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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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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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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锅盖揭开放到身边的凳子上,她看到锅里全是米饭,一点菜都没有,她也不说什么,用勺子吃了一口饭,她眼睛看着自己踩在地上的脚,嚼着米饭,许三观就在她身边站着,看着她没有声音地吃饭,看了一会,他抬起头看看大街上走过来和走过去的人。

    有几个人看到许玉兰坐在凳子上吃饭,就走过来往许玉兰手上的锅里看了看,同许三观:、“你给地吃些什么?”

    许三观赶紧把许玉兰手上的锅拿过来给他们看,对他们说:、你们看,锅里只有米饭、没有菜;你们看清楚了,我没有给她吃菜。”

    他们点点头说:“我们看见了,锅里没有菜。”有一个人问:“你为什么不给她在锅里放些菜?全是米饭,吃起来又淡又没有味道。”

    许三观说:“我不能给他吃好的。”

    “我要是给她吃好物的,”许三观指着许玉兰说,

    “我就是包庇她了,我让好吃米饭不吃菜,也是在批斗她……”

    许三观和他们说话的时候,许玉兰一直低着头,饭含在嘴里也不敢嚼了,等他们走开去,走远了,许玉兰欢重新咀嚼起来,看到四周没有人了,许三观就轻声对她:

    “我把菜藏在米饭下面,现在没有人,你快吃叫口菜。”

    许玉兰用勺子从米饭上面挖下去,看到下面藏了很多肉,许三观为她做了红烧肉,她就往嘴里放了一块红烧肉。低着头继续咀嚼,许三观轻声说:

    “这是我偷偷给你做的,儿子们都不知道。”

    许玉兰点点头,的又吃了几口米饭,然她盖上锅盖,对许三观说:

    “我不吃了。”

    许三观说:“你才吃了一块肉,你把肉都吃了。”

    许玉兰摇摇头说:“给一乐他们吃,你拿回去给一乐他们吃。”

    然后许玉兰伸手去捶自己的两条腿,她说:

    “我的腿都站麻了。”

    看着许玉兰这副样子,许三观都快出来了,他说:

    “有一句老话说得对,叫见多识广,这一年让我长了十岁,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到了今天还不知道那张大字报是谁写的,你平日里心直口快,得罪了人你都不知道,往后你可要少说话了,古人说言多必失……”

    许玉兰听了这话,触景生情,她说:

    “我和何小勇就是这么一点事,他们就把我弄戍了这样。你和林芬芳也有事,就没有人来批斗。”“许三观听到许玉兰这么说,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多看四周,一看没人,他才放心下来、他说:

    “这话你不能说,这活你对谁都不能说……”

    许玉兰说:“我不会说的。”

    许三观说:“你已经在水里了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想着救你,我要是也被拉到水里,就没人救你了。”

    许三观经常在中午的时候,端着那口小铝锅走出家门,熟悉许三观的人都知道他是给许玉兰去送饭,他们说:

    “许三观,送饭啦。”

    这一天,有一个人拦住了许三观,对他说:

    “你是不是叫许三观:你是不是给那个叫许玉兰的送饭去?我问你,你们家里开过批斗会了吗?就是批斗许玉。”

    许三观将铝锅抱在怀里,点着头,赔着笑脸说:

    “城里很多地方都批斗过许玉兰了。”

    然后他数着手指对那个人说:“工厂里批斗过,学校里批斗过,大街上也批斗过,就是广场上都批斗过五次……”

    那个人说:“家里也要批斗。”

    许三观不认识这个人,看到他的胳膊上也没有

    “别人都盯着我们呢,都开口问我了,在家里也要开你的批斗会,不开不行了。”

    那时候许玉兰已经从街上回到了家里,她正把那块写着“妓女许玉兰”的木板取下来,放到门后,又把凳子搬到桌旁,她听到许三观这样对她说,她头都没抬,拿起抹布去擦被踩过的凳子,许玉兰边擦边说;

    “那就开吧。”

    这天傍晚,许三观把一乐、二乐、三乐叫过来,对他们说:

    “今天,我们家里要开一个批斗会,批斗谁呢?就是批斗许玉兰。从现在开始,你们都叫她许玉兰,别叫她她,因为这是批斗会,开完了批斗会,你们才可以叫她妈。”

    “许三观让三个儿子坐成一排,他自己坐在他们面前,许玉兰站在他身边,他给许玉兰也准备了一只凳子。他们四个人都坐着,只有许玉兰站在那里,许玉兰低着头,就像是站在大街上一样。许三观对儿子们说:

    “今天批斗许玉兰,许玉兰应该是站着的,考虑到许玉兰在街上站了一天了,她的脚站肿了,腿也站麻了,是不是可以让她坐在凳子上,同意的举起手来。”

    许三观说着自己举起了手,三乐也紧跟着举起了手,二乐和一乐互相看了看,也举起手来。许三观就对许玉兰说:

    “你可以坐下了。”

    许玉兰坐在了凳子上,许三观指着三个儿子说:

    “你们三个人都要发言,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谁都要说两句,别人问起来,我就可以说都发言了,我也可以理直气壮。一乐,你先说两句。”

    一乐扭过头去看二乐,他说:

    二乐,你先说。

    二乐看看许玉兰,又看看许三观,最后他会看三乐,他说:

    “让三乐先说。”

    三乐半张着嘴,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对许三观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许三观看看三乐说:“我想你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然后他咳嗽了两声:“我先说两句吧。他们说许玉兰是个妓女,说许玉兰天天晚上接客,两元钱一夜,你们想想,是谁天天晚上和许玉兰睡在一张床上?

    许三观说完以后将一乐,二乐,三乐挨个看过来,三个儿子也都看着他,这时三乐说。

    “是你,你天天晚上和妈睡在一张床上。”

    “对。”许三观说,“就是我,许玉兰晚上接的客就是我,我能算是客吗。”

    许三观看到三乐点了点头,又看到二乐也点了点头,只有一乐没有点头,他就指着二乐和三乐说:

    “我没让你们点头,我是要你们摇头,你们这两个笨蛋,我能算是客吗?我当年娶许玉兰花了不少钱,我雇了六个人敲锣打鼓,还有四个抬轿子,摆了三桌酒席,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和许玉兰是明媒正娶。所以我不是什么客,所以许玉兰也不是妓女。不过,许玉兰确实犯了生活错误,就是何小勇……”

    许三观说着看了看一乐,继续说:

    “许玉兰和何小勇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今天要批斗的就是这件事……”

    许三观转过脸去看许玉兰:

    “许玉兰,你就把这事向三个儿子交待清楚。”

    许玉兰低着头坐在那里,她轻声说:

    “这事我怎么对儿子说,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许三观说:“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儿子,你要把他们当成批斗你的革命群众,”

    许玉兰抬头看看三个儿子,一乐坐在那里低着头,只有二乐和三乐看着她,他又会看许三观,许三观说:

    “你就说吧。”

    “是我前世造的孽,”许玉兰伸手去擦眼泪了,她说,“我今世才得报应,我前世肯定是得罪了何小勇,他今世才来报复我,他死掉了,什么事都没有了,我还要在世上没完没了地受罪……”

    许三观说:“这些话你就别说了。”

    许玉兰点点头,她抬起双手擦了一会眼泪。继续说:

    “其实我和何小勇也就是一次,没想到一次就怀上了一乐……”

    这时候一乐突然说:“你别说我,要说就说你自己。”

    许玉兰抬头看了看一乐,一乐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他不看许玉兰,许玉兰眼泪又出来了,她流着眼泪说: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我让你们都没脸做人了,可这事也不能怪我,是何小勇,是那个何小勇,趁着我爹去上厕所了卫把我压在了墙上,我推他,我对他说我已经是许三观的女人了,他还是把我压在墙上,我是使劲地推他、他力气比我大,我推不开他,我想喊叫,他捏住了我的奶子,我就叫不出来了,我人就软了……”

    许三观看到二乐和三乐这时候听得眼睛都睁圆了,一乐低着头,两只脚在地上使劲地划来划去,许玉兰还在往下说:

    “他就把我拖到床上,解开我的衣服,还脱我的裤子,我那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把我一条腿从裤管里拉出来,另一条腿他没管,他又把自己的裤子褪到屁股下面……”

    许三观这时叫道:“你别说啦,你没看到二乐和三乐听得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你这是在放毒,你这是在毒害下一代……”

    许玉兰说:“是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些。”

    许三观说着伸手指着许玉兰,对二乐和三乐吼道:

    “这是你们的妈,你们还听得下去,”

    二乐使劲摇头,他说:“我什么都没听到,是三乐在听。”

    三乐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算啦。”许三观说,”许玉兰就交待到这里,现在轮到你们发言了,一乐,你先说。”

    一乐这时候抬起头来,他对许三观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现在最恨的就是何小勇,第二恨的就是她……”

    一乐伸手指着许玉兰,“我恨何小是他当初不认我,我恨她是她让我做人抬不起头来……”

    许三观摆摆手,让一乐不要说了,然后他看着二乐:

    “二乐,轮到你说了。”

    二乐伸手搔着头发,对许玉兰说:

    “何小勇把你压在墙上,你为什么不咬他,你推不开他可以咬他:,你说你没有力气了,咬他的力气总还有吧……”

    “二乐!”

    许三观吼叫了一声。把二乐吓得哆嗦了几下,许三观指着二乐的鼻子说:

    你刚才还说什么都役听到,你没听到还说什么?你没听到就什么都别说,三乐,你来说。”

    三乐看看二乐,二乐缩着脖子,正惊恐不安地看着许三观。三乐又看看许三观,许三观一脸的怒气,三乐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他半张着嘴,嘴唇一动一动的,就是没有声音。许三观就挥挥子说道:

    “算啦,你就别说了,我想你这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今天的批斗会就到这里了……”

    这时一乐说:“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许三观很不高兴地看着一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一乐说:“我刚才说到我最恨的,我还有最爱的,我最爱的当然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第二爱的……”

    一乐看着许三观说:“就是你。”

    许三观听到一乐这么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乐,看了一会;他眼泪流出来了,他对许玉兰说:

    “谁说一乐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许三观抬起右手去擦眼泪;擦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左手,两只手一起擦起了眼泪,然后他温和地着着三个儿子,对他们说:

    我也犯过生活错误,我和林芬芳,就是那个林大胖子……”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说。”许三观向许玉兰摆摆手,“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林芬芳摔断了腿,就去看她,她的男人不在家,就和她两个人,我问她哪条腿断了,她说右腿,我就去摸摸她的右腿,问她疼不疼。我先摸小腿,又摸了她的大腿,最后摸到她大腿根……”

    “许三观。”

    这时许玉兰叫了起来,她说:

    “你不能再往下说了,你再说就是在毒害他们了。”

    许三观点点头,然后他去看个儿子,三个儿子这时候都低着头,看着地下,许三观继续说:

    “我和林芬芳只有一次,你们妈和何小勇也只有一次。我今天说这些,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其实我和你们妈一样,都犯过生活错误。你们不要恨她……”

    许三观指指许玉兰,“你们要恨她的话,你们也应该恨我,我和她是一路货色。”

    许玉兰摇摇头,对儿子们说:

    “他和我不一样,是我伤了他的心,他才去和那个林芬芳……”

    许三观摇着头说:”其实都一样。”许玉兰对许三观说:“你和我不一样,要是没有我和何小勇的事,你就不会去摸林芬芳的腿。”

    许三观这时候同意许玉兰的话了,他说:

    “这倒是。”

    可是……”他又说,“我和你还是一样的。”

    后来,毛主席说话了。毛主席每天都在说话,他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于是人们放下了手里的刀,手里的棍子;毛主席接着说:“要复课闹革命。”于是一乐、二乐、三乐背上去学校了,学校重新开始上课。毛主席又说:“要抓革命促生产。”于是许三观去丝厂上班,许玉兰每天早晨又去了炸油条了,许玉兰的头发也越来越长,终于能够遮住耳朵了。

    又过去了一些日子,毛主席来到天安门城楼上,他举起右手向西一挥,对千百万的学生说: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于是一乐背上了铺盖卷,带着暖瓶和脸盆走在一支队伍的后面,这支队伍走在一面红旗的后面,走在队伍里的人都和一乐一样年轻,他们唱着歌,高高兴兴地走上了汽车,走上了轮船,向父母的眼泪挥手告别后,他们就会农村插队落户了。

    一乐去了农村以后、经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发呆地看着田野,与一乐一起来到农村的同学。见到他这么一副样子,就问他:

    “许一乐,你在干什么?”

    一乐说:“我在想我的爹妈。”

    这话传到许三观和许玉兰耳中,许三观和许玉兰都哭。这时候二乐中学也已经毕业,二乐也背上了捕盖卷,也带着暖瓶和脸盆,也跟在一面红旗的后面,也要去农村插队落户了。

    “许玉兰就对二乐说:

    “二乐,你到了农村,日子苦得过不下去时,你就坐到山坡上,想想你爹,想想我……”

    这一天,毛主席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说:身边只留一个。于是三乐留在了父母身边,三乐十八岁时,中学毕业进了城里的机械厂。

    许三观血记(六)

    余华

    第二十六章

    几年以后的一天,一乐从乡下回到城里,他骨瘦如柴,脸色灰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棵青菜,这是他带给父母的礼物,他已经有半年没有回家了,所以当他敲开家门时,许三观和许玉兰把他看了一会,然后才确认是儿子回来了。

    一乐憔悴的模样让他们吃惊,因为在半年前,一乐离家回到乡下时,还不是这样,虽然那时已经又黑又瘦了,可是精神不错,走时还把家里一只能放一百斤大米的缸背在身后,他弯着腰走去时脚步咚咚直响。他在乡下没有米缸,他说把米放在一只纸盒子里,潮湿的气候使盒底都烂了,米放不了多久就会发黄变绿。

    现在一乐又回来了,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一乐会不会是病了?他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吃得也很少,他的后背整天都弯着……”

    许玉兰就去摸一乐的额头,一乐没有发烧,许玉兰对许三观说:

    “他没有病,有病的话会发烧的,他是不想回到乡下去,乡下太苦了,就让他在城里多住些日子,让他多休息几天,把身体多养几天,他就会好起来的。”

    一乐在柏里佐了十天,白天的时候他总是些在窗前,两条胳膊搁在窗台上,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那一条巷子。他经常看着的是巷子的墙壁,墙壁已经有有十年的岁月了、砖缝里都长出了青草,伸向他,在风里摇动着,有时候会有见个邻居的女人,站到一乐的窗下,叽叽喳喳说很多话,听到有趣的地方,一乐就会微微笑起来,他的胳膊也会跟着变焕一下位置。

    那时三乐已经在机械厂当工人了,他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里有一张床,五个人住一间屋子,三乐更愿意住在厂里,和年龄相仿的人住在一起,他觉得很快乐。知道一乐回来了,三乐每天吃过晚饭以后,就到家里来坐一会。三乐来的时候,一乐总是躺在床上,三乐就对一乐说:

    “一乐,别人是越睡越胖,只有你越睡越瘦了。”

    三乐回到家里的时候,一乐看上去才有些生气,他会微笑着和三乐说很多话,有几次两个人还一起出去走了走。三乐离开后,一乐又躺到了床上,或者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瘫在了那里。

    许玉兰看着一乐在家里住了一天又一天,也不说什么时候回到乡下去,就对他说:

    “一乐,你什么时候回去?你在家里住了十天了。”

    一乐说:“我现在没有力气,我回到乡下也没有用,我没有力气下地干活。让我在家里再住些日子吧?”

    “许玉兰说:“一乐,不是我要赶你回去。一乐,想想,和你一起下乡的人里面,有好几个已经抽调上来了,已经回城了,三乐他们厂里就有四个人是从乡下回来的。你在乡下要好好干活,呆讨好你们的生产队长,争取早一些日子回城来。”

    许三观同意许玉兰的话,他说:

    “你妈说得对,我们不是要赶你回去,你就是在家里住上一辈子,我们都不会赶你走的。现在你还是应该在乡下好好干活,你要是在家里住久了,你们生产队的人就会说你的闲话,你们的队长就不会让你抽调上来了,一乐,你回去吧,你再苦上一年、两年的,争取到一个回城的机会,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一乐摇摇头,他说:“我实在是没有力气,我回去以后也没法好好干活……”

    许三观说:“力气这东西,和钱不一样,钱是越用越少,力气是越用越多。你在家里整天躺着坐着,力气当然越来越少了,你回到乡下,天天干活,天天出汗,力气就会回来了,就会越来越多……”

    一乐还是摇摇头,“我已经半年没有回来过了,这半年里二乐回来这两次,我一次都没有,你们就再让我住些日子……”

    “不行,”许玉兰说,“你明天就回去。”

    一乐在家里住了十天,又要回到乡下去了,这一天早晨,许玉兰炸完油条回来时,也给一乐带了两根油条,她对一乐说:

    “快趁热吃了,吃了你就走。”

    一乐坐在窗前有气无力看了看油条,摇摇头说:

    “我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吃,我没有胃口。”

    然后他站起来,把两件带来的叠好了,放进一个破旧的书包里,他背起书包对许玉兰和许三观说:

    “我回去了。”

    许三观说:“你把油条吃了再走。”

    一乐摇摇头说:“我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许玉兰说:“不吃可不行,你还要走很多跟呢。”

    说完,许玉兰让一乐等一会儿,她去煮了两个鸡蛋,又用手绢将鸡蛋包起来,放到一乐手里,对他说:

    “一乐,你拿着,饿了想吃了,你就吃。”

    一乐将鸡蛋捧在手里,走出门去,许三观和许玉兰走到门口看着他走去。许三观看到一乐低着头,走得很慢,很小心,他差不多是贴着墙壁往前走,他瘦上去显得空空荡荡,好像衣服里面没有身体。一乐走到那根电线杆时,许三观看到他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许三观知道他哭了。许三观对许玉兰说:

    “我去送送一乐。”

    许三观追上去,看到一乐真是在流眼泪,就对他说:

    “我和你妈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就指望你在乡下好好干,能早一天抽调回城。”

    一乐看到许三观走在了自己身边,就不再擦眼泪,他将快要滑下肩膀的书包背带往里挪了挪,他说:

    “我知道。”

    他们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去,接下去都没有说话,许三观走得快,所以走上几步就要站住脚,等一乐跟上他了,再往前走。他们走到医院大门前时,许三观对一乐说:

    “一乐,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许三观进了医院。一乐在医院外面站了一会儿,看到许三观还没有出来,他就在一堆乱砖上坐下,他抱着书包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两个鸡蛋。这时候他有点想吃东西了,就拿出来一个鸡蛋,在一地砖上轻轻敲了几下,接着剥开蛋壳,将鸡蛋放进了嘴里,他眼睛看着医院的大门,嘴里慢慢地咀嚼,他吃得很慢,当他吃完一个鸡蛋,许三观还没有出来,他就不再去看医院的大门,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又把胳膊放到书包上,然后脑袋靠在胳膊上。

    这么过了一会儿,许三观出来了,他对一乐说:

    “我们走。”

    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了轮船码头,许三观让一乐在候船室里坐下,他买了船票以后,坐在一乐身边,这时离开船还有半个小时,候船室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挑着担子的农民,他们都是天没亮就出来卖菜,或者卖别的什么,现在卖完了,他们准备回家了。他们将空担子叠在一起,手里抱着扁担,抽着劣质的香烟,坐在那里笑眯眯地说着话。

    许三观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三十元钱,塞到一乐手里,说:[无名小说·电子书下载乐园—xiazai]

    “拿着。”

    一乐看到许三观给他这么多钱,吃了一惊,他说:

    “爹,给我这么多钱?”

    许三观说:“快收起来,藏好了。”

    一乐又看了看钱,他说:“爹,我就拿十元吧。”

    许三观说:“你都拿着,这是我刚才卖血挣来的,你都拿看,这里面还有二乐的,二乐离我们远,离你近,们去你那里时,你就给他十元、十五元的,你对二乐说不要乱花钱。我门离你们远,平日里也照顾不到你们,你们兄弟要互相照顾。”

    一乐点点头,把钱收了起来,,许三观继续说:

    “这钱不要乱花,要节省着用。觉得人累了,不想吃东面了,就花这钱去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还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买两盒烟,买一瓶酒,去送给你们的生产队长,到时候就的让你们早些口子抽调回城。知道吗?这钱不要乱花,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这时候一乐要上船了,许三观就站起来,一直把一乐送到剪票口,又看着他上船,然后又对一乐喊道:

    “一乐,记住我的话,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一乐回过头来,对许三观点点头,接着低下头进了船舱。许三观仍站在剪票口,直到船开走了,他才转身走出了候船室,往家里走去。

    一乐回到乡下,不到一个月,二乐所在生产队的的队长进城来,这位年过五十的男子满脸都是胡子,他抽烟时喜欢将烟屁股接在另一根香烟上,他在许三观家里坐了半个小时,接了三次香烟屁股,抽了四根香烟,他将第四根烟屁股在地上揿灭后,放进口袋,站起来说要走,他说他中午在别的地方吃饭,晚上再来许三观家吃饭。

    二乐的队长走后,许玉兰就坐到门槛上抹眼泪了,她边抹着眼泪边说:

    “都到月底了,家里只剩下两元钱了,两元钱怎么请人家吃饭?请人吃饭总得有鱼有肉,还要有酒有烟,两元钱只能买一斤多肉和半条鱼,我怎么办啊?巧妇难为无米之饮,没有钱我怎么请人家吃饭?这可不是别的什么人,这可是二乐的队长啊,要是这顿饭不丰盛,二乐的队长就会吃得不高兴,二乐的队长不高兴,我家二乐就要苦了,别说是抽调回城没有了指望,就是呆在生产队里也不会有好口子了。这次请的可是二乐的队长啊,请他吃了,请他喝了,还得送他一份礼物,这两元钱叫我怎么办啊?”

    许玉兰哭诉着转回身来,对坐在屋里许三观说:

    “许三观,只好求你再会卖一次血了。”

    许三观听完许玉兰的话,坐在那里点了点头,对她说:

    “你去给我打一桶井水来,我卖血之前要喝水。”

    许玉兰说:“杯子里有水,你喝杯子里的水。”

    许三观说:“杯子里的水太少了,我要喝很多。”

    许玉兰说:“暖瓶里也有水。”

    许三观说:“暖瓶里的水烫嘴,我让你去打一桶井水来,你去就是了。”

    许玉兰答应了一声,急忙站起来,到外面去打了一桶井水回来。许三观让她把那一桶井水放在桌子上,又让她去拿来一只碗。然后他一碗一碗地喝着桶里的水,喝到第五碗时,许玉兰担心出事了,她对许三观说:

    “你别喝了,你再喝会出事的。”

    许三观没有理睬她,又喝了两碗井水,然后他捧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站起来以后走了两步,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随后才走了出去。

    许三观来到了医院,他见到李血头,对李血头说:

    “我又来卖血了。”

    这时的李血头已经有有六十多岁了,他的头发全部白了,背也弓了,他坐在那里边抽烟边咳嗽,同时不停地往地上吐痰,穿着布鞋的两只脚就不停地在地上擦来擦去,要将地上的痰擦干净。李血头看了一会儿许三观,说道:

    “你前天还来卖过血。”

    许三观说:“我是一个月以前来卖过。”

    李血头笑起来,他说:“你是一个月以前来过,所以我还记得,你别看我老了,我记忆很她,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我只要见过,只要知道,就不会忘掉。”

    许三观微笑着连连点头,他说:

    “你的记忆真是好,我就不行,再重要的事,睡上一觉我就会忘得干干净净。”

    李血头听了这话,身体很高兴地往后靠了靠,他看着许三观说:

    “你比我小很多岁,记忆还不如我。”

    许三观说:“我怎么能和你比?”

    李血头说:“这倒也是,我的记忆别说是比你好,就是很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不如我。”

    许三观看到李血头咧着嘴笑得很高兴,就问他:

    “你什么时候让我卖血?”

    “不行。”李血头马上收起了笑容,他说,“你小子不要命了,卖一次血要休息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才可以再卖血。”

    许三观听他这么说,不知所措了,他那么站了一会儿,对李血头说:

    “我急着要用钱,我家二乐的队长……”

    李血头打断他的话,“到我这里来的人,都是急着要用钱。”

    许三观说:“我求你……”

    “李血要又打断他的话,“你别求我,到我这里来的人,都求我。”

    许三观又说:“我求你了,我家二乐的队长要来吃晚饭,可是家里只有两元钱……”’

    李血头挥挥手,“你别说了,你再说也没用,我不会听你说了。你两个月以后再来。”

    许三观这时候哭了,他说;“两个月以后再来,我就会害了二乐,二乐就会苦一辈子了,我把二乐的生产队长得罪了,二乐以后怎么办啊?”

    “二乐是谁?”李血头问。

    “我儿子。”许三观回答。

    “噢……”李血头点了点头。

    许三观看到李血头的脸色温和了一些,就擦了擦眼泪,对他说:

    这次就让我卖了,就这一次,我保证没有第二次。”

    “不行。”李血头摇着头说,“我是为你好,你要是把命卖掉了,谁来负这个责任?”

    许三观说,“我自己来负这个责任。”

    “你负个屁。”李血头说,“你都死掉了,你死了什么事部没有了,我就跟着你倒楣了,你知道吗?这可是医疗事故,上面会来追查的……”

    李血头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看到许三观的两条腿在哆嗦,他就指着许三观的腿,问他

    “你哆嗦什么?”

    许三观说:“我尿急,急得不行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他挑着空担子,手里提着一只母鸡,他一进屋就认出了许三观,就叫了他一声,可是许三观一下子没认出他来,他就对许三观说:

    许三观,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根龙。”

    许三观认出来了,他对根龙说:

    “根龙,你的样子全变了,你怎么一下子这么老了,你的头发都白了,你才四十多岁吧?”

    根龙说:“我们乡下人辛苦,所以人显得老。你的头发也白了,你的样子也变下很多,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你来了。”

    然后根龙把手里的母鸡递给李血头,他说:

    “这是下蛋鸡,昨天还下了一个双黄蛋。”

    李血头伸手接过母鸡,笑得眼睛都没有了,他连连说:

    “啊呀,你这么客气,根龙,你这么客气……”

    根龙又对许三观说:“你也来卖血了,这真是巧,我会在这里碰上你,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许三观对根龙说:“根龙,你替我求求李血头,求他让我一次血。”

    根龙就去看李血头,李血头对根龙说:

    “不是我不让他卖,他一个月以前才来过。”

    根龙就点点头,对许三观说:

    “要三个月,卖一次血要休息三个月。”

    许三观说:“根龙,我求你了,你替我求求他,我实在是急着要用钱,我是为了儿子……”

    根龙听许三观说完了,就对李血头说:

    “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卖一次血,就这一次。”

    李血头拍了一下桌子说:“你根龙出面为他说情,我就让让他卖这次血了,我的朋友里面,根龙的面子是最大的,只要根龙来说情,我没有不答应的……”

    许三观和根龙卖了血以后,两个人先去医院的厕所子里的尿放干净了,然后来到了胜利饭店,他们坐在临河的窗前,要了炒猪肝和黄酒,许三观问起了阿方,他说:

    “阿方还好吗?他今天怎么没来?”

    根龙说:“阿方身体败掉了。”

    许三观吓了一跳,他问:

    “是怎么会事?”

    “他把尿肚子撑破了。”根龙说,“我们卖血以前都要喝很多水,阿方那次喝得太多了,就把尿肚子撑破了。那次我都没卖成血,我们还没走到医院,阿方就说肚子疼了,我说肚子疼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我们就坐在城里电影院的台阶上,阿方一坐下,疼碍喊起来,吓得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一会儿工夫,阿方就昏过去了,好在离医院近,送到医院,才知道他的尿肚子破了……”

    许三观问:“他的命没有丢掉吧?”

    “命倒是保住了,”根龙说,“就是身体败掉了,以后就再不能卖血了。”

    许三观摇摇头,“两个儿子都在乡下,只有三乐还好,在机械厂当工人,在乡下的两个儿子实在是太苦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的孩子下乡没几年,全抽调上来了。我有多少本事,你根龙也是知道的,一个丝厂的送茧工能有多少本事?只有看儿子自己的本事了,他们要是命好,人缘好,和队长关系好,就可以早一些日子回城里来工作……”

    根龙对许三观说:“你当初为什么不让两个儿子到我们生产队来落户呢?阿方就是生产队长,他现在身体败掉了还在当队长,你的两个儿子在我们生产队里,我们都会照应他们的,要抽调回城了,肯定先让你的儿子走……”

    根龙说到这里,举起手摸着头,他说:

    “我怎么头晕了?”

    “对啊,”许三观听了这话,眼睛都睁圆了,他说,“我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事……”

    他看到根龙的脑袋靠在了桌子上,他说:

    “根龙,你没事吧?”

    根龙说:“没事,就是头越来越晕了。”

    许三观这时候又去想自己的事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当初没想到这事,现在想到了也已经晚了……”

    他看到根龙的眼睛闭上了,他继续说:

    其实当初想到了也不一定有用,儿子去哪个生产队落户,也不是我们能够说了算的……”

    他看到根龙没有反应,就去推推根龙,叫了两声:

    “根龙,根龙。”

    根龙没有动,许三观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了看,看到饭店里已经坐满人了,人声十分嘈杂,香烟和饭菜的蒸气使饭店里灰蒙蒙的,两个伙计托着碗在人堆里挤过来。许三观又去推推根龙,根龙还是没有反应,许三观叫了起来,他对那两个伙计叫道:

    “你们快过来看看,根龙像是死了……”

    听说有人死了,饭店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那两个伙计立刻挤了过来,他们一个摇摇根龙的肩膀,另一个去摸根龙的脸,摸着根龙脸的那个人说:

    “没死,脸上还热着。”

    还有一个伙计托起根龙的脸看了看,对围过来的人说:

    “像是快要死了。”

    许三观问:“怎么办啊?”

    有人说:“快送到医院去。”

    根龙被他们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根龙是脑溢血,他们问什么是脑溢血,医生说脑袋里有一根血管破了,旁边另外一个医生补充说:

    “看他的样子,恐怕还不止是一根血管破了。”

    许三观在医院走廊的椅子里坐了三个小时,等到根龙的女人桂花来了,他才站起来。他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桂花了,眼前的桂花和从前的桂花是一点都不像,桂花看上去像个男人似的,十分强壮,都已经是深秋了,桂花还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上,两只脚上都是泥,她是从田里上来的,没顾得上回家就到医院来了。许三观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了,许三观心想她是一路哭着跑来的。

    “根龙的女人来了,许三观离开医院回家了。他往家里走去时,心里一阵阵发虚,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像是扛了一百斤大米似的,而两条腿迈出去的时候都在哆嗦,医生说根龙是脑溢血,许三观不这样想,许三观觉得根龙是因为卖血,才病成这样的,他对自己说:

    “医生不知道根龙刚才卖血了,才说他是脑溢血。”

    许三观回到家里,许玉兰看到他就大声叫了起来:

    “你去哪里了?你都把我急死了,二乐的队长就要来吃饭了,你还不回来。你卖血了吗?”

    许三观点点头说:“卖了,根龙快死了。”

    许玉兰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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