第二面,她告诉我,她离婚了,是为了我。那时,我对她的了解仅仅只有一个名字。我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震惊,她说不是逼我有个交待,她只是要我知道她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她托人进了我在的公司,她在工会上班,时间非常自由。她给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老家来人,我没空照应,都是她领着出去吃饭、逛街、买礼品。我似乎必须和她结婚,所以我就结了。但是我心中一直疑惑:她为什么要为我这么牺牲呢?总有一个目的。后来,我发现了那个目的。”
“她很爱你?”
戚博远摇头,“爱是茫然的,没有目的。”
“那是什么?”
“我说得够多了。说说你的名字吧,这个荩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钟荩短暂地愣了下。荩,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茎很细,花是灰绿色或紫色,茎和叶可做染料,纤维做纸张。
荩还同烬。
女孩子都不会用这个字取名的,方仪就是要与众不同。
“其实,我以前叫静,何静,不是钟荩。”钟荩平静地说道。
(ps:关于《春天》的所有章节名,都出自于一些著名的竖琴曲,知道,知道,这很附庸风雅,也就是想暗合钟荩的那个业余爱好罢了。:))
11,花开花落(中)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是大家心照不宣,从来都不提这件事。
方仪是安镇第一个大学生,人又长得漂亮。那时工作还包分配,她非常幸运,进了省城税务局。锦上添花,她还找了个好老公,虽然其貌不扬,但是特别疼她。
方仪是安镇所有读书孩子的偶像,也是方爸爸方妈妈最大的骄傲。
方仪工作忙,一年只能回一次安镇。回来的那天,安镇就像过节般,方家的院里院外都站满了人。哪个孩子能和方仪说一句话,兴奋得夜里都睡不着。
方仪的妹妹叫方晴,就没姐姐这么幸运。长相有点粗壮,高中也没读完,就回安镇帮爸爸妈妈打理苗圃。嫁的男人也是安镇人,在建筑公司做木工。
但是……用方妈妈的话讲:老天给人的福气是公平分配的。
方仪结婚十年,吃的中西药可以用麻袋装,看过的医生全国各地都有,却一直无法怀孕。而方晴结婚隔年,就生了一对龙凤胎,大了二十分钟的哥哥叫何劲,妹妹叫何静。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集中了夫妻俩的优点,特别是何静,简直就是一个小方仪。
方仪人前欢笑,人后落泪,钟书楷舍不得,说你要是特别想要个孩子,我们抱养何静吧!她和你有血缘关系,姨妈也是妈。
方晴和老公并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他们认为双胞胎是不能分开成长的。方仪用泪水泡软了方晴的心。
钟荩离开安镇时,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四月。方晴给她做了一身新衣,早晨起来时还洗了头发。方晴说:大姨会让你上最好的学校、穿最漂亮的衣服,带你去公园、去游乐场,以后要叫大姨妈妈,妈妈呢,你要叫小姨。
何劲噘着嘴站在门框边,他也想和妹妹一起走,但是爸爸不让。
钟荩问妈妈,我要去大姨家几天?
方晴别过身去抹泪。
钟书楷进来了,把钟荩抱起。钟荩说:大姨父,我很大了,我自己走。
那一年,她五岁,什么事都记得。
安镇是水乡,要先坐船,然后再坐车去省城。码头上湿湿的,她上船时滑了一跤。她回过头想叫妈妈。
爸爸、妈妈、哥哥都走了,她只看到满河岸的油菜花在风中摇呀、摇呀!
第二次提审结束,戚博远的供词和第一次一致,钟荩让他看了后,签字。再提审过几次,如果供词没有出入,就可以向法院提交上诉材料了。关于动机,钟荩自信,她很快就能挖掘出来了。
对待戚博远这样智商极高的人,上岗上线,用法律压,坦白从宽的条件诱惑什么的,全没有用,唯有慢慢得到他的信任,让他主动打开话题。
走出审讯室,雨还没有停,钟荩去办公室和法警们打声招呼,顺便问戚博远的女儿有没有来探视过,法警说没有,就连律师也没来过。
钟荩有点微微的诧异,不过,也能理解的。
她有戚博远女儿的电话,粗枝大叶的景天一给她时,只写了个:戚小姐,然后是潦草的十一位数字。
第一次还拨错了,是个男人。第二次,接电话的是女声,但是不算很礼貌。
“你有什么事?”一开口就很不耐烦。
钟荩说道:“我是检察院钟荩,想向你了解关于戚博远案子的一些情况,你今天方便吗?”
“不方便。讨厌的南京,这雨没完没了似的。”
“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
“我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到时再说吧!”就这样挂了。
钟荩对着手机,撇撇嘴,哭笑不得。
回到检察院,抖落伞上的雨珠,跺跺脚,上电梯前,侧目看下公告栏。牧涛说,有些通知、活动什么的,都会贴在这里。
《凌瀚犯罪心理学讲座》-这几个显目的大字撞过来时,钟荩身体为之一震,仅此而已,然后就平静了。这次讲座是检察院和法院合办的,电视台要录播。显然公安厅的那次讲座非常成功,检察院和法院也是与犯罪份子打交道的,听听也有这个必要。
电梯里两个还不算熟悉的同事语带讥讽地笑谈,办讲座,等于是替凌瀚的书做宣传,他是又得名又得益。
钟荩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雨水的鞋尖,莫名的有点难受,仿佛他还是她的什么人。
他们已经分开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够久了。
办公室飘着一股粽叶的清香,这时应该去餐厅吃午饭的同事全聚在了一块,一人手里抓了个粽子,咬得正欢。
“你就是钟荩吧?”说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瘦小的个头,皮肤微暗,笑起来的样子到是很恬美。
钟荩怔了怔,目光扫过牧涛桌上的相框,“胡老师,你好!”她认出来了,女子是牧涛的妻子胡微蓝-在幼儿园做老师。
“听牧涛提过你多次,一直都没遇上。今天终于见着了!”胡微蓝忙从带来的袋中拿了两只粽子放在钟荩的办公桌上。“牧涛爱吃粽子,我们家经常包,虽然是去年的粽叶,吃起来味道是一样的。”
“胡老师,牧科没有乱吹吧美女检察官。”一位同事打趣道。
“嗯嗯,钟荩是很漂亮,你们这近水楼台,千万别负了这轮明月。”
同事里有两个没成家,连忙举起手臂,学着韩剧里喊起口号:“加油、加油!”
办公室内哄地笑翻了,连一脸正经八百的牧涛嘴角也抽了抽。
“科室里来个姑娘,气氛就是不同。以前全是一帮爷儿,我进来都不敢多喘气。”
“胡老师太夸张了,你是牧科的领导,牧科是我们的领导,我们见了你不敢多喘气才是真的。”
“好了,别贫嘴,吃好洗手干活去。”牧涛在办公室还是要维持点威信的。
一帮男人一窝蜂地全出去了,牧涛深深看了看钟荩,说去档案室找个资料,办公室只留下胡微蓝和钟荩。
钟荩不好意思辜负胡微蓝的美意,放下卷宗,就拆开粽叶,栗子馅,她喜欢的。胡微蓝体贴地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拉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你们这一批公开招聘进省院的有四个,就你一个姑娘。牧涛点名要你进侦督科,很多人都不理解。牧涛说你有好几年整理上诉材料的经验,一旦运用到实践中,很快就会成为一位优秀的检察官。”
胡微蓝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钟荩却感觉怪怪的。她没有和上司家属相处的经验,不知道是该说些感谢的话,还是要表现出谦虚的样子,踌躇一会,她握着吃了一半的粽子,笑了笑。
“听说你爸爸在烟草局、妈妈在税务局,也是啊,只有家境特别好,才有你这么清雅的气质。”
钟荩看向胡微蓝。戚博远说,世间的一切好都是有目的。
“谈朋友了吗?”
钟荩摇摇头。
“换作我是你爸妈,也不会同意你在江州找朋友,毕竟是个小地方。我认识一个小伙子,条件特别好,人也长得不错,找个机会我们一块喝个茶?”
吃粽子是引子,这才是今天的主题。
“不要说不着急,见见面没什么的。现在好男人可不多,因为你和牧涛同一办公室,姐姐才特地替你留心的。”胡微蓝自动地拉近了与钟荩的距离。
似乎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她拒绝,是不是就很不懂事?
“谢谢胡姐!”好吧,见个面,就当感谢牧科对她的关心。
胡微蓝简直喜出望外,“就这么说定了,那明晚,我挑好地点,发短信给你。你是很漂亮了,但是还要打扮得再漂亮点。”
“明晚?”钟荩愣住。
“越早越好。姐透个底给你,倒追他的女孩多着呢!”
哦,钟荩轻松了,那就纯粹去喝个茶吧!
晚上下班回家,雨停了,天上的云还很厚。钟荩没有直接回家,打车去了大众四s店。她告诉店员,她想订一款白色的高尔夫。
店员皱皱眉,这款车现在非常紧俏,近期还没货,要加价拿车,不如,你换个别的车型?
钟荩说我只要这款,但是我无法付全款,我只能办个按揭。
店员激动地领着钟荩去办手续,现在人买车都按揭,傻子才付全款呢!
12,花开花落(下)
闹钟的铃声响了,钟荩听到了但是眼睛就是睁不开,似乎特别特别困,同时,她还听到了钟书楷起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无所顾忌。
不一会,久违的煎鸡蛋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钟荩被呛咳了,从床上坐了起来。
“钟荩,要不要给你煎一只?”钟书楷也是呛得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钟荩憋住一口气,走进厨房,把油烟机开了。平底钻里黑糊糊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爸,我来吧!”她实在无法恭维钟书楷的厨艺。不过,这已经是史无前例的进步了。
钟书楷摆摆手,“不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钟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黑糊糊的那团盛进盘子里,还加了不少糖。如果方仪看到,不知要火成什么样。
卧室里没有一点声响,显然方仪不在屋中。“妈妈呢?”
“出门跳舞去了。”钟书楷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吃得有滋有味,“我今天去海南,出差四天。哦,你那个车……要晚个几天,比较紧俏。”
钟荩笑了笑,回房间换衣服了。
牧涛给她布置了个任务,让她上午和他一块去法院开个庭。
那也是桩“杀妻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