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颤颤巍巍的不停的用拐杖敲着地板,非常的激动:“外国的黄泉路能打麻将吗?有老北京的豆汁儿吗?有煎饼果子吗?有炸酱面吗?我不说哈罗人家搭理我吗?”
我突然开始羡慕阿瑟有个慈祥的奶奶,乐知天命,颤颤巍巍的过着自己落叶归根的生命,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那么久。
七十三,还有八十四,阎王的一根刺。
阿瑟临走前约我去酒吧喝酒,还为老太太的事儿闹心。
阿瑟转着手里的酒杯,挠头:“十八,你说我奶奶想的都是啥啊?人死了就死了,谁都得走这么一步,还想啥?老北京的豆汁?煎饼果子?炸酱面?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笑:“你怎么知道人死了就死了呢?说不定你奶奶是对的。”
阿瑟皱眉:“就算她是对的,我们都离开了,留着她一个人在这边,谁放心啊?都那么大岁数了,跟小孩儿似的。”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人老到一定份儿上,就会跟小孩子没有太大区别,生命早晚都要走向回归,却有可能预示着某种生命形式的终结,或者某种生命形式的开始。
我写东西的时候,小柏对着电视机不停的呵呵笑,有的人笑点很低,随便你说点儿什么他都会笑,小柏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他都在呵呵的笑。
如果有人说:“哇,楼下卖馒头的摔到了。”
那么我和小柏都会冲到窗口,小柏会呵呵笑:“呀,真的摔倒了?”
我则是关心有没有馒头被摔出来,我这辈子估计都是跟吃的有缘,看见别人浪费,随便吃点儿什么就扔掉,我甚至能气的浑身发抖。
小柏每天都会给我讲笑话,我没那么低的笑点,所以小柏的那些笑话,在我看来真的不太好笑,至少我笑不出来。
但我还是会一边喝水,一边睁大了眼睛,笑:“是吗?哦,真的好好笑啊。”
如果有人想办法让你快乐,至少也感谢人家的努力吧?虽然有时候,我的某些感谢的形式很假。
我跟小柏说:“人都要死的,所以,我一定要死在你的前面。”
小柏这次没有笑:“为什么?”
我反而笑了:“因为你要是不在我身边照顾我,我没有办法活下去。”
小柏沉默了良久,说出一句话,小柏说:“十八,你真残忍。”
其实,我想走在前面还有一个原因,我真的很怕寂寞。
我去看阿瑟的奶奶,老太太戴着花镜一个人坐在家里摸纸牌,嘴里嘟嘟念念的,说着我听不懂的纸牌专业术语。
我放下手里的书,笑:“奶奶,你教我打麻将呗。”
老太太从花镜上面看过来:“麻将?你能学会吗?”
我扁扁嘴:“可以慢慢学啊?我也想将来到了黄泉路,好找人拼桌麻将。”
阿瑟奶奶笑了:“好,你不用找别人,到时候找我就行,我可是老牌搭子了,我跟你说,但凡有人跟我打麻将,小动作啥的,没有能逃过我的眼神儿,就是挖个鼻孔我都知道他想什么。”
我在sn上跟阿瑟说:“我在跟奶奶学麻将呢。”
阿瑟回复:“纯属扯淡!!,你就扯吧,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淡。”
我的sn换签名了,签名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的一根刺儿。
小米问我:“木叔叔的信,你看了吗?”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复:“看了。”
小米打出一串j笑的表情:“有什么感觉吗?”
我用手转动着酸疼的脖子,回复:“就那样。”
体育频道,正在播放瑜伽,线条优美的主持人一边示范着动作,一边轻声的解说:“放松,对,就是这样,让你的身体跟随你的心……”
可是,为什么我们都说心随意动呢?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心,很多时候跟随的都是身体的感觉呢?
三生石
枕上十年事,青史悠悠红尘漏。
我一直都觉得时间是一滴水一滴水那么流逝的,或者是象一粒沙一粒沙那么流动的,过去了多久,好像都忘记了,又好像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如果记住一件事情太久,时间就变成了浮尘,轻轻一抹,心底的事儿就崭新崭新的漏了出来,好像从来就没有陈旧过。
小米说:“十八,木叔叔问我你过的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等回答,小米又说:“木叔叔说,你一定过的不好。”
我开始想着怎么回答,小米还说:“木叔叔说了,有没有你的消息对他都一样,只要你们在同一个城市,只要你们都还活着,你和他之间,就如你不曾经离去一样就如他当初应该碰到你一样自然。”
我回小米:“小米,你一定要跟我说这些吗?”
小米说:“十八,我不说我憋得好难受,木叔叔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我要是不说出来,我会憋死的。”
看来,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有秘密。
所以有时候我会恶毒的想,木羽是不是知道小米天生就不是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所以他要对小米说很多,小米知道太多了,转述给我的就多?
阿瑟回来给奶奶过生日的时候,小麦也跟着回来了,小麦说阿瑟的奶奶的是他的干奶奶。小诺说阿瑟是个流氓,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流氓分为两种,一种是男人,一种是男性。
男性流氓就是我们平时看见的那种说脏话骂骂咧咧,你看见就会避之三尺,就算他不说脏话,你怎么看他都是个流氓。男人流氓就是那种即使他说脏话即使他每天都是不说“你丫”“我靠”不开口,可是他怎么说,你听着都受用,你甚至会说“哇噢,好男人哦”。
阿瑟就属于这种类型,自恋点儿说,阿瑟非常享受他自己的这种形象。
自从小麦长了胡子,小麦的手基本上就没怎么闲着,每天必须摸几下胡子,阿瑟说摸胡子已经成了小麦的招牌动作。
去酒吧的时候,小麦冲着服务生老远就打了个响指,阿瑟嗤笑:“靠,我十八岁就不玩这个了。”
小诺为了证明小麦的胡子不是贴上去的假胡子,趁着小麦不注意,生生的揪下来几根儿,用打火机点着了,据说人的皮毛烧焦后的味道跟动物的不一样。
小麦疼得嗷嗷叫,在有些暧昧情调的酒吧中,小麦的叫声有点儿让人匪夷所思,因为领班特意过来非常委婉的跟我们说:“这是公共场合,还是需要,注意一下。”
阿瑟晃着手里的芝华士,加了冰块的芝华士,怎么看都有一种树叶黄勾兑了可乐的颜色。阿瑟有意无意的转着酒杯:“这几年真的没有在见过他吗?”
我摇头:“没有,应会不会再有机会见到。”
我们常常说错过这个词儿,我一直都觉得象扣扣子,如果你从衬衫的领口开始扣扣子,只要扣错一个,其他的扣子都会跟着扣错,要想改变这个错误,唯一的方法就是从第一个扣子开始重新扣,扣子可以重新扣,但是人生就不会。
阿瑟懒散的靠着桌子:“什么叫生活?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发生不了的,有点儿意思。”
我没有说话,阿瑟喝了一大口酒,舔舔嘴唇,看着我:“十八,你想过如果吗?”
我盯着阿瑟的眼神:“我要是说我没想过,你信吗?”
我就那么和阿瑟对视着,谁都想知道对方真正想的是什么。
小麦突然扒拉我一下:“哎,十八,我给你讲个笑话,这个笑话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麦的笑话还没等讲,他自己就笑得不行了,而且是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笑。
酒吧中的人都在看小麦,小麦捂住嘴巴,开始断断续续的说:“我们家后院的阿莫,看,看上了,nuxi,阿莫,阿莫,为了讨好nuxi,整天,跟着,nuxi不喜欢阿莫,阿莫就来强的,就……哈哈哈,竟然好几个小时的强势……哈哈哈……”
我和小诺互相看看,我们都很奇怪,第一,不知道阿莫是谁,第二,也不知道nuxi是谁。
阿瑟给了小麦一拳,清了清嗓子:“就是他们家后院的阿莫想□nuxi,听懂了没有?”
我摇摇头:“这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啊,国外法律那么完备,给nuxi请个律师,告阿莫□罪好了。”小诺往嘴里塞着鱿鱼丝。
小麦笑得趴到桌子上起不来,阿瑟慢条斯理的说:“阿莫是小麦家后院树上的树袋熊,nuxi是小麦家的鹦鹉……”
我被酒呛到了,小诺兴奋的眼睛都比平时大了一倍:“恩恩,给nuxi请律师,告阿莫,就告阿莫乱囵罪……”
阿瑟一咳嗽,嘴里的冰块掉了出来,皱着眉头看小诺:“我靠,还是你狠。”
那天晚上,阿瑟陪着我在路灯下面走了好久,夏天的感觉,没有快乐,悲伤也不是很多,可是偏偏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
阿瑟大大咧咧的点了支烟,把脚下的一个空啤酒罐儿往远处踢,空旷的夜里,啤酒罐儿落地的声音传出好远。
“要是能有如果就好了,不管对谁,说不定都是件好事儿。”阿瑟仰着脸看向天空。
我转脸看阿瑟,笑:“为什么还不结婚?你们家可是三代单传,奶奶说了,你要是不给他生个重孙,她上天入地都不放过你。”
阿瑟的喉结动了一下,依旧仰着脸看天:“女人?孩子?儿子?为什么非得有这些?”
三生石
奶奶的生日过的热热闹闹,阿瑟和小麦定了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生日蛋糕的模样是一个硕大无比的麻将牌,当打开蛋糕盒子的一瞬间,奶奶兴奋了:“哦?真是我孙子,踅摸我想什么来着,真是,为嘛不搞个幺鸡上面,那小鸡儿花里胡哨的,瞅着好看……”
奶奶就喜欢麻将,阿瑟嘿嘿笑着,觉得淘了奶奶的欢心,还没等阿瑟反应过来,奶奶的拐杖就抡了过来,老太太的脸儿沉着呢。
奶奶绷着脸儿,用手指头戳着阿瑟的脑袋:“你能给我安生点儿不?你啥时候给我生个重孙子?”
阿瑟耷拉着脑袋,一声都不敢吭。
晚上在大排档吃烧烤,小诺用非常怀疑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阿瑟足足有一分钟,把阿瑟看的心里直发毛。阿瑟皱着眉头把手里的酒杯掼到桌子上:“哎,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好不好?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就是长的帅了点儿吗?”
小诺左右看看,往桌子上凑了一下,放低声音:“阿瑟,咱们名人不说暗话,都这么熟了,你跟我们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有性功能障碍什么的?要不就是没有生育能力……”
我一口酒就喷了出来,没有人想到小诺会这么说,小麦咧着嘴跟着嘿嘿傻笑,我终于明白小麦家后院的树袋熊为什么叫阿莫了。
“呀!!”阿瑟大叫一声,就差没有把桌子掀翻了,周围吃烧烤的人都疑惑的看向站起来的阿瑟,阿瑟扁扁嘴,突然坏笑了一下,拿着一根儿筷子,指点着幸灾乐祸的我们:“好啊,小诺,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这回轮到小诺“呀”了,站起来横着竖着非要跟阿瑟决斗,阿瑟流氓的笑笑:“都不是我说你们女的,专能挑事儿。”
剪荦荦在迪厅跟人打架,听小由说,剪荦荦用科罗娜的瓶子砸了一个男人的脑袋,那个男人当时就被打的昏死了,还被急救车送到了医院,剪荦荦被带到了派出所,我和小由去到的时候,老远就听到剪荦荦大喊大叫的声音。
剪荦荦大喊大叫的嚷嚷声音中,我只记住了一句话,剪荦荦声嘶力竭的说:“我又不是出来卖的。”
小由没有什么表情坐在走廊中,我找不出恰当的话来说,剪荦荦既不是小由的亲人,也不是小由的好朋友,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当你感觉孤独的时候,依靠会变得比任何一种人际关系都重要。
剪荦荦拎着衣服气冲冲的推门出来,脸上的妆都花了,冷漠的看向我和小由:“走了!”
走出派出所,除了剪荦荦恨恨的嘟囔声音,谁都没说话,剪荦荦突然站住,叉着腰站在我和小由面前:“说!!你俩是不是瞧我不起?”
小由错过剪荦荦身边,小声说了句:“回家吧。”
剪荦荦眨巴眨巴眼睛,扁着嘴,眼泪流了下来,转身跟在小由的身后,呜呜咽咽的走了一路。
阿瑟走后的那个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加的萧瑟,澳洲却正在临近着夏天,我发现阿瑟奶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每当秋天的时候,奶奶比以往更加喜欢晒太阳,而且一晒就是一下午。
我去看奶奶的时候,奶奶正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儿上,拄着拐杖,一边微微颤着身体,一边用手指头有节奏的敲着拐杖的头儿,看向小区宽阔地儿的孩子。那些孩子正在跳街舞,有的孩子还围着花头巾,曲子很激烈,孩子们的身体节奏也很快,很动感。
我慢慢坐到奶奶身边,笑:“奶奶,好看吗?”
“啥好看呐?”奶奶咧着嘴笑了:“这跳的啥抽筋儿舞?浑身乱抖,跟得了老年帕金森症似的,你瞅我,你瞅我这手,这不跳舞不也抖的挺好的吗?”
奶奶松开拐杖的手自觉不自觉的抖了好一会儿,奶奶对着太阳打了可喷嚏,有些象自言自语:“人老喽,我身上都有一股子老太太味儿了,怎么洗澡都洗不掉,我踅摸着晒晒太阳去去这股子味儿。”
我用手挡住眼睛,看向秋后还有些刺眼的太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奶奶顿着拐杖,接着自言自语:“真想看见瑟这孩子成个家,给我生个重孙子,刚出生的孩子味儿好闻,多干净啊?瑟这孩子小时候身上就香香的,像是抹了雪花膏,我老了,将就着活着,自己个儿都能闻到那股子发霉的味儿……”
孩子有孩子的味道,女孩儿有女孩儿的味道,女人有女人的味道,原来人老了,是最后一种发霉的味道。
我感觉心里涩涩的,岔开话题:“奶奶,你为什么不跟阿瑟一起到澳洲啊,那儿空气可好了,听说天很蓝的,花花草草的……”
“他爷爷的时候,就喜欢喝黄酒,他爷爷走的早,是福气啊,这些年来,我可没短了他黄酒,时不时也得给少点儿纸钱去,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边的人要是都走光了,孤孤单单就他一人儿在下面搁着,就说到那边给他烧外国钱啥的,要是这小鬼阎王再不认外国钱,老头子得受多少窝囊气去?”奶奶对着太阳又打了一个喷嚏。
隔天,我和阿瑟在sn上碰上,我说:“阿瑟,奶奶说你小时候身上香香的,象抹了雪花膏。”
阿瑟打出得意的表情:“那是,我现在身上还是香香的,你要不要跨洋过海过来闻闻?”
我说:“你知道奶奶为什么不跟你们去澳洲吗?”
阿瑟打出无奈的表情:“故土难离呗,落叶归根。”
我回过去:“奶奶说,爷爷喜欢喝黄酒,你爷爷在的日子也好,没在的日子也好,奶奶从来没短了爷爷的黄酒,奶奶说要是真的跟了你们走,到了澳洲要是给爷爷烧外国纸钱,怕阎王小鬼不认外国钱,爷爷会在那边受窝囊气。”
阿瑟好久都没有回复我,我只看见sn下面始终显示着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信息”,但是阿瑟的信息,一直都没有发过来。
被剪荦荦用啤酒瓶子打的昏死的男人没有再找剪荦荦麻烦,但剪荦荦还是换了迪厅,剪荦荦换工作后请我和小由吃了一顿饭,她自己喝的酩酊大醉,醉了之后的剪荦荦抱着小由大哭。
剪荦荦一边哭一边说:“小由,你,你那天说‘回家吧’,你知道我心里多开心吗?没有人把我当人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呜呜呜……”
小由没有什么反应的把面巾纸塞给剪荦荦,剪荦荦委屈的浑身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餐厅外面有些枯黄的树木,这些年过去,朋友远了,兄弟散了,爱情也模糊了,剩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谁又能说清楚呢?其实很多时候我们要的并不多,我想上帝比较擅长讲价,所以我们实现的东西基本都是打过折扣的。
北京入冬后,我收到阿瑟在sn上的留言,阿瑟说:“十八,我终于有相信爱情的感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澳洲的夏天影响了阿瑟男性荷尔蒙的分泌,不管怎么说,这话在冬天听起来,真的很温暖。
三生石
冬天是枯竭的季节,在这个枯竭的季节我找到了一份儿兼职,薪水少的可怜,连鸡肋都有点儿够不上,我自己都奇怪我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份兼职,可能是我太害怕没有了赚钱的感觉,也或者可以说我太害怕什么都不做的感觉了。
我的雇主叫沈沧沧,是一个写手工作室的负责人,我的兼职是给一个实力很强的写手在天涯社区做顶贴的工作,每天顶多少贴子,上线多长时间,工作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灌水帖子,每天灌满多少就可以了,另外一种是写那种经典的长评,经典评薪酬要稍微高些,不过想到经典的评是用来给人涂脸面的,我绝对算不上一流的写手,但也不至于沦为一无是处的写手,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绝对选择灌水帖,不用动脑筋,每天三十几条,也没多少日子过年了,凑合个零花钱就好了。
我跟阿瑟说起这个事儿,阿瑟几乎是冲我吼起来,阿瑟拒绝用sn跟我交流,直接电话过来,阿瑟说:“你疯了,你又不是不能写?搞这种无聊的,你要是真的闲得无聊,好啊,去我哥们儿的酒吧唱歌去!!”
阿瑟太不了解我了,我不混娱乐圈确实是我的损失,可是我要是混了娱乐圈,那就是娱乐圈的损失了,穿穿马甲给别的写手顶顶帖子,也不算什么了,人生在世,耻辱和荣耀,落差和春风得意,都得经历,不然怎么可能知道生活到底是什么?
那天是冬至,杜甫诗里说:“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杜甫的诗里又说:“心折此时无一寸,路迷何处望三秦?”
杜君一声坎坷多折,他的诗有时候比算卦的还要准,第一句诗说明一切都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是好事儿,不过第二句诗,眼里看着,始终觉得怪怪的,有迷惘的感觉。
中午吃完饺子,我坐在客厅拿着牙签剔牙,小诺就一直在我身边皱着眉头,小诺一把打落我手里的牙签:“一口破牙,你剔个什么劲儿啊?”
我恼火的瞪了小诺一眼,又重新拿了一支细细的牙签,无聊的捅着嘴里的牙齿:“破牙怎么了?你长个给我看看?”
小诺的口气软了下来:“十八,好不好?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了。”
我很大爷的蜷缩着身体:“不去,小刀找我喝酒呢。”
“你跟胖子喝酒能有什么意思啊?十八,好么?好么?就好么?”小诺在我旁边哼唧的有点儿象讨饭,连节奏都像。
我不乐意的瞪着小诺:“胖子怎么了?大冬天的,胖子至少看着很温暖吧?你找夭夭去。”
小诺摇头:“不行,夭夭长的跟狐狸精似的,她要是去了,哪儿还有我说话的份儿?就你看着安全,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我匪夷所思的看小诺:“就因为我看着安全?你还不如直接说我长的够实在算了。”
小诺开始陪笑:“不是那个意思啊,说你够安全是因为你长得彪悍啊,要是对方真的不是东西,有你在旁边冷着脸那么一看,谁还敢出格儿?是不是?要是夭夭去了,对方要是一个心术不正,说不定俩全给劫走了也说不准,是不是?”
小诺网恋了,据说是一个还不错的网友,终于要走到见面的地步上,小诺说见过那个网友的照片,人很文静,脾气也很好,我犹豫了好久,终于带应小诺陪着她去。
沈沧沧说我的文字水平不错,工作室非常牛x的写手也很满意,我差点儿就说告诉沈沧沧我本来就不差,后来觉得有点儿自恋,就咿咿呀呀含糊过去了。其实每天顶贴的工作也非常枯燥,基本都是说好话,那会儿我就想,要是哪天我写书了,我一定不会搞这个东西,因为找别人给自己的东西穿上不同的马甲顶贴是要花钱的,其实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刷分刷点击,市场吗?有馒头吃的日子,总归还是要怀念面包和蛋糕的,视为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小柏看我无聊,自高奋勇的说要帮我搞定这份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我有点儿担心,后来想想也是,反正也是灌水的帖子,谁顶都一样,如果沈沧沧问起来,大不了我就说我喝醉好了。
不过为了维护一个工作的敬业精神,我还是尝试性的先让小柏尝试下,小柏乐滋滋的开始工作,竟然一下子注册了三十多个马甲,非常兴奋的说:“哈哈,我终于可以当回文化人了。”
我在床上翻看沈从文的散文,小柏就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写着东西,一边呵呵笑,我问他笑什么,小柏说:“哇噢,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可以这么有才华,原来文化就这么回事儿,呵呵……”
我不知道小柏写的都是什么,但小柏的笑点低,他自己经常会把他自己逗笑了,可是还没等我看小柏的顶贴,沈沧沧的电话就过来了,沈沧沧说:“十八,你你你,你看看你顶的帖子,你怎么搞的,前几天不是挺好的吗?”
我听着沈沧沧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儿,赶紧上网去查天涯的帖子,我的鼻子差点儿笑歪了,小柏的顶贴几乎都是一个类型,比如“很好很强大”、“好啊”、“真好啊”、“好的不得了不得了”、“哇,真的好厉害啊,为什么会这样厉害呢”、“呀,怎么可以这么好呢?”……
我笑的不成样子,要都是这种帖子,还用花钱请人来顶吗?
小柏笑嘻嘻的说:“我写的好吧?这是今年我打字最多的一天了。”
我有点儿哭笑不得。
人心都是贪婪的,谁都想索取的更多,沈沧沧工作室的写手感觉我的顶贴还不错,他可能以为我什么赚这样的钱可能别无出路了,非常正式的正规的上纲上线的给我量身定做了一套行政方案。
之前沈沧沧跟我说,只要在天涯和新浪上,每天不顶时回帖,天涯不低于30条,新浪不低于20条即可。新的给我量身定做的行政方案下来后,改变了,每个地方不低于50条有些评论,而且还新增加了辣文网,有效评论是指超过一定字数的,有一定文学解析含量的。这就等于告诉,每天要保证150条含带着大量文学性质,单条有效评论超过50字左右。
我看到那个方案后直接就提出辞职,这样的工作对我毫无意义,沈沧沧有些急了,毕竟找到像我这样写手水平的顶贴人还是很少见,写手也急了,不过我不着急了,因为我不想干了。
什么叫扯淡?这就是扯淡。
三生石
有时候钱来的太容易,未必是好事儿。我从沈沧沧哪儿拿到10天的工资,640块,这点儿不多,但相对于我以往的工作强度和难度来说,来的实在有些太容易了。
沈沧沧非常遗憾我的突然辞职,还非常委婉的说了牛x的写手对我顶的那些帖子的怀念。现在想想,或许我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厌倦的人,某些东西,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就失去兴趣,如果我不是很饿很想吃饭的话。
然后我的脑子不知道被谁灌进了香油,要不就是别的什么油,按理说女人之间也没有枕头风之说,但我竟然真的听从了夭夭的意见,花了好几百块钱买了张票,去看行为艺术。
夭夭说:“人生在世,就是要长见识,你什么见识都没有,有钱等于废纸,你要是视野快阔,哪怕没钱,人生也是无比的富有。”
可能是为了见证富有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我在自己连行为艺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像个非常2的虾米,跟着夭夭、小诺亦步亦趋的去了行为艺术展。
那天,在行为艺术展上,我被搞晕了,印象最深的是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一个男人,脑袋上带着工地施工的安全帽,安全帽旧旧的,还有水泥点子,浑身上下就穿了个三角裤头儿,而且还是象非洲男人那样差不多是用布非常原始的在□缠了几下,貌似叶子那样。这个男人双手抱胸,目视前方,更奇怪的是,他的后背还贴了一堆毛茸茸的翅膀。
小诺感兴趣的是那个男人的内裤会不会掉下去,我看了老半天,没想明白这种艺术的切入点到底在哪儿,我和小诺夭夭,围在那个男人眼前研究了半天。
男人的眼神停留在夭夭身上,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好。”
夭夭有些惊讶,还是非常礼貌的回了一句你好,小诺好奇的问我:“十八,你有什么感触?”
我憋了半天,吭哧了一句:“貌似长翅膀的,好像不都是天使吧?”
可能我的声音过于瓮声瓮气了,男人扑哧一下跟着笑出声,看向我们,说:“你们好,我叫冯小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抱怨那个钱花的不值,不是行为艺术不值那个钱,问题是我看不懂,要是有人花钱去看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就是不值。
夭夭不满嘟着嘴:“十八,行了你,你这辈子都见识过什么啊?这叫行为艺术,懂吗?”
小诺瞪大了眼睛:“恩,我终于懂了什么叫行为艺术了。”
“就是,连人家小诺都知道什么叫行为艺术,你也……”夭夭非常赞许的看向小诺。
小诺比划着:“行为艺术就是脱光了就剩下条裤衩,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就是允许男人也穿丁字裤,话说我一直都想问男人穿丁字裤不觉得咯吗……”
夭夭冷着脸对着小诺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我差点儿喷饭。
夭夭非常恼火:“得了吧你,都什么时代了,你还玩儿网恋?我对你和十八真是失望,你们俩的鉴赏水平简直就是,就是低俗!!”
我看见叫冯小北的男人从买餐处,笑吟吟的看向我们这边,我低声跟夭夭说:“哎,你心目中的艺术和文明在看着你呢。”
夭夭回头,冯小北举起手,朝夭夭笑着晃了晃手指头,接过餐盘,和另外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长头发男人很瘦,有点儿龅牙,手臂上有刺青的图案。
冯小北坐到夭夭身边,侧着脸笑:“嗨,不介意拼桌吧?哎,上午那个说的,貌似长翅膀的,好像不都是天使吧?”
我没吭声,我看到冯小北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戒指,是婚戒。
夭夭忍着笑转脸看冯小北:“开玩笑的。”
夭夭看着冯小北说话的时候,冯小北有意无意的用没有带着婚戒的手盖住戴着婚戒的手,看着夭夭笑。
长头发的男人很健谈,有点儿很黄很暴力的感觉,他说:“这不算什么了,我一哥们儿,带着安全帽在玻璃棺材中□裸的躺了三天三夜,饿得那玩意儿一个多月都没恢复过来,她老婆差点儿休了他,我们赚钱也不容易的,哈哈,幸亏我没媳妇儿,哈哈……”
我和小诺夭夭,都有点儿面面相觑,果然很行为艺术的人。
冯小北瞪了长头发男人一眼,陪笑:“我哥们儿就这样的人,话粗。”
回家想一天的行程,我忽然想起冯小北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在qq上告诉夭夭,我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这个人有意无意的或者刻意的挡住自己的婚戒,那么这个人,最喜欢那种说不清的情感,还有暧昧。”
夭夭理直气壮的回:“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回:“没什么。”
三生石
冯小北的的确确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第一,我是在花了大价钱看的行为艺术展上,冯小北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了
我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天使不过是长着翅膀的鸟人。
第二,冯小北的下巴上长着毛绒绒的胡子,都是弯曲的,会让人想到猫咪,
如果冯小北不是有意无意的遮盖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会对他毛绒绒的胡子评价更高。
夭夭是个追求高雅生活质量的女人,这跟我和小诺刚好相反,我和小诺是个不思进取的且过着低俗生活的人,关键是我和小诺大有将低俗生活进行到底的架势,这让夭夭对我们非常失望。
夭夭曾经这样形容我和小诺,夭夭说:“就是比萨店的两根香肠,都比你俩更懂得什么是高雅。”
夭夭真的说对了,比萨店的烤香肠安静的躺在餐盘中,装的就是高雅,我和小诺是要去消费高雅的,所有的高雅最后都得走雅俗共赏的路线,比如你得上厕所吧,你得四仰八叉的找个最适合自己睡觉的方式吧?我不晓的高雅的睡觉方式是不是传说中睡美人的姿势,如果真是那样,安眠药和胶水一定很畅销。
话说类似我和小诺这样的,如果不用安眠药和胶水(某些高雅的动作估计还得用上绳索),实在很难搞出高雅的姿势,无论是睡觉还是干别的什么,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冯小北及其行为艺术,似乎真的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乐趣,尤其是对夭夭。
不过我有些担心,因为女人往往是最先陷入感情的那个,最危险的是,当一个女人陷入感情的初期症状是她不自知,且非常会自信的说“切,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么回事儿”,等到有状况的时候,基本上都没什么精力挣脱了,话说温水煮青蛙,或者煮点儿别的什么都一样。
小诺对我的担心根本不以为然,小诺说:“咱就得让夭夭疯狂的燃烧一次,要是不烧出来点儿什么,你以为那丫头会把咱俩当什么?肯定当土豆,她要是不栽个跟头,还真以为咱俩是土豆呢。”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沉沦是什么了,那就是你眼睁睁的看着某个人滑进沼泽地,你怎么拉都无济于事,他怎么往外怕也都无济于事,这对无所不能的人类,真的是一个侮辱。
那个冬天,夭夭的脸色很红润,我不知道是不是某些不知名的情感灼烧了夭夭的内心,夭夭对冯小北的称呼调整为小北。那一年倒数第二天,日历页码上就剩下两个数字,夭夭约了我和小诺在北海的咖啡厅小聚,夭夭的眼神象火一样明亮着,夭夭说“小北从上海回来了,还给我带回来不少吃的”、“小北说下次去哈尔滨的时候一定会带上我”、“小北说海南的空气象混合了香奈儿五号的香水”……
小诺打着哈欠,一边喝着浓烈的咖啡,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手表,瞄着咖啡厅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我转着手里的咖啡杯子,听着谈兴正浓的夭夭,在我看来,夭夭的眼神有些危险,因为我总会想到冯小北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夭夭神秘兮兮的看着,压低声音:“十八,这次小北回来都没告诉他老婆,他只告诉我了一个人……”
我实在忍不住了,看向夭夭的眼神:“你想说什么?你觉得他不告诉他老婆告诉是一种荣耀对吗?你是他什么人?他真么跟你说的时候,你虽然会装着不在意但心里会窃喜对不对?”
我想夭夭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那丫头当时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黑着脸怒气冲冲的瞪着我:“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只是朋友,朋友知道吗?你总会把别人想的那么龌龊?你,你这是嫉妒!!!”
我苦笑:“我干嘛嫉妒你??”
“当初冯小北同时认识我们三个人,现在冯小北只跟我一个人联系,那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喜欢艺术,所以你们根本就是嫉妒!!嫉妒小北平时没有跟你们联络,哼!!”夭夭的反应太大了,竟然拎着包起身就走,咖啡厅门上铃铛被夭夭推门的时候撞得哗哗响。
小诺着急的拽着我:“呀!!咖啡钱!!死丫头说好了请我们喝咖啡的……”
小诺这么说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别人说请你的时候,貌似千万别惹火了对方,不然,谁付账还不一定呢。
那天,风很大,我和小诺摸索了老半天,终于从口袋中找到付咖啡的钱,还剩下了一些钱,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啤酒够劲儿,又跑去路边的便利超市买了两听啤酒,然后一边喝着冰冷的啤酒一边在冬天的风里走着。
小诺无所谓的摇头:“十八,你别管夭夭了,女人总得失去点儿什么才会学会后悔,不然没戏。”
我被啤酒呛了一下,或许小诺的说对了,不过我倒是知道,当女人陷入感情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她会把某些感情当成专属,更会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当成最近的假想敌。所以我认识的好多女人,婚后活的都孤独,因为她们的生活,只有一个梦想,好好看着自己爱着的那个男人。
马路上的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